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雄的目的,當然是要殺朱爭,以報五十多年前「奪妻毀家」之仇。
而朱爭,就是她南小仙的生身父親。
雖說她對這個生身父親沒有一點感情,但他畢竟是她的父親。這是事實,她不承認也不行。
如果她容忍方少雄去殺朱爭,對她在武林中的聲望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那麼,她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將方少雄攔住或者殺掉,不讓他到江南來找朱爭。
南小仙嘆了口氣,開始盤算該派多少人手辦這件事了。
方少雄,也就是那個孔老夫子本人的武功高低倒還在其次,關鍵在於他的那些手下的戰鬥力究竟有多強。
她可不想為了方少雄而大動干戈。
這些日子以來,蘆中人一直感覺自己像是生活在地獄中似的。
刺殺鐵紅旗一事功敗垂成,令他十分沮喪,而且十分憤慨。他覺得刺客界是徹底完蛋了,無可救藥。
連規矩都不遵守了,還算得上是「職業刺客」嗎?規矩是什麼?不就是前人定下來讓後人遵循的條律嗎?
他覺得最不能容忍的,是汪大老闆的」墮落」,作為職業刺客界的第一號大人物,汪大老闆的腰板幾乎從來就沒有挺直過。
原先汪大老闆的腰是向荊劫後而折的,荊劫後被殺後,汪大老闆的腰還沒挺直幾天,就又朝南小仙彎了下去。
蘆中人最感憤怒的,是南小仙的霸道和無理。他知道她是想把職業刺客們牢牢控制在她的手心裡,成為她殺人的工具和代她受過的替罪羊。
她想成為那些職業刺客惟一的「僱主」,幾乎不用付錢的「僱主」。
該是他蘆中人為刺客界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刺客界就這麼樣一天一天墮落下去,成為沒有任何「尊嚴」的殺人工具。
他覺得自己應該擔負起某種責任了。
他決定要去刺殺南小仙。
他知道這很困難,他幾乎沒有一點成算,但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慶父不死,魯亂不止」,要想淨化刺客界,振興刺客界,就只有殺掉南小仙。
再說了,他現在已無法登上「天下刺客排名榜」,他的名次從幾年前的第六位下降到了現在的四十三位,他如果殺得了南小仙,名次或許會一躍而進前三名之列,或許他會成為天下第一號職業刺客也未可知。
本來他是要借刺殺鐵紅旗來「晉級」的,既是南小仙攪黃了他的原有計劃,他就刺殺南小仙。
殺南小仙,絕對會比殺鐵紅旗更困難、更驚險、更刺激。
呂傾城已越來越像個酒鬼了。
以前他喝完了酒就呼呼大睡,現在又添了件毛病——
罵人。
他總是從喝到七分醉的時候起開始罵人,一直罵到十二分醉為止。
他罵人的時候,從來不管他罵的人是誰,從來不分場合。
而且他一向是拍案大罵,罵出來的也非常難聽。
他罵皇帝、罵太監、罵朝廷百官、罵邊關大將、罵官府、罵武林世家、罵各大幫派、罵武林中的頭面人物、罵江湖上的英雄豪傑,逮著什麼罵什麼。
許多人都在背地裡說他瘋了。
呂傾城真的瘋了嗎?
沒人知道。
金蝶不知道,呂傾城自己也未必意識到了這一點。
今天呂傾城又在罵人了。
今天呂傾城罵的是南小仙。
起因也很簡單。今天是高唐城裡頭號財主胡老爺壽辰,胡家請了不少本地名流來為胡老爺賀壽,呂傾城雖被「證實」是瘋了,但卻不折不扣是高唐城裡的名流,而且絕對是名流中的名流。
胡家當然不敢不清呂傾城,當然也不好不清呂夫人金蝶。
金蝶自然是要和胡家的女眷以及各位名流的女眷們在一起的,呂傾城於是就成了沒籠頭的野獸,無人能管了。
席間有人提起了本府太守如何如何,呂傾城立即開始罵太守,連那人也罵了,那人被罵急了,一拍桌子吼道:
「姓呂的,你要有種,敢罵南小仙嗎?」
有什麼人呂傾城不敢罵?
呂傾城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大聲道:「南小仙算什麼東西?老子有什麼不敢罵的?她不就是個破貨嗎?…·一座慄慄,連那個逗他罵南小仙的人也自如酒後失言,嚇白了臉。
這件事要是傳到南小仙耳朵裡去,天曉得有多少人要樟腦袋。
金蝶疾步奔近,厲聲道:「傾城,你又喝醉了!」
呂傾城怒氣益盛,指著金蝶罵道:「放你孃的屁!你他孃的也是破貨!」
金蝶鐵青著臉,一揚手打了呂傾城一個耳光。
這是她第一次動手打他耳光。
呂傾城的酒意被這一耳光打掉了不少,但沒等他回過神來,就已被金蝶扶住了。
他覺得自己的軟穴和啞穴都被她點中了,渾身軟洋洋的,一動也不能動。
他聽見金蝶在向其他客人賠笑臉:「各位,外子醉了,胡言亂語,請千萬不要介意。今天發生的事,各位最好也別外傳,否則的話,外子丟了性命,各位的性命只怕也保不住了。失陪。」
呂傾城聽出了金蝶笑語裡隱現的殺機。
呂傾城的酒徹底醒了。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全蝶居然精擅點穴,而且內功相當好。
成親這麼多年,他可是從來沒發現她會這麼好的武功啊?
以前的金蝶雖號稱「武林第一美女」,但據說武功平平,也就是會幾下花拳繡腿而已。她能臍身武林名人之列,完全是因為她的美貌。
莫非這幾年她偷偷學了什麼神奇的武功?
難道她以前一直深藏不露?
呂傾城冷汗如雨。
他被金蝶「扶」上了車,「扶」回了家,「扶」到了床上;這一路上金蝶的臉色一直很難看。
「像你這種扶不起來的男人,真是少見。」
金蝶冷笑,俯視他,傲慢地道:「你心胸狹窄,目光短淺,你報本成就不了大事,你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你是豬!」
呂傾城眼眶都快瞪裂了。
「你甚至連豬都不如!呂家的祖宗地下有知,、也一定會為你感到羞恥。」
她竟敢這麼罵他?
「從今往後,這裡已沒有你的地方。你願意去做豬做狗,你去做好了!這裡的一切,由我說了算!」
呂傾城終於閉上了眼睛。他實在不想再看見她的那張臉。
「我要讓你看看,我能做什麼!」
她忽然將呂傾城扶起來,讓他靠在被子上,冷笑道:
「你睜開眼睛看看,看我已經創下的奇蹟i」
金蝶清叱道:「韋松濤!」
呂傾城心中一凜——韋松濤?原來綠林盟的盟主韋松濤?
她叫「韋松濤」三個字做什麼?韋松濤不是早就不在了嗎?
這時候,呂傾城聽見了一個蒼老沉鬱的聲音:
「屬下江南綠林盟韋松濤,叩見令主!」
呂傾城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他看見的男人,果然就是韋松濤,已蒼老了不少的韋松濤。
韋松濤雖已蒼老,但目中寒光四射,令人心驚。
金蝶森然道:「韋松濤,本座讓你去辦的事,你辦好了嗎?」
韋松濤昂然道:「啟稟令主,屬下已聯絡了在江南江北七十七座山寨水寨的舊部,他們都願意為令生效命。」
金蝶點點頭,道:「辦得不錯,回去休息吧!」
韋松濤垂首道:「尊命。」
待韋松濤走後,金蝶才冷冷道:「你看見了嗎?你能說這不是奇蹟嗎?」
呂傾城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個奇蹟。
金蝶道:「韋松濤是被南小仙壓得透不過氣了,才詐死脫身的,他一直在想辦法顛覆南小仙,他一直在為我做事。」
呂傾城說不出話。如果他能開口說話,他也無話可說。
金蝶又道:「也許你覺得單憑韋松濤的力量還整不了野王旗,是不是?那好,我就再讓你看幾個人。」
她拍了拍手掌,從門外走進來兩個男人,一齊朝她行。
禮:「見過令主。」
呂傾城這回簡直驚呆了。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這兩個人的名氣都不在他之下,他聽說這兩個人後來變成了「廢人」或者是「死人」。
左邊的那個人額角崢嶸、神態謙恭,舉止安詳,一望而可知是個家世不凡、學識也不凡的「貴人」。
是孟臨軒!
孟臨軒作為濟南孟家的少主,一度曾名滿天下,成為人人景仰的「孟嘗公子」,其後雖臣服於野王旗,但終因心懷異心而被南小仙猜忌,最後孟臨軒離奇地變成了瘋子。
現在看來,這位孟臨軒不僅沒有瘋,而且比其他人都要正常得多。
站在右邊的男人和孟臨軒差不多年紀,他很俊美,很沉穩,很瀟灑,笑得也很迷人。
他是高平川。
蓬萊高家的「高二公子」高平川。
據江湖傳言,幾年前蓬萊高家因鬧鬼而起了內訌,高二公子和高大公子互毆致死。
高二公子怎麼會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呢?
呂傾城實在想不通。
他知道這兩個年輕人的武功都只能用「深不可測」四個字來形容,他還知道如果孟家和高家實力尚有的話,絕對夠南小仙喝一壺的。
當然也絕對夠鄭願喝一壺的——如果鄭願還沒死的話。
金蝶寒聲道:「孟臨軒,你還記得你當年的慘況嗎?」
孟臨軒恭聲道:「屬下日夕不敢稍忘。屬下更不敢忘記令主的大恩大德,若非令主相救,屬下只怕早已因瘋症而致死了。」
「高平川,你呢?」
高二公子鞠了一躬,道:「蓬萊高家若非得了令主的幫助,只怕早就蕩然無存了。高某此身,已屬令主,願為令主赴湯蹈火。」
金蝶滿意地嗯了一聲;拍開呂傾城的穴道。冷笑道:
「你有什麼感想?」
呂傾城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很能說話嗎?現在怎麼啞巴了?」
呂傾城嘆了口氣,慢吞吞地道:「你要我說什麼?」
「你說什麼都行。」
呂傾城苦笑,又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伸了個極大的懶腰,然後才說了一句話。
「我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