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開門。他要是再不開門的話,慕容貞就會破門而入的。
慕容世家的人,性格都比較偏激,愛衝動,做事不大計較後果,這一點江湖上的人大多都有耳聞。
白大的鼾聲依舊。
慕容貞挾著風雪進了秦九的房間,房裡的寒意頓時濃了不少。
秦九退回炕上盤腿坐下;淡淡道:「請坐。」
慕容貞將身上披的裘皮大氅解下,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放在炕上,自己在炕桌的另一面坐下了。
秦九道:「有什麼話,請講。」
慕容貞目注棋盤,慢慢道:「久聞秦君子善弈,果然。」
秦九當然就是秦中來,奉南小仙之命前來尋找鄭願的秦中來。
秦中來淡然道:「好弈而已。」
慕容貞道:「賤妾也曾學過,於弈道亦略知二三,就向秦君子請教一局,如何?」
秦中來不說話。
慕容貞冷笑道:「秦君子是不肯賞臉,還是怕輸給我一個女流之輩?」
秦中來搖頭。
慕容貞笑得更冷:「哦——莫非秦君子是怕我在這裡呆一上夜?」
秦中來道:「是。」
慕容貞道:「就算一夜,又有何妨?」
這倒是句大實話。
秦中來沉吟片刻,抬頭看了慕容貞一眼,說了一個字:「好!」
白大的呼嚕扯得更響了。
慕容貞冷笑,揚聲道:「姓白的,識相點!姑奶奶知道你沒睡著,要偷聽就偷聽,何必裝睡?」
白大的呼嚕聲頓時就沒有了。
秦中來淡然一笑,輕輕道:「多謝慕容貞姑娘。」
慕容貞竟也嫣然笑道:「好說!」
話是好說,棋可不「好說」。
慕容貞的棋力居然還真不弱。她的幾大塊棋一直和秦中來的白棋糾纏在一起,連秦中來也看不清棋勢了。
無論如何;他秦中來總不能輸給一個女流之輩。
秦中來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在苦苦尋找著對策。
他的三大塊白棋都處於危險之中,慕容貞也有兩塊黑棋要謀活。他如果全力治孤的話,確實可以活棋,但慕容貞的黑棋也將平安做活,那樣的話,他還不出棋頭。
而要玉石俱焚,決一死戰的話,成算實在不算太大。
「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不算乎?」兵家如是說。
他該怎麼辦呢?
慕容貞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你來瀚海,是不是為了打聽鄭願的下落?」
秦中來的思緒一下全被打亂了。
他抬頭盯著慕容貞,冷冷道:「你是來下棋的,還是問問題的?」
慕容貞道:「棋要下,問題也要問。」
秦中來道:「心無二用。要下棋就下棋,要問問題就問問題。」
慕容貞悠然道:「那我們就只下棋。」
秦中來冷冷哼了一聲。
慕容貞微笑道:「但誰也沒規定過下棋的人不許自言自語對不對?」
秦中來站起身,從褥子裡扯出兩團棉花,用水浸溼,塞住了耳朵。
他的臉一直板得緊緊的。
現在他的確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可他的思緒已亂,理不清了。
這樣子下棋,當然贏不了。
而如果他輸了這盤棋,慕容貞會提什麼條件,他就不知道了。
他可以肯定的是,那條件一定相當苛刻。
他當然可以不接受任何條件,可下棋就是賭彩,甚至可以賭命。對天下下棋的人來說,輸棋而不願賠彩頭,是一種非常惡劣的品行。
而且他是大名鼎鼎的「八方君子」,他怎麼能做不要臉的事情?
秦中來深深吸了口氣,他一定要將散亂的思緒收攏,全部集中在這盤棋上。
他一定要贏這盤棋。
他輸不起。
他尤其不能輸給慕容貞。
可結果並不像秦中來想象的那樣。他越是想贏,棋勢越頹。
他選擇的是寧為玉碎不求瓦全的戰略,結果玉已將碎。
他已準備推枰認輸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狂風吹開了窗戶,風雪撲入,吹滅了油燈。
一條黑影伴著「瞄嗚」一聲尖叫從視窗飛躥而入。
慕容貞一把捉住了黑影。
那是隻貓。
秦中來打亮火摺子,點燃了油燈。
貓並沒有碰到棋盤,可棋盤卻已碎裂,棋子也散落一炕。
慕容貞提著那隻貓,怔怔地瞪著碎裂的棋盤,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秦中來暗暗叫了聲「僥倖」,起身關上了窗戶。
慕容貞忽然嘶聲叫了起來:「棋盤怎麼碎了?」
秦中來淡淡道:「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貞怒視看他,叱道:「是你乘著燈滅運內力震烈了棋盤,攪亂了棋局!你很清楚這局棋你輸定了,所以你就要賴!」
秦中來等她說完了,這才正色道:「我沒有那麼做。」
慕容貞怒道:「你沒有這麼做?那棋盤是怎麼裂的?」
秦中來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在裝糊塗!」
「我沒有。」
「你怕輸!你輸不起!」
「我沒有。」
「你沒有?這棋盤總不會是風吹裂的吧?」
秦中來垂目注視著碎裂的棋盤,侵吞吞地道:「恐怕你說對了。」
慕容貞道:「我說對了?」
秦中來嘆道:「這塊棋盤,的的確確是風吹裂的。」
慕容貞道:「你胡說!」
秦中來道:「窗戶關得很嚴,外面的風也不算很大,根本吹不開窗戶,而一隻貓也不可能發了瘋硬要把窗戶衝開,是不是?」
慕容貞只有點頭,她忽然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說,窗外有人?」
秦中來點點頭:「不錯,而且窗外那位的武功已高得令人難以置信。他不僅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拎只活生生的貓潛伏在窗外,而且可以憑兩根筷子擊碎厚達五寸的榧木棋盤。這份神功,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慕容貞愕然道:「兩根筷子?什麼筷子?筷子在哪兒?」
秦中來苦笑道:「在棋盤的裂縫裡。」
筷子果然還嵌在棋盤的裂縫裡。
慕容貞張口結舌,半晌才跳了起來,拋下那隻貓,指著秦中來鼻子大聲道:「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秦中來道:「我怎麼曉得。」
「你曉得!」慕容貞激動地大叫起來:「你心裡很清楚!
他是你的朋友,他怕你輸給我!」
她頓住,急促地喘了幾口粗氣,尖叫起來:「是鄭願!
一定是鄭願!」
秦中來如中雷擊。
難道真的就是鄭願?
慕容貞停止了尖叫,呆呆地站在那兒,許久許久沒出聲。
秦中來也沒有作聲,他已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了。
他看著破碎的棋盤和散落滿炕的棋子,陰沉著臉,好像很心疼似的。
又一陣寒風吹進窗,慕容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緊接著又是一個。
秦中來彷彿直到這時才發現慕容貞還沒有走:「很冷是嗎?」
慕容貞茫然點頭,掩緊了胸口,看她那神情,就像一個受盡了驚嚇已精疲力盡的小姑娘,除了哆嗦之外,已做不了任何事。
秦中來拾起她的裘皮大鸚,替她披上,淡淡道:「我送你回房去。」
慕容貞顫聲道:「我·…·我不回去,我,…··我……」
很顯然,她害怕一個人回房去,她怕鄭願會在她房裡等著她。
她本是來找鄭願報仇的,按理說她本不該這麼害怕見鄭願,可事實上,她卻在這裡害怕得直哆嗦。
秦中來弄不清她是真的害怕,還是故意做出這副樣子的。他清楚的是今晚她是一定要留在他身邊了。
秦中來慢慢地道:「這樣吧,你就在我這兒多待一會兒,我們可以聊聊天。」
慕容貞眼中現出了感激的神色。懇求央告的話,她說不出口,秦中來肯出言相邀,實在是給足了她面子。
慕容貞發現,秦中來這個人有時候並非很令她討厭,他也還有其可敬可愛的地方。
慕容貞痛恨鄭願,當然也痛恨鄭願的朋友,而秦中來就是鄭願最好的朋友。
慕容貞也痛恨偽君子。她認為這世上本沒有君子,一個人若被別人稱為「君子」,這個人就一定該殺。
而秦中來就是武林中最有名的君子。
現在,慕容貞對秦中來的看法已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一些。
但不多。
秦中來往火爐里加了些煤塊,又從門口找出把掃帚,開始打掃地上棋子。
他說:「你要是困了,可以睡炕上。」
慕容貞道:「我不困。」
她已覺得身上暖和起來了,心裡也安定下來了,情緒也漸漸好上來了。
她甚至已開始微笑了:「我們可以聊聊天。」
秦中來掃完地,又開始收拾炕上的棋盤棋子,「聊什麼呢?」
慕容貞仰著臉兒想了想,笑道:「我們可以聊很多東西的。比方說,名劍、劍法、名劍客、名刀、刀法、名刀客,我們也可以聊聊下棋,甚至還可以談談女人。」
秦中來道:「那就談談下棋的事情吧!對於武林和江湖、我不想說什麼。對於女人,我知道的不多,還是藏拙為好。」
慕容貞道:‘「我一向都聽人說,金陵秦君子是個好學不倦的人,對於新鮮事物,總有種鍥而不捨的鑽研精神。」
秦中來已收拾好炕上的零碎,盤腿坐了下來。
他發現慕容貞眼中有種淡淡的暖昧的意味,似嘲弄,又似挑逗。
秦中來淡淡一笑,道:「傳言畢竟只是傳言,聽聽可以,相信就愚蠢了,如果再將傳言廣加流播,那就可鄙了。」
慕容貞眨了眨眼睛:「是嗎?」
秦中來發現她眼中那種暖昧的意味已越來越濃了,已影響到她說話的嗓音了。
秦中來垂下眼瞼,問道:「你的棋不弱,跟誰學的?」
慕容貞沒有回答。
秦中來等了片刻,慕容貞還是沒吭聲。
秦中來忍不住抬起頭,看見了嘉容貞眼中盈盈的淚水。
她轉頭拭去淚水,帶著哭音低聲道:「我弟弟,慕容儀。」
秦中來心中掠過一絲寒意。
窗外,風雪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