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黃昏,一隊疲憊的商旅來到安寧鎮。他們路過雜貨鋪的時候,海姬的臉色一下發育了。
她知道,「零賣」行動的最關鍵一步很快就要實施了。
她在隊伍中看見了「一號」和「二號」,他們是她在伊賀谷修煉時的師兄。
又是黃昏。
黃昏的敕勒川有一種說不出的玄妙韻味,能使你痴迷。
鄭願和花深深就已被這種韻味醉倒了。
鄭願低聲唱起了歌,唱起了北魏時老將軍高歡唱過的那首著名的歌: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他低沉緩慢的歌聲被風吹遠,散入了茫茫的草原,散入了迷茫的暮色,於是花深深便感到了一種深沉的蒼涼,一種飛動的悲愴。
海姬遠遠站著,凝視著黃昏裡的敕勒川,似已痴迷。
這是她做出決定的最後關頭。再過片刻,「零實行動」
的最後一步棋就要走出來了。
她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就在她心亂加麻的時候,她聽見了他的歌聲。
她的心絃被撥動了。
她並不懂音樂。她從小就不喜歡唱歌跳舞,不喜歡玩笛弄簫。
她是海鯨幫幫主的女兒,是大海的女兒。她喜歡的聲音來自大海——海風、海濤、海鷗、海燕、漁夫的號子。
海盜的笑聲……
大海的聲音總是生機勃勃,充滿了力量。而絲竹管絃的聲音對海姬來說,就是顯得太纖弱、太蒼白、太有氣無力了。
她也不喜歡聽人家唱歌——當然,漁夫那種浸透了大海神韻的歌聲除外。
可她卻被他的歌聲深深打動了。
淚水不知不覺間模糊了雙眼。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流淚,她只知道她錯了——她實在早該做出決定的,她拖得實在太久了。
她早該協助他們逃走的,現在零賣行動馬上就要最終實施,她現在才後悔,是不是已經晚了?
海姬扭頭看了看餘暉中的鄭願和花深深,悽然搖了搖頭。
他們知道他們站的地方是死地嗎?
他們知道一場暴風驟雨般的突襲將在轉眼間爆發嗎’!
他們知道是她把他們推入了絕境嗎?
海姬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拭去淚水,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遠處的那三匹駿馬身上。
三匹無鞍的駿馬正在悠閒地吃草,夕陽鍍在它們健美的胴體上,熠熠閃光。
那是她事先準備好的「退路」。
現在這「退路」還派得上用場嗎?
花深深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兒貼在他胸前,低低地哭了起來。
她似乎有一種預感。這預感告訴她,她或許會和他分開,永遠也無法相見。
相見除非夢裡。
她被這種預感嚇壞了。她拚命貼緊他,她想融進他體內,合成一個人,永遠也不分開。
鄭願擁住她微微顫抖的身子,柔聲道:「是我一時忘情。我忘了這種情緒對你很不好,對小深深也不好。」
花深深咬著嘴唇,哭得抽抽噎噎的。她無法告訴他她的預感,她也不想告訴他。
原本站在遠處的海姬緩緩走了過來,低聲道:「爺,夫人,我……我……我勸你們還是離開這裡吧!」
鄭願看著她,一聲不吭。
海姬臉兒蒼白,聲音也在微微顫抖:「他……他們……他們不會放過爺和夫人的。我只能說這麼多。我……
我原本也是他們的人,我……」
鄭願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他顯得很冷漠,就像他已知道一切真相,就像他根本不在乎。
花深深卻吃驚地道:「海姬姐姐,你說什麼?他們是誰?」
海姬悽然遭:「鎮裡的人。」
花深深怔了半晌,幽幽嘆了口氣,不說話了,只是緊緊偎著鄭願,就像柔弱的藤蔓纏著參天的大樹。
她只想這麼偎著他。
就算他會死去,她也希望死在他懷抱裡。
鄭願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如冰一般冷:「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海姬幽幽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我不想你死在這敕勒川上,或許我……我想得到你。」
鄭願的目光突然一凝,身子也已僵硬。他好像發現了什麼。
剎那間,草地沸騰。
沸騰如水。
草地上突然爆出了許多人,許多背上長著草的人。
他們的手中,都握著長長的劍。
劍是彎的,如東方初升的月兒。
人狂衝。劍飛騰。
暮色更黯淡了。
海姬的手中,突然多出了劍。
兩柄劍。
兩柄長長的,軟軟顫顫的劍。
可用作腰帶的柔劍。
「何意百鍊鋼,化作繞指柔」。
無論在什麼地方,這種柔劍都不會是凡品。
柔劍揮出,如兩條吞吐變化的神龍,纏住了兩個身上長草的人。
血標出,疾如利箭。
鄭願的身影,在剎那間消失在暮色中。
花深深呆呆站在那裡。她知道自己或許又要「救」他一次命了。
她看見了一道淡淡的「圍牆」繞在自己周圍。衝上來的五個人撞上圍牆,飛快地退了回去。其中三個已仆地不起。
她看見了五朵極耀眼的火花在「圍牆」上一閃即滅。
她也看見「圍牆」上進出的血。
暮色中的血,是黑的。那是他的血,是她丈夫的血。
海姬的突然倒戈,招致了瘋狂的報復。她殺死那兩個人,完全是因為出其不意。四條黑影無聲無息地衝了過來。
四柄彎彎的劍劈了下來。
海姬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她雖然是忍者,這四個人也同樣是忍者。
比她更出色的忍者。
海姬忽然覺得自己想笑,想放聲大笑。她本可以不必死。
只要她不倒戈,她會是這個鎮裡的功臣。
可她偏偏成了叛徒。
為什麼?
僅僅是因為情慾?
海姬大笑,身子一旋,柔劍旋成了兩通晶亮的火蛇。
鄭願已受了五處劍傷。
他絕對沒料到,伏擊的人居然有這麼可怕的鬥志和劍術。
他們就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們竟是和身撲上,用劍、用血肉之軀撞過來。
他們就像是一群求死的人。
鄭願明白,他們不是在求死,而是求生。
只有殺死敵人,自己才能生還。
這是何等可怕的鬥志。何等殘酷的武功!
鄭願繞著花深深飛旋,這是野王旗至大至深的武功。
在他衝過的地方,暫時會留下凝厚的氣牆。
撞上氣牆的人,非死即傷。
他不能讓這些人靠近花深深一寸。
海姬的大笑聲刺破了沉重的暮色。
既然是人生最後一次大笑,她為什麼不能笑得痛快一些?
不知是她的大笑過於刺耳,還是她的「火蛇」過於凌厲,衝上來的四個人,居然微微徵了一瞬間。
這一瞬間已足以致命。
火蛇斬斷了兩個人的腰;另外兩個卻同時也仆倒在地。
海姬的大笑夏然中止。她簡直難以相信自己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她抬起茫然的眼睛,就看見了花深深。
花深深站在「圍牆」裡,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海姬突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她開始相信自己的運氣了。
無論誰將花深深看作普通的武功高手,都絕對會犯致命的錯誤。
洛陽花家的三小姐,暗器功夫絕對一流。
幾乎很少有人重視花深深的武功。並非認為她武功不好,而是她的丈夫鄭願的武功實在是一座巍峨的高山。
登上了泰山,誰還會認為汶山高呢?
海姬忽然又覺得自己想哭。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鄭願突然停止飛旋。
他發現那些沒死的殺手已退出十丈外,那些人已剩下不多。
三個。
三個殺手轉身逃向遠方,遠方是炊煙淡淡的安寧小鎮。
鄭願輕輕吁了口氣,忽然覺得天暈地旋,力氣從傷口飛快地向外奔洩。
他總共殺死了十七人。
這十七人的可怕,竟似都不在九指頭陀之下。
他們的武功或許比九指頭陀差一點,但有他們那種鬥志的人,走遍中原也找不出幾個來。
鄭願和排教的殭屍交過手。這些人的可怕,竟似和無知無識的殭屍相彷彿。
他的真氣已將盡,他真的已支援不住了。
他感到一雙溫軟的胳膊抱住了他。
那是深深的手,他知道。
然後他聽見深深顫抖的聲音,含著哭音:「冤家,……冤家,
接著是海姬嘶啞的聲音:「爺。夫人,跟我進陰山!
他們很快會追來的!」
陰山!
鄭願無聲地笑了。
他覺得嘴裡又腥又甜,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外湧。
他想咽回去。
但咽不回去。
他想看看天上的月兒,可睜了半天眼睛,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天怎麼這麼黑呢?
隱約間,他聽見了深深的哭聲。他想勸她不要哭,可吐出去的不是話,而是血。
哭聲已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