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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品鐘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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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一具死屍。

屍體僵直地躺著。躺在十方寺的大雄寶殿上。

十方寺雄踞紫蓋峰。

紫蓋峰矗騎於南嶽。

……

時值深秋清晨,十方寺內遽然傳出深沉而遑促的九下鐘響。

鐘響甫歇,便見身披紅底繡金袈裟的四尊者,黃底描紅袈裟的七長老,皂白袈裟的二三代弟子,淺灰袈裟的末代弟子,紛紛走出雲房,莊嚴而肅穆地趕向大雄寶殿。

衡山派自開派以來,除了以往六代的掌門人圓寂大典,尋常敲起這種全寺上下緊急集合的九品鍾,算來尚屬首次。

每一批僧人,無論是披紅袈裟的尊者,披黃袈裟的長老,披皂白袈裟的二三代弟子,披淺灰袈裟的末代弟子,當他們驀然發現大殿上的那具屍體時,每一個人的臉色均是遽然一變。但儘管人人震駭,卻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聲音來,他們開始明白了聽到九品鐘的原因。

他們默默地步過屍體,披紅袈裟的降龍、伏虎、四空、八戒四尊者坐上最高排的四隻錦座。披黃袈裟的戒淨、心淨、見淨、疑淨、行淨、別淨、-淨七長老在次層七隻錦座上坐下。其餘弟子均在殿上雁列的百十蒲團上,各依自己輩分坐了。只留下了居中高與佛龕並齊的高背絨墊寶座仍然空著,那是第七代掌門人一瓢大師的座位。

鐘聲再度響起了。

鐘聲中,一瓢大師自後殿緩步而出。

一瓢大師身披深紫鑲紅袈裟,長眉紅臉,身材魁梧,法相至為莊嚴。大師左右身旁隨行著兩個十四五歲的沙彌。左邊的一個捧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紫金檀香爐,右邊的一個抱著一棲霞彩氤氳的碧玉如意。

一瓢大師升座了,鐘聲戛然而止。

大師升座後,首先垂眉合掌低誦了一聲佛號,百僧和南唱應,誦畢,大師肅容向殿下沉痛地宣示道:「衡山派開派迄今,已歷一百八十六歲有零。在以往的歲月裡,僅有五十年前,於第五代掌門人手上,武林六大派為了盟主之爭,各派意氣用事,曾發生過一些流血事件。但後來經五行山五行異叟挺身排難,各派凜於大義且懾於五行異叟的五行神功,立即罷手言和。五十年以來,武林各派均能遵守當年信約,一向相安無事。想不到,一瓢無能,接掌本派未及三載,本派竟然出了這麼大的差錯。」

殿中寂靜的落針可聞。

一瓢大師說至此處,圓臉向右首第一位身披紅底繡金袈裟,身軀肥大,眉心中有一顆硃砂紅痣,雙目神光閃射的伏虎尊者說道:「伏虎師弟可將屍體發現始末複述一遍。」

伏虎尊者合掌俯身,以一種渾雄略帶沙啞的聲音應道:「伏虎僧謹遵掌門人吩咐。」

全殿視線開始集中在伏虎尊者的臉上。

一瓢大師悽然闔上雙目。

伏虎尊者朝殿前的屍身瞥了一眼,開始悲憤地述說道:「本座自關外採藥回來後,昨夜是本座第一次輪值總巡。約在昨夜三更左右,本座倒行巡至前殿,突見東側院牆上有一條人影撲通栽倒,本座飛身近前一看,那人身邊噴了一大灘鮮血;業已氣絕身亡。看情形,似乎受的是極重內傷,可能是因趕路過急,以致猝然迸發不治,本座仔細審查之下,這才發覺死者竟是本寺派往北邙的二代弟子大智師侄。」殿中眾僧,臉色一緊。

伏虎尊者黯然神傷了好一會兒。這才繼續說道:「經過本座檢驗,結果發現大智師侄的致死之因竟是中了武當派的大羅掌力。」

眾僧相顧錯愕。

這時,位於左首第二席的四空尊者,雙目中突然噴射著一股駭人的火焰。起立怒目揚聲道:「武當派與本派素稱和睦,如今竟為了半部大乘神經而出此卑汙手段,本派縱甘緘默,本座絕難容忍!」聲身俱顫合殿為之動容。

一瓢大師喝道:「四空師弟少安毋躁。一瓢自有主張。」

大師喝罷,大聲向全殿道:「大智僧雖然隸屬四空尊者座下,事實上卻是本派二代弟子中最為出色的一個,所以這次本派與北邙天龍老人相約換經之期一屆,本座即派他此任……

現在事已至此,衡山派為六大派之一,本座忝為衡山派掌門,無論如何,事情也得有個明白交代。」

這時,坐於右首的八戒尊者急急地向一瓢大師問道:「請問掌門人,大乘神經是否業已失去半部?」

一瓢大師靜靜地道:「事實如此!」眾僧又是一陣錯愕。

人人眼中開始湧現出方才四空尊者眼中的那種憤恨的火焰。

八戒尊者又道:「失去的是上半部,還是下半部?」

一瓢大師道:「假如大智受傷在去途中,遺失的當然是上半部。若是歸程才遇上的事,那麼,遺失的就是下半部了。現在,大乘神經的半部是丟定了,本座已派大慧連夜趕往北邙,不等北邙人回,一時尚不能斷定遺失的到底是上半部,或是下半部。」

四空尊者這時抗聲道:「本座拜請掌門師兄這就明示本派將對武當派採取何項行動!」

一瓢大師瞥了四空尊者一眼,緩聲說道:「佛門弟子,首戒貪嗔,四空師弟何失態乃爾?種惡因者難得善果,此事如但依本座臆測,此次不幸事件其中定有蹊蹺之處。武當派為堂堂武林六大派之一,該派決不至於為了半部大乘神經而甘冒此大不韙,衡山派與北邙派各得神經半部,本派得上,北邙得下,已為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實。大乘神經固為武家之珍,但如僅得其半,亦屬徒然。試想,武當派奪去何用?」

四空尊者恨聲道:「掌門人能說大羅掌不是武當獨門絕學?大智不是致死於大羅掌力?」

一瓢大師長嘆一聲道:「一派之昌大,端在人多村眾,可是,利弊因循相生,人多了,又有良莠不齊之虞。就拿武當派來說吧,該派道俗相容,表面上看去,漪歟盛哉,私底下誰能擔保其中沒有害群之馬?四空師弟,你以為師兄這番話可在情理之中?」

四空尊者大聲道:「武當派素以門戶謹嚴誇稱於武林,只要是該派弟子所為,該派便得負責!殺人者抵命,如該派不能立即交出罪魁禍首,罪魁禍首便是武當全派,本座與之勢不兩立。」

一瓢大師默然不語。

四空尊者愈說愈激動,這時高喊道:「如掌門人不欲傾派與爭,也願師兄慈悲,允本座率座下各代弟子前往……如有其他師兄念在同門之誼,四空謹代大智叩謝於九泉之下。」

四空尊者說至最後一句,淚隨聲俱。

一瓢雙目漸闔,一臉愴然之色。

滿殿嗡然,似均為四空尊者所感動,只因輩分所限,以致沒有人出聲應和,但一旦出諸行動,只要掌門人不予攔阻,相信設有一人不會追隨四空尊者之後。

一直保持緘默的,身材瘦長的降龍尊者,這時睜開威稜四射的星目,沉聲向全殿道:

「本座首先響應四空師弟,如武當派不還衡山派一個公道,則不是武當派俱滅,便是衡山派全亡!」

眾僧見四尊者之首的降龍尊者出面做主,立即轟然宣了一聲佛號。

佛號宣誦聲中,寶座上闔目愴然而坐的一瓢大師突然暴睜金鋼之目,向前殿沉聲大喝道:「何人擅闖衡山十方寺?進來!」

喝聲未歇,一條頎長身形自前殿庭空飄然而落。

來人只是一個年可十八九的少年。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鼻如瓊瑤,唇若塗朱,丰神奕奕,英姿颯爽。但眼角眉梢似乎含有無限隱憂,從他裝束上也可以看出幾分風塵之色。

少年當院挺然而立,彷彿為大殿上肅穆森嚴的場面所怔,呆呆地站立當地,一句話也沒有,兩道眼神卻落在前殿那具屍體上,痴痴地,一動不動。

一瓢大師的眉頭不由得倏然緊皺起來。

來人不經通報而擅閣山門,已經犯了武家大忌。何況衡山派為武林六大派之一,正值派中發生了不足為外人知道的大事,全派集合一殿,拱圍著一具血跡斑斑的屍體……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外人闖進來,想想看,斯可忍。孰不可忍?……無論來人是有心抑或無意,均屬不可原諒。

也許有人要問,衡山派既為武林一大宗派,為何處理如此慎重的大事,竟會連守望的都不留一個?

要知道,衡山連綿數百里,山中澗壑巖洞多至不可勝數,紫蓋為南嶽五主峰之一,高度僅次於祝融,峰高七千餘丈,峰在深山中,寺在峰腰間,尋常人跡罕至,且五十年以來,武林中風平浪靜,衡山派在武林中之聲望極高,二代弟子無端遭人殺害已屬意外之至,誰會想到竟有人斗膽,單身飛落該派重地?

一瓢大師目注心淨長老,心淨長老會意,自錦座立起身來,佛袖微拂,人已似巨鷹般,四平八穩地飛身落向少年立身處。

少年對心淨長老之臨近彷彿視若無睹,雙目仍然凝視著大殿上那具屍體,不稍轉瞬。

心淨長老合掌道:「施主何事駕臨敝寺,貧僧可得與聞否?」

少年聞聲,如夢初醒。雙目微轉,精芒暴射。

心淨長老心中一凜,暗忖道:此人年事雖輕,怎地竟具此等精純功力?

少年將心淨長老微一打量,便立即抱拳道:「在下武當二代俗家弟子司馬玉龍,有事謁見貴派掌門方丈!」

聲如金石擲地,琅然鏘然。

大殿中只聽得衣響,滿殿僧人均自蒲團和錦座上霍然起立。連一瓢大師也聽得雙目一睜,上身前俯,面呈驚詫之狀。

四空尊者的雙目中,毒焰暴熾。

一瓢大師似也覺察,雙臂微抬,連擊三掌,眾僧方始勉強重新坐下,只有四空尊者仍然站著,雙目怒注庭院中那個自稱武當二代份家弟子的司馬玉龍。

一瓢大師輕聲道:「真象未明之前,四空師弟不可失態。」

大師說罷,隨即向院中傳音道:「心淨,代本座請武當司馬少俠進殿說話!」

心淨長老身軀一偏,讓出通向大殿之石道。

少年微一顧盼,便即昂然向大殿走去。

少年在殿前丈許遠近站定,面向大殿居中的一瓢大師寶座,抱拳深深一禮,然後抬頭朗聲道:「武當弟子司馬玉龍參見衡山派掌門佛駕。」

一瓢大師目注司馬玉龍,靜靜地問道:「少俠系奉貴派上清道長之命來麼?」

司馬玉龍道:「非也!」

一瓢大師聞言一怔,臉呈不悅之色,又道:「少俠既未奉有貴派掌門之命,私自擅闖十方寺,難道有事見教於本派不成?」

司馬玉龍並未立即答言,又朝身前屍體瞥了一眼,用手指著屍體,向一瓢大師猶疑地問道:「請……請問大師,死……死者是否即貴派弟子?」

全殿嗡然。

一瓢大師臉色遽變;厲聲道:「此為本派內務,不勞少俠過問,請少俠檢點自身言行。」

聲如春雷,震耳欲聾。

司馬玉龍面色為之一變,但見他牙關一咬,旋又恢復本來的鎮靜神態。仰面向大師寶座大聲道:「望大師見諒,如果這位師父真是貴派弟子,司馬玉龍即為此事而來。」

嗖的一聲,一條肥大身影穿殿而出。

一瓢大師大喝道:「四空不得無禮!」

四空尊者越過司馬玉龍,落向司馬玉龍身後,大師喝罷,四空尊者合掌向寶座微一稽首,便即在司馬玉龍身後五尺之處盤膝坐下,合掌垂眉,臉色慘白。

一瓢大師向司馬玉龍沉聲問道:「死者法號大智,確係本派二代弟子,少俠何事見教,請道其詳。」

司馬玉龍此刻的神色愈顯鎮定,剛才四空尊者那種勢若奔雷的騰撲,在他直如未見,四空尊者越頂而過,他竟連身軀都沒有閃動一下。他等大師問華,仰首答道:「大羅掌為武當獨門武學,貴派弟子死於大羅掌力之下,想大師是早已知道的了。」

全殿又是一陣嗡然。

一瓢大師上身又是一傾,神然異樣地緊問道:「莫非少俠已知行兇者為誰,特來通報本座?」

司馬玉龍牙關一咬,大聲道:「稟告大師得知,行兇者,司馬玉龍是也!」

此語一齣,滿殿譁然。

嗖嗖數響,殿中先後飛出七條黃色身形,那正是衡山七長老包括剛剛回座的心淨長老在內。

七長老遠遠地將司馬玉龍四面圈定。

衡山七長老之武功僅次於四尊者,為武林中知名之一流高手,在這種情形之下,司馬玉龍是插翅難飛了。

可是,此刻的司馬玉龍,仍然聲色不動。

他向四周環瞥一眼,嘿然一陣冷笑,同時自語道:「司馬玉龍若無必死之心,也不會自動投上門來,司馬玉龍已存必死之心,又何勞衡山七長老之清神?」

一瓢的大師的臉色,在司馬玉龍自承兇手之後,本已難看至極,及至聽完司馬玉龍的一番自語,長眉一軒,舉手連擊三掌,滿殿滿院,旋即寂然。

司馬玉龍向四周瞥了一眼,點點頭,自語著又道:「上令下行,如響斯應,果然不愧名門正派……可惜可惜……為了一派派譽,我怎能……唉唉,看樣子我司馬玉龍只有含冤而死了。」

一瓢大師見狀,從寶座上立起身來。

大師起身,眾僧俯首。

大師莊嚴而立,向階下沉聲喝問道:「少俠尚有何話要說麼?」

司馬玉龍凝視著一瓢大師之面,嘴唇翕動,想說什麼而又始終沒有說出什麼來。良久良久之後,方才黯然地搖搖頭。

輕聲道:「有死而已。」

一瓢大師睹狀,心知有異,沉臉大聲道:「少俠有話儘管說,一瓢忝居衡山派掌門之職,遇事尚能做主。」

司馬玉龍聞言,雙睛陡然一亮,仰面問道:「大師可否賜晚輩別室說話?」

一瓢大師臉色一變,不悅地道:「敝派自忖在武林中頗有清譽,事無不可對人言,本座之眼,為全派之眼,本座之耳,為全派之耳,本座可聽之言,可見之事,本派全體均可見聽!現在通寺無一外人,少俠當席說出,並無不便。」

司馬玉龍輕嘆一聲,垂首黯然答道:「既然如此,司馬玉龍無話可說了,就請貴派將司馬玉龍任意處置罷。」

司馬玉龍說罷,陡聞身後一聲狂喝,狂喝聲中,一陣疾猛無倫的掌勁已自當頭壓下。

司馬玉龍一聲長嘆立即閉上雙目。

這時,忽然聽得一聲石破天驚的巨喝:「四空且慢!」

巨喝聲中,同時有一股溫柔之勁風起自身前大殿,疾卷頭頂,一聲悶響,兩股掌風同時消化。

司馬玉龍再度睜開雙眼,朝一瓢大師惶惑地望著。

一瓢大師紅臉已成鐵青,這時強作鎮定地向司馬玉龍問道:「少俠身後可有何事交代?」

司馬玉龍顫聲道:「謝大師慈悲,司馬玉龍死後,望大師記取司馬玉龍之瀝誠衷言,此事全系晚輩一人所為與武當派無關,千萬別記武當之嫌,司馬玉龍則雖死無憾矣!」

一瓢大師聞言神色一動,返身向右邊沙彌手上取過碧玉如意,高擎手中,向院中高聲喝道:「衡山派第七代掌門人謹持本派掌門信物碧玉如意傳令,本派自四尊者、七長老以下,全體速即歸位,靜候一瓢法旨。」

語調重如山嶽。

語音甫歇,又是嗖嗖數響,七長老首先飛身人殿,四空尊者走在最後。四空尊者人殿之際,仍然返身朝司馬玉龍看一眼,那一眼,幾乎包羅人間所有的怨毒。

院庭中靜蕩蕩地,只剩下司馬玉龍一人和滿院熙和的深秋朝陽。

待眾僧歸座後,一瓢大師方將碧玉如意交還沙彌。

大師向全殿掃瞥一眼,這才沉重地開口道:「各位師兄情緒過分激動,一瓢迫不得已家法相逼,尚望各位師兄見諒。」

大師說至此處,略為一頓又道。「司馬少俠身為武當門下正式弟子,其人縱有死罪,本派應鑑於武林大義,何能妄動私刑?此其一也。再說,大乘神經為武林奇珍,無論遺失的是上半部或是下半部,縱然本派不願深究,也對北邙天龍老人無法交代,所以,在採取行動之前,此經不可不予追查明白。此其二也。何況……何況這位司馬少俠一團正氣,且毅然投身本寺,直承行兇不諱,但未同時陳述行兇動機和經過,甚為令人費解。本派創派迄今,歷經各代祖師慘淡經營,創業維艱,守成更屬不易,如貪快意一時,貿然洩忿,事後發覺差錯,樹仇結怨尚在其次,如因此而令衡山派之譽有所損害,實非一瓢所能承當。」

一瓢大師向殿中眾僧諄諄訓畢,才又抬臉向殿下木然而立的司馬玉龍嚴肅地道:「本座適才對本派門下告誡各節,司馬少俠想來均已聽得,現在可否請少俠對本座前述各節加以解釋?」

司馬玉龍茫然地道:「什麼?大乘神經?……玉龍雖不肖,何能為了他人寶物而生不義之心?」

滿殿愕然。一瓢大師似乎更感到意外。

大師訝道:「少俠既非……那麼,少俠究為何事而對本派弟子遽下毒手?」

司馬玉龍喃喃地道:「遽下毒手?……唉,難道不應該?」

一瓢大師臉色又是一變。怒聲道:「你,你不認錯?」

司馬玉龍雙目精光暴長,抗聲道:「錯只錯在司馬玉龍身為武當門下罷了。」

一瓢大師靜靜地道:「少俠之言詞甚令本座費解。」

司馬玉龍突然厲聲向殿上寶座道:「螻蟻尚且貪生,司馬玉龍何獨不借一死?」司馬玉龍此番捨身投案貴派,其目的只怕因此屍上之大羅掌傷而引起貴派對武當之誤解而已!什麼神經,晚輩根本毫無所知。若說晚輩因覬覦貴派弟子之寶物而下毒手,當時貴派弟子已為晚輩所傷,取寶有如探囊,寶既到手,遠走高飛猶恐不及,何會找上門來送死?大師乃武林一派宗師,這一點還不能諒察第?至於晚輩行兇動機,因為事無佐證,說了亦屬徒然。司馬玉龍自負為武當門下優秀弟子,雖死不作欺人之談,假如大師一定要追究事件始末,司馬玉龍感激大師善遇之恩,也只能告訴大師六個大字」

一瓢大師正容道:「你且說來。」

司馬玉龍厲聲道:「那就是死者死有餘辜!」

司馬玉龍此言一齣,全殿大譁。

此刻,大殿上第二層錦座中的四尊者,除了降龍、八戒兩尊者始終寒著臉,默然端坐外,四空尊者似有某種預感,臉色遽然一黯,隨即頹然闔上雙目。只有伏虎尊者在聞言後雙睛兇光暴熾,形象至為駭人。

一瓢大師似亦微有所覺,略一沉吟後,嚴峻地向司馬玉龍發話道:「事情經過詳情,少俠但說無妨,如少俠果能臚舉確證,本派不但無怨於少俠,本座且願代表衡山派歷代祖師向少俠致最高謝誠!」

司馬玉龍嘿然一笑道:「謹謝大師恩典,……時在半夜,地處荒村……萬一舉證不驗,立成脫罪之詞,司馬玉龍心願已了……大師酌情懲處吧。」

這時,一條渾雄而沙啞的喉嚨自大殿二層錦座上大喝道:「殺人復加汙衊,小子罪該萬死。」

與喝聲同時,一枚金光璀璨的舍利子,如隕星暴瀉似地疾奔司馬玉龍的天靈重穴。

事變意外,眾人為巨喝所撼,心神旁註,誰都沒有注意到伏虎尊者會遽下毒手,甚至連一瓢大師也是大吃一驚。

以伏虎尊者在衡山派地位之崇高,其武功造詣如何,蓋可想見。若在普通的對敵情形審,全神戒備,尚或不免,何況是在對方疏於防範的境況下驟然出手?

一瓢大師一頓足,要阻止已是來不及了。

司馬玉龍,大聲讚道:「好一個衡山大派……」雙目一瞑,不躲不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得格嗤一聲問響,離司馬玉龍頭前寸許,泥塵四飛,金丸落落,泥塵落滿司馬玉龍一頭一臉。

同時,前殿殿脊上有人哈哈大笑道:「一場上好大佳的法事又給我這個老而不死的怪物給撞散了,罪過,罪過,真是罪過之至。」

眾人循聲抬頭望去,前殿殿上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蹲著一個六十來歲,蓬頭亂髮,滿身油汙,橘皮臉,胡桃眼的枯瘦老人。

眾僧面面相覷,驚疑不置。

伏虎尊者雙睛火紅。

一瓢大師在看清來人之後,慌忙自寶座中起立合掌高聲道:「公孫長者別來無恙,一瓢有失遠迎。」

大師說罷,隨即戟指向東殿一指。

手指處,鐘聲應手而響,司鍾僧連敲三下,除了四尊者和七長老仍然端坐不動外,其餘自二代弟子以下,紛紛自蒲團上立起身來,向掌門人喃喃一稽首,自側門散向後殿。

枯瘦老人哈哈笑道:「我老不死的只是路過觀光,適逢其會而已,掌門人有事只管請便,何須多禮若此?」

一瓢大師合掌虔誠答道。「衡山不幸,一瓢無德,以致發生此等意外……長者可否移趾小殿,聽一瓢詳道始末?」

枯瘦老人尚未答話,伏虎尊者已自側座立身向前殿脊怒喝道:「五行高人百年以來均處身六派以外,以清高自居,而言行每每相反,究竟是何道理?」

一瓢大師臉色大變。

枯瘦老人驟遭指責,先是一怔,旋即揚聲大笑道。「好好,煩尊者舉例說明之!」

伏虎尊者厲聲道:「五十年前,武林六派爭議黃山天都之時,令師五行異叟明稱調解紛爭,實耀炫待五行神功,不分是非曲直,強令一體言和,已屬失當。今天你公孫民又恃強出頭,貿然阻止本派處理殘徒之仇,……即此二例,便已過足。」

枯瘦老人靜靜聽完,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家師錯在五十年前,老不死的錯在五十年後,前後相映成趣。……哈哈……」

一瓢大師怒聲向伏虎尊者喝道:「伏虎體得對長者無禮。」

枯瘦老人繼續笑道:「大師且慢責備尊者。尊者說得不錯。第一,家師不應多事於五十年前,六派各擁高手,今天我殺你,明天你殺他,本來是件熱鬧事兒,他老人家偏偏不知趣,替六派留下無數活口……第二,今天的事兒,老夫亦有不是之處,想想看,堂堂衡山派的尊者之一,居然抽冷子算計一個武當派的二代弟子。喧騰開去,除了會被別人誤會殺人滅口之外,豈非大好的一個揚名顯萬兒的機會?……哈哈……五行山調教出來的人物真是該死。該死,該死之至。」

一瓢大師臉色鐵青,朝伏虎尊者怨瞥一眼,合掌向殿脊高聲致意道:「伏虎尊僧對長者失敬,一瓢這廂謝罪,如長者有吸,務請落殿容一瓢報告事實真象。敝師弟因同門情深,一時口不擇言,望長者念在同源之義,萬勿記嫌。」

那個被稱五行異叟傳人的枯瘦老人,這時神色自若地搖手笑道:「殿脊上很風涼,大師不必勞神了。至於這次貴派大智僧亡於武當弟子之手的事,大師所知道的,老不死的也全知道了,用不著大師再費唇舌了。雖然貴派尊者指責五行野人對武林六派有所偏袒,但老不死的卻自信五行野人對六派中人一視同仁,除了哪一派出了不肖分子……。老不死的前已說過,今天是適逢其會,只為老不死的來得早了點,一切均已入目,老不死的看法與大師的看法相同,認為這次事件內容大有蹊蹺,所以出手留命,想不到意惹起貴派尊者之怒,實在抱歉之至。」

伏虎尊者厲聲又道:「本派弟子系死於大羅掌力,大羅掌為武當獨門絕學,此子為武當門下,且自承行兇不諱,諸如此等,請問尚有何蹊蹺?」

枯瘦老人冷笑道:「依尊者之意,此子行兇目的何在?」

伏虎尊者也冷笑道:「還不是為了大乘神經,見寶起意。」

枯瘦老人又道:「神經呢?」

伏虎尊者冷笑道:「你問我我又問誰?」

枯瘦老人忽然厲聲道:「老夫一生不為他人作保,今天破例斷言,神經一事,決與此子無關,如有差錯,老夫願以頭顱作賠!」

伏虎尊者雙目陡亮,大聲道:「此是如何證實。」

枯瘦老人也大聲答道:「三年後的今天,老夫親送半部神經上南嶽!」

伏虎尊者冷笑道:「細聽尊駕話音,難不成想要就此攜帶此子離寺?」

枯瘦老人也冷笑道:「你以為老夫不能?」

伏虎尊者自錦座一躍而落至司馬玉龍身前,揚臉大聲道:「紫蓋峰不是五行山,五行神功唬不倒衡山門人。」

枯瘦老人哈哈一陣狂笑,身蹲原地不動,卻探手入懷摸出一件物事託在掌心,遠遠地向一瓢大師莊容問道:「大師識得此物否?」

眾人遙遙諦視之下,齊聲失驚道:「玉佛手!」

一瓢大師慌忙合掌稽首誦道:「阿彌陀……佛……祖師慈悲。」

枯瘦老人大聲又道:「請問大師,此物何來?」

一瓢大師肅容敬答道:「此為五十年前武林六派各贈信物與尊師五行老前輩時,衡山派所贈的信物,系本門師祖了几上人親手所贈。」

枯瘦老人複道:「各派贈送信物之意何在?」

一瓢大師道:「感謝五行老前輩解紛息爭之德。」

枯瘦老人再道:「此物何用?」

一瓢大師道:「可憑信物向各派交換一個要求。」

枯瘦老人道:「要求可有任何範圍?」

一瓢大師略作猶疑,然後毅然回答:「沒有。」

枯瘦老人又道:「時至今日,先後相隔已達五十年之久,請問大師,此物尚有效驗否?」

一瓢大師慌忙躬身虔誠答道:「師門遺命,相傳為訓,一瓢未敢片刻稍忘,長者說哪裡話來?一瓢這廂洗耳,恭候長者吩咐。」

枯瘦老人最後哈哈大笑道:「金龍木魚玉佛手,銀鏢竹符鐵拂塵,師遺至寶六件,到了我這個不肖徒弟手上,不是換藥救了閒人,就是易酒灌了自己,如今只剩下這隻僅有的玉佛手又將離我而去,……來有源起,去有歸宿,哈哈……去就去吧!」

語音一歇,玉佛手已自枯瘦老人手中脫手而出,飄忽忽地徑向一瓢大師胸前飛去。一瓢大師衣袖微揚已然接入手中。

大師雙掌合著佛手,靜往殿脊,肅然道:「長者吩咐吧!」

枯瘦老人雙眼一瞪,朝痴若膏像的司馬玉龍大喝道:「小子不走何待?」

伏虎尊者才待有所行動,一瓢大師早擎起那柄碧玉如意朝殿下沉聲喝道:「掌門人在此,伏虎僧歸座去。」

司馬玉龍至此,恍若兩世為人。

當下上跨一步。雙拳緊拱。朝大殿上一瓢大師深深一揖,朗聲道:「謝大師不死之恩。」

枯瘦老人在殿脊不耐地大叫道:「小子,走呀。沒有老不死的,你小子有八條命也早死盡啦!你小子也不必左打躬,右作揖,能在三年之內將那半部大乘神經找著,咱們就算扯平,不然的話,老不死的落頭之前,你小子那顆乾乾淨淨的頭顱也別想留得下來。」

司馬玉龍雙臂一抖,上了殿脊。」

在一陣哈哈長笑聲中,老小二人飄然而去。

十方寺遠去了。

紫蓋峰遠去了。

衡山也遠去了。

……

長沙到了。

湘陰到了。

洞庭湖也到了。

洞庭湖古名九江,因其匯合沅、浙、江、辰、漵、酉、澧、資、湘九水之故也。

初冬,近夏口一面的湖邊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一老一少。

那個年輕的不過十八九歲光景,眉清目秀,鼻如瓊瑤,唇若塗朱,身材修長,丰神奕奕,英華鑑人,那個年老的,卻在六七十之間,橘皮臉,胡桃眼,蓬頭散發,滿身油汙,人生的枯瘦短小,與少年站在一起,僅及少年之肩。

這時,那個枯瘦老人指著湖心狀若浮舟的君山,道:「小子,咱們到湖心去喝兩盅如何?」

少年人笑道:「只要公孫老前輩有興,玉龍無不奉陪。」

枯瘦老人冷哼一聲道:「奉陪?你小子當然得奉陪嘍!老不死的為了你,一顆頭已經押給了衡山派,三年為期,到時候能不能贖回來尚在未可知之數,三年的日子,說長就長,說短也真短,等會兒你小子如有口齒不清,不能將出事那夜的種種經過說個明白的話,我老不死的這顆頭就算完蛋一半啦!」

少年笑道:「老前輩。您老押出的頭怕不是一顆吧?」

枯瘦老人瞪眼詫道:「幾顆?」

少年兩指往上一伸,笑道:「不是這個數兒麼?」

枯瘦老人訝道:「還有一顆是誰的?」

少年拍拍自己腦袋笑道:「在這裡……老前輩不是說過,您老的丟了,司馬玉龍的還想留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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