這正是一夜之中,人們最好睡的一刻,也正是一夜之中很少有暴力事件發生的一刻。
尤其是業已經過一番騷擾的「及時樂」和「金元寶」,更不會想到黎明前的這一刻,還有事情發生。
就算他們一直都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到了最後這一刻,眼看天快亮了,他們的戒備,也會於不知不覺中鬆懈下來。
人是血肉之軀,不是一把胡琴,沒有人能將神經像胡琴那樣一直崩得緊緊的。
那樣做只會使人崩潰、發瘋。
這是血肉之軀天生無可補救的弱點之一。
丁谷選定在這個時刻一舉撲滅「及時樂」和「金元寶」兩處的「鼠群」,便是利用了這一弱點。
他們跟灰鼠幫的人力,相差過於懸殊。
要以少勝多,就必須具備兩個最起碼的條件。
奇謀。
奇兵。
所以,他一開始就不主張貪功急進。每次採取行動,他首先要考慮到的,決不是戰果,而是如何設法減少己方的損失。
當兩路人馬先後回到沙家酒坊時,除接來怪道人,為七鷹療傷外,他要求每一位負有黎明攻擊任務的人,立即上床安歇。
二更上床。
四更起床。
四更,一點整隊,二點出發,人馬仍然分為兩組。
惟一不同的,是這一次由戰公子那一組進攻「及時樂」,而改由丁谷這一組進攻「金元寶」。
丁谷沒有說明更改的原因,但大家心裡都有數。金元寶這邊的敵人顯然要比及時樂那邊難對付得多。
戰公子的一組,少了一名七鷹,而戰公子本人也已苦戰過兩場,當然應該改挑較輕的一副擔子。
沒有星月光之,也沒有火把。
不是為了印證武技,也不是為了爭名奪利,更不是為快意恩仇。
只是為殺人而殺人。
殺掉少數幾個人,以免更多的人被殺。
這是一場可怕的殺戮,悲慘、殘忍,一片血腥。
但為了不使很多人因沉迷賭場而傾家蕩產,為了不讓一些弱女子掉進火坑,為了不叫少數人將享樂建築在大多數人的痛苦上,只有這帖良方。
以罪惡的手段消滅罪惡。
發生在及時樂和金元寶的這兩場大廝殺,雖然驚目驚心,但毫無精彩可言。
別的不說,只舉一個例子便夠了。
及時樂的十一號瘟鼠楊長老,當時正跟羅老頭的五姨太太尤青霞擁臥一起,戰公子衝進房間時,他連內褲都沒來得及穿上,便給一戈砍掉了腦袋。
瘟鼠的武功,自非等閒,但根本就出不了手,那跟不會武功的人又有多大分別?
十八鷹金牡丹雖然潑辣,但畢竟是個女人。
她沒有動手殺人。
她不殺人並不是心軟下不了手,而是為了忙著救人分不出時間。
她出發時聽說要去及時樂,立即咐咐十三名鷹死士,備了十三匹快馬,各帶現銀二百兩,候她使喚。
結果,除了膽子太小,以及不願離開的,她共計救出二十六個可憐的姑娘。
她吩咐那些死士,一定要在天亮前將她們送出百里之外,每人給予一百兩銀子,如有人嚇出了病,須照顧至能夠自己行動,才可以回來銷差。
木鐘笑她傻,說這只是一種婦人之仁。她認為這些姑娘懶散慣了,已無法幹苦活兒,一旦積蓄花光,很可能又走上老路子。
金牡丹抬腿便踢,但沒踢到。結果還是口水有效,呸了老公一頭一臉。
「死人,你替我記住這句話!」
木鐘當然不會在意自己老婆的一口口水。
所以,他拭臉時還在笑。
但等到金牡丹罵他死人,要他記住這句話時,這位金鷹老大雖然沒有變成一個死人,但臉色已變得比一個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以後的發展,沒人知道。
三鷹吳太乙說他聽到黑暗中當時傳來兩聲清脆的耳光聲,他肯定金牡丹沒有動手打人。
他也肯定這兩個耳光是打在木鐘臉上。
事後大家聽到這個有趣的小插曲,無不笑得前仰後合。三鷹吳太乙的兩段論證法,連金牡丹也給逗笑了。
如果所有的黑道人物,都像十八金鷹這般於亡命生涯中仍不失赤子之心,誰說江湖險詐可怕?
丁谷領組的這一邊,進行得更順利,也更談不上精彩。
他一馬當先,見人就是一枚卒子鏢。如果命中的不是要害部位,後面的金鷹,便會補上一刀或一棍。
結果,及時樂那邊溜掉一個金如山,他們這邊也只溜掉一個無尾狐紀登癸。
他們的損失,只是五鷹高橋捱了一鏢,十六鷹金石斷了三根肋骨,傷勢都不算太嚴重。
兩場廝殺雖不精彩,戰果卻極輝煌。
回到沙家酒坊,天才矇矇亮,每個人都很興奮,連斷了三根肋骨的十六鷹金石臉上都佈滿了笑容。
戰公子主張一鼓作氣,繼續進攻花酒堂,眾鷹全部贊成。
但是,丁谷反對。
戰公子道:「你怕了唐魂那對師徒?」
丁谷笑笑道:「是的,我是有點怕,但怕的絕不是那對師徒。」
戰公子道:「你怕的是誰?」
丁穀道:「我怕的不是人,是刀。無名刀!」
戰公子皺起眉頭,不開口了。
他知道丁谷說的不是笑話。
老魔唐魂組建灰鼠幫,進軍關洛道,也許別有居心,而血公子石中玉對謀佔花酒堂一事所感興趣的,無疑便是為了一把無名刀。
只有慣使兵器,且有過實戰經驗的江湖人物,才會深切的體會到,一支名劍或是一把好刀對一個武人的重要。
致命的利器,在它的主人來說,實際上就是保命的利器。
一般說來,武人決勝,大部分仗恃的是招術與功力。
但如果雙方都使兵刃,有時候只須雙方兵刃一亮出來,勝負之數,也就差不多可以決定了。
丁穀道:「這把無名刀是家師珍藏之一;所以我也比別人更清楚它是怎麼樣的一把刀。」
戰公子仍然沒有開口。
丁谷接下去道:「這把刀如果落入普通江湖人物手裡,問題並不嚴重。但如果它為一名武林高手,像血公子這樣的人物所取得,問題就不僅嚴重,而簡直可以稱之為一場浩劫了。」
木鐘謹慎地道:「請教丁少俠,當今武林中,有沒有何種兵刃可以壓制得住這把無名刀?」
丁谷思索了片刻道:「能壓制這把無名刀的兵刃,恐怕不多。不過,據家師說,跟這把無名刀威力不相上下的兵刃,倒有兩件。」
木鐘道:「哪兩件?」
丁穀道:「也是兩把刀,一是赤壁大俠郝天平的無敵金刀,一是黑刀幫幫主流星刀厲閃的天虹刀。」
木鐘默然。
戰公子道:「黑刀幫主的天虹刀誰也無法可想,郝大俠的那把無敵金刀,我也許可以動動腦筋。」
「這個腦筋怎麼動法?」
「郝老頭跟家師為莫逆之交,我可以打著家師的旗號,去跟他借用一下。」
丁谷搖頭:「兵刃為武人第二生命,江湖上向別人惜兵刃的事,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再說,你縱然能夠借得到,這一往一返,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戰公子道:「那怎麼辦?經你這麼一說,路路不通,真叫人洩氣。還有你那一手卒子鏢,難道都是用來嚇鄉下人的,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丁谷苦笑了一下道:「嚴格的說起來,卒子鏢並不是一種殺人的暗器,它的穿透力有限,只有命中敵人眼、耳、腦、喉等要穴,方能顯出威力,若是面對血公子那樣的敵人,應付一把無名刀,已叫你喘不過氣來,你還有發鏢的機會?」
戰公子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起來了?」
丁谷笑道:「我這是就事論事,不是謙虛。如果老起臉皮,自吹自擂可以解決問題,我擔保一次可以吹死十條大公牛。」
戰公子道:「如果你想吹死一條牛,你吹牛的什麼地方?」
丁谷翻眼睛,好像沒聽清楚。
這不是一個該在這時候提出來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像戰公子這種身分的人出得了口的「問題」。
所以,丁谷很意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戰公子大笑。
他一肚子火,一下平息得乾乾淨淨。只要能佔到丁谷一點便宜,他就會像搶了別人玩具的小孩那樣高興,其他方面,受多少委屈,他都不會計較。
如說武林八大名公子的戰公子竟是這樣一個人,有誰相信?
就在大家心情由沉重轉為輕鬆的這一剎那,吳大頭忽然冒冒失失的走了進來。
看到吳大頭那副狼狽相,丁谷不禁一驚道:「包老前輩那邊出了事?」
吳大頭拚命搖頭,喘了一陣,才回答道:「沒沒有事。」
丁谷有氣道:「既然沒有事,你幹嘛像火燒屁股似的跑得這麼急?」
吳大頭道:「是包老吩咐的,他老人家要我跑得愈快愈好,如果誤了大事,他說要把我脫了褲子在及時樂大門口吊三天。」
戰公子嘆了口氣道:「七十多歲的人還想得出這種點子嚇人,真叫人不欽佩也不行。」
丁谷忍住笑,道:「他說的是什麼大事?」
吳大頭道:「他說,最近這兩三天,他跟兩位鷹王及宮姑娘,已補殺了二十多名灰鼠弟子,花酒堂方面好像已以信鴿發出緊急召集令,如果這邊進行順利,應該立即進攻花酒堂,萬一他們攔截不住,援軍大批湧進洛陽,麻煩就大了。」
戰公子道:「我說如何?」
丁谷起身背手踱了兩圈,忽然走去金牡丹面前道:「大嫂能否幫忙我找幾樣東西?」
金牡丹道:「什麼東西?」。
丁穀道:「鐵條、鐵絲、頭髮、桐油。」
(三)
陽光絢燦,庭院岑寂。
石中玉站在窗子口,默默地望著窗外天井上空的藍天。
病無常唐魂躺在涼榻上吸菸。
師徒兩人,已很久沒說一句話。這對師徒保持緘默,並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要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事實擺在眼前,他們能說什麼好?
「金元寶」已變成一幢到處是血的空宅子,「及時樂」的人也幾乎跑光和死光了,羅老頭雖然不是塊材料,但多多少少也在關洛道上威風了十幾年。他們師徒,稱得上是人中龍鳳,但只接過手來十多天,便是落得這副光景。這是人謀不臧,還是天意如此?
不管怎麼說,該總不能說他們師徒加起來還抵不上一個羅老頭吧?
唐魂磕掉菸灰,又裝上一袋菸絲,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丁谷這小子鬼名堂不少,我也曾吩咐樂長老盯過他的梢,但始終看不出這小子有什麼大志向,想不到小子深藏不露,竟比老夫當初所估計的還要精明厲害得多。」
石中玉冷冷地道:「我們那些瘟鼠長老的庸弱無能,也在中玉的意料之外。」
唐魂嘆息道:「這幾年來,他們在接尺峰養尊處優,日子過得太舒服了。」
石中玉望著藍天,憤怒地道:「白長老也令人很失望。」
唐魂皺眉沉吟道:「白長老為本幫創業元老之一,無論武功或辦事能力,均非‘百里’‘獨孤’他們聽能望其項背,應該不會誤事才對。」
石中玉道:「可是,四天前放的信鴿,第一批人早就該到了。」
唐魂道:「很可能半路上出了毛病。」
石中玉道:「中玉很想沿線去檢視一番,又深恐那小子故技重施,以偷襲‘金元寶’和‘及時樂’的方式偷襲‘花酒堂’。」
唐魂道:「再放兩隻信鴿看看,情況還不至於那樣緊急。」
石中玉出去了片刻,又回到書房。
唐魂道:「你有沒有處分金如山?」
石中玉道:「沒有。」
唐魂道:「很好。」
石中玉道:「這次傷亡太重,如果再對僅存的活口加以責罰,可能會對人心有不良的影響。」
唐魂道:「不錯。其實金如山武功有限,如不逃跑出來,不過是多增加一具死屍而已。
他能在匆忙中帶出不少財物,還算是個有心人。」
噹噹。
噹噹。
噹噹。
一陣雙連響的鐘聲,突自鐘塔方面,不疾不徐的遙遙傳送過來。
石中玉微微一怔道:「這是不速客登門造訪的警號,難道那小子膽大包天,竟敢冒大不韙,公然前來花酒堂挑戰?」
「且聽聽來了多少人。」
「好像是三十二下。」、
「唔,金鷹幫的高階弟子,大概都到齊了。」唐老魔緩緩起身:「這樣來一下也好,比我們四處去找他們,可省了不少事。」
(四)
金鷹幫方面,果然不多不少,來了三十二個人。
除了丁谷和戰公子,他們是:兩位鷹王,「龍門豹隱」袁五先生,「銀鬚叟」段皓。十八金鷹則只到了十六人:首鷹木鐘。二鷹黃西湖、三鷹吳太乙、四鷹魯子虛、五鷹高橋、六鷹曾誠。八鷹藍沙浪、九鷹田文中、十鷹洪鳴、十一鷹胡立、十二鷹顏武、十三鷹常風、十四鷹餘飛、十五鷹張英旗、十七鷹羅揚、十八鷹金牡丹。
因傷未能出面的是七鷹張茂雄和十六鷹金石。
其餘十二人,是十二名鷹殺手。
十二名鷹殺手,分兩排左右側立,他們今天的任務,是搶救己方的傷亡人員,遇上這種大場面,當然還輪不到他們出手。
灰鼠幫方面,除了莊丁不算,是二十一個人。
幫主病無常唐魂,總護法血公子石中玉。
大總管鬼公子賴人豪。
二總管千面人魔樂山水。
三總管狐娘子胡香。
十名鬥鼠級的殺手。
管事金如山、羅三爺、麻人壽、錢大、錢二、毒蜂向上飛。
比較雙方的陣容,丁谷當初所擬訂的第一步戰略,可說完全成功。灰鼠幫雖然兵多將廣,聲勢煊赫,今天應戰的人手,並不堅強。
如果丁谷不以「剝筍」戰法先消滅掉該幫「金元寶」和「及時樂」的兩路人馬,今天花酒堂這邊再加上「百里」「」獨孤」等六名瘟鼠,以及功力均不弱於十八金鷹的三十多名鬥鼠,試問這一仗將如何打法?
現在,就金鷹幫方面來說,他們也許只剩下兩個難題。
誰能擋得住唐老魔的一身陰風玄功?
誰能接得下血公子石中玉那把無堅不摧的無名刀?
唐老魔目光一掃,淡淡地道:「七步追魂叟包老頭和冷麵仙子那個姓宮的女徒,怎麼沒有來?」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竟是石中玉。
「該來沒來的人,還有兩位鷹王。」石中玉冷笑:「我猜想他們如今一定正在風陵渡至龍門一帶,扮演著農樵、村婦一類的角色。」
丁谷微笑道:「石總護法思路之敏捷,實在令人佩服。如果石總護法願意解散灰鼠幫,我浪子真想交交你這個朋友。」
石中玉一嘿道:「你配?!」
丁谷笑道:「也許不配。不過目前我卻很高興幸虧沒有你這樣的朋友。」
石中玉沒有生氣,因為他現在正在注視著丁谷的一雙手。
丁谷手上的一件兵刃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是一根長約五尺,粗如杯口,通體灰黃,毛糙不平,似棍又非棍的傢伙。
他忍不住手一指道:「那是什麼東西?」
「無名棍!」
「無名棍?」
「是的。」丁谷微笑:「天堂谷共有兩大鎮門奇兵,一件是無名刀,另一件便是這根無名棍。」
「以前怎麼沒聽人提過這件兵刃?」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得很。」
石中玉面孔一沉道:「你替我滾出來!」
丁谷笑道:「既然來了,當然得討教一番。不過,我得先讓我們這邊的袁五先生說幾句話。」
龍門豹隱袁五先生朝病無常唐魂拱拱手道:「唐兄久違了,二十多年沒見面,沒想到故人依然風采如昔。」
病無常唐魂冷冷地道:「憑你袁五的那幾手玩藝兒,居然也敢找老夫的麻煩,你大概忘記老夫我是誰了。」
銀鬚叟段皓大笑道:「很久沒聽別人吹大牛,偶爾聽上一次,真是過癮之至。」
病無常道:「你更連袁五也不如,換了老夫是你閣下,一定遠遠站去一邊,光看不開口。」
銀鬚叟又打了個哈哈,道:「有一件事,老夫承認,你這個陰風堡主,當年的名氣的確較我們響亮得多。只不過最後被六奇一逼,好像跟我們也走的是同一條路,你那一身陰風玄功,好像也並沒有能幫你多大忙。你可以在別人面前神氣,在我們老兄弟面前,最好省省。」
病無常縱橫黑道數十年,一生的奇恥大辱,便是銀鬚叟提到的這一段,如今當眾被揭瘡疤,自是無法再思。
他緩緩走出兩三步,望著銀鬚叟點頭道:「來,讓老夫瞧瞧你那套風雷掌法,是不是又創了什麼令人壯膽的奇招。」
銀鬚叟朗聲一笑道:「當然要讓你瞧瞧。」
笑聲中亮掌掠出,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掌疾劈病無常面門。病無常冷冷一笑,不避不閃硬架迎格。霎時間只見人影錯動,掌影翻飛,轟隆之聲,不絕於耳,連十丈外的石板道都帶起了震動這是驚心動魄的一戰。
也是江湖上數十年來罕見的一戰。
陽光絢爛如故,本該是人人冒汗的時刻,忽然寒風激盪,使得觀戰者人人都浮起了雞皮疙瘩。
袁五先生臉色突變。
「皓弟速退!」
但是,太遲了。
只聽呼的一掌,銀鬚叟身形倒飛而起。
雪白如銀的鬍鬚已被鮮血染紅,一張紅潤的面孔,則變得一片蒼白。
兩名鷹殺手,慌忙躍身凌空接住銀鬚叟的身軀。
袁五先生大喝一聲:「老夫也來領教幾招!」
病無常嘿嘿怪笑道:「一個個輪著來,老夫統統成全你們就是了。」
石中玉唰的一聲拔出無名刀,朝丁谷冷笑道:「無名刀換了新主人,本公子選上你浪子祭刀,這是你的榮耀。」
丁谷笑笑道:「是你拿我祭刀,還是我以你祭棍,尚不一定。」
石中玉道:「等著瞧好了。」
刀光乍起,遊展如練。
丁谷側掠八尺。
刀光再起,疾逾閃電。
丁谷騰昇丈五。
石中玉人隨聲起:「你小子能連躲兩刀,該瞑目了。」
刀光於空中灑開,宛如布起一道光網,由下而上,卷向丁谷。只要落入這片光網內,一個丁谷就要成十七八個丁谷了。
丁谷還是一個丁谷。
他那根棍子,是臨時以人發和鐵絲交纏於鐵條,再以鐵條結成一束,塗以濃漆,浸透桐油所製成,一般說來,它的堅韌,已非刀劍等利器所能摧折,但對於無名刀,他仍然不敢輕易嘗試。
所以,他從空中落下時,是以棍尖巧點無名刀身,微一借力,三度掠開。
這種打法,當然很吃力。而且因為沒有還手的機會,當然也就難有獲勝的機會。
金鷹這邊,人人著急,但又不敢一擁而上,因為混戰一起,騰展空間縮小,丁谷施展不開,更易為無名刀所傷。
除了金鷹等人,還有一個人,也在為丁谷暗暗著急。
那便是鬼公子賴人豪。
但是,這位鬼公子平時鬼點子雖多,碰上這種情形,也一樣束手無策。
更糟糕的是,另一邊的袁五先生也漸漸落了下風。
袁五先生的迷鷹身法雖然換位靈活,鷹爪功雖然剛猛霸道,但跟唐老魔的陰風玄功一碰上,便如長槍遇上了軟索,處處受克受制,用武無地。
袁五先生節節後退,臉色也漸漸發青,顯已於無形中為陰風掌力所滲浸。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那名花髮老殺手金如山突然大喝撲出:「袁五老賊,還我愛徒命來!」
他的兵刃原是一對流星錘,這時手上握著的,竟是一把長刀。
病無常大喝道:「不必你插手!」
金如山去勢不減,厲聲道:「深仇難報,這個便宜非撿不可。」
手起刀落,一刀砍去的人,竟是唐老魔。
好快的一刀。
唐老魔雖然功力通玄,對這莫名其妙的一刀,一樣有心無力。
格察!老魔一條右臂,濺血落地。
老魔嚎聲大吼:「你?」
金如山仰天狂笑道:「你不認識老子本人,也該認得這把刀。老子厲閃是也!哈哈哈,痛快,痛快!痛快!」
原來這位金如山竟是黑刀幫幫主流星刀厲閃的化身!
灰鼠幫背盟,黑刀幫瓦解。
黑刀幫瓦解,幫主流星刀厲閃卻始終不見露面,誰想到他已應徵人選為花酒堂的四殺手之一?
這個仇的確報得很痛快。
他雖然一刀砍偏,只斷了老魔一條右臂,但老魔的一身陰風玄功也報銷了,能有這個結局,他顯已滿足。
千面人魔樂山水突然如箭射出,一劍透背戳人厲閃胸膛。
厲間沒有倒下去,千面人魔卻倒下了。
因為他的腦袋已開花。
敲碎千面人魔腦袋的兵刃是一支三節棍,使棍的人是鬼公子賴人豪。
厲閃扭頭一瞧,慘笑道:「好,好極了!」
他突然大呼:「浪子接刀!」
天虹刀!
厲閃氣力已盡,刀拋得不準,但丁谷接刀的手法卻彌補了這個缺點。
刀人浪子手,厲門心願完成,含笑而逝。
黑刀幫不是個正派組織,流星刀厲閃也不是正派人物,但他臨死之前所做的這兩件事,無疑已足夠贖清他生前的罪惡而有餘。
刀對刀,天虹刀對無名刀。
人對人,十六名金鷹對十名鬥鼠殺手。
羅三爺、麻人壽、錢大、錢二、毒蜂向上飛等五名管事也採取了同一行動。
一齊奔跑逃命。
只有一個胡娘子既未參戰,也未逃跑。她看得很清楚,參戰,白送。逃跑,一定有人攔截。不攔別人,也會攔她。自找狼狽,那又何苦?
相反的,如果她就站一邊不動,不論雙方勝負如何,她相信都不會有人會要了她的命。
她一定可以活下來。
也許活得更好。
她有活下去的本錢,也有活下去的條件,這一點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同意她的看法。
這一戰很快就結束了。
丁谷有了一把天虹刀,石中玉的無名刀就佔不到便宜了;丁谷的卒子鏢是一絕,石中玉沒這項長處。
唐老魔失去了戰鬥力,鬼公子反戈,金鷹與鬥鼠的人數將近二比一,再加上士氣的消長,殘局當然不會拖得太久。
惟一遺憾的,是石中玉負傷溜掉了。他繼續戀戰,必死無疑;如果他想突圍,能攔得住他的人不多,連丁谷也辦不到。
胡娘子交出另外三樣寶物,丁谷果然客客氣氣地放她走了。
第三天,老騷包、宮瑤、「三小」,以及兩位鷹王返回洛陽,大夥兒舉行慶功宴,人人開懷暢飲,只有丁谷悶悶不樂。
血公子石中玉跑了,是條禍根。
灰鼠幫在洛陽雖給打得七零八落,但人力損失,只是全幫實力的一半左右,何況呂梁山方面又崛起了一個什麼五百羅漢幫,萬一這兩個幫派同流合汙,結為一體,無疑又是一股可怕的惡勢力。
世局如此,何功可慶?何歡之有?
最後,宮瑤看穿了他的心事,只輕輕幾句話,便將丁谷一腔鬱結開啟。
宮瑤說:「就算石中玉沒有跑掉,灰鼠幫與五百羅漢幫完全消滅,你敢擔保江湖上就不會再出現第二個石中玉?也不會再出現一個灰鼠幫和五百羅漢幫?杞人憂天有何用!這次輝煌的戰績,是你以智慧和勇敢贏得的?還是整天發愁愁來的?真沒見過你這種大呆瓜!」
戰公子道:「他就歡喜鬧彆扭!別理他!」
丁谷笑道:「你能不能少管點閒事?」
戰公子道:「不能!我一看到你這種人就生氣,就忍不住要給你一點教訓。」
宮瑤道:「你們慢慢吵吧,我去看看段老前輩他們的藥煎好了沒有。」
戰公子走過來,低聲道:「你要不要向我求和?」
「有條件?」
「當然。」
「什麼條件?」
「老騷包又在倚老賣老,跟袁五先生說我們的壞話了,我們一起過去把他灌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