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哈腰道:「在下姓江,在這裡開家賭場混日子。
兩位有什麼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儘管說。嘿嘿。只要在下幫得上忙,一定效勞,一定效勞。嘿嘿。」
海姬曼聲道:「原來是江老闆,幸會、幸會。」
胖子道:「老闆不敢當,不敢當,混日子而已。」
海姬道:「請問江老闆,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家酒店,名叫‘海市蜃樓’的?」
胖子一呆,旋又點頭,「有的,有的。不過……不過「不過什麼?」
胖子道;「不過倒閉了,兩年前就倒閉了。」
海姬一怔,花深深也吃了一驚。
胖子嘆道:「酒店不景氣,開不下去了,沒法子囉!」
花深深忍不住道:「那舊址還在吧?」
胖子點頭:「還在,還在。店面盤給老馮了,現在的名字叫‘漢節酒家’,就在那邊。」
胖子沒說謊,東面倒真的有家「漢節酒家。」
花深深吁了口氣:「謝謝你,江老闆。」
胖子連連哈腰:「不客氣。我說過能效勞的一定效勞。
嘿嘿,嘿嘿。」
海姬瞥了那正襟危坐的小夥子一眼,冷笑道:「江老闆,你的這位小兄弟真該好好管教一下子。他很不老實。」
胖子陪笑道:「他剛從中原來,不曉得以前的事情,兩位莫怪、莫怪。兩位若有興趣,不妨到小號去玩玩。嘿嘿。」
好容易才擺脫了江胖子,花深深嘆道:「海姬姐姐;你覺得這裡的老實人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海姬苦笑:「我倒不這麼覺著,我看我們好像走錯了地方。」
「哦?」
「這裡哪裡是狐狸窩,簡直是羊圈。」
倒也是,狐狸怎麼會這麼老實呢?
海姬想不通.花深深也想不通。
她們現在已走進了「漢節酒家」,坐在陰涼的酒店裡,就等著鄭願來認輸了。
門外的招牌上雖寫著「漢節酒家」四個字,店裡的兩根柱子上卻鐫著舊店的對聯:
天上奇珍陳海市
人間美酒上蜃樓
這裡分明就是原來的「海市蜃樓」了,她們笑那小冤家居然還不知道新桃已換舊符。待會兒他來了,一定要好好羞羞他。
她們進門後,徑直坐在臨窗一張桌邊,對夥計說了聲「等人」,夥計也就沒再多說什麼,而且根本就沒有打擾她們的意思。
莫非這裡的狐狸都改邪歸正了?
她們正在疑惑,一陣環佩叮噹聲響了起來,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女人扶著兩個青衣小婢的肩頭踱了出來。
她們只對這個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頓時就產生了好感。
中年女人微笑著,看著花深深,又看著海姬,柔聲道:「怪道小廝們嚇得不敢前來服待。像兩位這麼高貴雍容的女客,我們這裡幾十年都沒見過。」
花深深淡淡道:「請問你是…,?’,
中年女人含笑道:「外於是這家酒店的掌櫃,賤妾也算是個老闆娘吧!……兩位是中原來的嗎?」
花深深不說話了。
她是花家的三小姐,一向都很注意自己的身分。現在她雖已不是三小姐,而是一個浪子的妻子,她的脾氣還是沒有改多少。
更何況這個浪子比花家更有名氣,也更有身分地位。
她當然更應該注意身分,儘量少和身價低賤的人打交道。
海姬笑道:「原來是居停主人,失敬,不知該如何稱呼?」
中年女人道:「外子姓馮。」
海姬點頭:「原來是馮大娘。」
中年女人問;「兩位呢?」
海姬看了花深深一眼,微笑道:「我家相公姓鄭。」
馮大娘藹然頜首:「原來是兩位鄭夫人。鄭相公呢,沒陪兩位來嗎?」
海姬道:「他馬上就會來,我們約好了在這裡碰頭。」
馮大娘道:「鄭相公想必以前來過這裡吧?」
海姬道:「應該是來過的,好像是為了抓一個叫鐵至柔的人。」
馮大娘吃了一驚:「鐵至柔?抓鐵至柔的人?…莫非是‘轎伕’鄭願?」花深深冷眼觀察,仍然保持沉默。
海姬卻顯出了很驚訝的神情:「是呀!難道馮大娘認識我們相公?」
馮大娘拍手笑道:「怎麼不認識呢!這可巧了!沒想到小鄭居然已成家了。沒想到在這裡會碰上小鄭的娘子。」
海姬居然臉紅了,很有點羞答答的:「這麼說,我家相公和大娘你……關係很密切了?」
馮大娘目光有點閃爍不定,臉有點紅,心好像也有點虛:「認識而且,認識而已。」
海姬吁了口氣,輕輕道:「那就最好了。」
馮大娘問;「什麼最好了?」
海姬嘆了口氣,哺哺道:「我就不用拔劍殺人了。」
馮大娘的瞼一下蒼白。
花深深嘉許似地伸手在海姬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好像是在誇她說得好。
海姬又道:「我家相公是個多情的人。只不過有些女人喜歡利用這一點來害他,敗壞他的聲譽。遇到這種女人,我一向不會客氣。當然我看得出,大娘不是這種女人。」
馮大娘囁嚅道:「當然……當然不是。」
看來這位馮大娘被嚇得不輕。就算她真的和鄭願有點不清不楚的,也絕對不敢再說出來了。
海姬很快又笑了,笑得又開心又甜密:「大娘這家店開了有多久了?」
馮大娘道:「也不過才幾個月,嗯,……,三個多月吧!」
海姬這才發現,這裡的人說話的確都沒譜兒。江胖子說是兩年,馮大娘說是三個月。要再多問幾個人,只怕還有許多種答案。
這裡的人說起謊話來,輕鬆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
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謊言如潮。
海姬含笑問:「適才在街上,有一個又瘦又小的男孩說他是開賭場的江老闆。據他說,貴店開業有五六年了。」
馮大娘怫然不悅道:「兩位莫聽這人睛說。其實我們這裡根本沒有賭場,小江這孩子別的什麼都還好,就是嘴上沒閘,說謊話不用打草稿。」
海姬簡直想放聲大笑。
她總算明白了,狐狸窩裡的人說話,你最好一句也莫相信。
馮大娘又道:「這裡悶熱得很,兩位若不介意,請隨賤妾到後院水榭上去納涼。那裡清涼些,而且可以遠眺‘海市蜃樓’。」
花深深冷冷一哼,海姬連忙問馮大娘:「海市蜃樓?
難道這裡不就是海市蜃樓嗎?」
道馮大娘詫然道:「誰告訴兩位的?一定是小江,這孩子真該打。他騙了二位,其實海市蜃樓酒店是在西街後面的一條巷子裡。」
海姬指看對聯道:「這又作何解釋?」
馮大姐笑了;「所以我才說小江這孩子該打。這副對聯在這裡的每家酒店都有,意思是說,要吃好吃的,要喝美酒,就倒海市蜃樓去。」
海姬道:「那你們這些酒店的生意。豈非根本做不成。」
馮大娘道:「好吃好喝,是要花大錢的。天下有錢的人並不太多。我們這些酒店,只招待那些販夫走卒、村婦泥腿子。好在這樣的人,無論哪裡都很多。」
她的臉上,掛著種淡淡的微笑,不懷好意的微笑,好像是在說:「只有你們這種村婦,才只配到我這種小店裡來。」
海姬雖然不願相信她的話,心裡卻不免也犯嘀咕:
「難道這裡真不是海市蜃樓?」
這家「漢節」酒店氣派的確不夠大,配不上「海市蜃樓」這個名字。依海姬想來,一家酒店能以「海市蜃樓」
為名,必然有某種出類拔萃的地方才對。
海姬只好探詢似地看著花深深,期望她拿個主意。
花深深淡然道:「我們就在這裡等。我們從來沒當過村婦,偶然當一回,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海姬馬上點頭:「當然是。」
花深深嘆道:「再說那冤家也快來了,讓他來找我們豈不更有意思。再說了,就算他贏了,我們不也可以瞧瞧他讓我們做什麼嗎?」
馮大娘眨了半天眼睛,沮喪之色還是沒能「眨」掉。
她雖還在微笑,但已笑得很勉強。
花深深轉頭問她:「我久聞狐狸窩的大名。聽說這裡是武林中著名的大漠七隻狐的老窩。我們這回來,就是想拜望他們。」
馮大娘勉強笑道:「那可真是不巧得很,兩位肯定會失望。」
花深深道:「哦?」
馮大娘道:「七位當家的早已走了。」
花深深道:「去哪兒了?」
馮大娘道:「上個月,中原有個野王旗派來了十幾個使者,請七位當家的去中原做客去了。」
這話是真是假,花深深和海姬仍然模不清。但她們是「寧可信其無,不可信其有」。
馮大娘又道:「而且,大當家的臨行前交待過我們,說是此去凶多吉少,讓我們另外推舉當家之人。」
花深深想了想,問:「那麼,現在狐狸窩裡誰說了算呢?」
馮大娘苦笑:「七位當家的待我們一向寬厚,我們怎麼好揹著他們另選首腦呢?」
花深深又問:「總該有個臨時主事的人吧?」
馮大娘垂下眼瞼,輕輕道:「有,這個人就是我。」
這句話又有幾分可信?
也許只有天曉得。
也許連天都不曉得。
鄭願終於「趕來了」。
其實他早就進了狐狸窩,一直緊緊尾隨著這兩個傻丫頭。
他的確放心不下,他吃過狐狸們許多苦頭。
鄭願也早就發現這一窩狐狸今天老實得出奇。至於為什麼,他能猜得到。
鄭願在心裡冷笑。
他不相信那位「馮大娘」的話,也不相信馮大娘這個人。
他不相信那七隻老狐狸會乖乖去中原做「客」。他認為他們一定就躲在狐狸窩的某個地方,而且一定是在躲他。
所以花深深和海姬才會安然無恙。這些狐狸沒有騙她們的原因,就是希望鄭願能夠見好就收,乖乖走人。他們不願得罪鄭願,也不願得罪某些人。
他們的確是老狐狸,老而成精。
鄭願一現身,花深深和海姬都跳了起來:「你輸了。」
鄭願搖頭:「你們輸了。這裡的確不是海市蜃樓。」
花深深愕然,海姬也張大了嘴:「真的不是?看來爺的這位老相……老相識沒有騙我們。」
鄭願轉頭盯著馮大娘,上上下下一陣打量。馮大娘恬靜地端坐微笑,一點也不侷促臉紅。
鄭願問:「我們原先認識?」
馮大娘道:「當然。」
鄭願又問:「我上次來這裡,總共呆了七天七夜,這裡的一千九百一十四個人,我都認得。可這一千九百一十四個人中,絕對沒有你。」
馮大娘道:「記性再好的人,也難免出差錯。而且鄭大俠是個忙人、貴人,怎麼會記得我這樣一個又老又醜的普通女人呢?」
鄭願想了半晌,還是搖頭:「像你這樣又老又醜的普通女人,天下還真不多見。我絕對不會記錯的。」
馮大娘微微一嘆,幽怨地垂下頭,彷彿不勝傷心。
鄭願不再理她,牽著花深深和海姬的手,柔聲道:「兩個傻丫頭,被人騙慘了還不知道。走吧,我領你們去真正的海市蜃樓。」
海姬膘著馮大娘,吃吃笑道:「這位大娘說,真的海市蜃樓在西街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
馮大娘悠然道:「我沒有說過。」
她居然能矢口否認自己剛說過的話,而且還「舉重若輕」,這種本事,一般人還真難學得了。
鄭願大笑起來:「那裡的確是海市蜃樓,這位馮大娘無論如何!對你們還是很誠懇的。」
馮大娘笑了,笑得又迷人又開朗:「說實在話,對鄭大俠的妻妾,我們不敢不以誠相待。」
她輕輕地拍手,那個又白又胖的江老闆居然從門後轉了出來,讓花深深和海姬面面相覷。
馮大娘用銀鈴般悅耳的聲音吩咐道:「小江,領三位貴客去海市蜃樓休息,讓孩兒們仔細伺候,不得怠慢了貴客。」
江老闆躬身,肅容道:「是。」
垂首一溜小跑,到了門口,回身道:「三位,請隨小的來。」
花深深看著海姬,海姬也苦笑著望著花深深,然後兩人一齊望著馮大娘。
花深深道;「狐狸窩果然名不虛傳,」
馮大娘謙遜地捏了捏小手,「哪裡,哪裡。」
海姬嘆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兵已如此善騙,想來那七位當家的更是已將騙術修煉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馮大娘笑而不答。
海姬又問:「要是有一天,你們沒說一句假話,會怎麼樣?」
馮大娘道:「小江,你會怎麼樣?說實話。」
江老闆正色道:「小的大約會一夜不睡覺。」
海姬問:「因為懊悔?」
鄭願笑道:「不是。這位江老闆大概會說上一夜假話,把白天的損失補回來。」
江老闆點點頭:「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