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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鬼 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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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願讓正果老禪師因當著外人處理少林八高僧的喪儀而感到難堪,司馬玉龍用一條破草蓆,卷著那柄聞人鳳有意留下,藉以傳遞密函的寶劍,在三月末的一個黃昏時分,下了少林。

因為距四月五日的鬼谷之約還有七八天之久,司馬玉龍很想借此空暇逛一趟洛陽。

洛陽以牡丹聞名,所以牡丹又名「洛陽花」!

牡丹花開,多半在春末夏初,現在趕去,正是時候。司馬玉龍記得,他第二次看到聞人鳳,也就是和聞人鳳開始結識並走在一起的一次,便在洛陽。雖然那一次相見正趕上一場嚴冬狂雪,他記得聞人鳳似乎這樣說過:「可惜這是冬天,看不到負譽一時的洛陽花,唔,只要有機會,我會再來的,龍哥,你來不來呢?」

司馬玉龍想去洛陽,這是一個最大的原因。

他以為,只要聞人鳳能幸脫三色老妖的魔手,只要他能遍訪洛陽名勝,他一定會在某一處遇上她!

天黑下來了,司馬玉龍耳膜里老是響著那兩句話:「龍哥,你來不來?」

這種幻覺,似乎是一種曼妙的天籟,令他忘卻了當空皓月,忘卻了沾衣寒露,以及崎嶇的路面,像飛似地……司馬玉龍連夜奔向洛陽。

洛陽,因在洛水之北而得名,唐神龍二年,一度改名永昌,全城方圓約九里,東南西北四門分名「建春」「長夏」「麗景」「安喜」。

後漢建都洛陽時,因基於「漢火德,火忌水」之故,曾去水而加佳,改為「雒陽」。洛陽在後魏太和至景明年間,最為輝煌。魏主從司州牧廣陽王嘉之議,洛陽城內,共築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西魏大約三年,東魏侯景圖西魏大將獨孤信於金塘,洛陽宮寺居民,被焚殺者,十去七人。及至高歡與宇文泰部將長孫子的「邙山之戰」,洛陽宮室,一毀幾盡!直至隋大業年間,洛陽乃逐步恢復舊觀。

三天後,司馬玉龍到達洛陽西北的金塔城,他在城內晃盪了大半天,毫無所獲。便又趕向洛陽故城,自安喜門入城,大街上,車馬行人多如過江之鯽,大都是趕向一些巨宦大賈的花園中欣賞花開盛景而去,司馬玉龍朝自己身上望了一眼,苦笑笑,心想,洛陽這麼大,他去哪兒找人?

司馬玉龍信步走著,忽然來到一所頹廢的宮門之前,因為園亭荒蕪,無人看守,便越趄地走了進去。走著,走著,司馬玉龍突覺這座廢園似乎異常深邃。不一會兒,他來到一座石築的高臺之下,仰頭望去,長滿苔草的石壁上,似乎繪著一些模糊人像和刻著一些無法辨認的字跡。司馬玉龍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在臺其四周搜尋起來。果然,他找到了幾個他想找的大宇,雖然那些字業已剝落不堪,但他仍看得出這幾個字是:「雲臺」「南宮」「漢,永平……年……建」

「對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雲臺!」司馬玉龍不禁出聲地喃喃自語道:「東漢中興的二十八名將都曾題名繪像於此呢!唉,歷史上那樣有名的‘南宮’‘雲臺’‘二八將’,如今卻只剩得殘磚碎石一堆,反而抵不上一座暴發戶的,充滿市儈氣的花園來得引誘人,真是可嘆!」

這時,司馬玉龍身後突然有人以同樣感慨的語氣嘆道:「何嘗不是呀,叫化兄弟,……

像你這樣滿腹詩書的青年人,今天卻落得乞食度日,這不是一樣令人浩嘆麼?」

司馬玉龍大吃一驚。

雖然他因滿懷思古之幽情,神志不免稍稍迷混,但若說一個普通人走到他的背後而沒有被他發覺,也未免有點誇張。他知道發話者如非是適逢其會,也必定是有著一副絕佳身手的武林高人。不過,有一點是可能確定的,來人一定不清楚他司馬玉龍的身份,對方可能是因為他的自語一時憐才而發,決無惡意。

於是,他慢慢掉過身來,像一個普通乞兒發現有人在他身後而愕然回身返顧的一樣。

站在司馬玉龍面前的,是一個半老徐娘。

這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青布褂褲,頭上扎著一幅青布包頭,極似一個大戶人家的傭婦。除了健康和慈藹之外,司馬玉龍找不出面前這位中年婦人和一般中年婦人有何不同之處。

起初猛一照面之下,司馬玉龍還以為又是那位有著一副極好心腸,同時又有著一個極壞名聲的天地幫內堂香主,苗疆桃面騷狐來了,但在他細察之下,他知道他想錯了。

因為,司馬玉龍雖然始終沒見過桃面騷狐的真面目,雖然一個人的聲調也可以用藥物改變,但,桃面騷狐的那副窈窕嫋娜的身材,卻和天地幫主金蘭差不多纖細動人,是令人一望可知的。

司馬玉龍斷定他是第一次和這中年婦人見面。

因此,他覺得,不論對方是個平庸的中年婦人也好,或是一位有著絕佳身手的武林高人也好,他身上有著很多要辦的事,而剩下來的時間又是那樣地有限,他只須表示一下普通的禮貌,就應該走開了。

「大媽,」他彎彎上身,含笑道:「您老好!」

司馬玉龍這副奇五的容貌,似乎出乎那位中年婦人的意料之外。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影從中年婦人臉上一閃而逝。她因為司馬玉龍的溫文知禮,不得不在臉上維持了一個慈和的微笑。

「小兄弟,這麼好的天氣,你怎會走到這兒來?」

「這兒沒有守園人呢,大媽。」

「你念過很多書吧,小兄弟?」

「沒有,大媽,一點點……您老怎會到這古園裡來的?」

「我有個約會,小兄弟,等個人,她快來了。」

司馬玉龍當然不便問人家等的是個什麼樣人,但他卻由中年婦人這幾句話裡想起自己和那個白髮老人的鬼谷之約,現在是四月初一,距離約定之日尚餘四天,四天的日子雖然不短,但這其間還有二三百里的路程需要急趕,與其茫然無緒地在洛陽城亂轉,倒不如早點趕去鬼谷!

於是,司馬玉龍趁機向中年婦人躬身一揖道:「那就不再打擾大媽了。」

司馬玉龍說完,大步出了園門。

司馬玉龍身後,那個青布包頭的中年婦人,當司馬玉龍的背影在園中消失,不禁搖搖頭嘆息著自語說道:「鳳兒說她在中原武林結識了一個文武全才的龍哥哥,而且於新近升任五行掌門,剛才見那乞兒聲如金石,背史如念家珍,還以為湊巧碰上那個什麼司馬玉龍化裝至此,想不到對方竟是個貨真價實的……說來真是可笑,……咦,鳳兒怎麼還不見回來?」

司馬玉龍悶悶地走出洛陽城。

他到洛陽來,雖然只抱著三分渺茫的希望碰碰運氣,一無所獲本該是意料中事。可是,他在回去的路上,卻彷彿少了什麼似地悵然若失。他哪裡知道他只因片刻之差而將一個和聞人鳳祖孫相見的良機失之交臂!

四月初四,司馬玉龍到達登封。

黃昏時分,他出城向正北的山區進發。

初更光景,他已走到一座狹谷之口。他相度了一下地勢,穩了穩背後的破席捲兒,縱身上了一塊凸出的岩石。立在岩石上,放眼眺望,突然間,司馬玉龍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而驀然怔住了。

在十數丈之外的一座嶺頭上,司馬玉龍憑他那種過人的目力,他依稀望到一堆淡淡的,靜止的,像一座偶像似的黃色影子,啊啊,他在心底驚叫起來,黃披風,那是一件玄黃披風!

也就是說:有人披著一件黃披風,坐在那裡。

武林中,披黃披風的,除了三色老妖,還會有誰?他怎會來到鬼谷?他又為什麼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麼個顯目的地方?怪,太怪了!司馬玉龍腦海裡泛湧著一千個疑問號,他帶著這些無窮無盡,一個連串著一個的疑問,謹慎地繞身縱向東北,越過好幾條溪澗,終於,他,司馬玉龍,無聲無息地來到那堆淡淡的,靜止的,像一座石像似地黃色影子之後!

現在,模糊的景象清晰了,一切都呈現在司馬玉龍二丈之內的眼前。

是的,它是一件玄黃披風!

一點不錯,披著玄黃披風的,正是三色老妖。

三色老妖盤坐在當地,兩手平放於膝蓋上,垂頭瞑目,勢如老僧入定……噢,司馬玉龍明白過來了;老妖受了傷,就像前幾天他在少林經堂裡見到的正果老禪師一樣。

這真是個驚人的發現,當今之世,誰有如此能耐令老妖受傷?

而且,老妖不但受了傷,可能還傷得相當重,不然,他為什麼不趕回天地幫接受更好的環境治療?還有,他如果因傷重不便行走,那麼,老妖受傷的地點就不會離此太遠,很可能就是傷在這座鬼谷附近!鬼谷,鬼谷……司馬玉龍驀然驚覺地暗忖道:難道老妖是傷在那個和他約定在此谷見面的白髮老人手中?

唔,可惡的老妖,可憐的老妖,你枉有一身絕世武功,而現在,假如我司馬玉龍要置你於死地,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一回事啊?這一剎那,司馬玉龍想及天地幫的兇焰全因此魔之出現而狂增,更想及他本人在華山金龍大廳挨的那幾乎送了性命的一掌,以及少林經堂中八具覆蓋著大紅袈裟的屍體……萬惡不赦,司馬玉龍恨恨地想。

突然,司馬玉龍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他現在是站在一個受了重傷的仇人背後轉著復仇的念頭,唔,那太可恥了,即令別人在此情形下會毫不假思索地加害於他自己,即令再加一萬個相同的理由,他不但不能仿效那種卑下的手段,甚至在一個失去防禦力量的敵人背後細數彼此之間的仇恨都是一種不太高尚的行為的,他應該立予糾正!

於是,他騰身而起,空中一個俯衝,輕輕巧巧地落在老妖身前六尺之處。

三色老妖不愧一代巨魔,雖然已為衣袂風響所警覺,但卻無半絲驚惶之色,他緩緩抬起頭,睜開那雙依然精光閃射的眼睛,朝司馬玉龍打量了幾眼,然後靜靜地問道:「娃兒,唔,司馬少俠,你怎麼裝成這副怪樣子?」

司馬玉龍知道他的化裝之術雖佳,但落地的輕巧身法業已暴露了一切。以他這種年齡而有這種身手,只要是和他司馬玉龍有過較深往還的人,當然能夠一思便得。司馬玉龍知道掩瞞老魔不了,當下便也平靜地問道:「老兒,你受傷了?」

這一問,似乎比現有的創傷更令老魔難受,只見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彷彿怒極,老魔眉頭一皺一展,怒氣又似平復下去,他搖搖頭,以一種頗為委屈的神態,強笑道:「受傷了,是的,但那不是一場公平的印證!」

「對方是誰?」

「說起來,你,你少俠當然知道,不過,在沒有向對方討還十掌之前,老夫決不會再提那人名字!」

「十掌?」

「是的,十掌!」老妖苦笑了一下:「老夫就傷在第十掌上。」

「為什麼你認為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當然不公平!」老妖低聲吼著,他那兇暴的劣性似乎又被這一問題激發,但他大概知道他目前傷勢並不太適宜於發洩他的狂怒,於是,他僅僅吼了兩聲,便苦笑著搖搖頭,聲浪再度平靜下來:「想想看,娃兒,噢,掌門人,你等會兒多喊老夫兩聲老魔頭吧,老夫老是叫不順口!唔,不是嗎?少俠,你想想看!那人的功力,平心而論,最多隻和老夫在伯仲之間,噢,不,老夫說錯了,平心而論,那人應該比老夫稍遜一籌,雖然這一次是他贏了,但將來如果有機會,你,你少俠不妨去問問他本人,看老夫這一點可會說錯?那麼,你也許要問,我怎會輸給他的呢?不錯,假如少俠有此一問,問得好,少俠不問,老夫一樣提出來解釋!少俠,你想想看,兩個功力相差有限的武林一流高手,一旦以全力相拼,因為彼此精奧的招術都無法難倒對方,演變的結果,便成鬥力而不是鬥智,那是必然的結果,所以說,假如雙方都是聰明人,他們將會開門見山地,一上來便以內力相拼!」

「這樣說來,你們兩個聰明人一見面就拼上了內力!」

「是的,先後十掌。」

「而你在最後一掌負了傷?」

「娃兒,你在嘲弄老夫麼?」

「你應該提前說出那個你認為不公平的一點!」

「兩個功力相差有限的高手,一方已在事先連鬥九場,不管那九場的對手功力低下得多麼微不足道,但那九人敢於挑戰,或敢於接受挑戰,挑戰,或受挑戰的一方,要想大獲全勝,當然得付出一點精力上的代價是不是?好了,就是這種情形,一方業已連鬥九場,而另一方,以逸待勞,結果,應該傷在老夫第五掌或者第七掌上的對手,竟倒過頭來在第十掌上傷了我,娃兒,你說說看,這種印證公平不公平?」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七天七夜。」

司馬玉龍突然厲聲道:「老兒,你一口氣殺了少林八位高僧,你有什麼感想?更重要的是,那些和尚犯了什麼不赦之罪?」

老妖的眼睛睜大了。

「你去過了少林?」

「你這樣一殺再殺,中原武林與你究竟何怨何仇?」

老妖兇睛中閃過一陣異樣神情,他註定司馬玉龍之面,點點頭道:「娃兒,別再這樣氣勢洶洶的責問老夫了,老夫一生依自己的喜怒行事,從不接受任何人的指責。娃兒,我們之間的功力本就相差有限,在目前這種情形之下,老夫如果仍要逞強,也只徒自取辱,算了,娃兒,我們兩個算是有緣,來來,娃兒,動手吧,這件不世奇功你娃兒可算是得定了!」

司馬玉龍一陣嘿嘿冷笑。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正果老禪師臨別贈送的,裝有半瓶「少林行功秘丹」的藥瓶,倒出一顆,託在掌心裡。向老妖沉聲道:「藍面叟,張開你的嘴巴!」

老妖眨了幾下眼睛,作異聲道:「你娃兒下不了手要借藥物之力?」

「是的!」

「好,那也一樣。」

老妖坦然張開大口,司馬玉龍手掌向外微微一張,一顆少林行功秘丹即已跳人老妖口中,老妖吞進秘丹之後,突然啊了一聲,抬起臉,朝司馬玉龍迷惑然望了好一會兒,然後,長嘆一聲,垂下頭,默默地用起功來。

司馬玉龍仰臉望天,這時的天色,似乎才不過二更左右,他知道,就是再等一個更次,他和那個老人的約會,也還不算過時。於是,他耐心地站在老妖面前等待著。老妖的內功根底果然渾厚得驚人,服丹,行功,先後不出頓飯光景,便已自地面上一躍而起。

他睜著一雙怪眼,向司馬玉龍大聲道:「娃兒,你今夜這番出乎老夫意外的舉動,其目的何在?」

司馬玉龍昂然地,冷冷地道:「老兒,你聽清,自你闖入中原武林以來,殺人無數,滿身血腥,雖然你已罪該萬死,但你今夜遇到的,正好也是個和你一樣講求公平的人,乘危加害因非我司馬玉龍所屑為,而最大的原因是,縱然取你一命,也不足抵償你的一身罪孽,司馬玉龍今夜的措施,別無其他用意,只是希望你老兒早日康復讓你早一點回去想一想,你老兒以前做了些什麼,以後應該做些什麼,假如你老兒堅守你的做人方式,憑自己的喜怒行事的話,我司馬玉龍言盡於此,下一次,我們無在哪兒遇上,我們來一次最最公平的……好,再見了,老兒!……最後,願你知道,治好你那掙扎了七天七夜不能收功的內傷的那顆丹九,便是那位眼睜睜地望著他八位師弟一個接一個暴斃於你的掌下而無能為力的正果老禪師所秘製,他託玉龍代贈有緣之人,想不到第一個有緣之人便是你!」

司馬玉龍一氣說畢,連朝老妖看也不看一眼,一聲怒嘯,恍若灰鶴沖天,騰起五六丈高,側身向鬼谷中投去!

鬼谷中,月色慘淡,陰風呼號,真個不亞於閻羅鬼蛾。

司馬玉龍停身谷底,極目四下查察,始終不見老人人影。他從頭頂上交錯的巖縫中向夜穸中望去,斗柄微移,恰是夜半三更正。他記得,上次在逍遙谷中和那位白眉白髮的老人分手時,時間是四更將盡,老人難道是個刻板的守時者,一定要等到上次分手的時刻來到後,方肯現身?

司馬玉龍因為剛才的心情過分激動,一時無法平靜,這時樂得先坐下來定定神。

他找到一塊比較乾燥的石塊,搬到一邊谷壁下,倚壁閉目,墮入一片雜亂的沉思之中……也不知道過了幾許時辰,忽然有一個和藹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著道:「老弟,歇敬了麼?」

司馬玉龍一聽聲音,便知道是誰來了,睜開眼,面前站著的,果然便是那位在逍遙谷中見過一面的,白眉覆目,白鬚垂胸,頭梳沖天寶髻,非道非俗裝束的老人!

司馬玉龍高興地跳身而起。

老人含笑責備道:「習武之人有幾個像你這樣在坐臥之際毫無防範的?」

司馬玉龍也笑道:「您老不是說過鬼谷是您定居之麼?」

「那有什麼分別?」

「有誰膽敢到這兒來惹是生非?」

老人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如果這樣說,便是欺人之談了!七天前,就有人在老夫谷頂拼了鬼哭神嚎的十掌。之後,一個討嫌的怪物在我洞府之上坐鎮了整整的七天七夜。今夜,又有人不得老夫同意,而在老夫的轄境內大肆教訓於人!哈哈……老弟……那些人的膽子沒有斗大已然如此,若是真個斗膽,豈不要將老夫這座鬼谷攪翻?哈……哈哈。」

司馬玉龍詫異地道:「老丈,你,一切經過都已看到了?」

老人笑著擺手道:「走,這兒風涼得不好受,我們裡面說話去!」

司馬玉龍朝谷中陰暗的四壁環顧了一眼,好奇地道:「老丈,您住得很遠麼?」

老人微笑道:「正好相反,老夫不是說過,那個討厭的怪物所坐之處就在我的洞府之上麼?」

司馬玉龍口頭向身後來處打量了一眼,隨即指著西邊一塊光滑無縫的巖壁,訝然道:

「那裡面?」

老人微笑著點點頭,已經領先向那光滑的巖壁走去。走到壁前,老人伸手在石壁上微微一按,一塊半人高的石門立即無聲地開啟了。原來那塊石門厚約五寸左右,上下各鑽一孔,孔中插著一根鐵桿,鐵桿貫入上下石層之內,只須不時在鐵桿上塗一點獸油,閉開毫不費力。

進入石洞,走過一條短短的,但卻異常曲折的甬道,便即來到一個暖和整潔的石室。室內點著兩盞油燈,四壁掛滿了虎鹿之皮,就連地上鋪的也全是毛茸茸,軟綿綿,又松又沿的獸皮。室內日用之具俱備,這時,石室中央的一隻石墩上,正放著兩壺酒和兩隻烤得香噴噴的兔腿,老人用手指著司馬玉龍笑道:「老弟,看到沒有?那就是老夫遲到的原因。」

「這裡面沒有可容燒炙的地方啊,老丈!」

「老弟以為洞中只有這一座石室?」

「難不成還有很多間?」

老人哈哈笑道:「不然鬼谷先生那麼多個弟子如何容納?」

司馬玉龍嘖嘖連聲,覺得古人的事蹟,多半不可思議。

老人讓司馬玉龍和他自己分別在石墩的兩對面就著獸皮坐下,向司馬玉龍推過一壺酒和一隻兔腿,笑著道:「老夫嘗酒,但卻不擅狂飲,酒餚均盡於此,各吃各的,各喝各的,不盡興,也不逾札。」

「老丈是在下一生中所見到的老人中,最平易可親的一位。」

「我對老弟也有相同的看法!」

老人說罷,又是一陣愉悅的大笑。

喝了幾口酒,咬了一口免肉之後,司馬玉龍不禁問道:「老丈,您老也認得三色老妖?」

「豈止認識而已!」老人淡然笑道:「我們之間,早在數十年之前,恐怕還發生過一段不太愉快的過節兒呢!那些陳年往事,不談也好!」

「老妖這次傷在何人之手?」

「一位中年婦人。」

「是不是一位穿著青布褂褲,頭上裹著一塊青布包頭,年約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

「咦,你怎知道?」

「啊,啊,」司馬玉龍頓足道:「果然是她老人家!」

「她老人家?」老人皺眉道:「那位婦人是誰?」

司馬玉龍大訝道:「她老人家是誰,您老會不知道?」

老人微微地搖搖頭。

司馬玉龍又道:「就只他們兩個?」

「不,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司馬玉龍失聲道:「那就一點不錯了!」

「她們是誰?」

「天山毒婦您老沒聽人說過?那位年輕的姑娘,就是她老人家的孫女聞人鳳。」

老人低哦一聲道:「怪不得,這樣說來就不算什麼稀奇事了。」

司馬玉龍不解地道:「雖然到目前為止,在下尚不知老丈為何許人,但從老丈的言行舉動之間,以及老丈在數十年前就跟三色老妖有過糾紛的一節上來推測,老丈是武林中的一位前輩奇人,則是無可置疑的了!但是,老丈既然什麼人都認得,為什麼獨對天山慕容前輩當面相逢都不相識?」

老人微笑道:「老弟是怎生認識她的?」

司馬玉龍赧然地道:「在下只認識她老人家的孫女聞人女俠,有關她老人家的一切,完全系從聞人女俠那兒聽來的!那位中年婦人是否就是她老人家在下尚不敢過於武斷,因為在下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聞人女俠之面了。」

「這就好了!」老人微笑著又道:「老弟有著這種與眾不同的關係,也還不敢十分確定她的身份,老夫不認得她,又何足為奇?老實說,今天的中原武林,別說老夫對她毫無認識,就連已經做了古人的五行異叟,其情形也恐怕不比老夫強多少!」

「哦!」

「天山毒婦慕容卿,這個名字在中原武林中,雖然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究其根源,天山毒婦的名頭之所以如此響亮,完全基於一本天山秘學‘魚龍十八變’的得失謠傳而來。至於毒婦本人有否來過關內,誰也不敢肯定。約在六十年前,關洛一帶,曾一度出現過一位蒙面女俠,那位蒙面女俠在關洛道上,很做了一番可泣可歌的義舉,可是,僅僅一段極短極短的時間,那位蒙面女俠突又不見了,有人猜測,那位蒙面女俠,便是天山下來的毒婦慕容卿!可是,誰能確證這一點呢?」

「什麼?」司馬玉龍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期期地道:「您說六十年前?老丈?」

老人微微一笑道:「是的,到目前為止,毒婦如果尚在人間,她的正確年齡應該是九十到一百之間。」

「啊!」

「看她本人才不過四十出頭光景是不是?」老人微笑道:「老弟,你看到她的另一特徵沒有?假如沒人告訴你她就是天山毒婦,你能從那與常人無異的眼神中看出她是武林奇人麼?這就是內功修為的最高境界,還樸歸真。」

「老丈當初沒有從她老人家的招術上看出端倪?」

「他們兩個都是使的排山運掌,那種掌式平凡到凡曾使掌的人都使得出。」

「他們沒有在交手前後交代幾句?」

「除了輕叱和冷笑,他們沒說一個字!」

「是不是毒婦她老人家先等在此地,而隨後那位聞人女俠將三色老妖引來?」

「正好相反!」老人搖搖頭道:「三色老妖似乎上了聞人女俠什麼當,氣虎虎地將聞人女俠一直追到此處!到了此地谷頂之後,聞人女俠彷彿已給逼得無路可走,只好返身再鬥,聞人女俠當然不是那個老妖的對手,不上三招,聞人女俠業已進入岌岌可危之境。老夫看了,實在不容袖手,就在老夫準備營救的那一剎那,遠處山頭,突然傳出一聲令人心舒神暢的悠長清嘯,一條身形,疾如閃電般地飛瀉而至,聲歇人落,谷頂立即多出一個青布褂褲,頭扎青布包頭的中年婦人!那位聞人女俠見了那位中年婦人,驚喜地狂叫一聲,馬上全身投入中年婦人懷中,那一聲驚喜狂叫,無疑地,它最少代表了一年以上的闊別!當時老夫還以為她倆是母女,卻想不到她倆竟是祖孫!」

司馬玉龍在心底喃喃地道:這樣說來,她在少林對老妖說她祖母在外面等她,也無非是不顧一切後果地搶救正果禪師一命了?幸虧她祖母真的從天而降,適時趕到,真巧,可也真險!

「當時,」老人繼續說道,「那位中年婦人對老妖追逼聞人女俠的行為,似乎甚為憤怒,她朝老妖凝視了一會兒,輕輕拍了聞人女俠一下肩頭,霍地將聞人女俠推過一旁,向前跨上一步,雙掌往外一翻,便以一招極其凡俗的招式朝老妖攻去,老妖一陣冷笑,一聲不響地亮掌便接,就這樣,他們交換了十掌!」

司馬玉龍熱切地道:「老妖在第十掌上輸了?」。

「是的,老妖在第十掌上輸了。」老人追憶似地說:「不過,如果是個功力較差的人,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決難看出他們勝負已分,就連老夫,若非他們停手不打,雙方表情各異,也幾乎給忽略了過去。」

「哦?」

「第十掌一過,老魔的神情微微一呆,跟著,老魔的雙目睜瞪,兇光閃露,像餓虎似地,作勢待撲!可是,那位中年婦人卻在這時間朝聞人女俠比了個手式,意思彷彿是:‘我們可以走啦,孩子!’她對老妖那種意欲吃人的惡相,完全視若無睹。跟著,母女,那時候老夫以為她倆是母女,母女二人回身飄逸地走了。」

「留下來的老妖呢?」

「留下來的老妖,對於兩女的出走,似乎心有餘而力不足,仍舊痴立在原來地方,呆若木雞。漸漸,漸漸地,老妖的眼神有點渙散了,他喃喃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話,接著,便在原地上盤坐起來,一坐便是七天七夜。」

「老妖的喃喃自語一定認為這場印證不公平,他一直以為毒煙的功力比他稍遜一籌。」

「我知道!」老人含蓄地微笑說著。

「什麼,老丈,慕容老前輩的功力當真在老妖之下?」

「也許如此!……不過,一位內功修為真正達到了最高境界的內家高手,一旦和人交起手來,常常會給敵手一種可怕的錯覺。使對方覺得:‘唔,他似乎比我還差一點呢!……’因此老妖是真的戰敗而心存不服,也是極有可能。」

「連三色老妖這等人物也曾發生那種錯覺?」

老人約略沉吟了一下道:「像他那樣自負的人,今生今世也不會設想及此的!」

「老妖說他事先已經鬥過九場。」

「是的,我聽到了,他殺了少林八位高僧,還傷了少林掌門。」

「老丈,這種人還應該容他活在世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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