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時候,我相信月亮上真的有嫦娥,有吳剛在砍桂樹,有廣寒宮有玉兔。現在想想真是有趣。」
馮大娘偎在水無聲懷裡,懶洋洋地仰靠在他肩上,凝神看著天上的月亮。
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溫柔動人:「我甚至還做過夢,夢見自己飄上了月亮;見到了嫦娥。」
水無聲將自己的衣裳蓋在她身上,兩手抱著她,讓她坐在大腿上。
他的激情已發洩完了。他現在已覺得身上有點冷,肚子也有點餓。他很想回去吃點東西,鑽進被窩裡好好睡一覺,可見她興致很好,又不忍說出口。
他輕擁著她:「誰在小時候都做過這一類的夢。」
馮大娘嘆道:「長大後,就不做這樣的夢了。想做也不行了。」
他說:「這樣的夢,大人是不應該做的。大人應該有大人的夢。」
馮大娘媚聲道;「你也做夢嗎?」
「當然做夢。」
「一個什麼樣的夢?」
「……」
「你不想告訴我?」
「不。我只是在想,怎樣說才能更確切地表達我的意思。」
「……想好了?」
「是的。我有一個夢想。我想整頓天馬堂,使它不再是一個由懶惰無知的痞子們組成的大雜燴,使它變成一個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組織
「就這些?」
「不。不止這些。整頓好天馬堂之後,我將用各種手段征服原本隸屬天馬堂的五個組織。然後,以一個堂堂正正大幫派的身分進入中原,在武林中博取崇高的地位。我將成為武林的一代大宗師,成為萬眾景仰的大人物。」
水無聲用低沉但斬釘截鐵的聲音描述了他的夢想。
這個夢想他只告訴過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馮大娘。
馮大娘轉過身,坐正了,凝視著水無聲的眼睛,慢吞吞地道:「你是說真的?」
他認真地道:「從我十三歲起,我就一直在做這個夢。
可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連我爹也不知道。」
馮大娘道:「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水無聲覺聲道:「因為你已是我的妻子。我明天就將娶你為妻。我的性命已交在你手裡,我們將永遠不分開。」
馮大娘僵住了。
她瞪著他,好像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她顯得又迷惑。
又吃驚。
半晌,她才結結巴巴地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水無聲冷冷道:「你是不想答應,還是不敢相信?」
馮大娘當然明白拒絕他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她還沒那麼傻。她只不過是被這意外的喜訊衝暈了頭,不知所措了。
她的眼淚很聽話地流了下來,道:「你……你不會反悔吧?」
她說這句話時的那種怯生生的神情,簡直能讓水無聲為她賣命——這可憐的女人,竟完全不知道她自己是多麼美麗迷人,竟在他面前如此卑謙!
水無聲大聲道:「決不反悔!」
馮大娘立即又驚又喜地啞呼一聲,「暈倒」在他懷裡。
多可愛的女人啊!
山月兒策馬走上沙丘,勒馬回首,眺望著這遠處的狐狸窩。
她真的要走了時,卻又生出這許多留戀和傷感。
她忽然間又覺得,狐狸窩其實也蠻可愛的,狐狸窩的人也蠻可愛的。
但她必須走。
她已經在這裡浪費了太多的青春,再多浪費一點,都是一種犯罪。
她的心中,湧起一種麻酥酥的酸溜溜的感覺——
她是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開始認識人生的。
她還會回來嗎?
這裡有她的父親,有她的親友,有她的初戀,有她十九年人生的一節。
她還會回來嗎?
從此後她將浪跡天涯,風餐露宿,以日月星辰為伴。
她會懷念這裡的家嗎?
她會嗎?
她不知道。
她忽然一甩頭,勒轉馬,猛抽一鞭,向遠方奔去。
她不能再遲疑了。她怕她再停留一會兒,會永遠走不動了。
人生中,總有許多美好的東西是必須拋棄的,因為還有許多同樣美好、甚至更美好的東西你必須去追求。
不能因為已擁有了一點,就放棄了追求,就沉緬於已擁有的,不再奮發,不再努力。
對美好事物的追求,永遠不應該停止。
倘若這也是人類最大的通病——貪婪的話,那麼,這種貪婪卻是美好的。
因為你追求的,就是美好。
正因為有了這種追求,人類才會不斷進步不斷發現新的美好的東西。
淚水已流了她滿臉。她拚命打馬狂奔。
她要遠離怯懦,遠離窒息生機的地方,遠離她的過去。
她有長長的未來,在前面等著她。
趙唐聽見了水無聲大聲喊出來的那四個字。
「決不反悔」。
水無聲是在跟誰說話?
趙唐伏下身子,瞪大了眼睛,搜尋著聲音響起的地方。
他找到了。
這處潔白的沙丘上,有一個黑點,似乎在蠕動,又似靜止。
水無聲和誰在一起?
水無聲和那人在一起做什麼?
水無聲將對什麼事「絕不反悔」?
趙唐覺得十分蹊蹺,心中也警覺起來。
他貼著草叢,悄悄向前移動。
趙唐是個衛土,他的職責是保護「公主」。現在「公主」已走,他要保護的就是天馬堂現任堂主山至輕。
任何有可能對山至輕不利的跡像,他都必須注意。
漸漸地,他已可以隱約看見那蠕動的「黑影」是一件長袍,他甚至可以看見長袍下露出來的腿。
四條腿。
四條光溜溜的腿。
四條光溜溜的纏在一起動著的腿。
看來水無聲正在和某個女人幽會。
趙唐心裡鬆了口氣:「這麼冷,也不怕凍著。真是的。」
他也年輕過,他明白年輕人只要能和心上人幽會,就算是下冰窖都心甘情願。
趙唐已準備悄悄離開了。畢竟,看人野合實在有損陰德。可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那個女人的低語。
「也許……也許你爹會……反對?」
趙唐差點驚呼失聲——和水無聲幽會的,竟然是馮大娘。
而馮大娘就是中原武林霸王野王旗派來「結納」天馬堂的首席使者!
趙唐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實在太響了,好像能驚動三里外睡著的人。
他屏住呼吸,細聽著沙丘後的交談。
「他同意不同意,我根本不在乎。」
「為什麼?」
「因為我從小就恨他。」
「可……可為什麼呢?他畢竟是你父親啊?」
「他是個色魔!他玩弄過不知多少個女人,又殘忍地拋棄了她們。」
「……」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可以幫助你,幫助我的丈夫,實現你的夢想。」
「真的?」
「真的。」
「你怎麼幫我?」
「你想必已注意到今天的指環交接儀式上,山至輕和你父親都很不自在?」
「當然注意到了。他們會火併的。山至輕不會放過我父親,我父親也必會暗中奪權。他們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
「誰會獲勝呢?」
「很難說。不過,有我在,山至輕暫時動不了我父親。」
「你就準備坐山觀虎鬥?」
「不錯。
「你為什麼不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制誰?」
「你父親。」
「為什麼要先制住我父親而不是山至輕?」
「一旦你父親先幹掉了山至輕,就將登上堂主寶座。
你是他的兒子,再有異動,很難做人。而山至輕一旦先制住你父親,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他對著於。當然,這是坐收漁利的辦法。你當然不願用這種手段獲得施展抱負的機會,對不對?」
「不錯。
「那你就只有先動手。」
「你在勸我殺自己的父親?」
「你沒有必要殺他。殺了他是最愚蠢的事。你可以讓他安安穩穩的享受醇酒婦人,頤養天年。由你接管他的一切權力。」
「可……」
‘’你不是要實現你的夢想嗎?」
「不錯可……」
「可你又要顧孝道,顧情義。是不是?那你就只有一條路可走——等!等他們都死了,你才有機會。可那也許要五年、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那時你都已經老了!」
「……」
「難道請你父親退出是非場,不是盡孝道嗎?這才是大孝之人該做的事。」
「……」
「既然我已決定今生將完全屬於你,我就要盡全力幫助你。只要是對你有好處的事,我就會為你去做。我現在將借用野王旗的威懾力量來協助你做天馬堂堂主。等到你的夢想初步實現了,我就完全脫離野王旗。那時候,我們將要和野王旗分庭抗禮!」
趙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水無聲和馮大娘被驚動了。
趙唐轉身狂奔,像一隻中箭的兔子。
可惜他剛跑了十丈左右,就聽見身後有人趕到了。
趙唐一矮身,貼地一滾,再站起身時,刀已握在手中。
他看見身邊站著一個潔白美麗的女人。
赤裸著的女人。
是馮大娘。
馮大娘居然連衣裳都沒穿就殺來了。
趙唐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瞟瞟沙丘後,發現水無聲居然還在穿衣裳。
如果馮大娘也和水無聲一樣講究禮義廉恥,趙唐一定已逃回去向山至輕報訊去了。
馮大娘輕笑起來,笑得又得意又親切:「喲,這不是我們小公主的大保鏢嗎?」
趙唐揮刀衝向馮大娘。
他用了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招刀法,也用盡了全身的力量。
他想盡快解決掉馮大娘,趁水無聲來不及趕到之前,立即逃回去。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馮大娘。
馮大娘身上光溜溜的,什麼兵器也沒有。
趙唐的刀挾著勁風砍到時,她就伸出了一隻潔白豐潤的小手,用兩根手指鉗住了刀背。
趙唐頓時覺得自己抓著的刀柄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趙唐鬆手,輕身疾衝,口中狂呼道:「水無聲和——」
他的聲音更然而止。
一把飛旋的刀從他背後飛來,旋飛了他的腦袋。
那是他自己的刀。
水無聲知道,他已沒有退路了。
馮大娘的這一刀,將他的所有退路都已封死了。
他只有一條路可走——聽她的話,反就反到底。
他將馮大娘的絲袍扔還給她,一句話也沒說,大踏步向鎮子走去。
他開始恨這個女人。
他以前只是在他的夢想中犯罪,現在她正逼著他真去犯罪。
夢想中的犯罪是快樂的,不負責任的、自由自在的。
每個人都或許有過這種體驗。
可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將夢想中的犯罪變為現實。許多人只是臆想,並滿足於從臆想中得到的「快感」。
水無聲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條毀滅之路。
是她推著他走上這條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