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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尋鄭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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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就算是拚了命為自己樹碑立傳,讓別人為自己吹捧宣揚,也不會留在世人的記憶中,更不會被後人提起。

就因為他們本就是無足輕重的人、平凡的人、庸俗的人。

他們是魚目,是砂粒。

也有些人,拚命想躲避塵世的喧譁,希望人們忘記他們,但他們的事蹟卻廣為流傳,永遠不會被人遺忘。

就因為他們本就是高尚偉大的人、智慧的人、有作為的人。

他們是明珠,是純金。

在江湖上、武林中,更是如此。

江湖重的是英雄,武林重的是武功。

秦中來就是江湖人心目中真正的英雄,他也身負著足以傲睨武林群豪的武功。

他是一顆璀璨的明珠。就算他想不發光,別人都不會同意。」除暴安良」和「知恩圖報」,本就是血性男兒最重要的美德,而這兩種美德在秦中來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

他不惜性命,血戰天香園,和為惡江湖多年的天香園主人、身兼血鴛鴦令令主和離魂門門主、以及天下刺客組織首腦三種身分的絕代梟雄荊劫後進行過殊死搏鬥,渾身浴血,最終以「天劫指」神功重創荊劫後,為荊劫後的徹底滅亡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同樣也感恩知報。

野王旗在最危急關頭消滅了荊劫後的數十悍勇殺手,拯救了七大武林世家數百人的性命,也從死神那裡將秦中來的性命搶了回來。於是秦中來就甘心捨棄自己的家業,加入野王旗,為野王旗拚命。

這樣的人,怎麼會不被人愛戴呢?

「八方君子」秦中來是野王旗主人南小仙的左膀右臂,是她最敬重的人,是她視為「畏友」的人。

難怪,當衛士稟報秦君子求見時,南小仙立即站直了,一面說「快請」,一面親自迎了出去。

今日的南小仙已不同往昔,她已是天下武林中權勢最大、威望最重的人,是武林第一人。她已深諳權謀,更深知「滿招損、謙受益」這句話有多麼正確。

她雖然駐顏有術,魅力無窮,但已深知該是她顯示一種穩重、成熟、落落大方的「王者風度」的時候了。

所以她出迎的時候,神態特別安詳、特別謙恭。

一身黑袍、黑鬚飄拂、面色蒼白的秦中來一步一步邁上臺階,神情冷漠,目不斜視。

他好像總在思索著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放在他心上。

南小仙柔聲道:「秦先生一路上辛苦了。」

秦中來垂目拱手道:「幸不辱命。南疆各派,如七聖教、百藥教、點滄派、大理段氏後裔等各門各派均已宣誓效忠本旗。」

南小仙盈盈一福,道:「這都是秦先生的功勞,賤妾五內銘感。廳內略備小酌,待賤妾親自把盞,為秦先生洗塵。請。」

秦中來淡然道:「這是秦某分內之事,何言功勞?

夫人賜宴,本不敢辭,但適才路遇二三舊友,秦某已答應他們相晤一敘,還訖夫人見諒。」

南小仙也沒有強留。她知道這位秦君子是個言出必踐的志誠君子,已經講定的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違約的。

她既然要用這位左右手,就必須首先尊重他自己的意願。必須「禮賢下士」。

秦中來並沒有馬上走,他又作了一揖,道:「秦某回到中原,沿途聽到不少有關本旗及夫人的傳聞,不知確不確,敢請夫人明示。」

南小仙道:「秦先生但說不妨。」

秦中來頓了頓,沉聲道:「聽說夫人仍在密令本旗中人暗中查訪鄭願的下落,不知此事可真。」

南小仙輕輕一嘆,幽幽道:「不錯。」

秦中來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不知夫人意欲何為。」

南小仙默然道:「秦兄,難道你以為我是想趕盡殺絕嗎?」

秦中來不說話。

南小仙眼中已閃出了薄薄的淚光,她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

「秦兄,你或許還不知道,野王旗本來就是應該由鄭願執掌的。家父已將野王旗傳給了他。當初鄭郎……

鄭願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是權慾薰心的女人,這才棄旗出走。我不避嫌疑,不懼流言,代掌野王旗,目的只不過是想為江湖做點有益的事,我希望江湖上能少一些血腥的屠殺、武林中能少一些無謂的爭鬥。……我並不貪戀旗主的位子,只要我的鄭郎回來,我立即讓賢。

南小仙耿耿此心,可對天日,若有欺心,天誅地滅!」

秦中來還是不說話。

南小仙已淚流滿面:「家父已風燭殘年,他渴望能再見鄭願一面,若若婆婆更是牽腸掛肚,每天以淚洗面。

……、我……我不應該去找他嗎?不應該嗎?」

秦中來沉默。

她為什麼總有許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呢?

飄了一夜的大雪,到天明時還紛紛揚揚。小院裡的一樹紅梅花開了,開得豔麗奪目,開得讓人心醉神恰。

呂傾城靠在欄杆上,痴痴地凝視著紅梅,蒼白憔悻的臉上隱隱泛出了暈紅的光澤,惺忪的眼睛也變得明亮了。

他已許久未曾被什麼東西打動過了,他醉倒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要多許多倍,而且在他清醒的時候,討厭的頭痛病又時常折磨著他。

他已厭倦了生活。

世上已沒有什麼可以吸引他,就連酒也不能。

他喝酒只不過是為了醉倒,僅此而已。至於是名貴的貢酒,還是劣質地瓜酒,他都無所謂。

可現在,在這個清晨,在刺骨的風中,在潔白的積雪上怒放的紅梅,竟使他完全陶醉了。

他看著雪中紅梅,他的神情那麼專注,那麼奇特,就好像他從未見過雪中紅梅,就好像這院落不是他自己的,就好像這樹梅花也不是他自己栽的。他栽這株梅樹時,才九歲多一點。轉眼間就快二十年了,梅花還是這麼俏豔可愛,他卻已經疲倦了。

人生真是不可琢磨啊!

呂傾城終於收回目光,輕輕嘆了一口氣。他這才發現,身邊已垂手站著兩個丫環。她們都屏著呼喚,戰戰兢兢的,就像兩隻不得不拜見貓的小老鼠。

呂傾城的神情馬上就變得像清晨的寒風一樣冷:

「什麼事?」

一個丫環囁嚅道:「我們小姐請,……,請姑爺去賞梅花。」

呂傾城道:「哦?」

另一個丫環道:「小姐窗前的臘梅樹開了一樹的好梅花。小姐說,若是姑爺起來了,就請姑爺過去。小姐已命奴婢們燙好了烏程酒。」

呂傾城冷冷道:「你們回去告訴你們小姐,就說我這裡也有一樹好梅花,我就在這裡賞梅;不去打擾她了。」

兩個丫環低著頭不敢吱聲,但又沒有想走的意思。

呂傾城叱道;「還不快走?」

兩個丫環只好走了。

呂傾城近年來火氣越大越大,脾氣也越來越古怪,她們要再不走,保不準呂傾城會做出點什麼來。

她們可不想被殺死。

她們剛走沒幾步,呂傾城又叱道:「站住。」

她們只好站住。

呂傾城森然道:「我想一個人待著,叫你們小姐別來煩我。」

她們的「小姐」,就是他的妻子金蝶。

他痛恨金蝶。

他以前崇拜她、懼怕她,是因為她美麗、溫柔,而且聰明。

他現在痛恨她、厭惡她,同樣也是因為她美麗、她溫柔,更因為她聰明。

他以前總害怕失去她,害怕她會被別人搶走或是跟別人私奔。

現在他就怕她不走。

如果她肯離開他,「休」了他,他願意給她磕頭。

這種切膚的痛恨和厭惡源自去年夏初的某一天。從那天起,呂傾城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那天,一個自稱來自東海的女人來拜訪,表示她可以暗殺鄭願,而且肯定會成功,但她希望能找個僱主出錢僱地殺鄭願。她知道鄭願在哪裡。

她的要價並不高——白銀七萬兩。

呂傾城出得起,再高十倍的價錢也出得起,而且他也願意出這筆錢。

可他說不出口,因為金蝶在座。於是呂傾城推辭了,說了些很激奮的話,大意是說他並不希望鄭願死,更不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一個落難的人。他還嚴厲譴責了那個女人的卑劣行徑,叫她馬上滾蛋。

他說得的確義正辭嚴,可就在這時,金蝶用很平靜的聲音說:「我想殺鄭願。我可以出這筆錢。」

呂傾城頓時有一種體無完膚的感覺。她把他當什麼看?一個不中用的男人,還是一條癲皮狗?

從那以後,他就儘量避著不見她。他寧願跑到最下等的酒館茶樓會耗掉一天,也不願在家呆上片刻。他寧願和街頭巷腳拉客的土娼樓在一起睡覺,也不想回到他曾為之自豪的「武林第一美人」身邊。

從那以後,他對鄭願的仇恨就漸漸淡化,直至消失殆盡。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和鄭願都是應該傷心、值得同情的男人。

因為他們都曾深愛過同一個不值得愛的女人。

呂傾城現在仍然很傷心。他傷心的是他的青春,已逝的青春。

他雖然還不到三十歲,可自覺已暮氣沉沉了。他雖仍可以將方天畫戟狂舞半個時辰,可他的心已疲倦,他的鬥志銳氣已消磨殆盡。

呂傾城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走近了梅花,冰冷的梅枝觸著他的瞼,將他從沉思中驚醒。

然後他聽著有人向這裡走過來。

呂傾城怒氣頓生,他猛一轉身,剛想怒吼,又一下僵住。

來人是個穿著青衣、面無表情的人,雖然穿著打扮是男人,可呂傾城知道「他」是女人。

這個人是野王旗的使者,是呂傾城得罪不起的人。

使者走近,雙手一翻,將一封信遞給了呂傾城,一旋身,飄然而去。

「他」不僅沒和呂傾城說話,連看都沒朝呂傾城看一眼。

呂傾城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時,還覺得自己受不了這種汙辱,但後來漸漸就習慣了。他知道自己的身分。

對於野王旗來說,他呂傾城不過是把殺人的刀、放火的火把。

如果他不想當這把刀、這支火把,他就會被消滅,會有新的刀和火把在等著頂替他。

武林名公子呂傾城居然也習慣了做奴才,這話說出來誰會相信?

呂傾城苦笑著撕開信封,抽出了一張淡黃的紙條。

「據悉鄭願之出逃系由一神秘波斯胡人曼蘇爾安排。

聞曹州魏夫人莊園乃曼蘇爾一處別業,望速查明莊園虛實回報,不得有誤。野王。」

呂傾城慢慢搓碎信紙,長長嘆了口氣。

野王旗還是在尋找鄭願。他們還是不放心。他轉身離開了這庭院。交待的事,他必須去完成。

在他身後,那樹梅花開得那麼紅,那麼豔,卻又那麼寂寞。

宋捉鬼近來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酒自然要多喝點,醉的次數也比往日多點,澡也比往日少洗點,衣裳也比往日髒點破點。

總而言之,宋捉鬼現在顯得很頹唐、很落魄,很不像個大俠。

他那柄一向背在身上的桃木刻早已在天香園之戰裡粉碎,連碎片也不知丟到哪處陰溝裡去了。他已不再捉鬼,而且很煩有人在他面前提捉鬼的往事。

辛辛苦苦積攢了兩三年的銀子,他三個月就花得精光。身上值錢的東西,也都被他送進當鋪裡去了。

宋捉鬼現在已只能喝最便宜的酒,一碟鹽水煮花生就已是使他興奮的下酒菜了。

而一碟鹽水煮花生也不過才值十文。

但無論他怎麼落魄潦倒,江湖上的朋友們卻仍然忘不了他,也不敢忘記世上還有一個叫宋捉鬼的人。

因為他曾經捉過很多鬼,因為他現在還沒有失去捉鬼的能力。

而且他認識鄭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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