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願能賣多少錢?
知道答案的只有五個人,其中就包括海姬,而且海姬是最先知道鄭願價值的人。
因為所有的買主,都是她找的。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海姬儘量平穩悠長地呼吸,可她的心跳卻一點也不平穩,她的思緒更是亂糟糟的。
今天早上孔老夫子和她的談話,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響起。
她必須儘快作出決定了。她已無法再拖延下去,別人也絕不允許她拖延。
鄭願早已開始懷疑她了,現在連孔老夫子也在懷疑她的動機。
可海姬實在很難作決定。
她不知道究竟是良心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她傾聽著鄭願輕微的呼吸聲,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會怎麼看我呢?……
她不知道。
鄭願剛到鎮上的第二個月,海姬被孔老夫子找去了。
孔老夫子說:「上個月遷來的那個年輕人,就是近年來在中原名聲頗著的‘天殺’鄭願。」
海姬記得自己當時的確很吃了一驚:「鄭願?他來這裡做什麼?」
孔老夫子微笑道:「中原還沒有確切訊息來,但他絕對不會是來遊覽陰山風光的,這一點可以肯定。他身上一定有傷。他帶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很可能是洛陽花家的那朵冰雪牡丹。」
海姬就明白,孔老夫子找她幹什麼來了。
一個被仇家追殺的中原高手被迫逃進沙漠,來安寧鎮避難,不久就又「遷出」安寧鎮,不知去向。
但安寧鎮的人知道他的「去向」——他被殺死,被安寧鎮的人殺死,屍體將交給他的仇人。安寧鎮的人將收到一大筆錢。
為此,安寧鎮將派人去中原,和那個倒霉蛋的仇人聯絡,討價還價。
這回孔老夫子找海姬,顯然就是為了這個。
孔老夫子嘆道:「我聽說這個鄭願是中原黑道第一個大刺客,他的仇人一定遍及天下。想要他命的人,一定多得很。」
海姬也覺得為難:「可惜鄭願只有一條命。」
孔老夫子嘆道:「是啊!只有一具屍體,賣給哪個人呢?」
孔老夫子道:「你估計最高會出到多少?」
海姬想了半晌,才苦笑道:「很難說,但十萬八萬,應該不成問題吧?」
孔老夫子搖頭道:「像鄭願這樣的人,若只能賣個十萬八萬兩的,未免太委屈他了。他絕對不止這個數。可要找個大財主,一下要他拿五十萬兩銀子買鄭願,恐怕也很難。」
海姬承認:「這樣的大財主的確不好找。」
孔老夫子微笑道:「但要找十個肯出五萬兩的人,一定要容易很多。」
海姬豁然開朗:「對呀!我們可零賣。」
於是這次行動被命名為「零賣」。
海姬為此漫遊中原,尋找買主。
很快,鄭願的價值就飛速上升了——
一個美麗的女人用七萬兩銀子的價錢,預購鄭願的人頭;
一個蒙面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訊息,主動找上海姬,議定以八萬兩銀子訂購鄭願袖中的一面令旗——江南綠林盟主的標記;
有人不惜黃金一萬兩,申言一定要買鄭願的龍雀刀;有人……
海姬很得意,但她漸漸也開始疑惑——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找她「買」鄭願?為什麼那些主動找她的人,都蒙著面夜來夜去。為什麼她主動去找買主,總會被人拒絕?為什麼白天拒絕她的人會在夜間偷偷去找她?
只有一個理由——鄭願殺死的人,都是罪惡滔天的混蛋、卑鄙無恥的小人,連他們的親友都覺得引以為恥的人。
在此之前,她一直認為「零賣」行動沒什麼不對。
海姬自遭鉅變後,已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什麼好人。她認為「好人」只是那些沒有機會作惡的人。
所以她從來不認為殺人是一種罪惡。
可在她漸漸接觸到鄭願的仇家後,她才發現,殺人和殺人,也可以是不同的。
不僅目的不同,連動機也不同。
她逐漸覺得,殺鄭願這樣的人,是一種真正的罪惡。
她開始憎惡「零賣」行為,併為自己捲入這次行動而羞漸。
她也逐漸被鄭願吸引住了。她只和那個又清脆又疲倦的年輕人照過一面,她當時並未覺得他有多偉大。她甚至認為他很沒氣質,也很沒出息。
可現在她已開始喜歡他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的心靈才被真正震撼了。
那天晚上,一個很老很老的「胡人」走進她的房間,自稱是「曼蘇爾老爺」。他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他講的是東海三神君被殺的故事。
海姬當場就暈乎了——難道殺死東海王神君的蒙面人,真就是鄭願?!
她竟然在「零賣」她的恩人?!
然後,曼蘇爾老爺就介紹她和另外一個「熟人」認識認識。然後,海姬就哭了。
她看見走進來的是昔年海鯨幫的副幫主,她父親的心腹死土。自海鯨幫被毀後,他一直下落不明。
鄭願刺殺東海三神君前,這位副幫主提供了許多很有價值的情報。
海姬就算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能不相信這位副幫主。
曼蘇爾老爺最後說:「你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海姬現在仍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已得到花深深的信任,她已住進了鄭家。「零賣」
行動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有時她想:「就算我通知他有危險,他也跑不掉的。
反正他已死定了。我沒必要陪他死。再說他暗殺東海三神君,並不是為我報仇,只不過是他想殺他們而已。他不能算是我的恩人。」
有時她又想:「無論如何,我該幫她,至少也不能傷害他。……」
她的念頭就像雨後草地上的蘑菇,一會兒就能冒出許多。
她甚至埋怨鄭願,因為他不把她放在眼裡。
如果他對她好一點,只要好一點點,她就捨得潑出命來幫他。只要他肯要她,她立即就可以為他血濺五步。
她甚至可以容忍花深深和她一同佔有他,她甚至可以自居妾位。只要他肯要她,她就肯背叛她的組織,和他一起去死。
可他不要她。他懷疑地,不拿正眼看她。
如果她為了救他而背叛了組織,他以後又不肯真心愛她,她該怎麼辦?
海姬一想到他以後會拋棄她,就感到恐懼。比死還可怕的恐懼。
她今天對孔老夫子說,她要等到鄭願上了她的床,她才會殺他。
他會上她的床嗎?
他若是真的上了她的床,她還會殺他嗎?
海姬在心裡苦笑。
她深知孔老夫子的為人,她深知孔老夫子對她今天的解釋很不滿意。
她雖是這次「零賣行動」的主要執行者,但卻不是決策者。她只能將正式行動的時機稍稍拖延一段時間,卻不能取消這次行動。
而且,她很懷疑自己現在還是不是這次行動的執行者。
也許孔老夫子已經在暗中安排其他人取代她的位置了。她知道孔老夫子的為人,她知道他做得出這種事。
最有可能是,孔老夫子已經準備立即實施最後一步行動了。
狼山離這裡並不算很遠。如果孔老夫子現在就派人去狼山,三四天後,「一號」和「二號」等一批殺手就會趕來安寧鎮。
到那個時候,她怎麼辦?
海姬欲哭無淚。
她只有恨鄭願。他為什麼就不能對她好一點呢?
哪怕是一點點啊!
天亮了。
海姬輕手輕腳起了床,她覺著頭暈腦脹,腳下虛飄飄的,好像要生病似的。
對鏡臨妝,她才發現自己臉色非常難看,眼睛也紅紅腫腫的,讓人一看就知道自己徹夜未眠。
他知道她的心有多苦嗎?
裡屋有了響動。她聽見花深深含混不清的聲音:
「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鄭願好像在打哈欠:「不做什麼。」
「又出去喝酒?」
「不啦!」
「不做什麼,又不出去喝酒,你起來這麼早幹什麼?」
「站櫃檯。」
裡屋的聲音已低下來了:「哥,海姬姐姐現在一定已經起來了,你去和她好好談一談,好不好?」
海姬的心跳一下加快了。
他會不會真的來和她「好好談一談」?
如果他會,她該怎麼辦?如果他不,她又該怎麼辦?
海姬手足失措,捏著眉筆的手哆哆嗦嗦的差點沒把自己塗成五花臉。
鄭願的聲音也很低,可她聽得很清楚:「好好談一談?
談什麼?」
花深深造:「咦,你這個人真是的!我跟你說的話,你全忘了?」
「你少出餿主意!」
海姬的心一下又冰透了——這就是他的回答!
這就是他對她的態度!
海姬咬緊了牙,眉筆從中折斷。她恨他。她恨不能一刀殺了他。
可是,當鄭願打著哈欠走出房門時,她還是勉強擠出笑容,用盡量謙恭的聲音跟他打招呼:
「爺,起來啦?」
鄭願看都沒看她一眼,只從鼻孔裡冷冷嗯了一聲。
海姬丟下眉筆,道:「洗臉水馬上就好。」
鄭願談談道:「不用麻煩了,我去打桶井水洗洗就行了。」
海姬僵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
鄭願洗完臉就出門了,臨走時還拋下句不中聽的話給她;
「看好水井。別讓人往裡投毒。」
你聽聽,這叫什麼話?
海姬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實在太讓她傷心了,她的心都傷透了。
花深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輕輕嘆道:「你別怪他,他就這脾氣。」
海姬連忙揩淚,強笑道:「我怎麼敢怪爺呢?」
花深深賣聲道:「我曉得你心裡很苦,你受了不少委屈,他實在不該這麼對你。你放心,回頭我好好說說他。」
海姬鼻子酸得要命,她想不哭,可淚水還是不聽話,還是往外湧。
花深深牽著她的手進了房,拉著她並肩坐在床上,輕聲輕氣地道:「我曉得你心裡想些什麼,你很喜歡他,我看得出來。」
海姬淚流得更急。
花深深道:「他雖說是個浪蕩慣了的人,但本性還是認真的,而且嫉惡如仇。他現在是對你有些懷疑,所以對你的態度也不大好,你別放在心上。我相信你海姬姐姐,我相信你對他是誠心實意的。」
海姬無言以對。她只有以輕聲的低泣來掩飾她的驚惶和愧疚。
花深深真的對她這麼放心嗎?
海姬不敢肯定。
她猜測花深深這是在試探她,拿軟話套她,她想鄭願和花深深一定已盤算好一個裝紅瞼,一個裝白臉。
花深深道:「相處久了,你會發現,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寬宏大量,對朋友一向是肝膽相照,對女人更是向來都很好。」
海姬還是無法開口。
花深深道:「他認識很多女人,他一向都很尊重她們。
愛惜她們。他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伴叫金蝶,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號美人兒。他們曾有過海警山盟,金蝶卻在突然間就嫁給了別人,他卻從未恨過金蝶……」
海姬記得,那個訂購鄭願入頭的女人,名字就叫金蝶。
花深深接著又說起了「至尊大響馬」馬神龍,說起了紅石榴,說起了南小仙。
最後,花深深才將話頭移到了海姬身上:「我講這些故事給你聽,無非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鄭願非常優秀,是個值得你去愛的男人。我希望我們能始終和他站在一起,生死與共——你願意和我一起愛惜他嗎?」
海姬除了點頭,還能怎樣。
她簡直痛苦得快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