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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病羅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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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來的經過,恍若春夢一場。

司馬玉龍為了節省盤纏,又因時日尚早,便在走至樊城附近時搭了一條民船,四月底到達雲夢心臟,百水交匯的潛江。潛江至岳陽,只有三天路程,以他那種腳程,稍微趕一趕,兩天也就可以到了。於是,他便在潛江口上了岸,想順便遊覽一下雲夢之盛。

雲夢二澤,幅員遼闊,因為境內湖水縱橫,魚產特別豐富。

司馬玉龍登岸之後,提著那隻輕便書箱,在城內大街上,信步所至,任意眺望,並無一定去處。申牌時分,他走到一座關帝廟前,看見空地上圍了很多人,好奇心一起,便也湊身過去。

原來是個江湖術士。

司馬玉龍僅約略瞥了一眼,立即退了下來,他回頭沒走幾步,心中突然一動,暗想道:

不對,這個術士似乎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他重新從人群中擠了進去。

普通賣卜算命和打拳賣膏藥的江湖人物,完全是兩回事,而面前這人,怪就怪在這裡,他像所有的那些跑江湖的人物一樣,面前放了一張長方形的舊木桌,但一張木桌卻兼有並存地顯示了兩種很少有人將它們混在一起的行業。

木桌的一邊,堆了很多藥草,以及三五隻黑黝黝的長頸藥瓶,前面掛著一塊髒得發黃的白布,上面寫著:「賣藥!」兩旁各有一行小字:「無病不治」「藥到病除」。

木桌的另一邊,放著一些算命測字的道具,桌前也掛著一塊顏色相同的白布,上面寫著:「算命」!兩旁的小字則是「料事如神」「知無不言」。

這些,還不算什麼。

而最怪的,卻是那位坐在木桌後面,兼有草藥郎中和算命先生兩重身份的主人,只見他面黃如蠟,骨瘦如柴,身穿一襲舊灰僧衣,頭頂上,赫然燙著兩行戒疤,他竟是一位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大和尚。

這位臉帶病容的大和尚,他的年齡實在難說得很,他像有六十歲,也像已有七十歲,若是說他八十、九十,也未嘗不可。

老和尚的眼皮極長,他雖然不時抬起頭來,但他究竟在看誰,誰也不能斷定。

這時候,一個面帶愁容,雙手撫胸,不住打呃的,四旬左右的婦人走上去,先朝和尚福了一福,然後畏縮地低聲問道:「大和尚,小婦人這個病有希望治得好麼?」

病和尚微微抬臉,似乎是有氣無力地啞聲問道:「什麼病,說來聽聽看。」

「茶飯不思,渾身無力,氣喘,心氣痛,不住地打呢,還有……」

病和尚點點頭,止住婦人再說下去,他啞聲道:「好,好,你的病我都知道了。」

病和尚說著,伸手摸向那排長頸藥瓶,隨意取了一隻。彷彿那排藥瓶裡裝的藥,每隻都是一樣,也好似他用藥全憑天意,伸手碰到哪隻藥瓶就是那一隻。因為,這是眾目所睹的事實,在他取藥時,他的確沒有朝藥瓶望過一眼。

這時,病和尚拔開瓶塞,倒出一顆黑色藥丸,託在掌心裡,伸在婦人面前,命令似地說道:「馬上吞下去。」

婦人猶疑了一下,接了過來,又猶疑了片刻,這才慢吞吞地將那顆黑色藥丸送進口中。

婦人眉頭微微一皺,藥丸即已下肚。

這時,病和尚仰臉又道:「你說你哪裡最難受?」

「這裡!」

「是這裡麼?」

病和尚伸直右手兩指,順著婦人指的胸口附近,隨便指了幾下,信口問著。

「啊哎哎,」婦人叫道:「又痛了,好幾個地方……」

「我的藥,靈得很,包治包好,……現在怎麼樣?」

「不痛了。」

「直起腰來,手拿手,好好的吹口氣試試看,是不是好得多了?」

婦人猶疑著依言試了一遍。

婦人試畢,偏著頭想了一下,突然驚叫起來。

所有的人,齊都嚇了一跳。

「好了,好了,」婦人快活地喊著,笑著,喘息著,一面擦著喜極迸流的眼淚:「活菩薩,菩薩保佑您活到一百廿歲。」

病和尚蠟黃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漠的笑容,喃喃地道:「一死萬事了了,和尚罪孽深重,怕不至於到那種程度。」

病和尚音低聲啞,這幾句話,出請自言自語,而且內含禪機,一般人當然無法領會。這時候,為了這位中年病婦所顯示的奇蹟,所有圍觀的閒人,全都驚訝十分。司馬玉龍當然也不例外。

眾人驚訝的,是這位病和尚草藥的神功。

司馬玉龍驚訝的,卻是這位和尚的絕世武功。

病和尚在婦人服下藥丸,藉指向婦人病痛之處,伸出右手兩個指頭在婦人胸前隨便幾指,時間雖然短暫,卻早將婦人的「氣門」「玄機」「將臺」「期門」「七坎」等五大要穴的氣血憑本身真力造空疏通,這種手法,要瞞一般江湖人物還可以,司馬玉龍的目光是何等銳利,在他這位大行家之前,這一手,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去。

本來,氣喘心跳,茶飯不思這幾種情形,是年老人的通病,其原因都出在,年老體衰,氣血不順,若一旦由一位內家高手為他們以本身數十年聚集的功力加以略為調理,那還不手到病除?

「活菩薩,」這時,婦人漲紅著臉,低聲道:「這,這要多少錢?」

「你給得起多少就多少。」病和尚漠然地垂著眼皮道:「不給也行。」

婦人在懷裡掏摸了好一會兒,然後在木桌上放了十來個制錢,福了又福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司馬玉龍發覺有人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他以為是身旁的閒人,不經意地回頭一瞥,這一瞥,可將司馬玉龍怔住了。

身旁,一人正朝他扮著鬼臉微笑。

此公久違了。

此公生做怎麼樣一副相貌呢?

只見他,五短身材,圓圓臉。疏眉細眼,荔子鼻,蒲包嘴,人長得白白胖胖的,頗有一種團團富家翁的氣派……朋友,還記得他麼?是的一點不錯,正是他!他正是北邙雙絕之一的「笑臉彌陀韋吾」!

笑臉彌陀的身材本來就不高,這時不知他是有意抑或無意,偏又站在一個漁人裝束的大個子身後,他固然看不到前面的那個病和尚,而那個病和尚卻也一樣看他不到。

司馬玉龍過去在黃安,曾聽玄清道長說道,笑臉彌陀的武功源出以前九大名派之一的邛崍派,且因他父親於無意中得到一本邛崍派絕學秘笈,是以笑臉彌陀的武功,並不在北邙掌門天龍老人之下,從雙絕初入北邙,天龍老人曾以掌門一席相讓的事實,便可窺見一斑了。

因為此公遊戲三昧,平易近人,詼諧可喜,司馬玉龍對他,有著極為良好的印象,此時此地,一旦相見,司馬玉龍如何不高興?

當下,司馬玉龍劍眉倏軒,含笑便欲招呼。

笑臉彌陀右眼驟閉,搖搖頭,以傳音功夫細語道:「我在廟內,回頭見。」

說完,又扮了一個鬼臉,打人叢中一鑽,倏忽不見。

司馬玉龍為笑臉彌陀這種孩子般的舉動暗感好笑。他重新正過身來,向前望去。

這時,無巧不巧地病和尚也正好向他望來。

病和尚的雙目,雖僅睜開一道細如針鼻的狹縫,但看在司馬玉龍眼裡,他已明白病和尚不肯將雙目完全睜開的原因。病和尚眼中那種細如針芒的精光,令司馬玉龍暗暗心驚,他知道自己目中的神光如果落入對方眼中,對方也將一定會有相同的感覺,笑臉彌陀既然對此人迴避,此人之身份,便得存疑。經過侯良玉的故事,他得到了教訓,一些表面上的小善之舉,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真正品流。

司馬玉龍想令自己的目光迴避。

可是,已經遲了。

「只要是病人,不一定是你們找老衲,如果病得嚴重,一旦給老衲發覺了,老衲有時也會特意提醒你們的!」病和尚啞聲先向所有的人環顧著交代了一番,然後,他正對著司馬玉龍招呼道:「年輕人,你過來,看你的氣色,你的命運相當壞,而且,你的病也太重了。過來,給老衲看看吧!」

司馬玉龍雖然知道這位病和尚大有來歷,但自仗數十日來的苦修,對梅叟傳給他的「先天太極式」已有相當火候,又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無甚畏懼,當下微微一笑,推開身前閒人,大踏步,昂然越眾而出。

起初,眾人尚以為病和尚在招呼一個真正的病人,及至司馬玉龍應聲而出,眾人見他英姿勃發,康健遠逾常人,眾人不禁相顧稱奇不置。

司馬玉龍走至木桌之前立定,躬身一揖,含笑道:「大和尚有何見教?」

病和尚抬臉啞聲道:「年輕人,你想知道你未來的命運麼?」

司馬玉龍既知道病和尚為武林異人,此話說來,當非無因,乃謹慎地答道:「但願大和尚指點迷津。」

病和尚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揮了數行,他用衣袖遮住了司馬玉龍的目光,不令司馬玉龍看到他寫的內容,然後用另一張皮紙封妥,遞給司馬玉龍道:「五月五,端陽開拆,自能逢凶化吉,事事吉祥,否則的話,……恕和尚天機不便預洩。」

司馬玉龍小心接過。

病和尚又道:「年輕人,你可知道你現下患了什麼病?」

「不知道。」

「可想和尚告訴你?」

「唯望大師見教。」

「心病!」

司馬玉龍暗吃一驚。

「這種病,老衲業已治好二人,年輕人,你是第三個!」和尚繼續說道:「我們算是有緣,我才會碰到你,你也才會碰到我……因為,三天之後,又逢老衲第三度五年關期,而每次開關,這種良醫束手的絕症,老衲許願只治三個,現在,算你趕上了時候」

「以前兩位病人的情形,大師可否見告?」

「當然可以!」病和尚垂下眼皮,緩聲說道:「治第一個病人,約在半年之前,治第二個病人,卻是三天前的事。」

「二位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老頭子,一個少女。」

「哦?」

司馬玉龍心頭微微一震。

病和尚若無其事地說下去道:「治老頭子是在關外天山,治少女是在這兒往西北百廿里的當陽。」

「什麼樣的一位老頭子?」

「橘皮臉,胡桃眼,蓬頭散發,滿身油汙,腰間常年不離一隻酒葫蘆……年輕人,請你沉著點,否則老衲可要略而不談了。……唔,這樣才對。……那人複姓公孫單號一個民字,說清楚一點,他叫公孫民,從小生長在五行山中。在別人跟前,他也許有資格自稱一聲大哥,但碰到我和尚,老衲卻得喊他一聲公孫老弟。……半年前,老衲在關外北天山碰到他;據他說,他已將半個北天山踏遍,仍未找到他想找的某種藥草,言下大有心灰意懶,厭倦人世之意。當時,老衲看出他有病,心病,便指點了他幾條找藥的道路,並給了他一點藥,那帖藥的藥方只有一個字:忍。忍字是心上一把刀,遇到這種情形,總難免要有絞心之痛。……最後,他知道老衲要入關,便託老衲帶信給關內一個人。……老衲什麼本事都有,就是找人的本領差點。天地如此遼闊,老衲又是隨遇而安慣了,雖然他將那人的相貌說得很清楚,可是,天蒼蒼,地茫茫,除了不期而遇,老衲到哪兒去找?……年輕人,你可要再聽下去?」

閒人們已因病和尚的言語不可解而散去大半。

而司馬玉龍,業已熱淚盈眶,他顫聲道:「他老人家怎麼吩咐?」

「那位公孫老弟要受信的人時時記住他在雪山分手時所作的叮嚀,那麼,他就是困死北天山,也可以心安了!」

司馬玉龍含淚低聲道:「玉龍拜領師命。」

病和尚點點頭又道:「年輕人,還想知道第二個病人的遇救詳情麼?」

「隨大師主意。」

「那位少女,老衲見到她時,是在一座荒涼的苦樹林中,那時候,一柄鋒利無比的名劍,正向她的頸間橫抹疾掠……年輕人,像剛才一樣吧,鎮定點。……老衲還沒有告訴你她的名字呢,她也是複姓單字,叫做聞人鳳……年輕人,你不想聽下去了麼?……好,那就替老衲安靜點立著。……有緣之人往往如此,若是老衲遲到一步,那位少女必然香消玉殞無疑,總算老衲眼明手快,讓人世間多留了一條活命。經過老衲略加盤問,知道她也是害的心病,她這種病因出在心浮氣躁上,假如她能和她的祖母共進退,也許她就能清楚她有沒有自怨自艾的必要。……不過,以她那種年齡來說,她那樣做,也是人之常情,她並沒有做錯什麼。……老衲當時,無法替她解決問題,只好給她也開了一張藥方,那張藥方還是隻有一個字:忍!可是,少年人和老年人不同,就像同一帖藥因各人脾胃不同吃下去的效果也會有所差別一樣,那位小妹妹的一條命雖然經老衲留下,但她的病能否斷根,那就得寄望於今後的發展了。」

司馬玉龍,淚落滿襟。

「至於你的病,」病和尚又道:「尚在潛伏期中,雖然目前你自己仍是一無所知,但這也是最嚴重的現象,將來如果一旦迸發出來,不但你自己無藥可救,恐怕被你感染傷命的,還有很多很多的人呢!」

司馬玉龍心頭一凜,忙上一步,低聲苦求道:「玉龍愚昧,願大師明教!」

「你也得服藥!」

「是的,大師。」

「現在聽老衲為你開藥方。」

「玉龍恭聆教益。」

「這張藥方,仍然只有一個宇:忍!」

「忍?」

「是的,忍。」病和尚垂眉啞聲道:「這個忍字,寫法雖然和前面兩個忍字一樣,但意義可卻完全相反。前面兩個忍字,可作逆來順受解釋,而這個忍字,卻要解釋為殘忍的忍,就是說,它是慈悲的反面。將來到了某一個緊要關頭,你應從大義著想,起忍人之心,下忍人之手,完成恩人之舉!」

「玉龍不能明白。」

「現在你當然不能明白。」

「玉龍願意受教。」

「現在不是受教的時候。」

「為什麼呢?大師!」

「說得太早了,未免太無意義。不過,你只要牢牢記住:它是一種藥,將來,到你猶疑不決之際,你就得服用它,服用了,利己利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司馬玉龍唯唯受教。

「老衲言盡於此,你可以走了。」病和尚最後說道:「剛才,在人叢中,似乎有人跟你打過手式,假如老衲眼不花,那人應該是北邙雙絕中的笑臉彌陀韋吾,你可回去傳語給他,他剛才那番舉動對老衲是一種大不敬,老衲將來坐關期滿,必定代他已去世的老子邛崍寒心老兒教訓於他。好了,再見。」

司馬玉龍一躬而退,暗中為之咋舌不已。

這時,天已微黑。

他繞過人群,緩步踱向關帝廟內。

關帝廟內,冷清清的。

正殿上,燃著一盞半明半滅的油燈,一個禿頭的老年香火工,正倚著庭心一方磚打盹。

司馬玉龍漫步走上正殿,四下張望,並未見到笑臉彌陀的人影,正在納悶之際,關帝神像背後,有人輕聲笑道:「老弟,我在這裡呢!」

司馬玉龍循聲望去,神像背後正探出半張人臉,那人不是笑臉彌陀還會是誰?

司馬玉龍不禁皺眉道:「老前輩這怎麼個走法?」

「這點高你也跳不上來麼?」

「不嫌褻瀆了神像?」

「敬神敬的一顆心,借條路走走又有什麼關係?」

司馬玉龍搖搖頭。

笑臉彌陀無可奈何,只好伸手一按身後牆壁暗鈕,霎眼間,神殿左側的一塊木板無故向後退去,露出一個半人大小的洞孔,司馬玉龍腳尖一點,便向洞中穿去。洞中一條甬道,司馬玉龍進去之後,身後木板立即合上。

走了不上十步,便已來到一間密室。

室中陳設極為簡單,僅有一桌數椅和幾塊木板及一大束幹稻草,很像是一處秘密議事之所。

這時,室中坐著兩個人,一個便是笑臉彌陀,另一個則是一位中年乞丐。

司馬玉龍進入之後,笑臉彌陀連忙起身,朝著司馬玉龍必恭必敬地深深一躬,肅容正聲道:「北邙韋吾參見五行本代掌門人!」

那個中年乞丐見狀,大驚失色,也忙自座中站起,隨著笑臉彌陀,行禮不迭。

司馬玉龍一面還禮,一面連稱不敢當。

見禮已畢,笑臉彌陀又恢復了他那副嬉笑無常的神態,指著那位中年乞丐向司馬玉龍介紹道:「這位是丐幫潛江分舵舵主,外號雲夢一太歲錢守遠的便是。」

司馬玉龍忙道了久仰。

笑臉彌陀又指著司馬玉龍向丐幫潛江舵主雲夢一太歲錢守遠介紹道:「這位是五行本代掌門人,司馬少俠。」

雲夢一太歲重新向司馬玉龍見過禮,然後向笑臉彌陀道:「韋老前輩,你們談談,小的去準備一點酒飯。」

丐幫舵主錢守遠走後,司馬玉龍笑說道:「老前輩的耳目怎會這般靈通?」

笑臉彌陀笑道:「只要見過了玄清那個牛鼻子,還有什麼事會不知道?」

「玄清道長而今何在?」

「現在我也不知道,不過,三天之後。大家總見得著面也就是了。剛才廟外那個老和尚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找我麻煩?」

笑臉彌陀,哈哈笑道:「可不是嗎?當今武林之中,不管是誰,除非那些不入流的角色,只要一落入他的眼中,便如新鬼見判官,不等他用紅筆為你勾定生死,便休想擅離一步。」

司馬玉龍聽了,心中大奇,不禁問道:「這樣說來,韋老前輩是早就認識他老人家的了?」

「還用說?」

「這樣說來,他老人家是位相當了不起的前輩異人了?」

「還用說?」

「為什麼玉龍以前就沒有聽人說起武林中有這樣一位異人?」

「誰會想到他還活在人世?」

「就像人們不知道黑水黃衣藍面叟還活在人世一樣是不是?」

「一點不錯。」

「此老是否嫉惡如仇?」

「一半如此。」

「一半?怎麼說?」

「這是出家人的通病,而此老尤甚。」

「玉龍不懂。」

「這有什麼難懂的?出家人什麼都講蘭因絮果,因緣定,此老亦復如是。他以為,碰著他的,和他便是有緣,好好歹歹,他便有問問之責,如要他自動去找事做,在他老人家說來,便算做‘因事強求’,屬於‘自尋孽障’之一種。」

司馬玉龍笑道:「所以您老幹脆和他老人家來個無緣對面相逢不相識?」

笑臉彌陀哈哈大笑,得意地道:「公孫老兒時常笑我生得矮,一肚怪,老弟,你今天總見到人生得矮的好處了吧?」

司馬玉龍暗暗好笑。

他暫時不想將病和尚早已識破他行藏的一段抖出來,有意拿他開開玩笑,當下故意笑道:「他老人家既然分好歹,以您老在江湖上的所行所為,又何必忌諱著見見他老人家?」

笑臉彌陀搖頭笑道:「話不是這樣說,我笑臉彌陀今年六十多,已經付多年沒有見過一位長輩,當今武林中,縱或有人的武功在我韋吾之上,但論輩分,任誰我笑臉彌陀也能在他肩頭上拍拍,喊一聲老兄或者小弟,這種平輩論交的日子過了幾十年,如果再要我對別人行參拜大禮,可是件麻煩事。」

司馬玉龍故意讚道:「您老真夠機警!」

笑臉彌陀洋洋自得地道:「憑我韋吾這點菲薄成就,如說躲過當今武林中任何一位高人的耳目,並不算稀奇,但能躲過這位老和尚,卻是相當值得自豪!」

司馬玉龍幾乎笑出聲來。他忍笑問道:「此位老和尚是何許人,韋老前輩可否見教?」

笑臉彌陀搖搖頭笑道:「知是知道,但要說出來。可沒有如此容易。」

「為什麼?」

「我姓韋的受你們五行掌門人的氣,受多了,公孫老兒過去一見到我,就拿我這副長相開胃,……雖然他的長相併不比我姓韋的強多少……他不管人前人後,總趕著我喊我韋員外,說我是天生一副多福多壽多子的福相,我拿你們的五行神功無法可比,現在,機會來了,除非你老弟不想知道那個老和尚的一切,否則的話,如不規規矩矩敬我笑臉彌陀三杯酒,嘿,休想我姓韋的開半句口!」

司馬玉龍心想:這位多福多壽多子的韋員外真可惡,難怪我師父要逗他,看樣子,我可得要權繼師父他老人家的既往作風,拿這位韋員外開開玩笑了。

於是,司馬玉龍笑道:「敬你老人家的酒,理所當然,這個問題,等會兒再說也好。……韋老前輩,撇開此事不談,玉龍另問一位武林前輩,您老可知道?」

「誰?」

「邛崍過去可曾出過一位外號寒心的老前輩?」

笑臉彌陀笑容立斂,大詫道:「你怎會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司馬玉龍微微笑道:「韋老前輩,請您記住,這是我向你請教,您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笑臉彌陀皺眉咂嘴,好不為難地應了一個字:「有。」

「那位寒心老前輩是韋老前輩的尊長麼?」

「是的。」

笑臉彌陀無可奈何地又應了一聲,司馬玉龍暗暗好笑。

「假如寒心老前輩仍在人世,他老人家有資格訓誨於韋老前輩您老麼?」

「唔……當然」

「那麼,」司馬玉龍有力而嚴肅地道:「有人將為寒心老前輩代行職權。」

「誰?」

「就是那位病和尚!」

「為什麼?」

「責備您老對他老人家的大不敬。」

「什麼?」笑臉彌陀跳了起來,大聲訝道:「他已看到我了?」

司馬玉龍微笑道:「差不多。」

笑臉彌陀像一隻洩了氣的圓球,一跤跌入座椅,搖頭喟然嘆道:「果然不愧當年三絕之一!」

「服了吧?」

「服了,服了,韋吾這一次可真是死心塌地的服了一個人了!」

「他老人家究竟是誰?居然能令韋老前輩如此心折?」

「服了他老人家那種身份的人,我韋吾難道丟了臉不成?」笑臉彌陀瞪圓那雙精光四射的如豆細眼,大聲吼道:「他是誰?說出來要嚇破你小子的膽,嘿!」

「我不信。」

「當年武林三絕是誰?」

司馬玉龍只知道三絕的合稱是:「東北出凶煞,中原病羅漢,最難惹,南海一枝花」!

三絕究竟是何等樣人,因為那已是幾十年前的陳年往事,玄清道長當年沒跟司馬玉龍說清楚,他也沒有追問。

「他就是中原的‘病羅漢’!」

「哪一派的?」

「衡山一瓢大師的師叔,了了上人!」

「哦!」司馬玉龍緊逼著又道:「誰是東北的凶煞?」

「還不就是那個三色老妖!」

「啊啊,南海一枝花呢?」

司馬玉龍問至此處,笑臉彌陀猛然省悟,二度跳起身來,大嚷道:「上當了,上當了!」

司馬玉龍心內好笑,表面上仍然故作不解地問道:「上的什麼當?」

「你小子真是鬼精靈,公孫老兒把掌門之位傳給你小子這樣的人,五行山的歪風,又將吹遍武林幾十年了。」

這時,丐幫分舵舵主雲夢一太歲錢守遠已將酒菜整理齊備,端了進來。

笑臉彌陀懊惱了一陣,旋又自慰地點頭自語:「還好我姓韋的腦筋動得快,保留了‘南海一枝花’。」

司馬玉龍抓起酒壺笑道:「玉龍敬酒如何?」

笑臉彌陀搖頭道:「現在,單敬酒也不行了。」

「依您又怎樣?」

「敬酒三杯,外加五行副符一面。」

「可以,可以!就是沒有五行副符,韋老前輩如果有甚吩咐,玉龍還不是一樣要遵命照辦麼?」

「中聽,中聽!」

笑臉彌陀樂得哈哈大笑。

三人依次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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