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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忽蘭忽失溫之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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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洪武二十三年三月,燕王朱棣率師出古北口,至迤都,故元太尉乃兒不花、丞相咬住、忽赤哥、知院阿魯帖機等皆降。

●明成祖朱棣永樂七年七月,淇國公邱福率軍十餘萬北征韃靼。

八月十五日,邱福敗績於臚句河,邱福及隨軍將領盡皆戰死。

●明成祖朱棣永樂八年,成祖親征漠北,五月十三日於斡難河大敗韃靼王本雅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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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忽蘭忽失溫之血

"雞鴨烏鷺玉楸枰,君臣黑白竟輸贏。

爛柯歲月刀兵現,方圓世界淚皆凝。

河沿千條待整治,吳圖萬里需修容。

何必手談國家事,忘憂坐隱到天明。"

這首詩是當朝大才子解縉的手筆,詩裡接連用了十個圍棋的別名。

他寫這首詩的目的,倒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博聞強識,而是為了諷諫當今的天子,永樂皇帝朱棣。

嚴子喬斜簽著坐在錦墩上,緊緊盯著面前的棋盤,雙眉緊皺,似乎是碰上了難解的局面,可他心裡卻在默唸著解大才子的這首詩,併為解縉這番白費的苦心而嘆息。他想,若是解縉現在在這裡,只怕鼻子都會氣歪。

端坐在嚴子喬對面,同樣面色凝重地緊盯著棋盤的,正是永樂皇帝朱棣。

深沉剛毅、威嚴剽悍,這位多年來南征北戰的"馬上皇帝"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精力、過人的體魄和令臣民們不敢仰視的"天威"。

嚴子喬自進帳後一直沒敢正視皇帝,他很清楚,這位皇帝就算是坐在棋枰前,也一樣那麼令人生畏,讓人直有一種恨不能匍伏在地的感覺。下棋前你要是看了皇帝一眼,這盤棋你是根本沒法下的。

弈棋本是"小數",在很多人心目中,也就和雜耍歌舞等技藝一樣,皇帝和平民百姓同在棋盤上時,應該算是與民同樂,實際上也就很難象在現實中有那麼大的地位上的差異。

皇帝也是人,只不過"這個人"可以決定其他人的生死而已。既然是人,就會有人的天性,或者說是"赤子之心",往棋盤前一坐,可能棋局剛開始時還能端得住架子,一旦沉浸於黑白雙方的搏殺之中,則所有在處理大事時會表現出來的肅殺和威嚴將會一掃而光,這個時侯的皇帝,就會表露出人的天性。

形勢不佳時他會皺眉,一塊棋被殺他會漲得滿臉通紅,劫爭計算不清時他會汗流浹背,有所斬獲時他會眉飛色舞,最終獲勝時,他也會象所有的人一樣喜笑顏開。

與其他下棋的人不同的是,如果你在皇帝需要贏棋的時侯贏了皇帝,你的腦袋會搬家,僅此而已。

可就這一個"僅此而已",就已經足夠讓所有跟皇帝對弈的人"三思而後行了"。

朱棣此時坐在棋局前,兩道濃眉緊鎖,在眉心擰成了結。他的上身微微向前傾,左掌攥拳按在膝上,右手托住下頦,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棋枰上。

很顯然,皇帝遇到難局了,棋枰之上烽火四起,殺機重重,局面亂得要命,稍微有個閃失,就可能滿盤皆輸。

一陣風吹入,風中帶著隱約可聞的受傷明軍的呻吟,帶著騎兵隊戰馬的嘶鳴聲和隆隆的馬蹄聲,帶著遠處校尉們聲嘶力竭的號令聲,也帶著一種奇異的氣味。

那是滿地的血腥被午後的陽光暴曬過後產生的氣味。

嚴子喬的心徹底亂了。

今天是永樂十二年六月初六,現在的時辰已是辛正三刻。

皇帝詔嚴子喬對弈的地點,就在三峽口。

自午後起一直泛著暗紅的血色的飲馬河水,此時已漸漸變得清澈了,在明亮的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瓦剌大將撒木帖兒潰敗時拋下的千餘具瓦剌騎兵的屍體,也已被明軍及時"處理"掉了。若非河邊的野草上還浸滿了已曬黑發乾的血、草從中還散落著殘肢斷戟,誰會想到這裡剛剛曾有過一次數萬騎兵參與的大廝殺呢?

嚴子喬從棋局上微微抬起頭,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脖梗,稍稍挪了挪因只坐了小半個錦墩而發僵的屁股,目光瞟向了中軍帳外。

除了旌旗、鐵騎、刀槍,以及肅穆如石像的健兒們的臉,他還能看見什麼呢?

嚴之喬微微側了一下腦袋,就看見肅立在一旁觀戰的眾人的目光頓時迫不及待地一齊射向他,那目光裡所有的,除了警告、責備之外,還有的就是期待,甚至還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們警告他,是讓他要小心一些,不要真的贏了皇帝;他們責備他,是希望他能顯出專心致至的樣子,不要象現在這樣心不在焉、左顧右盼的。他們所能期待他的,無非是能讓皇帝快快樂樂、順順利利地贏下這盤棋,然後皇帝就能以很舒暢的心情來和他們討論軍機大事,商議如何對付瓦剌王瑪哈木。

至於他們的那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嚴子喬也很能理解,剛才他一直埋頭下棋,他們根本沒有機會用目光警示他,現在他抬頭了,他們理所當然應該松一大口氣。

大帳裡除了隨軍北征的皇太孫外,還有安遠侯柳升、武安侯鄭亨,以及都督馬旺、陳寬、全玉一干人等。皇帝北征,太子監國,這次帶皇太孫來,皇帝的用意是希望自己最喜愛的這位太孫能親自感受一下征戰的場面,希望能通過北征學習到一些對他日後做皇帝將極為重要的作戰謀略,僅僅從書本上學習這些謀略是遠遠不夠的。

柳升以下諸人都是此次永樂皇帝御駕北征所依重的精英人物。另一個重要人物、前鋒大將劉江率領他的兩萬精銳騎兵剛剛在三峽口的一場遭遇戰種痛擊了韃靼大將撒木帖兒的萬人隊,現在他已經按皇帝的旨意渡過飲馬河,向東追擊撒木帖兒的殘部去了。

大帳裡當然也少不了大學士楊溥,這位與楊士奇、楊榮齊名,並稱"三楊"的大學士,不僅文彩斐然,而且精通兵法謀略。說實話,要不是這位楊大人,嚴子喬現在就仍然在嘯傲山林,做他的聖火教教主,根本就不會隨御駕北征的。

當然了,這並不是說就是因為有了楊大人,嚴子喬才有幸博得皇帝的賞識的。

遠在十六年前,嚴子喬就認識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了。

那時侯嚴子喬還只有十八歲,就已經是聖火教的教主了,他率領他的聖火教徒眾輔佐燕王朱棣,是駁雜不堪的燕王"靖難"大軍中頗具實力的一支部隊。

那時侯的燕王朱棣就已經非常賞識嚴子喬的領軍之才了,只不過見面次數不多,印象不深。"靖難"之後,朱棣登極,而嚴子喬不願受封,依舊回到江湖,做他的教主。

永樂八年的御駕北征韃靼之前,楊溥為保護皇帝的安全,不顧軍中諸將、尤其是統領御營兵馬和神機營的安遠侯柳升的不滿,招集軍中勇士和民間的武林高手,組成了一個九百餘人的"健兒營",專門保衛皇帝的安全。

健兒營的統領,就是嚴子喬。

認認真真說,嚴子喬成為健兒營的統領,完全與楊溥無關,這是皇帝自己欽定的。這一點,資歷還淺的柳升是無從得知的。

事實證明,柳升的不滿是錯誤的,從出居庸關之日起至班師,北征數月,前來暗算皇帝的韃靼刺客絡繹不絕,前前後後不下三十餘人,好幾次都避開了柳升佈置的防衛線,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了皇帝的大帳,若非"健兒營"的健兒們身手了得,只怕皇帝現在也不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下棋了。

最危險的一次,發生在兀良哈,一名蒙古刺客化裝成明軍,在皇帝車駕經過時突然發難,連殺了十數名御前護衛,所向披靡,安遠侯柳升也差點成了刀下之鬼。就在那刺客騰空躍起數丈,和身閃電般撲向皇帝時,嚴子喬已從後隊踏著健兒營護衛們舉起的刀槍飛行而至,一聲長嘯,聲震十里,手起劍落,斬下了那刺客的人頭。

從那一刻起,柳升就老老實實閉上了嘴巴,再也不說"健兒營"如何如何了,而嚴子喬也就成了皇帝身邊最紅的紅人,尤其當皇帝發現嚴子喬不僅善於指揮作戰,武功過人,而且還精擅弈數,棋力與當今國手相當時,嚴子喬簡直就紅得發紫了。這次北征,嚴子喬當然還是要率領他的健兒營護駕。

現在楊溥正用很嚴厲的目光瞪著嚴子喬,他雖然對弈數不甚了了,但皇帝的臉色他是看得出來的,十有八九,皇帝的白棋要輸。

大戰在即,決戰在即,此時皇帝若輸棋,心情必然很差,對決戰的前途實在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嚴子喬在心裡苦笑,他豈能不明白他們的心意?

他收回目光,老老實實地盯著面前的棋枰,仔細盤算著該如何輸掉這盤棋,一定要輸得巧妙,不能輸得太快,不能輸得太多,不能輸得太明顯。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要讓皇帝看出來他是有意相讓的,否則的話,龍顏震怒起來,誰也討不了好去。

對楊溥等人的想法,他嚴子喬也不是不理解。畢竟他也是一教之主,教中兄弟不下萬人,他也算是率領過千軍萬馬的人,與中原的武林幫派的爭戰隨不及真正的兩軍對壘那麼規模宏大,但其慘烈程度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牽涉到的各種陰謀詭計也可以算得上是五花八門。更何況在當年"靖難"之役中,他和朝廷的軍隊打過許多仗,對明軍的戰鬥力以及目前的境況,他也不是不清楚,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

沒有人對皇帝非凡的軍事謀略、敏銳的洞察力和神奇的預感有絲毫的懷疑。

並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確實佩服的五體投地。

數次北征,不管是在做燕王時,還是做皇帝時,朱棣都是凱旋而歸,這就不得不令人欽佩。但今天下午的情況不同,實在讓所有的將帥感到不安。

皇帝率大軍趕到三峽口之後,幾乎是在未做任何考慮的情況下,就命令劉江率得勝之師即本部精銳騎兵兩萬人渡過飲馬河,追擊撒木帖兒,幾乎所有的將領當時心裡都往下沉了一下,隨在皇帝駕後的嚴子喬也幾乎想出聲勸諫。

佯敗誘敵深入,利用敵人不熟悉地形的弱點而集中優勢兵力聚而殲之,這是瓦剌人、韃靼人和所有蒙古殘元勢力慣用的伎倆。五年之前,號稱最最驍勇善戰、智勇雙全的淇國公邱福,就是因為貪功冒進,中了韃靼人的埋伏,以至全軍覆沒。

這次劉江會不會重蹈邱福的覆轍呢?

尤其要命的是,三峽口一戰是出師數月以來的第一戰,瑪哈木的主力一直就沒有出現,一戰獲勝即頭腦發熱,難道不是兵家之大忌嗎?

但是,皇帝沒有給任何人開口勸諫的機會,劉江剛走,皇帝就命令大軍原地紮營,然後就拉住了嚴子喬,說是要"殺一盤"。

於是這一盤棋就一直殺到了現在。

嚴子喬也不是不想馬上結束棋局,畢竟陪皇帝下棋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情,可棋是兩個人下的,皇帝現在正在長考,這盤棋怎麼結束得了呢?

事實上,皇帝的棋力算不得很高,,如果朱棣不是皇帝,那麼嚴子喬差不多可以讓他四個子。而嚴子喬本人的棋力,他自己心裡也有數,充其量不過是"二國手"。

"二國手"的意思就是說,嚴子喬如果要是有幸與當今幾位圍棋國手對弈,至少要被人家讓兩個子。

跟自己能讓四個子的人下棋,嚴子喬居然每次都施展出了渾身解數,每局棋下下來,他都有一種耗盡心力的感覺。原因也很簡單,只能敗不能勝,還不能敗得不象樣子,不能敗得太明顯,不能不讓皇帝享受到歷盡千難萬險而最終獲勝的滿足感,他能不心力交瘁嗎?

楊溥悄悄溜出了大帳,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偷偷摸了回來,站在原來的地方,就好象他哪兒也沒去過似的。

不一會兒,大帳外面就有人大笑道:"陛下詔嚴子喬對弈,該是何等盛事,怎麼也不讓小僧觀戰,莫非怕小僧偷學了陛下的招數不成?"這人一說話,大帳裡凝重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柳升和鄭亨甚至還暗暗衝楊溥翹起了大拇指。

攪局的人來了,他們能不高興嗎?

皇帝從棋局上抬起目光,臉上也綻開了笑容:"大師請進帳來。不過有一句話,朕先說在前頭,觀棋不語真君子,你要是攪了局,朕就讓你六根徹底清靜了。"一個笑嘻嘻的老和尚雙手合十、點頭哈腰,連聲"阿彌陀佛"地走了進來,這老和尚雖然連鬍子都全白了,臉色倒是真不錯,紅光滿面的,一顆光頭油光瓦亮,一雙手也保養的極好,白白淨淨的。

老和尚一進帳就道:"陛下,小僧自幼出家,可說是四大皆空,六根實在是早就已經清靜了。"

皇帝微笑:"只怕未必。大師頦下,尚有許多煩惱之絲,除此而外,情根尚在吧?"

滿帳笑聲。老和尚連忙後退幾步,陪笑道:"陛下開恩,陛下開恩。"皇帝大笑道:"來呀,給大師看座。"

都督全玉馬上就端了一個錦墩過來,老和尚居然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

滿帳文武全都站著,皇帝居然會吩咐給一個方外之人看座,而身為都督的全玉會替老和尚端凳子,不明底細的人見了,一定會覺得詫異之極,可一旦你知道了這個和尚的身分,你就會釋然了。

朱棣當年做燕王的時侯,手底下謀士如雲,但最重要也最得燕王信任的,只有一個人,而且是個方外之人。

這個方外之人,就是道衍和尚,雖是佛徒、卻不修禪而專攻術數的道衍和尚姚廣孝。

燕王能躲過建文帝的偵察和暗算,道衍功不可沒,燕王能"靖難"成功,一舉登上帝位,道衍居功至偉。可以這麼說,道衍之於朱棣,就如張良之於漢高祖、諸葛孔明之於劉備、徐達劉伯溫之於太祖洪武皇帝。

道衍功成身退後,隱居於潭柘古寺,永樂皇帝朱棣對他可說是十分思念,親撥鉅款,重修潭柘寺,派遣重兵守衛四周,保衛道衍和尚的安全,而且每有大事,總會派人去徵詢道衍和尚的意見。

對與道衍和尚一起曾經為自己登極立下汗馬功勞的道衍和尚的師弟道通和尚,皇帝能不尊敬嗎?

楊溥請來的這個和尚,就是原來的道通和尚,現在住持上方山上方寺、在雲水洞內清修、指洞為號的雲水禪師。

雲水禪師一到,局面果然有了變化。

這老和尚坐在那裡,手捻佛珠,雙唇不住歙動著,也不知他在默唸著什麼經文咒語,嚴子喬雙眉緊皺,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個大帳裡的其他人,誰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有嚴子喬和雲水和尚心裡明白,他們這是在用"傳音入密"這種神奇的武功,來共同商議如何巧妙地輸掉這盤棋。

他們是老朋友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彼此可以說是心意相通,雲水和尚的棋力較嚴子喬來說只高不低,而且與皇帝對弈的經驗也更豐富,他們兩個人聯手,要輸一盤棋也就顯得容易多了。

棋枰上的黑白子絞殺得越來越厲害,皇帝的臉色在凝重之中反而透出了一絲興奮,很顯然,他已經看出勝機了。相反,嚴子喬的額頭上卻已見汗了。

這倒不是以為局面不好,實實在在是因為傳音入密這種功夫太耗內力了。

天色已漸僅黃昏,殘陽如血。

風掠過湯湯而去的飲馬河水,掠過岸邊叢生的粘滿血跡的雜草,掠過騎兵們的鐵盔鐵甲和鐵一般嚴肅的臉龐,掠過森列如林的刀槍,掠過獵獵作響的旌旗,掠進大帳,掠動了皇帝斑白的雙鬢。

"啪",一聲脆響,皇帝終於落下了一枚白子。

大帳裡幾乎所有的人馬上都輕輕吁了口氣。皇帝直起腰,坐正了,原來託著下頦的手開始輕輕捋著花白的鬍鬚,他看著嚴子喬的目光已明顯變得親切和藹多了。

嚴子喬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神情緊張地俯下身去凝視著棋局,臉都快貼到棋枰上了,過了片刻,他才猶猶豫豫地應了一招,顯得信心很不足。

他的黑子剛落下,"啪",又是一聲脆響,皇帝的白子就已重重地打在了棋盤上。

嚴子喬繃緊的身軀就在這一聲脆響中徹底松馳下來了,雲水和尚扯起大袖揩拭著滿頭大汗,笑道:"妙手!"

嚴子喬離座道:"陛下神武英明,臣又輸了。"

黑棋的確是輸了,中腹原本是白棋的陣地,深入白陣的二十多子的黑棋大龍居然不能做出兩隻眼來,迴天無術了。

滿帳文武笑逐顏開,皇帝坐在那裡,似乎還不想就這麼罷休,很開心地笑道:"子喬,你的棋力最近大有長進啊!"

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陛下經常詔他對弈,妙招迭出,自然對他的棋力大有促進。唉,小僧就沒有這個福氣嘍!只是小僧剛進帳時,嚴子喬的黑棋形勢似乎還不算壞嘛.怎麼轉眼之間就崩潰了呢?"

嚴子喬也苦笑道:"正是,臣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這一點,請陛下明示,以啟愚頑。"

皇帝每次獲勝,都會為對手滔滔不絕地分析一番失利的原因,這次當然也不能例外。如果他的對手膽敢不給他這種機會,"龍心"當然也會不悅。

既然雲水和尚和嚴子喬都說了讓皇帝指教的話,皇帝當然要指教的,他手指棋局,很威嚴地連比帶畫地講解了一番,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都聽得連連點頭,連站立一旁的文武大臣們也都連連點頭,似乎受益不淺。

皇帝最後在過足了棋癮之後,開始作總結性發言:"最大的失誤,就在於這塊大棋的處理之上,應該及早做活,站穩腳跟之後,再圖往中腹發展。"嚴子喬嘆道:"陛下明見,臣果然是犯了太過深入的兵家大忌。"皇帝正陶然拈鬚的手似乎僵了一下,眼中精光閃動,喃喃道:"太過深入?太過深入"

晚風漸緊,叢生的野草在風中嗚咽。放眼望去,飲馬河是茫茫無際的大戈壁,暗紅色的太陽似是浮在戈壁上一般。

湍急的河水在夕陽下竟似血一般紅。

皇帝輕輕舒了口氣,長身而起,走出了大帳,向河邊走去。

楊溥、柳升、鄭亨、嚴子喬和雲水和尚等人也都緊隨著皇帝,楊溥一面走一面還朝嚴子喬和雲水和尚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想對他們剛才能借棋局使皇帝對明軍現在所處的形勢有所警覺而示嘉許和感激。

對皇帝,楊溥他們有許多話不好說,也不敢說,畢竟天威難測,反倒是象嚴子喬這樣的江湖中人和雲水和尚這種方外之人說出來比較好一些,就算有時候冒失一些,皇帝也不會怪罪。

皇帝站在河岸邊,凝視著天際的夕陽,神色之中似有無盡的蒼涼和感慨。

嚴子喬輕聲道:"陛下莫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戰?"皇帝輕輕嘆了口氣。嚴子喬猜對了,他果然是正在思索五年前的那一戰。

五年前,淇國公邱福率領大明帝國最精銳的十萬騎兵、數十員猛將北征韃靼,卻在飲馬河邊,被韃靼王本雅裡失的軍隊殺了個片甲不留,這是大明朝數次北征中損失最慘重的一次,可說是朝野震動。

敗要敗個明白,在邱福慘敗之後,皇帝召集文武,對飲馬河之敗進行了細緻的分析總結,得出的結論是,邱福輕敵。若論個人的軍事指揮才能,本雅裡失不及邱福,若論雙方人馬的戰鬥力,本雅裡失一方也不佔優勢,邱福之所以全軍覆沒,就是因為在數次小勝之後,想一鼓而全勝,逞勇冒進,以勞擊逸,被表面上節節敗退的本雅裡失引進了韃靼大軍的包圍圈。

前車之覆,後車之鑑,皇帝絕對不會不從那次慘敗中汲取教訓,否則他也不會在邱福戰死後的第二年即揮師北進,消滅了本雅裡失。可他今天為什麼要命令劉江去窮追撒木帖兒呢?

風聲漸緊,暮雲四合。不知是因為剛才那盤棋太過耗神,還是想起了邱福在飲馬河的慘敗,已五十二歲的皇帝的臉上,明顯地露出了風霜勞頓之色。

"皇帝真的已經老了。"嚴子喬不禁在心裡感嘆。

雲水和尚慢吞吞地道:"陛下,據傳瑪哈木帳下足有十數萬騎兵,為什麼在我軍出關數月以來他卻一直避而不戰?今天這一戰,他也只派出了撒木帖兒的一支萬人隊,初戰即退,一擊而走,這"

皇帝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是擔心瑪哈木搬出了對付邱福的那一套,誘敵深入,重兵伏擊?你是覺得朕不該派劉江渡河追擊?"皇帝說這話時,臉色雖很平和,但語氣已相當嚴厲。柳升等人已開始有些心裡發寒,生怕這個老和尚依老賣老,出言不慎。

雲水和尚卻不緊不慢地道:"正是。"

皇帝用低沉堅定的聲音道:"朕所希望的,正是要瑪哈木重兵伏擊劉江。只要他集結兵力,朕就可以驅兵大進,聚而殲之。"不能說皇帝的想法沒有道理。蒙古人是馬背上的民族,自來擅長騎射,他們的騎兵行動一向飄忽不定,明軍很難找到與他們的主力決戰的機會。

就說皇帝此次御駕親征吧,三月底,皇帝就率五十萬大軍離京出塞,可一直到今天,才第一次遇上規模象樣的瓦剌人的部隊。

如果能找到瓦剌人的主力,一戰而重創之,甚至平定漠北,那就差不多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殘元勢力對大明帝國北部邊關的威脅了。但很顯然,瓦剌人一直在躲避明軍的兵鋒,他們並不想與總兵力達五十萬人的大明帝國遠征軍面對面地硬拚。

十數里連營在暮色中宛如一條靜臥在飲馬河邊的巨龍,間或有幾聲戰馬的嘶鳴,但立刻又被沉沉的暮色和湯湯的流水聲淹沒了。

皇帝慢慢轉身,掃視著十里連營,臉上帶著淡淡的卻極自信的微笑,那微笑裡有一種凝重的、幾乎無法形容的威嚴:"各位剛才一定在心裡嘀嘀咕咕的,覺得朕放著要緊事不做卻有閒心下棋,對不對?"

誰也不好說什麼,只有全玉想趁機說幾句皇帝愛聽的話,緩和緩和氣氛:"皇上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嘿嘿。"

皇帝果然笑了起來,手指對岸道:"你們聽聽,這是什麼聲音?"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對岸,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隱隱約約的馬蹄聲響起,濃濃的暮色中,遠遠的,戈壁的盡頭出現了一小群騎馬的人。

***************

御前會議幾乎是在皇帝派出的偵騎剛剛歸營就開始了,皇帝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用膳。

永樂皇帝雖說常年征戰,通曉兵法戰策,用兵如神,但每逢大戰之前,他都會將所有的重要將領召集起來,讓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然後再根據大家的建議,制定一個周全可靠的作戰方略。

在這種事情上,皇帝是從來就不獨斷專行的。

象這樣重要的關係到軍國大計的軍事會議,嚴子喬是沒有資格參加的,他雖然很得皇帝的寵信,但畢竟不過是個布衣草民,就算他在江湖上在武林中可以呼風喚雨,可在這裡,在皇帝和文武大臣之間,他充其量不過是個會下棋、能保護皇帝安全、會討皇帝喜歡的護衛而已。

嚴子喬現在在健兒營的大帳裡,這裡是他的天下,在這裡的所有人眼中,皇帝不算什麼,他嚴子喬才是至高無上的。

因為健兒營的九百勇士,都是他聖火教的教眾,都是他最信賴、武功最精強的人。

聖火教,又稱摩尼教,又稱明教,然而在許多人心目中,總是將他們與白蓮教混為一談,甚至視他們為白蓮教的一支。說實在話,甚至作為教主的嚴子喬本人,也弄不清楚聖火教和白蓮教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而對中原武林各派人士來說,他們就只有一個名字了,那就是"魔教"。

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起兵濠上的時侯,打的就是明教的旗號,當時的義軍實際上大多都是明教或者白蓮教的教徒,如徐壽輝、如陳友諒、如彭瑩玉,他們都尊明教原教主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為"小明王",甚至在朱元璋打下應天府、自稱吳王之後,用的也還是小明王的"龍鳳"年號。可以說,元末之際,是明教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

只可惜,這個時期太短暫了。朱元璋在意識到自己很快就將成為"真龍天子",必須讓世人知道自己"受命於天"時,就已經開始疏遠明教,開始斥其為"匪類",並視韓林兒為自己登基的最大障礙,終於密遣自己的外甥李文忠在瓜洲將小明王的座船鑿沉在江心。而在登基之後,朱元璋更是下詔在全國捕殺明教教眾,並嚴禁明教在中原發展。

嚴子喬繼任教主時,明教在中原的教會已經是百不存一,而且剩下的許多都已經改換門庭了,在西域也只剩下光明頂這一小塊落腳之地,明教在中原的地盤,都已被中原武林的各名門大派瓜分殆盡。

胸懷大志的嚴子喬自然不會甘心,開始著手重整旗鼓,以圖恢復失地。但因為明教已被朝廷明令禁止,雖然經過了艱苦卓絕的努力,教眾也已擴充套件到數萬,嚴子喬的向中原武林發展的雄心還是在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及朝廷的雙重打擊下遭到了嚴重的挫折。

也就是在這個時侯,機會從天上掉下來了。

因為太子朱標早逝,朱元璋"駕崩"之後,繼位的是他的長孫朱允文,稱建文帝。而建文帝登基不過一年,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燕王朱棣就上書以"清君側"、討伐齊秦黃子澄為名,起兵靖難。

說是"清君側",其實誰都明白,燕王是想奪位,這真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要奪天下,僅靠燕王手裡那些已被削減得差不多了的兵權和兵力當然是不夠的,更何況燕王還必須考慮到自己奪位很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有失民心,招兵買馬已是頭等大事,另外,燕王還必須顧及到退進大漠後一直沒有馴服的殘元勢力,怕他們趁中原戰亂而進犯。所以除了聯絡對建文帝不滿的諸王、招納手握兵權的邊將之外,燕王身邊的第一謀士道衍和尚就想起了一直蟄伏在西域的明教這支強大的力量。

於是,那時侯還沒有以"雲水"為號的雲水和尚奉命北上光明頂,與嚴子喬接上了頭。

燕王開出的條件也正是嚴子喬夢寐以求的──只要嚴子喬能率領明教的力量助他靖難,聽其調遣,則靖難成功之後,明教在中原的發展將不再被禁止,只不過不能再稱"明教"。

一拍即合。

燕王朱棣經過四年苦戰,奪取皇位之後,果然信守了當年許下的諾言,各地官府果然對改稱"聖火教"的明教在本地開香堂收教徒採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至於聖火教與中原武林發生的衝突,只要沒有人來告狀,官府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數年之後,聖火教在中原已經站穩了腳跟,就在嚴子喬躊躇滿志、準備在中原武林大幹一場的時侯,楊溥楊大人也不知是怎麼了,偏偏想起了成立"健兒營"這麼個主意,皇帝當即想起了在他的"率土之濱"的千千萬萬的臣民中,還有嚴子喬這麼一個人。

於是嚴子喬只好放下教中的一切事務,率領他教中的精銳,隨軍北征。一年之中,至少有八個月,他都被皇帝留在身邊,而聖火教在中原武林的發展計劃,也就因他無法分身而遲遲不能實現。

嚴子喬現在就在嘆氣:"真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皇帝會在眾將不知道的時侯派出自己的偵騎,嚴子喬也自有自己的一套與中原聯絡的方式,剛才就從中原傳來了不好的訊息,繼洛陽分會、濟南分會失守之後,江南分會也在武林中另外的一個"魔教"白蓮教的圍攻下陷入了困境。

站在他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是他最得力也最信賴、同時也是教中職位最高的兩個人,臉上總是帶著迷人的微笑、輕袍緩帶、英俊瀟灑那位是光明左使金不換,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那位是光明右使慕容沖天。

金不換道:"教主倒也不必太在意,事在人為。江南分會此時雖然很吃力,想必也還能堅持,只要咱們能騰出手來,何愁沒有反攻倒算的日子。"嚴子喬苦笑:"江南分會頂不住白蓮教的進攻的,這一點我自己心裡有數。反攻倒算?你看咱們現在騰得出手嗎?"

金不換道:"教主何不跟皇帝請辭?"

嚴子喬嘆道:"就算要走,也得打完了這一仗再說,前前後後至少也要幾個月的時間,那時侯,就算我們要回去,只怕也只能回光明頂老家了。"慕容沖天沉聲道:"教主,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嚴子喬苦笑道:"慕容,有話就說,咱們之間親似兄弟,何必如此。"慕容沖天道:"屬下近來一直在想,皇帝什麼時侯才肯真正讓我聖火教自由發展,皇帝是否真的願意讓教主重新回到江湖上去。教主率教中精銳為皇帝效命已經有好幾年了,可皇帝北征的行動一直就沒有停止過。依屬下看,中原的局勢現在這麼亂,主要原因在於各分會缺乏能主事的人,教主和屬下等都在軍中,他們遇事無從請示,只能倉皇應對,難免手足失措。依屬下看,至少在最近幾十年內,朝廷對殘元勢力還無法完全放心,北征只怕是斷不了的,而皇帝只怕也很難就放教主走吧?教主何不派遣金左使和屬下等數人分赴各地分會主持一般事務,穩定局面,至於教中大事,自然要待教主回去時,再行定奪。"嚴子喬不住頷首,沉吟道:"慕容此言甚是,我也早有此打算。"帳外忽然人歡馬炸,亂了起來,號令之聲四起,好象遇到了什麼敵情,嚴子喬三人剛準備出帳看個究竟,雲水和尚就在這時侯鑽進帳內,長嘆一聲道:"要壞事了。"

金不換和慕容沖天都朝雲水和尚施禮,齊聲道:"大師好。"雲水和尚又嘆了口氣,道:"好什麼,大師一點都不好。要壞事了。"看見雲水和尚居然還有心思跑到這裡來,那就說明沒有敵情,嚴子喬就放心了,道:"你不是商議作戰方略去了嗎?什麼事情要壞了?"雲水和尚苦笑道:"要是不商議,事情可能就沒有這麼壞了。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聽聽這個亂乎勁兒,就是商議的結果。你知不知道傍晚的時侯偵騎送來的是什麼訊息?"

嚴子喬道:"我怎麼會知道?"

雲水和尚道:"據報,瓦剌王瑪哈木和各部族首領,象答裡巴啊,把禿勃羅啊,各率所部現在已經在忽蘭忽失溫集結起來了,總兵力果然在十萬左右,看樣子他們還不知道我們的大軍已經這麼快就到了三峽口。"嚴子喬失笑道:"皇帝一直擔心師老無功,時間一長,糧草方面接濟不上,而且士氣必然低落,總希望能和瑪哈木的主力決戰,這明明是好訊息,你怎麼說要壞事呢?"

雲水和尚頓足道:"嗨,你是不知道啊,皇帝決定丟下步兵和輜重糧草,還有神機營的火炮,明晨寅末起兵,輕騎出發,直撲忽蘭忽失溫。"嚴子喬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此言當真?輕騎突進,雖說是不願失去戰機、攻敵不備的好辦法,可我們兵力畢竟不足啊!"

這是實情,明軍此次北征,雖說總兵力已達五十萬,但騎兵也不過十萬,這十萬騎兵中還包括劉江今天下午帶走的那兩萬人。

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這麼說的,楊溥也這麼說,可其他將領求戰心切,都認為不可遺誤戰機,皇帝原先還想穩穩推進,後來也被鼓動起來了,說是如果不輕騎疾進,瑪哈木等人一定又會四散遁走,我軍就再也很難找到與他們決戰的機會了。"

嚴子喬道:"如果瑪哈木集結大軍的目的,正是要與我軍決戰呢?瑪哈木為什麼將兵力完全集中在忽蘭忽失溫?忽蘭忽失溫是阿魯渾河、斡難河、圖拉河三水交匯之地,三面環水,最最險惡,瑪哈木是久經征戰之人,很會用兵,他將主力放置在此處,用意應該是非常明顯的,那就是背水一戰啊!"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這麼說的呀!我說,如果瑪哈木也有決戰之心,我軍還是應該徐徐推進,以絕對優勢兵力,對其形成合圍之勢。瓦剌人自幼馬背上長大,騎射之術之精湛,非我軍騎兵可比,再說,我軍長途奔襲至忽蘭忽失溫,體力上也不利於激戰。可皇帝根本聽不進去,反而笑我不懂在沙漠作戰的戰術,他已經下令將神機營拉紅衣大將軍火炮的馬匹、輜重營的馬匹等等全都調集起來,以補戰馬之不足,將一部步兵改為騎兵。你說這是什麼事情嘛!"很顯然,皇帝是被下午劉江的勝利以及生怕丟失戰機的心理左右了,才作出瞭如此輕率的決定,他實在是高估了明軍的戰鬥力。

即使將所有的馬匹全都調集起來,明軍騎兵的總數也不會超過十五萬,而十五萬明軍騎兵,是絕對無法與十萬瓦剌騎兵相抗衡的。

雲水和尚長嘆道:"就怕輕騎突襲不成,留在這裡的步兵反倒會被瓦剌人截下來,那時侯可就首尾難顧,相救不及,難以兩全了。想不倒,隨軍征戰多年,我們也要死在軍中,死在這大沙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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