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們才會幫山月兒拚命。
山月兒很相信血刀會的實力。她相信憑血刀會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勁,一定可以順利地衝破狐狸窩的防線。
然而她想錯了。
血刀會的實力雖然很強,由水無聲親自指揮的狐狸窩鐵騎戰鬥力更強。
第一次衝突,血刀會傷亡就已數十;第二個回合,血刀會的精銳損失過半。
好在狐狸窩的損失也不小,血刀會元氣雖然大傷,狐狸窩的日子也不好過。
幾番衝殺過後,雙方都已精疲力盡。血刀會人馬所剩無幾,水無聲手下也不多了。
血刀會無力攻破防線,水無聲的手下也已無力反抗。
但他們還是在拚命廝殺,只不過喘息的時間越來越長,搏殺的氣力越來越弱。
留下來的,已全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他們殺人的本領更高強,自保的手段也更巧妙。他們要殺死對方,已十分費勁了。
她在戰鬥的間隙,騎馬巡視了四面的戰況,她發現己方處於相當不利的境地。
但只要還沒有到失敗的地步,她就決不輕言失敗,她就一定還要努力爭取勝利。
天明的時候,山月兒才發現自己徹底失敗了。
她沒有報得成仇。
廝殺聲已在她四周漸漸消沉,屍體卻一直在激增,到處都是殘肢,到處都是凝血。
山月兒住馬默立,凝視著黎明中的狐狸窩。
她的確是失敗了。但僅僅是這一次。
她還會再回來。
木踏平狐狸窩,她絕不罷休!
她帶轉馬頭,慢慢走開了,走向遠方。
失敗並沒有使她悲傷,更沒有使她氣餒,她還有下次。
下次不行,還有下下次。
自始至終,她沒有流一滴淚。
自始至終,她沒有對她那些部下的死流露出一絲傷感,流露出半點憐憫。
她還會再找到許多和他們一樣肯為錢為女人而拚命的人。這種人天下有許多許多,數都數不清。
一如這瀚海的沙礫。
天明的時候,水無聲發現,他勝利了。
可這勝利的代價也實在太大。
水無聲已換了四次馬,現在他又換了匹好馬,騎著它繞鎮一週,巡視戰場。
數千具屍體「拱衛」著被燒焦的狐狸窩,那景象說不出有多淒涼慘烈。
幸好時令正是隆冬,酷寒難耐,否則的話,這數幹具屍體散發出的氣味,真不知要多少時間才能完全消除。
就算是這樣,寒風中濃重的血腥氣味仍使他想嘔吐。
狐狸窩的傷號們悽慘的號叫聲、狐狸窩的婦女們痛悼親人的哀嚎聲,都使水無聲有一種要發瘋的感覺。
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控,用盡量平靜的聲音吩咐部下辨認屍體,分開掩埋。
然後他才回到他的家,他的房間。
他被家人領到哭聲震天的「姨娘們」中間,他看見了水至剛的屍體。
他一滴淚也沒流。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玄鐵指環在哪裡?」
領他進來的女人柔聲道:「在我這裡。」
水無聲轉頭,才認出這個女人就是馮大娘。
馮大娘居然已換上了一身孝服,越發顯得清雅可愛。
馮大娘將玄鐵指環慢慢戴在他右手中指上,柔聲道:
「我怕有人混水摸魚,就先脫下來收好了。」
水無聲瞪了她半晌,一言不發,忽然間伸手抱起她,旋風般衝了出去。
他壓抑一夜的野性終於在這個時候爆發了。
他將馮大娘狠狠扔到床上,狂怒地嘶吼著,將她的衣裳扯得滿屋子亂飛。他抓她擰她揍她踢她,如一頭餓極了的野狼在撲擊自己的獵物。
他的動作完全像是個瘋子。他的臉扭曲得非常可怕,他的手揪她的頭髮,將她按倒在地上。他粗野地壓住她,咬她的臉,咬她的唇,咬她的脖子。
馮大娘無謂的掙扎抗拒反而更激發了他的野性,他兇猛地動作著,瘋狂地嘶吼著。他幾乎將她的身體撕裂。
小江倒在一處牆角邊,他捱了三刀,三刀都砍在他肚子上。
他還沒有死。
他的神智也因為寒冷、因為劇痛而變得清醒異常。
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他忽然覺得死其實也並不怎麼可怕。
他想喝酒,可他站不起來,甚至連動也動不了。
他想唱歌,唱幾支家鄉的小調,可他的喉嚨已不知被什麼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想微笑著離開人世,可他有什麼值得他在死前微笑的事情呢?
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流淚。
熱辣辣的淚。
對於他的過去,他不願再想。
那不值得去想。
他躺著的這個牆角,正巧可以看見水無聲的住處。
水無聲抱著馮大浪衝過街道的時候,小江看見了。
小江心中掠過了一些憤恨,對馮大娘的憤恨。
同時,小江又有點幸災樂禍。
他想,在不太遙遠的某一天,水無聲也會像他小江這樣死在某個牆角,沒有人理睬,沒有人同情。
小江深知,無論是誰,只要沾上馮大娘,遲早都要死在她的手裡。
馮大娘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個美人,只不過是個比絕大多數美人都難纏得多的美人。
她根本就是個「蛇蠍美人」。
然而,憤恨也罷,幸災樂禍也罷,對於小江來說,都不過是一種極其無奈的、極其奢侈的感覺。
他將很快沉入永恆的、不可知的黑暗深淵,他將註定永不再有任何感覺。
小江在吐出最後一口氣之前,面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終於找到了值得他微笑的理由——
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水無聲推開了馮大娘。
他的野性已完全消失,他已徹底平靜。
他赤裸著身子坐在那裡,面上竟似帶著種淡極的微笑。
若有若無地微笑。
就好像他忽然間就領悟到了人生的某種真諦,聽到了宇宙深處傳來的某種聲音。
他坐在那時,似乎已進入佛所說的第七層境界——阿識那。
永恆的、埋藏在所有感覺深處的、被世間萬事萬物所湮沒的、生生不息的阿識那。
馮大娘艱難地挪動身子,爬向她散亂在地上的衣裳。
她想逃走。她實在已無法忍受水無聲。
她的腦海中已幾乎是一片空白。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他,離開這個瘋子,離開這個瘋狂的地方。
水無聲沒有理她,也許他根本就未曾察覺到她的舉動。
馮大娘胡亂套上件衣衫,揀起大氅裹住身子,踮著腳尖往門口溜。
這時候她忽然看見了掛在牆上的一柄劍。
某種瘋狂的意念頓時佔據了她的心——用這柄劍,殺死這個瘋子。
這意念是如此刺激,竟使她熱血沸騰,使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
甚至使她忘記了水無聲的武功劍術有多麼可怕,忘記了她已身心疲憊,她根本不會是水無聲的敵手。
馮大娘伸出了手。左手。
她屏住呼吸,她的左手一點一點伸向那柄創。
只要她的左手一搭上劍鞘,劍就將彈出,她的右手將在接住劍的同時,刺向痴痴坐在那裡的水無聲。
她一直用眼角的餘光膘著水無聲。
水無聲似乎已入定。
馮大娘的左手終於塔上了劍鞘,冷冰冰的鯊皮劍鞘。
劍彈出。
龍吟乍起。
劍剛彈出三寸,馮大娘的右手已搭住了劍柄。
馮大娘握柄,落空。
劍光驟盛。
馮大娘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她的人也已鬼魅般閃出了窗戶。
馮大娘回頭看了一眼,水無聲並沒有追出來。
劍已在水無聲手中,光華四射,她簡直已無法看清水無聲的身影。
水無聲發出了長嘯,嘯聲清越入雲,震得馮大娘肝膽欲裂。
她知道,只有氣功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境界,一個人的嘯聲才會如此可怖。
難道水無聲真的已達到了那種境界?
一陣爆響。光華頓斂。
水無聲仍舊坐在那裡,手中已無劍。
劍在地上。
劍已碎成數十鐵片。
難道水無聲已在剎那間將一柄精鋼利劍震得粉碎?
他的氣功怎麼會突飛猛進呢?
馮大娘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