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鄭願最好的朋友。
宋捉鬼坐在洛陽最骯髒不堪的一個小酒店裡,坐在一張又黑又破的桌子邊,穿著身油膩膩的衣裳,陰沉著臉,看著面前的酒碗。
酒碗裡已沒有酒,他身上也已沒有錢。
一文錢也沒有了。
但他還想再喝一點。
他覺得頭有點痛。至少還要再喝十碗,頭痛才會消除。
這時候,他察覺有人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而且那人正在盯著他看。
宋捉鬼頭都沒抬,伸手指指海碗,什麼話也沒話。
但那人馬上就大聲喊了起來:「掌櫃的,給這位爺上酒!」
這個酒店雖然又髒又亂,但掌櫃的卻是個很掘的小老頭,只認錢不認人。就算真有貴人上門,也休想看到掌櫃的有什麼好瞼色。
所以那人話音剛落,宋捉鬼就聽到掌櫃的冷笑:「酒有的是,誰給錢?」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道:「我!」
掌櫃的冷冷道:「中!小二,上酒!」
於是桌上就多了一個酒罈,壇中至少能裝二十斤酒。
於是酒碗就滿了。
那人很沉得住氣,一直等到宋捉鬼喝光了壇裡的酒,才笑道:「宋大俠……」
宋捉鬼舌頭已有點硬了,眼珠子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他抬眼瞪看那個人,噴著酒氣,冷笑道:「先付賬!」
那人連忙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掌櫃的手中,賠笑道:
「宋大俠,在下……」
宋捉鬼瞪眼道:「你說的‘在下’是誰?」
那人一呆,乾咳了兩聲,小心翼翼地道:「在下是我。」
宋捉鬼道:」幹事的時候總是女人在下面,難道你是女人?」
滿店轟笑。
這些酒客都是下九流的人物,常在這家酒店裡喝酒。
他們都認識宋捉鬼,知道這醜漢子一喝醉酒,就會滔滔不絕地說粗話。
那人顯然不知道宏捉鬼的這個毛病。一時間氣得臉色鐵青,兩眼噴火,一雙大手也在不住輕顫。
但他終於沒有發作。
他不敢。
宋捉鬼還在胡說八道:「我就喜歡女人在幹事的時候一邊抖,一邊瞪我,……」
那人拚命忍著怒火,咬牙切齒地道:「鄭願在哪裡?」
宋捉鬼答得十分乾脆:「不知道!」
那人霍地站起身,大聲道:「說!鄭願在哪裡!」
宋捉鬼涎著臉,傻笑道:「騷婆娘,你過來呀!來來來,讓我好好摸摸……‘一呀摸……」’
他居然哼起了「十八摸」。
那人實在忍不住了。在江湖上混的朋友,實在沒幾個受得了這種汙辱。
他突然一聲低吼,猛地欣翻桌子,撞向宋捉鬼。
桌子翻起的同時,他已一貓腰,揮手從靴幫裡摸出把匕首,隨著桌子衝了過去。
沒想到宋捉鬼居然沒有躲,居然就被壓在桌子下面,一雙大腳從桌下滑出,滑到那人的脛骨上。
於是那人連一聲都沒叫出來,就痛暈了過去。
他的一雙腿已經斷了。
宋捉鬼吃力地欣翻桌子,哼哼卿卿地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那人身邊,剛蹲下身子,就哇哇大吐起來。
於是一灘一灘的穢物就吐了那人一臉一身。
好一會兒,宋捉鬼才止住嘔吐,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櫃檯前,用虛飄飄的聲音道:「這個騷婆娘是德州白家的老七,他不小心跌斷了腿,你去找個大夫給他看看。」
掌櫃的冷笑道;「錢呢?」
宋捉鬼轉身往外走,嘟嚷道:「他身上有銀子,有許多許多銀子……」
曼蘇爾老爺近來的心情,實在是糟透了。
他的身體一向就不好,飯量也越來越不如從前。他發現自己碰到的人越來越讓他心煩,想躲都躲不掉。
他本就在擔心自己活不了多少日子了.可這些蒼蠅似的人偏偏還要來煩他打擾他,他每天都要想方設法才能清醒一會兒。
今天天還沒亮,他就偷偷溜出了他在太原的別墅。
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骯髒不堪的老丐,希望這能讓他安生一點。
果然,沒人再湊上前來賠笑臉沒話找話了,沒人拐彎抹角窮打聽了,也沒人橫眉立目、拔刀硬問了。
人們現在都躲著他走,實在躲不開就捂鼻子皺眉頭,生怕沾了什麼穢氣似的。
曼蘇爾老爺雖然安生多了,可並不開心。
誰總挨冷眼會開心呢?
更何況曼蘇爾老爺就是他、他就是曼蘇爾老爺呢?
曼蘇爾老爺雖然不開心,但卻又不願回到別墅去。
他實在受不了那些人的羅唣。
這些天來,夜深人靜的時候,曼蘇爾老爺老琢磨一件地不明白的事——他什麼時候「名滿天下」了?
以前很少有外人知道他,很少有人聽說過曼蘇爾老爺的名字。他雖然富甲天下,但他有幾十個名字,他的財富分攤到每一個名字底下之後,就不太引人注目了。
他在天下各地都擁有莊園別墅,有數不清的生意。
但知道這些莊園別墅和商號碼頭完全屬於他曼蘇爾老爺一人的,普天下找不出第三個活人來。
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一個活人知道。
這個活人就是大俠宋捉鬼。
可自從武林中出了個鄭願,而鄭願又神秘失蹤後,曼蘇爾老爺就「成名」了。
不知是誰傳出了流言,說是曼蘇爾老爺親自安排了鄭願的「出逃」路線。要找鄭願,只有求曼蘇爾老爺幫忙。
於是曼蘇爾老爺就成了萬眾矚目的名人。
曼蘇爾老爺自然矢口否認。
他的確是為鄭願去某個地方避難安排了一切,但知道這一計劃的人只有極少的幾個老朋友,怎麼會洩漏到江湖上去呢?
曼蘇爾老爺無論如何想不通,於是他偷偷潛行至太源原,來找他的兩個心腹老僕。
他只找到了一個,另一個已經死了,被埋進黃土裡了。活著的這一個已只會說一句話:「不關我的事,是曼蘇爾老爺讓我做的!」
的確是曼蘇爾老爺吩咐他們親自將鄭願送入了瀚海沙漠。至於鄭願現在究竟是在沙漠的什麼地方,這老僕並不知道,連曼蘇爾老爺也不曉得。
曼蘇爾老爺憤怒了。他發誓一定要找出殺人兇手,為他的老僕報仇。結果策二天野王旗就派人送來了三顆首級。說是已代曼蘇爾老爺完成心願。
據兇殺現場目擊證人稱,兇手的確是這三個人。
曼蘇爾老爺有苦難言,有氣難平,就算他明知這是南小仙的伎倆,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算他有辦法,也被圍著他窮打聽的人弄沒有了。
黃昏時分,曼蘇爾老爺餓了,也冷得夠嗆。
他這個乞丐實在不稱職,逛了一天,居然什麼也沒有要到。而他出門的時候,又忘了帶點碎銀銅錢。
曼蘇爾老爺實在不想回別墅去,於是他老人家就開始挨門挨戶要飯,希望主婦們能從鍋裡舀勺米飯給他吃。
他總是還沒走近某扇門,那門就關上了。
可憐的曼蘇爾老爺走了一條街,還是沒的吃。
好容易碰上一個好心腸的主婦,不僅沒關門,還將他請進屋,替他裝了滿滿一大碗米飯,飯頭上還堆了許多菜。
曼蘇爾老爺子恩萬謝地接過飯碗,吃得十分香甜。
他在心裡盤算著:「是將別墅送給她呢,還是替她另外買一個田莊?」
曼蘇爾老爺一向不是個慷慨的人,否則他就不可能富甲天下。但曼蘇爾老爺也有慷慨的時候。
他遇上好心腸、肯賙濟窮苦人的人,一向都大方得出奇。
他吃了幾口菜,還沒想好是送別墅還是送田莊,就覺得不對勁。
曼蘇爾老爺對毒藥一向很在行很敏感,若在平時,誰都體想下毒害他。可今天他實在太餓了,吃得也實在太猛了。
那個主婦也實在太「熱情」了。
曼蘇爾老爺吃驚地抬起頭,發現主婦正在看著他微笑。
她說:「我知道你就是曼蘇爾老爺。」
曼蘇爾老爺在心裡對人性的淪落致以最沉痛的哀悼。
主婦柔聲道:「告訴我鄭願在哪裡,我就不殺你。」
曼蘇爾老爺苦笑道:「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找鄭願,我就告訴你。」
主婦臉一板,叱道:「別忘了你現在在我手裡,沒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
曼蘇爾老爺道:「你下的是慢性毒,一時三刻我還死不了。我要真想走,你根本攔不住。」
主婦冷笑道:「不錯,我下的是慢性毒,但這種毒沒有解藥。你要不想死,就最好老實一點。」
曼蘇爾老爺嘆道:「我今年九十都出頭了,沒幾天活頭了。什麼時候死,還不都一樣?」
主婦拔出把小刀,放到他臉頰上:「到底怎麼死,也一樣嗎?」
曼蘇爾老爺看看小刀;慢悠悠地道:「刀長九寸七分,柄長四寸一分半,刀寬四分五,一面開刀刃,護愕為黃金所鑄,有云龍圖案。你是太谷崔家的。」
主婦僵住。
曼蘇爾老爺又道:「身形輕盈,出手迅捷,行走之間,彷彿足不沾地。西北輕功一脈,當數慕容世家,你是嫁到太谷崔家的慕容貞。」
主婦的手哆嗦起來。
曼蘇爾老爺鎮定地拂開她握刀的手,慢慢站起身,而主婦似乎已忘了再製住他。
曼蘇爾老爺喃喃道:「為慕容儀復仇,實在不值得。」
主婦捏著小刀,尖叫起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鄭願殺了我兄弟,我就該殺他!」
曼蘇爾老爺長嘆一聲,道:「你今日殺了我,你是不是也該償命?」
主婦彷彿這時才想起曼蘇爾老爺已中了毒,本不可能這麼神閒氣定的。
她腳下一錯步,身形一變,衝了過來,手中的小刀幻起五道激電,刺向曼蘇爾老爺。
曼蘇爾老爺輕輕一伸手,就捏住了她腕脈,微笑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鄭願究竟在哪裡。」
主婦緊閉著眼睛,屈辱的淚水溢位,浸溼了長長的睫毛。
曼蘇爾老爺鬆開手,很誠懇地道;「我也很想知道鄭願究竟在哪裡。你若打聽到了,千萬別忘了告訴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