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嗨!小方,咱們都還活著,真他媽的!哈哈哈….,,,
孔老夫子也抱著盤揚的肩頭,眼淚鼻涕沾了一臉。
「嗚嗚嗚,孟兄,你還記得我,你還記得我呀!嗚嗚……,,
這一幕的確夠感人的,連宋捉鬼的鼻子都酸熱了。
人生能有幾個五十年?
五十年前的少年,現在已是皓首蒼髯的老臾,少年時的朋友,居然還能在古稀之年重逢,難道還不夠讓人痛哭失聲嗎?
「相識半為鬼,驚呼熱中腸。」——老友重逢時的心情,外人又怎麼能瞭解呢?
劫波渡盡,兄弟仍在,一笑恩仇泯——舊時的恩怨情仇,在重逢的一剎那,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然而,在重逢的驚喜和激動平息之後,舊時的恩怨情仇還會仍然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嗎?
宋捉鬼在心中浩嘆。
良久,這兩者人才止住了呼欷噓,身子也分開了。
孔老夫子嘶啞的聲音道:「孟兄,你怎麼我來的?」
孟揚的聲音也好聽不到哪裡去:「我陪小宋去瀚海,準備找鄭願。」
孔老夫子打了個寒然,彷彿一下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了。
「找鄭願?」
孟揚也後退了幾步,神情也平靜多了:「不錯,找鄭願。」
孔老夫子看了看宋捉鬼,又看看孟揚,冷冷道:「你們找鄭願做什麼?」
孟揚道:「他是小宋的朋友。」
孔老夫子道:「我知道鄭願和宋捉鬼是好朋友,問題是你孟兄和鄭願有什麼瓜葛。」
孟揚道:「瓜葛倒是有一些。…··對了,方少雄,鄭願知不知道你的底細?」
孔老夫子道:「諒他也無從得知。」
宋捉鬼插言道:「敢問夫子,鄭願現在何處?」
孔老夫子微笑,笑得諱莫如深:「嘿嘿,嘿嘿…·鄭願嘛,我倒是聽說了一點關於他的訊息,確切不確切,我就不敢保證了,不知二位有沒有興趣聽。」
宋捉鬼敢忙笑道:「當然有興趣聽。」
孟揚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方少雄,要說就說,別實關子。」
孔老夫子淡淡道:「安寧鎮分崩離析之後,我聽人說滿窗花手下有一個新收的死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劫了滿窗花……」
宋捉鬼打斷了話頭:「滿窗花是誰?」
孔老夫子頓了頓,才喃喃道:「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不錯。只不過這個女人非同尋常,不僅年輕漂亮,武藝高強,而且統率著幾十名扶桑忍者。」
「我倒是聽說那批忍者的統領是你。」
孔老夫子搖頭嘆道:「原先或許他們在表面上還對我很尊敬,現在麼,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我帶著我的兄弟回中原,他們還在瀚海上橫行無忌。……對了,我說到哪兒了?」
孟揚道:「你說有人劫持了滿窗花。」
「…·那個背叛滿窗花的人,據說是你們要找的鄭願。」
宋捉鬼急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就離開了瀚海,也不知道鄭願現在哪裡了。」
宋捉鬼怔住,半晌才呼了口氣,笑道:「只要他還活著,我就放心。」
孟揚冷冷地道:「方少雄,你準備回江南做什麼?」
孔老夫子長嘆道;‘’我還能做什麼?人老了,總想死在生身之地,落葉歸根啊!」
益損冷笑道:「是嗎?難道你就不想找朱爭報仇嗎?」
孔老夫子道:「朱爭與我何仇?」
孟揚道:「方少雄,這麼說就不夠意思了。男子漢大丈夫,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孔老夫子一點也沒顯出生氣的神情,語氣反倒更平和了:「正因為如此我才說與朱爭無仇。就算以前曾經有些過節,那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誰若是還將五十年前的爛賬拿出來翻,豈不讓後生小子們笑話卜’孟揚臉上已有點掛不住了——孔老夫子說這話,豈不是諷刺他姓孟的麼?
眼見孟揚就要發作,孔老夫子卻及時轉開話題:
「我知道,孟兄和宋少俠這回來,是向我問罪的,是不是這樣,朱少俠月
宋捉鬼正因聽見「方少雄」和朱爭有仇一事而震驚,孔老夫子這一問,他倒沒怎麼聽明白。
孔老夫子嘆道:「我知道,你們都怪罪我和扶桑忍者結交這件事。說老實話,我自己也很痛心悔恨。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實際上我一直都在想辦法和他們決裂。現在時機成熟了,我們中原武林的朋友團結一致,將扶桑忍者的精銳消滅殆盡,餘下的幾條漏網之魚,遲早也會渴死在沙漠上。」
他的話的確很動人。只可惜,他騙不了宋捉鬼。
宋捉鬼曾經給「鬼」下過一個定義——「所謂鬼,就是那些看起來像人,而實際上又不是人的東西。」宋捉鬼一生捉過許多「鬼」,都是人間的魑魅魍魎。
憑他多年捉鬼的豐富經驗,他怎會輕易被孔老夫子騙過?
宋捉鬼微微一笑,道:「夫子心裡怎麼想的,大概也只有夫子心裡最清楚。夫子實際上是怎麼做的,清楚的人恐怕不會只有夫子一人吧?」
孔老夫子輕嘆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唉,人言可畏呀!’」
宋捉鬼道:「夫子若覺得人言可畏,大可將手下盡數遣散。那樣的話,我相信說夫子壞話的人就少得多了。」
孔老夫手搖頭說:「我不忍啊!他們踉了我這麼多年,我怎麼忍心拋下他們不管呢?」
宋捉鬼還想接著說什麼,孟揚忽然嘶聲狂笑起來:
「好你個方少雄!」
宋捉鬼吃驚地轉頭看時,孟揚已滿臉發烏,硬挺挺地向後倒了。
孔老夫子怡然道:「孟揚啊,孟揚,你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啊!」
宋捉鬼怒視著孔老夫子,吼道:「你把孟揚怎麼了?」
孔老夫子談談道:「也沒怎麼,不過就是下了點毒而已。」
宋捉鬼又驚又怒:「下毒?你下了什麼毒?怎麼下的毒?」
孔老夫子微笑道:「我下了什麼毒?我說出來你也未必明白,總之不會出自中原就是了。至於我是怎麼下的毒,那你就沒必要問了,總之該怪孟揚太多情!」
宋捉鬼喝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孔老夫子憐憫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孟揚,咂嘴道:「誰叫他那麼容易激動呢?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遇事還是不夠冷靜,能怪誰呢!」
他又搖搖頭,滿瞼無奈地道:「他實在沒必要痛哭流涕,更沒必要衝過來和我擁抱。他是自願給了我一個殺他的機會,那麼好的機會我若不善加利用,豈非不智?」
宋捉鬼明白了,可明白了也就晚了。
孟揚的死是栽在「多情」這兩個字上。
多情本無可指責,問題是該不該對某些人動情。
更重要的是在什麼時間「多情」。
孟揚偏偏就在一個不多情的時候,對一個不該多情的人動了感情。
宋捉鬼平靜下來了,孟揚已中毒倒地,孔老夫子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他了。這時候他若不冷靜,結果只會更糟。
他聽得出四下裡都有人隱藏,他感覺得到森森的殺氣。
宋捉鬼冷冷地道:「孔老夫子,請為孟前輩解毒,有什麼事,在下一力承擔。事實上,要找你麻煩的人是我,而不孟前輩,他是被我拉來的。」
孔老夫子苦笑道:「事實上,我也沒有解藥,這種毒世上根本就沒有解藥。孟揚早已死了,就算真有西天如來、王皇大帝下凡,也救不了他。」
宋捉鬼拚命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緩緩道:
「你本不該殺他。」
孔老夫子道:「為什麼我不該殺她?」
「他畢竟是你的朋友,而且是五十多年前的老朋友。
你連他也不放過,你怎麼能讓你的百餘兄弟心服口服?你這麼做,豈不令他們心寒?」
孔老夫子怡然道:「有幾點,我必須說清楚。其一,我和孟揚,從來就不是朋友,我們只不過認識而已;其二,我的兄弟們都不是你所說的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否則的話,他們當年就不會逃到瀚海上去,更不會一直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其三,我殺孟揚,有充足的理由。」
「什麼理由?」
「孟揚是個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見到點什麼就到處亂說。我的兄弟們大多都不願暴露自己的身分,偏偏孟揚認識他們,而且還認識他們的仇家。你說,我不殺孟揚能行嗎?」
宋捉鬼冷笑道:「這麼說,你也要殺我了?」
孔老夫子皺起眉頭,沉吟道:「說實話,我還沒拿定主意殺不殺你。」
宋捉鬼道:「那麼,宋某就要告辭了。等到夫子想好什麼時候該殺我,再來找我吧!」
孔老夫子居然也就沒有留他,宋捉鬼轉身慢慢朝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還來不及邁步出門,宋捉鬼突然覺得渾身乏力,疲倦得要命。他想抬腳,抬不動,想伸手拔劍。
手伸不出,甚至連開口罵人也不行了。
他猜測自己也中了暗算了,可孔老夫子是什麼時候下手的呢?
他實在想不出。他一直很謹慎,怎麼被人悄無聲息地暗算了呢?
宋捉鬼粗壯的身軀在此時似已變成經了火的糖人兒,扶不上牆的稀泥。
宋捉鬼砰然倒地。
孔老夫子慢慢踱到他身邊,俯視著他的眼睛,似乎十分惋惜、十分無奈地喃喃道:「我實在是沒想到,你的膽子竟這麼大,竟敢一個人四處闖蕩。」
宋捉鬼雖然無力動彈,頭腦卻一直很清醒。可惜他還不懂孔老夫子的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孔老夫子不知道宋捉鬼本來就是個江湖浪子嗎?既然是江湖浪子,一個人闖江湖,一個人四處冒險本就是家常便飯,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孔老夫子輕嘆道:「我知道世上有個奇人名叫曼蘇爾,富甲天下。我也知道他快死了,已經回西域去了。我還知道他在回西域之前,把中原所有的生意都交給了你。所以,實際上你已成為天下首富。你怎麼能不小心一點呢?
多找一些高手保護你不好嗎?」
宋捉鬼恍然大悟——在別人看來,他姓宋的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捉鬼的俠客了,他宋捉鬼現在是天下首富,身分不同了。
這大概也就是孔老夫子不殺他的最主要的原因吧!
孔老夫子道:「我這個人一向好客得很,既然你來作客,我當然不願趕你走。我想多留你幾日,咱們多聊聊。
怎麼樣,你不會反對吧?」
宋捉鬼就算想拒絕,又怎麼開得了口說話呢?
孔老夫子卻滿意地點了點頭,欣慰地道:「你同意了?
那就好——來人啦!」
四個中年大漢應聲而入。
孔老夫子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上,微笑道:「送宋大財主到右房休息。你們記著,要小心待候,宋大財主很有錢,隨便賞點什麼,就夠你們活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