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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盛 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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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

這一天,晌午時分,位於岳陽西城的岳陽樓上,酒客如雲。

這時候,在一間臨湖的雅室門口雕屏高豎,室內坐著兩席身份異常特殊的人物。

兩席均是圓桌,各坐七人。

右邊一席,坐的是兩位清瘦的道士,跟五位穿著一色黑綢長衫的瘦小老人。他們是武當的玄清道長、玉清道長、以及華山五劍。

左邊一席,順序數下去,第一位是個年約七旬,白鬚垂胸的老人,劍眉虎目,不怒而威。第二位,是個僧人,身材枯瘦,慈眉善目,神態異常嚴肅。第三位,也是一位僧人,身材魁梧,長眉紅臉,法相至為莊嚴。第四位,是個道長,頭戴天師冠,身披鶴氅,腰繫綬帶,同字臉,古月眉,柳髯拂胸,相貌其古。第五位和第六位,是兩個生相粗邁豪礦,邊幅不修的老人。兩個老人,一個背部高高隆起,一個雙肩略顯不平,懷中抱著一根高過人頭的龍頭鐵杖,兩老都是一般的發蓬須結。第七位,也是最後一位,卻是一位年約廿四五,面賽冠玉,眉目如畫的俊秀文士,只見他,嘴含淺笑,溫文儒雅,頭戴秀士巾,巾前正中嵌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青玉,玉色潤澤晶瑩,越發社出此人的氣派高雅,雍容華貴。

他們是誰?

北邙天龍老人、少林正果禪師,衡山一瓢大師、武當上清道長、崑崙駝二仙翁、華山一朵梅……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掌門人是也。

兩席十四位人物,談笑甚洽。

就在這個時候,樓外的洞庭湖面上,在如蟻的舟叢中,一舟穿行如梭,自君山方向,破浪而來。

坐在窗樓口的武當玄清道長,偶爾朝湖面上投去一瞥,一瞥之下,眼神立即被那條穿行迅速的小舟所吸引,他朝小舟諦視了好半晌,突然發出一聲驚噫。

幾乎是同時,室中其他十三人,一齊回首。

十四對如電目光,一致引頸,注視著湖面。

玄清道長道:「船上是位中年婦人。」

玉清道長道:「她穿的是青布衣褲。」

此刻,那位儒雅俊美的文士向五位黑衫老人舉手微微一揮,五位黑衫老人倏然離座,朝文士恭敬地俯身一躬,魚貫著,出室而去。

其餘諸人,收目歸座,談笑如前。

盞茶光景,華山五劍,連袂飄入。

二劍三劍,立於室門之左,四劍五劍,立於室門之右,四人分做兩排,垂手而立。

一劍楊雄,跨上兩步,走至那位俊美文士,華山本代掌門人梅男的面前,一躬之後,朗聲稟報道:「報告掌門人,天山慕容老前輩駕到!」

眾人輕啊一聲,紛紛肅然起立。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看上去才不過四旬出頭,身穿一套青布衣褲,頭戴青布包頭,面目清麗慈和的中年婦人,含笑緩步入室。

婦人微笑著,朝室內諸人,分別點頭示意,五劍歸座,婦人也就毫不客氣地走向左首一席,在北邙天龍老人和華山梅男之間的空位坐下。

眾人落座之後,一齊舉杯朝著中年婦人道:「慕容老前輩好!」

中年婦人連忙端起自己的杯子點頭答禮道:「各位好,各位好。」

是的,後來的這位中年婦人便是聞人鳳的祖母,以魚龍十八變的絕學為中原各派武林人物所景仰的天山毒婦慕容卿。

天山毒婦將酒杯在唇邊微微一靠,朝室內環顧一眼,她將眼光落在梅男身上。

看光景,室內諸人,大概只有一個梅男,她不認識。

北邙天龍老人,手捋白鬚,才待開言介紹時,梅男已自端起酒杯,含笑道:「慕容老前輩,華山梅男敬您老人家一杯。」

「噢噢,梅男,梅掌門人,是的,鳳兒提過了。」

「以後尚望老前輩多多教誨才好。」

「梅叟跟梅掌門人怎麼個稱呼法?」

「家師。」

「唔」毒婦諦視著梅男之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以一種由衷的讚許點點頭道:

「華山今後在梅掌門人的領導之下,金龍絕學領袖劍林,已是指日可待的了。」

梅男的臉頰微微一紅,跟著,又是微微一笑。

很顯然,毒婦真誠的讚美,帶給她莫大的欣悅。

「那麼,」梅男似有所思地道:「老前輩難道不是司馬少俠請來的?」

「不,要老身來此的,是老身那個淘氣的孫女兒。」

「聞人小妹妹?」

「是的。」

「聞人小妹妹呢?」

「走了。」

「去了哪兒?」

「誰知道!」

眾人皆是一驚。

「老前輩!」梅男異常關切地道:「聞人妹妹不會有甚意外吧?」

「很難說!」毒婦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淡然一笑道:「那孩子的功力雖淺,但經老身自幼調教,身手卻還靈活,加以人尚玲瓏,就算遇上當今一流高手,打團打不贏,但如果知道風聲不對,想跑,大概還跑得了。」

梅男慰藉地噓出一口氣。

「可是,」毒婦皺眉道:「萬一她自己想不開,那就誰也救不了她了。」

「噢?」

毒婦搖搖頭,苦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眾人雖知其中另有別故,但因為毒婦不願意說出來,眾人當然不便追問。

「老前輩,」片刻之後,梅男換了一個話題問道:「您老人家見到過司馬少俠沒有?」

「見過!」

正果禪師道:「是他去少林之前?還是去少林之後?」

「這個,老身並不清楚。但依老身猜忖,應該是在去少林之後。因為老身見到司馬少俠,只不過是前一二十天的事。」

「在什麼地方?」

「魯山。」毒婦道:「老身在魯山見到他,也許是第二次。月前在洛陽一座古園中,老身曾見到一個乞兒,據鳳兒後來趕到時說,那個乞兒,極有可能便是他那玉龍哥哥化裝的。」

一抹異樣神色,迅速地掠過梅男的臉部。

誰也沒有注意。

毒婦繼續說道:「也可以這樣說,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我們之間,誰也不認識誰,而第二次,卻是我見到了他,他並沒有見到我。不過,他也應該知道我見過他,因為,在事後,我為他留下了一張紙條給他。」

天山毒婦朝在座諸人,看了一眼,跟著,長嘆一聲,將魯山之夜所見到的一切,全說了出來。最後,她說:「據老身觀察,那位女扮男裝的蒙面人,年事雖輕,卻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人物。以司馬少俠現有的一身成就,以及司馬少俠天賦的聰明才智,居然會為對方所乘,實在太不簡單,恕老身說句冒昧之言,那女子的一身武功,雖不一定能夠強過在座的各位掌門人,但也絕不在各位掌門人之下。」

眾人聞言,全都為之失色。

而眾人之中,尤以梅男為甚。

上清道長因為過分為司馬玉龍擔驚,顯然地,餘悸猶在,這時,道長勉強鎮定著心神向天山毒煙請問道:「那女子究竟有多大年齡,老前輩可曾注意?」

天山毒婦道:「那女子,臉蒙黑紗,無法知悉廬山真面目。但從也那冰冷的音調上,可知她已服用了變音藥丸。不過,根據老身的觀察,那個女人一定非常陰險,音調之冷,僅有一半由於藥力關係,另一半實在發諸她的內心。從她見面之後便毫無顧忌地直呼老身全諱來推測,她如不是過去的幾個邪庭之後,年紀最少在四十上下。」

「老前輩不是說她年事尚輕麼?」

「是的,那是老身對她的直接印象,也唯因了這一點,此女在內功上的成就,才令人震驚。」

梅男突然失聲道:「她會不會是金蘭?」

眾人全都為之一震。

「金蘭?」毒婦道:「她是誰?」

「她就是天地幫的幫主。」

「噢?」

「五行門下的叛徒。」

「喔,對了!」毒婦點頭道:「老身記起來了,很久很久以前,老身在天山碰到五行怪叟公孫民在找一種名叫‘金線蓮’的復功藥草,他跟老身說過他失去功力的原因,公孫民說到傷心之處,若非老身手快眼明,那可憐的老兒,幾乎就死在他自己的掌下呢!」

正果禪師嘆息道:「這位金蘭女俠,可算是武林有史以來最狠毒無情的人物了。」

「至於那位女子是不是現在的天地幫主,我們不應將斷語下得太早!」毒婦沉思著道:

「不過,有一點老身敢加以確定:那女子想奪去司馬少俠的一身清白,絕對不是為了她愛他!」

梅男失聲道:「她想毀他司馬少俠?」

「是的……毀他……或許另有一些其他相近的原因。」

「那麼,」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道:「她是誰呢?」

現在,誰都這樣問,但誰也無法答覆這個問題。

這時,毒婦朝窗外看了一眼,自語似地道:「司馬少俠怎還不見來?」

這時,已近未初,上清道長趁空將司馬玉龍自人五行門下,經五行怪叟傾一身功力相授。並傳以掌門之位,司馬玉龍為光大五行門風,先後兩次不顧一己安危,搶救華山武當兩派,更蒙苗疆女俠桃面騷狐羅香荷兩次從中暗助的經過,向在座一些尚不知道情形的幾位,詳細述說了一遍。

上清道長語音甫歇,驀地,室內響起轟雷似地一聲爆響。

響從何來?……原來是崑崙駝跛二仙翁之一的跛仙翁方斌那根龍頭鐵杖,在樓板上狠狠地頓了一下。

跛仙翁方斌和桃面騷狐當年因誤打誤傷的一段恩怨,在座諸人,幾乎無一不知。

所以,眾人雖然為突如其來的怪響所驚,但在看清系跛仙翁所發,又緊接於上清道長說完桃面騷狐兩次的可敬行為之後,略加連串,無不立有所悟。

這時,只見跛仙翁圓瞪那雙怪眼,怪眼中淚光閃耀,恨恨地悲聲道:「唉唉,我跛子幾十年的心願,這下子算是連根毀盡了……唉,唉,唉!」

當下,上清道長和梅男,不約而同地霍然起立,二人手上,都端著滿滿一杯酒。

武當和華山的兩派掌門人,手擎酒杯,極其誠摯地舉向跛仙翁面前,肅容說道:「方仙翁慷慨棄嫌,華山、武當感同身受。」

駝仙翁丁康也伸出他那寬大如蒲扇的手掌,一巴掌拍在跛仙翁的闊肩上,哈哈笑道:

「老弟,怎麼樣呢」我老駝子哥哥說你這筆仇可能這一輩子也報不了,說錯了沒有?」

跛仙翁長嘆一聲。

他擦擦眼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也站了起來,先跟上清道長和梅男乾了杯,然後偏臉瞪著雙眼朝駝仙翁吼道:「駝子,你少嚕嗦,索性告訴你,假如武林中還有第二個羅香荷,我跛子剩下來一條腿,一定還會交給她……駝子,你如果是個會氣的,最好氣死!」

「好!……好!」

室內,歡聲雷動。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走進兩人。

前面一個,五短身材,疏眉細眼,荔子細眼,荔子鼻,蒲包嘴,人長得白白胖胖,頗一副團團富家翁的氣派。後面一個,年華雙十,丰神奕奕,英挺瀟灑,為一絕世罕見之美少年。……來了,他們兩個。

前面一個,一進門就嚷道:「岳陽與君山,聲嗽可通,你們的膽子,可還真不小吶!」

跛仙翁第一個快活地笑道:「好好,員外來了,跛子這下可總算找著拼命的對手啦。」

但在眾人看清笑臉彌陀身後的司馬玉龍之後,不約而同地,全都離座而起。

司馬玉龍快步走至天山毒婦面前,拜將下去,毒婦想要攔阻已是不及,只好笑著受了司馬玉龍一拜。

司馬玉龍向天山毒婦拜畢,起身又趕到上清道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轉身跟其他諸人分別見禮。

毒煙擺手叫司馬玉龍在她和梅男之間的空位上坐下。

跛仙翁正向跟天龍老人說完話的笑臉彌陀喊道:「這兒來,員外,咱們拼兩盅。」

笑臉彌陀搖頭笑道:「太擠,太擠,而且,你們那一席都是坐的掌門人,我這張臉,不用打,已經夠胖的了。」

跛仙翁笑罵道:「跛子本來還想賴著不走,給你這一叫破,跛子可也坐不下去了,好,跛子遷就你,坐到你那邊去如何?」

眾人齊都哈哈大笑。

重新坐定之後,司馬玉龍向梅男笑問道:「你們剛才在喝誰的彩?」

梅男將跛仙翁諒解桃面騷狐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司馬玉龍聽了,肅然起敬,連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趕至右邊一席,恭恭敬敬地,向跛仙翁敬了一杯。

跛仙翁直樂得哈哈大笑不已。

司馬玉龍歸座,天龍老人向他問起遲到的原因,司馬玉龍皺眉道:「玉龍和韋老前輩會合是在丐幫潛江分舵,三天前,我們便自潛江動了身,依韋老前輩計算,一路上如無耽擱,準可在今天午時以前趕抵此間。果然,韋老前輩估計完全正確,我們在今天辰牌時分,就已到達岳陽北面的城陵機。

「城陵機到這兒,一共才那麼幾里路,以韋老前輩和玉龍的腳程來說,當然不會將這幾里路放在心上。我們一看時光還早,犯不著作急,便開始放緩步伐,一面走著路,一面說笑起來。……喂,韋老前輩,底下的,由您老接著說說如何?」

說至此處,司馬玉龍突然將話頭向笑臉彌陀身上推過去。

眾人甚感不解。

「沒有空!」笑臉彌陀哈哈大笑道:「我要喝酒。」

「就在這個時候,怪事來了!」司馬玉龍面微酡,無可奈何地繼續說道:

當我們二人經過一座樹林時,我們同時聽到了一陣滲和著吃吃而笑的私語。因為今天的日子不同,而且又在岳陽附近,一旦碰上這等大有蹊蹺的事兒,我們如何肯予放過?當下,我跟韋老前輩互望一眼,便即悄悄停下步子來,笑語立即清楚地傳人我們的耳中:「姐姐!」

「唔。」

「咱們師父將一個司馬玉龍形容得如何如何,我看呀,嘿嘿。」

「你看怎麼樣?妹妹?」

「我看呀?」簡直有點笨頭笨腦!」

「何以見得?」

「你沒見連我們在罵他,他都沒有發覺,這算是什麼掌門人?」

「妹妹,你這一罵,豈不連那矮冬瓜也給罵上了?」

「那個矮冬瓜有什麼了不起?姑奶奶罵他,又怎樣?」

「噓,輕點。」

「做啥?」

「人家若興師問罪又怎辦?」

「他們敢?」

「萬一惱羞成怒了呢?」

「別瞎擔心,那種人的臉皮老得很。」

「嘻嘻……嘻……嘻」

接著,是一陣嘲諷的低笑。

笑聲,就在我們身後不遠。

這種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很顯然的,我們身後說話的那兩個,是一對年輕的姊妹,細察她倆的用意,頗似有意激怒我們。同時,司馬玉龍直覺地猜想,以她倆的年齡而有這番舉動,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不然,她們怎知我司馬玉龍的名字?

另外,還有一點,頗令玉龍和韋老前輩同感訝異,就是藏身林中的姊妹倆,武功一定高得相當驚人,因為,她倆究竟是什麼時候綴上我們兩個,我們居然一無所知。若非她們故意出聲讓我們警覺,我們根本不知道有人跟在我們身後。這種輕身功夫,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蒙過我司馬玉龍,還不算什麼,但現在居然連韋老前輩也給蒙過了,實在令人難安。

兵書上,有所謂三十六計之說,而每一條計謀,都不外一個要素,就是想盡方法讓自己的佈置得到預期的效果。現在,我們既知對方旨在激怒我倆,若是我們兩個不讓對方激怒,她倆便算白費心機,徹底失敗了!

所以,依玉龍當時的意思,本預備裝作充耳不聞,一走了之但是,韋老前輩卻不願意那樣做,我,當然得聽他老人家的。

當下,韋老前輩朝我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上!我點點頭,表示無可無不可。

於是,我跟韋老前輩,同時猛拔三丈多高,徑往發聲之處撲去。我們二人的身法,當然不會太慢。饒是我們二人身法快速,仍然未能將對方一下罩住。我們身形下落,對方卻於同時縱起,雙方僅是一步之差而已。就此一步之差,如果雙方功力相去不太懸殊的話,就夠趕個三里五里的了。

敵我雙方,相距約有五丈。從背影上看去,前面姊妹倆,大的絕不超過雙十,那個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

姊妹倆,一身淡青短打,倏起倏落,有如兩隻青鳥。起初,她倆不尚沿著湖邊官道朝洪湖方向走,漸漸地,她們拐人一條荒僻的岔路,朝無人的方向飛奔而去。

我看看天色,出聲將韋老前輩喊住。

「再有裡把路,」韋老前輩埋怨地道:「我們就可以追上啦。」

「我們上了當呢!」我笑道:「老前輩,你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

「兩個妞兒定跟天地幫有關係。」

「怎見得?」

「不然她們為什麼要選了今天在這兒攔路?」

「老前輩以為,」我道:「她倆想誤我們的時刻?」

「恐怕這尚是次要目的,這兩個妞兒可古怪得很。」

「那麼老前輩為什麼還要明知故犯地去上當?」

「我笑臉彌陀就不相信有誰敢在我面前弄鬼。」

這時,兩姊妹在半里之外朝我們含笑招手。

「算了!」我道:「她們既有意找我們的麻煩,決不肯就此罷手,以後的機會,還多得很呢!」

「唔,這也對。」

於是,我們掉頭回跑,一徑到了這裡。……韋老前輩,玉龍有沒有將剛才所經過的情節,遺漏去一些什麼呢。

笑臉彌陀笑罵道:「我恨死你說得那樣詳細。」

眾人聽了,又是鬨然一笑。

最後,上清道長皺眉說道:「司馬少俠跟北邙韋兄在城陵機附近所遭遇的這一段,表面上看去,彷彿有點近乎玩笑,絲毫不帶任何兇險的徵兆,但因發生的時間、地點、以及人物,我們可不能將它輕易忽略過去。」

這時,天龍老人也同意道:「道長之言,甚有見地。今天武林各派能到的,可算都到得差不多了,而當今各派中,收有女弟子的,惟有華山。華山派的輕身術,別具一格,不但瞞不了本派韋老兄,而且,說句華山掌門人不多心的話,華山派的女弟子固然不會這樣做,若然,如說華山派兩個女弟子的成就能在司馬少俠和韋老弟之上,其誰能信?」

梅男點點頭。

上清道長又道:「所以,我們首先得想出那兩個女孩子的來歷。」

「奉勸諸位,少費心血!」笑臉彌陀連幹三杯之後,大搖其頭道:「姓韋的是目擊者之一,我姓韋的說諸位想不出所以然來,諸位大可將此事暫擱一邊,談談別的。」

天龍老人道:「那麼,我們來談正事吧。」

上清道長道:

「這事應由慕容老前輩主持。」

天山毒婦道:

慕容卿僻居天山,數十年來,未曾入關一步,更由於一些武林同道對慕容卿的誤解,慕容卿早對江湖恩怨,心灰意懶。但這次天地幫的出現,由於不肖劣孫聞人龍衡山三代弟子大智僧的慘遭冤死,該幫有意跟我慕容卿拉上關係,說什麼,我慕容卿也只好追隨中原各派長者之後,略盡綿力。至於誰來主持這次大會一節,因為武當全真道友、華山梅叟、五行公孫長者都因他故未克參與,論年齡,慕容卿業已九十有五,在座諸位,都可說是我慕容卿的小老弟,我再推讓,反形見外。所以,慕容卿也就不客氣了。

記得我那鳳丫頭向老身說起,此次岳陽大會之形成,乃系苗疆桃面羅女俠暗中所促,如依天地幫主之約定,則應改在中秋夜於君山大會時,一次了斷。

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現在,我們不妨先將雙方的實力比較一下。

天地幫方面,能正式出場的,應自金牌香主算起,五位金牌香主,減去一位苗疆少俠,還有四位,外加三色老妖跟天地幫主本人,共得六位。

回頭再看看我們這一方面,包括老身在內,現在已有十七位,我們這十七人,說句自己人聽的話,可說人人都能出手,所以說,在人數上,我們首先佔了莫大便宜,就算天地幫得地利人和之優,我們還是不會吃虧。另外,我們如果計劃周詳,我們這一方面的人數,還會增加。例如武當尚有四位道長,衡山尚有降龍尊者,這幾位,我們都沒有計算在內。

所以說在人數上,我們確佔了絕對優勢。

現在,我們不妨再將雙方的功力比較一下。

天地幫方面,單一個三色老妖,已是無人能敵,如果老身與之相較,勝負之數,實在難卜。至於天地幫主,據說其功力並不在三色老妖之下,我們這方面若派出司馬少俠,雖不致落敗,但若想穩操勝券,亦是不易。剩下來的四位香主,又得出動我們四位掌門。……經過這番比較,我們獲得另一結論,如果雙方會合一起,擺明了陣仗,按武林規矩分高低,雖然不免傷亡損失,但其結果,勝利將屬我方,則無疑義。

在座諸位很瞧得起我慕容卿,這一點,我慕容卿是知道的。

但假如諸位在聽了我慕容卿這番比較而大放寬心的話,那麼,諸位可就大錯而特錯了。……慕容卿適才已將好的一面完全說盡,現在則請諸位聽慕容卿分析一下我們的危機。

諸位當然明白,慕容卿適才所說的「我們」,是一種整體的力量,這種整體力量,幾乎包括當今武林所有名派的精華,假如我捫心自問,如果以我們任何一門一派的力量,單獨去對付天地幫的話,那將會有怎樣的後果呢?……好了,問題來了!……天地幫的人並不笨,凡是我們所想的一切,天地幫方面,必然也會想得到!試問,天地幫的人物願意自動走上敗亡的路子麼?

當然不!

這就是說,天地幫如將敵我雙方之情勢判明,勢必另走一條於他們有利的路!他們所採取的新方式,可能將是我們的致命之傷。……諸位,慕容卿說到這裡,大家心中有點明白了麼?

眾人沉默下來。

「是的,老前輩說得不錯!」司馬玉龍點頭道:「據玉龍看來,前些日子華山和武當的例子,已證明該幫自食前約,中秋之夜,該幫決不可能在君山等候我們。」

毒婦微笑道:「該幫所做的,比司馬少俠的想象更為徹底。」

「老前輩以為……該幫要將總壇搬離君山他去?」

毒婦微笑道:「這不是猜測,事實上,已經如此了。」

一室之人,臉色全變。

「老身是前天到岳陽的!」天山毒婦嘆息了一聲,說道:「當天夜間,老身便獨赴君山。先後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已將整座君山踩遍,結果發現君山已然沒有天地幫的蹤跡了!」

眾人默然。

「這是一種很大的危機!」毒婦肅容繼續道:「俗語說得好,明槍好躲,暗箭難防。現在,該幫再度轉入地下,由半明而全暗。該幫看我們,像我們俯首看洞庭湖中的船隻一樣清楚,而我們對該幫的情況,卻相反的一無所知。」

司馬玉龍點頭道:「就連我們今天的集會,該幫也可能已經得著訊息呢。」

毒婦淡然一笑道:「更有可能的,目前的岳陽樓,已經在該幫的監視之中。」

「我們有沒有在樓外留人?」

「這倒不必,該幫就是派人窺視,最多也不過在遠處瞧瞧動靜而已。現在樓上坐的是些什麼人物,他們一定相當清楚,一個行動不慎,給我們留住了,豈是該幫所願?」

司馬玉龍又道:「請問老前輩,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毒婦搖搖頭道:「事情演變至此,要想籌出萬全之策,實在為難。」

司馬玉龍憂慮地道:「今日會後,各派難免分散,那時候,人力不集中,該幫如果又徑向某派暗下毒手,則將如何是好?」

毒婦沉思了一下道:「這是個問題,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司馬少俠今後在外面行走,務必特別小心才好。」

「為什麼?」

「魯山之夜,以及城陵磯的怪遇,都說明了此一事實。」

「真令人納悶。」

「這說明天地幫目前的要務,十有八九是在除去司馬少俠你!」

「真是這樣的話,玉龍倒是相當歡迎。」

「同時,該幫於無意中洩露了另一個很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老前輩?」

「天地幫於最近可能羅致了一位不世奇人。」

「這一點,是否從城陵磯事件上看出來的?」

「是的,那姊妹倆系受天地幫的命令列事,應無可疑。以二女子之年齡推斷,二女的師父,必仍健在。二女既人天地幫,她們師父焉有不在幫中之理?根據少俠你的一番述繪,二女武功,已跟在座各位掌門人的功力相去無幾,那麼,她倆的師父,其功力絕不在三色老妖之下,亦不難想見。」

司馬玉龍點點頭,認為毒婦的判斷,全在情理之中。

「這樣一來,」毒婦又道:「我們這方面的威脅就更大了。即令雙方明著對仗,我們這方面如不能找出一位前輩高人出面助陣,已逐漸顯得有點薄弱不支了。」

毒婦說到這裡,突然抬臉朝司馬玉龍望了一眼,司馬玉龍點點頭。跟著,司馬玉龍又朝在座的天龍老人、上清道長、一瓢大師、正果禪師、梅男、駝仙翁等人望了一眼,眾人全都會意。

於是,天山毒婦抬臉向門口的屏風後面婉聲道:「外面站著的,是本樓的夥計麼?」

一人應聲而出,正是岳陽樓上那個斜眼店夥計。

斜眼店夥計手上,捧著歹一隻精緻的黑漆食盒。

只見那店夥計,緊上兩步,瞧著自己的雙手,紅著臉,朝著毒婦連打好幾躬,這才期期文文地問道:「敢……敢問……夫人……這兒可……可有一位……田翁……老人?」

毒婦反問道:「誰?」

「田……田翁老人!」

「田翁老人?」

「是……是的。」

毒婦又道:「不要是天龍老人吧?」

店夥計忙道:「噢噢,是……是了……天……天龍老人,天龍老人……一……點不錯,……天龍老人,是……天龍老人。」

笑臉彌陀虎目暴睜。

毒婦道:「夥計,你找天龍老人做什麼?」

店夥計道:「不……不是我找,是是……別人。」

「誰?」

「我……我也不認識。」

「生做什麼樣子?」

「一個男人。」

「怎麼樣的一個男人?」

店夥計紅著臉,斜著眼,滿室亂瞟。

「這裡沒有一個相像的?」他自語了一陣,然後為難地向毒婦搖搖頭道:「……夫人……小……小的說……說不上來。」

天山毒婦好氣又好笑地道:「算了,你也別形容啦,說吧,那人找天龍老人做什麼?」

店夥計將手中黑漆食盒端了端道:「他……他說……這……這兒……做了一個名菜……

要……要敬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雙目神光電射,伸手便待去接。

毒婦搖手止住,旋即蓋上,一面朝店夥計揮揮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店夥計一躬而退。

室內十幾對冷電似的目光,一齊射上那隻精緻的黑漆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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