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子喬本來在思索著什麼,聽雲水這麼一說,不禁失笑:"大師是出家之人,而且還是天下名僧,怎麼還看不開生死呢?"
雲水和尚愁眉苦臉地道:"我不是看不開生死,實實在在是現在死不得啊,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辦呢!"
金不換道:"教主,大師,現在形勢未必不可挽回。大師何不再去見皇帝,建議在輕騎突進的同時,大軍隨後,那麼雖然可能晚幾個時辰到達忽蘭忽失溫,卻也能起到一舉扭轉戰局的作用。"
雲水和尚苦笑道:"這個想法我們也商議過了,可此去忽蘭忽失溫,足有百里之遙,若步兵拔寨而行,則必遭沿途瓦剌騎兵隊的襲擊,沒有騎兵保護的大隊步兵是很容易潰散的。所以這一建議被否決了,皇帝留下楊溥楊大人監軍,自己親領騎兵臨敵。"
慕容沖天道:"紅衣大將軍火炮是對付瓦剌大軍的最有利的武器,臨敵之際,若不能用上,實在是一大失策,應該想辦法將大炮送上去才是。"嚴子喬點頭道:"不錯,可馬匹都已經,我看這樣,咱們可以留下健兒營的六百人馬,負責運送大炮和彈藥,還有炮手。少了這六百人馬,皇帝一時是看不出來的。神機營總共有二十四門大炮,四匹馬拉一門炮,速度應該還可以,雖跟不上大隊騎兵,卻也不至於被拉下太多,在大隊騎兵到達忽蘭忽失溫的一個時辰之後,炮隊應該能趕到。"
雲水和尚大喜道:"此計大妙,妙啊!你想啊,咱們的騎兵有十五萬左右,瓦剌的騎兵戰鬥力再強,也畢竟只有十萬不到,這十萬裡,還包括了撒木帖兒的萬人隊,如果撒木帖兒不能及時趕到忽蘭忽失溫,他們也就只有九萬人馬,咱們怎麼著也該能支撐得住一兩個時辰吧。"
可要完成這個計策,關鍵在於不能讓皇帝發現嚴子喬留下了健兒營的六百聖火教人馬,這就需要皇帝身邊最重要的將領、統領御營兵馬和神機營的安遠侯柳升的幫助。當然了,也必須徵得楊溥的同意。
"不換,你去找柳升柳侯爺,把咱們的計劃告訴他,一定要說服他,然後去找楊溥楊大人。慕容,你去營裡按排一下,挑出六百人馬留下,留下的馬匹,一定要挑最好的。你們兩個人都要小心些,動作要快,要趁著現在正亂的機會把事情辦完,一旦大軍安靜下來之後,就不要再動了,以免驚動了其他人。"金不換和慕容沖天齊聲答應,朝嚴子喬和雲水和尚行禮之後,一轉身就從帳中消失了,雲水和尚苦笑道:"你派金不換去說服柳升,只怕未必能成功吧?要不,還是我親自跑一趟?你也知道,柳升此人一向固執,是個認死理的人,沒什麼頭腦。我記得有一次皇帝和我閒聊,說起柳升時,用了-有勇無謀-四個字。金不換勸得動他?"
嚴子喬微笑不語,似乎已吃定了柳升會被金不換說服。果然,不大工夫,金不換就回來了:
"教主,大師,柳將軍和楊大人都已經同意了。""慕容那邊呢?"
"該留下的兄弟都已經挑選出來,等柳將軍令牌送到,就可以行動了。"夜已深,除了間或響起的一兩聲刁斗之外,整個明軍大營都已沉浸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都沒有睡,他們根本就睡不著。
睡不著,當然要聊天,兩個老朋友之間,可聊的事情就很多了,雖說是一老一少,一僧一俗,可他們聊天的話題卻是百無禁忌。
不知怎麼的,話頭轉到了金不換和慕容沖天身上。雲水和尚道:-我就想不通,柳升這個人,向來是生怕走錯一步路的人,金不換怎麼能說服他呢?"嚴子喬道:"這就是他的本事。依你之見,他們兩個人,誰來接替我這個教主之位更合適一些呢?"
"說實話?"
"當然要你說實話,否則我問你幹什麼?"
"若論心機武功,似乎慕容要強一些,要說主持大局、平衡各方的能力,金不好象要稍勝一籌。要讓我選,一時還真的難以取捨呢怎麼,你是真的起了退隱之心?"
嚴子喬輕輕嘆了口氣。
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莫非是為了燕姑娘?"好在沒有燈光,否則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雲水和尚說這句話時臉上的那種表情。一個很老的、很有德行的大和尚,是不應該有這樣的表情的。
嚴子喬不說話,還是嘆氣。
雲水和尚喃喃道:"按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今年你也有三十四五了吧,總這麼漂著也不是事情,也該找個伴兒了。我看燕姑娘就不錯,今年她才不到二十歲吧?相貌好,武功好,身材也好,就是脾氣大了點,女人嘛,不就是這個樣子。"嚴子喬冷笑道:"真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大德高僧,居然對女人這麼有研究,真是奇哉怪也!"
雲水和尚也不以為忤,還是那麼嘻嘻笑著,道:"我說,她跟那個王爺──對了,是洛陽的伊王爺吧,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嚴子喬沒好氣地道:"他們是師兄妹,你說還能是怎麼回事?"雲水和尚道:"別上火嘛,我也沒說什麼是不是?要叫我說啊,你也別一棵樹上吊死,天下好女孩子多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是可以的,可為什麼你一定要只取這一瓢呢?哪一瓢不都是水?"
說到這裡,雲水和尚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話還沒有說透,又加上了一句:"再說了,就算一瓢不飲,象我和尚似的,也渴不死人。"嚴子喬不理他。
雲水和尚自己給自己下臺階:"好啦,好啦,不愛聽我就不說。對了,你知不知道皇帝準備另建一個組織?"
嚴子喬還是沒理他,但緊接著雲水和尚的一句話就讓嚴子喬不得不理他了。
雲水和尚說:"皇帝為什麼一直不肯放你走,知道為什麼嗎?就是準備拉你的聖火教進新的組織,完全為其所用啊!"
嚴子喬嚇了一跳:"什麼新的組織?"
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隱約聽別人這麼說,具體叫什麼名字不曉得,至於建這個組織的目的嘛,大概總和監視各地官員、糾察反叛謀逆一類的事情有關吧。"嚴子喬道:"這不是錦衣衛的職責嗎?現在錦衣衛的組織已經夠龐大的了,天下幾乎到處都能看見他們的白靴子黑帽子,滿世界的錦衣衛,再建一個新的組織,豈不是?"
雲水和尚嘆道:"朝廷現在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錦衣衛鬧得滿城風雨,名聲已經壞了,再說,組織過於龐大,人員太雜,吃飯壞事的佔了絕大多數,皇帝就算有心改造他們,只怕也是事倍功半,乾脆另起爐灶,反倒要容易些。再說了,這個新的組織好象也兼有監查錦衣衛的職責。"嚴子喬道:"既有這件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雲水和尚道:"我也是才聽隨軍的太監說的。不過,聽說皇帝有意讓自己的心腹太監來主持這個新的組織,只不過現在還沒有打定主意。你還是早作準備,免得到時侯失了方寸。"
嚴子喬長嘆一聲,道:"就算沒有這回事,我也準備此次回中原後就離開了,不僅要離開朝廷,也要離開聖火教,離開江湖。打打殺殺的,十幾年了,現在想起來,有時侯都不敢相信年輕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抱負。"雲水和尚忽然用一種很嚴肅的聲音對嚴子喬道:"這麼說,你退隱之心已定?"嚴子喬道:"是。"
雲水和尚道:"正巧了,和尚有兩件事情要請你幫忙。"嚴子喬道:"不用說,我也曉得是什麼事情。你又想修你的上方禪林吧?我也不能說這件事情不能做,可你要想把上方山恢復到北遼火焚之前那麼宏大的規模,怕只能是空有宏願而已。你在朝廷裡化緣,化了幾十年了,也沒化到幾個錢吧?"雲水和尚輕輕笑道:"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和尚胸中自有百萬金銀,到時侯只要你幫把手替我扛就行了還有一件事情,你是想破了頭也猜不出來的。"他忽然改用"傳音入密"對嚴子喬說了幾句什麼,嚴子喬失聲道:"怎麼,他真的沒有死?"
雲水和尚傳音道:"小聲些!我現在已經把底都交給了你,你說,幫不幫這個忙吧!"
嚴子喬沉吟再三,終於很無奈地嘆了口氣,傳音道:"這肯定又是你那位不甘寂寞的師兄乾的好事。"
這回雲水和尚笑出了聲:"一點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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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午初二刻。忽蘭忽失溫。
皇帝的心情顯然很不錯,他的臉色雖一直很凝重,但擰重之中,那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是怎麼也不難看出的。
遠遠的天際,橫亙著一帶山嶺,那是阿魯渾河和圖拉河的分水嶺,也是忽蘭忽失溫大草原上地勢最險要的地方。
據偵騎的報告,瑪哈木的大帳,就在那一帶山嶺後面。
瑪哈木一定還沒來得及逃走,對這一點,皇帝有絕對的把握,因為他根本沒有給瑪哈木留出逃走的時間,而且他相信,瑪哈木一定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裡。
因為這並不是明軍慣用的戰法。
自寅末出兵到現在,沿途明軍還捉住了十幾名瓦剌人的散騎,從這些人口中問出來的情況是,瑪哈木現在根本還無意與明軍決戰,他認為明軍現在還沒有到給養困難、士氣低落的時侯,他派出撒不帖兒的目的,就是想把明軍的主力引開。
皇帝必勝的信心越發強烈了。
他微微側目,看了看跟在身邊皇太孫,察覺到皇太孫非常緊張。十幾歲的年輕人嘛,初臨戰陣,都是有些緊張的,可當皇帝發現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這兩個人的神色也很有些緊張時,心裡有些不悅,但這不悅很快就又被因決戰即將到來的激動而沖淡了。
畢竟,他們並不清楚他這位天子為這次決戰作了多麼周密的佈置──就在昨晚御前議事之後,他就已派人給劉江送去了一道密旨,命令劉江停止對撒木帖兒的追擊,率軍向忽蘭忽失溫靠攏,切斷瑪哈木向東逃竄的路線。
"騎士哨騰,若遇寇東走,即瓦剌之人諸阿魯臺者,西走即阿魯臺部下往瓦剌者,須並執之。蓋虜情多詐,不可不察"只要瑪哈木無法與韃靼大酋阿魯臺聯合起來,皇帝就已勝算在握了。連遠在靼靼的阿魯臺的因素都考慮到了,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那一帶山嶺已越來越近,皇帝勒住了韁繩,緩緩掃視著拱衛在他周圍的數十員大將,發出了第一道進攻的命令。
無風。驕陽似火。
長空一碧如洗,如腳下這一望無際的青色。
齊膝深的野草在陽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自皇帝駐馬的土坡上,一直蔓延到天際。
三萬匹戰馬在這茫茫的青色草原上鋪開,武安侯鄭亨、都督馬旺、程寬、全玉各率所部精銳騎兵,高速向山嶺衝擊。
只要佔領了這個制高點,明軍幾乎就將立於不敗之地。
山嶺之上,寥無人蹤。
瑪哈木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已經逼近到眼皮底下的十幾萬明軍,那麼,這位久經征戰、有"沙漠雄鷹"之稱的瓦剌王,究竟在做什麼呢?
皇帝端坐馬上,一道一道簡短清晰的命令自他口中發出,十餘萬明軍在數十員虎將的率領下,分為左、中、右三路,有條不紊地在大草原上展開了作戰的陣形,緩緩向前推進。
武安侯鄭亨的大旗已經逼近到山腰,山嶺那邊還是一片沉寂。
嚴子喬忽然自馬背上站了起來,一絲涼意從他脊背上炸開,剎那間散部全身。
寂靜的山嶺上,竟似閃動著一種凜冽的殺氣,一種只有真正的武功高手才能感覺到的殺氣,一種雖然隔了這麼遠卻依然能感覺到的殺氣。
幾乎是在剎那間,嚴子喬已意識到,瑪哈木的騎兵肯定已經在山嶺上作好了埋伏,瑪哈木早就作好了與明軍主力作戰的決定。
大軍沿途捕獲的那些瓦剌散騎,很可能只不過是瑪哈木特意扔出的誘餌,瑪哈木的用意,就是要誘敵深入,而他早已佔據了有利地形,以逸待勞。
可惜,現在察覺這些,已經晚了。
嚴子喬轉向皇帝,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就看見皇帝臉上自信的笑意已在剎那間僵住。
狂風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突起。
風中夾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味,遠遠的,嚴子喬聽見了一陣清晰、整齊而堅強有力、動人心魄的弓弦扣發聲。
那是瓦剌人弓箭的第一陣齊射。
暴烈的喊殺聲、或急促或悠長的撕裂人心的慘叫聲、驚濤般洶湧的馬嘶聲忽然之間就充溢了整個天地,蒼涼的胡茄聲、沉鬱的鼓聲、激昂的號角聲掠過翻滾搖曳的野草,向四面八方散開。
剛才還寂無一人的山嶺上,轉眼之間就飄揚起數百面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漫山遍野的瓦剌騎兵似山崩般從山頂直壓下來,似潮水般從四面嚮明軍包抄過來。
湧動的潮頭在正午的陽光下閃動著眩目的寒光。
那是刀光,是瓦剌騎兵揮舞著的長刀閃出的光芒。
明軍的前鋒轉眼之間就在潮頭前潰散,如一堆堆被大浪撲平的沙丘。
時間已是辛時三刻,太陽已偏西,忽蘭忽失溫的大草原上,激戰猶酣。
皇帝緊咬著牙,無言地注視著一隊隊正在廣袤的大草原上縱橫馳騁、往來衝殺的瓦剌騎兵。他那顆已被多年征戰磨鍊得如鐵石般堅強的心,此時也忍不住輕微地悸動起來。
瓦剌騎兵旺盛的鬥志和強勁的戰鬥力並不出乎他的預料,數次北征,他已對蒙古騎兵相當瞭解。出乎他預料的,是瑪哈木謀略的精明和狡猾,很顯然,他低估了瑪哈木的智慧。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判斷失誤給自己的軍隊帶來了什麼樣的惡果──長途奔襲百里,猝然遭遇以逸待勞的強敵,先機已失,雖說明軍在數量上要佔優勢,但他們能堅持到現在,仍然沒有崩潰,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蹟了。
一手創造這個奇蹟的人,就是嚴子喬。
如果不是嚴子喬手下的六百餘名聖火教健兒將"紅衣大將軍"火炮以及皇帝留下守大營的神機營及時拉了上來,明軍只怕在一個時辰以前就全線潰敗了。
當時決戰已開始約一個半時辰,瓦剌人已經狂風暴雨般的大隊衝鋒將明軍的戰線壓縮到了大草原的中部,他們的兩翼也已開始嚮明軍戰線的側後迂迴包圍。
這正是瓦剌人最擅長的戰術,也正是最能發揮騎兵威力的戰術。一旦讓瓦剌人鐵騎合圍,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二十四門火炮和數百杆火槍的齊射下,已經張開的瓦剌軍的兩翼迅速收縮回去。皇帝趁此機會,親自率領明軍中最精銳的五千御林鐵甲騎兵,藉著炮火的威力,發起了兩次猛烈的反攻。
但瓦剌人也創造了一個奇蹟。
每次炮彈炸開,潮水般的瓦剌騎兵就會被炸開一個方圓數十丈的空地,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奇蹟般地頂住了威力無窮的炮火,頑強地擊退了鐵甲騎兵聲勢懾人的進攻。
戰事從那時起,就進入了膠著狀態。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硝煙瀰漫的大草原上已鋪滿了明軍和瓦剌騎兵的屍體和馬屍,到處都是無主的戰馬在狂奔,雙方都已經是傷亡慘重,哪一方也都沒有取得明顯的優勢。
他很清楚,戰局現在的膠著是對瓦剌人有利的膠著,明軍的有生力量在這種膠著之中不斷以驚人的速度在消耗,而且明軍賴以維持信心的神機營火炮的彈藥也在不斷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彈藥用萬之後,明軍將用什麼來維持信心呢?
皇帝許久許久都沒有再下達新的突擊命令,也許久許久沒有去親自衝鋒陷陣了,他只是駐馬高坡,緊張地關注著戰局的發展,並不時把陰沉的目光投向東方。
東方是圖拉河,河那邊有他的一支精銳的騎兵,一支總數在兩萬、久經戰徵的騎兵,劉江的騎兵。
如果劉江能在此時率領兩萬虎狼之師投入戰鬥,戰局將被徹底扭轉,明軍毫無疑問將取得最終的勝利。
可劉江什麼時侯能趕到呢?
劉江能不能及時趕到呢?
炮聲終於停止了。
炮聲的停止給明軍計程車氣以沉重的打擊,相反,瓦剌騎兵的卻因此而越發顯得精神振奮。
嚴子喬已經坐好了最壞的打算。
健兒營的九百名健兒排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將皇帝和皇太孫護衛在中心;
二十四尊大炮中還沒有打壞的十幾門正在填裝最後的火藥。
炮口全部對準了東方。
一旦已顯得力不能支的明軍最後陣線開始崩潰,嚴子喬就會命令所有的火炮火槍發出最後一次齊射。
他相信,這次齊射一定能夠將瓦剌軍的左翼開啟一個很大的缺口,那時侯,他將和雲水和尚率領健兒營方陣,保護著皇帝衝出缺口向東突圍,渡過圖拉河,向劉江的騎兵大隊靠攏。
皇帝知道嚴子喬在坐什麼,但並沒有阻止他。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戰場上,甚至連就在他身邊的皇太孫,他都顧不上看。
此時的明軍正在走向敗勢,被分割開的一隊隊明軍彼此之間已失去了相互救援的能力,只能各自為戰,苦苦支撐,而且正在一塊一塊地被瓦剌人消滅。他們雖還在頑強奮戰,但已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雲水和尚已經舉起了右手,準備下令突圍。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上徵得皇帝的同意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皇帝忽然沉聲吼道:"再等一等。"嚴子喬焦急地道:"陛下,再不突圍就來不及了!"皇帝又一次將目光投向東方,沉聲道:"再等一等。我軍雖已呈敗勢,但瓦剌人也已力竭,只要劉江能趕到,我軍必勝。"
嚴子喬指著已經開始合圍的的瓦剌軍兩翼,大聲道:"一旦敵軍合圍,我軍必然全線崩潰,那時就算劉將軍能趕到,也與事無補了。"皇帝怒目瞪著嚴子喬,大喝道:"你敢再動搖軍心,我殺你的頭!"他猛然坐正了身子,綽起了那杆伴隨他多年征戰的鐵槍,看樣子他還想親自去衝鋒陷陣,以此來激勵士兵們已所剩不多的勇氣和體力。嚴子喬急怒攻心,搶上幾步,一把拉住馬轡頭,同樣也怒喝道:"陛下,我軍已沒有可戰之兵。陛下,還是趕緊下令突圍吧!"
皇帝似乎不相信他的話,抬眼四下一看,除了健兒營的九百壯士組成的一個小小方陣外,他手下的確連一個人的預備隊都沒有了。
原本留作預備隊的是他的五千御林鐵騎,在兩次反攻中已消耗得只剩下不到兩千人的御林鐵甲騎兵,早已經在渾身浴血的柳升率領下衝下山坡,截擊已迫近皇帝的一隊瓦剌人。
而皇帝身前的草地上,躺著十幾具血淋淋的屍體,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身經百戰的猛將、他的武臣。武安侯鄭亨這位在軍中與柳升齊名的虎將,現在正橫臥在一匹馬的馬背上,氣息奄奄。
再看看皇太孫,雖然這個年輕人現在仍然顯得很鎮靜,身子仍很挺拔,可從他那蒼白的臉上,你一定可以看得出他心中的恐懼。
皇帝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侯,瓦剌騎兵們齊聲狂呼起來,他們的左右兩翼,已經在明軍陣後匯合了,而瑪哈木的王旗也已漸漸迫近明朝皇帝現在立身的山坡。
雲水和尚大聲道:"陛下,只要能突圍出去,與劉將軍兵合一處,退據三峽口,盡起大營兵馬,再戰也不遲啊!"
皇帝終於清醒過來了,手中鐵槍一指東方,火炮的引信就在這一指間同時點燃。
沉寂許久的威風凜凜的炮聲響起,耀眼的火光和濃濃的硝煙騰起在空中,嚴子喬抽出長劍,提氣高呼道:"弟兄們,保護皇帝,殺出去!"九百健兒組成的方陣如一股旋風,闖進了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的瓦剌軍左翼。
周圍的瓦剌騎兵蜂擁而至,想堵住這個缺口,但健兒營的方陣所到之處,瓦剌騎兵即土崩瓦解。
健兒營就象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劍,毫無阻滯地傳透了厚達數里的瓦剌騎兵的包圍圈。
就在他們傳透了瓦剌鐵騎包圍圈的同時,如雷的馬蹄聲在東方響起,數不清的旗幟從東方飄來。
是劉江的大旗!
皇帝已然撥轉了馬頭,揮舞著鐵槍,環顧著健兒營九百壯士,嘶聲大呼:"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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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康哈里孩。
又是黃昏。
嚴子喬悠閒地散著步,儘量將身體放鬆。下午皇帝又詔他去對弈,累得他眼睛都有些發藍了。
遠遠望去,夕陽下的明軍大營如一尊威風凜凜的雄獅盤踞在草原之上,微風送來了健兒們的歌聲,雄壯而且嘹亮。
這是凱旋的歌啊!
嚴子喬慢慢坐了下來,凝視著夕陽下的草原和明軍大營,聆聽著風中的歌聲,濃濃的睡意湧了上來。可惜,他還沒有合上眼,雲水和尚手裡拎著一隻皮袋子也不知從哪裡就鑽了進來,滿臉堆笑地道:"我請你喝酒。今天我一定要請你喝酒。"嚴子喬沒理他。
從初七那天晚上打掃完戰場、清點人數時,大家才發現,雲水老和尚不見了。
皇帝很是掛念,吩咐一定要找到雲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些天健兒營的好手被皇帝派出去了許多,都是找雲水和尚的。
嚴子喬記得,突圍出去時雲水和尚是活得好好的,再殺進來時大家也都在一塊兒,等到瑪哈木撤退時,雲水和尚就失蹤了。
嚴子喬雖然有些擔心,但他知道,這老和尚一定是混在瓦剌敗兵隊伍裡去找一件東西去了。雲水和尚本事大得很,出不了什麼事的。
這不,雲水和尚這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嗎?
雲水和尚不僅毫髮無損地回來了,身體和精神頭比以前居然好象還要好些,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似的。
見嚴子喬沒吱聲,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實際上我真的哪裡也沒去,打了一仗太累,找了個清靜的地方睡大覺去了。喝酒,來來來,喝酒!"嚴子喬當然不相信他的話,可他深知這個老和尚的脾氣,你越是問他,他越不會說,但你若裝作一點也不在乎,他自己倒忍不住會告訴你。
於是嚴子喬就喝酒。
雲水和尚是僧家,僧家當然是不該喝酒的。雲水和尚說請嚴子喬喝酒,就是送酒給嚴子喬喝,他自己坐在一邊看。雖說是看別人喝酒,可看他老人家的神情,好象比喝酒的人還要過癮。
三口酒一過,嚴子喬還沒說話,雲水和尚果然就忍不住了,把右手伸進僧袍裡,慢吞吞地摸索著什麼,嚴子喬也不理他,只當沒看見。
最後,雲水和尚的手終於從僧袍裡拿了出來,一個羊皮卷遞到了嚴子喬眼前,雲水和尚悄聲道:"看看,看看,這是什麼?"
這裡離大營很遠,根本不可能有人偷聽他們說話,可雲水和尚還是顯得鬼鬼祟祟的。
嚴子喬的神情冷冷,聲音卻不小:"羊皮。"
雲水和尚急得坐不住了,將羊皮卷重新塞進懷裡,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站起身四處走動,張望了半晌,這才走回來坐下,湊到嚴子喬耳邊低聲道:"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兩件事?這就是第一件啊!"嚴子喬的記性好象一下子變差了:"兩件事?你什麼時侯跟我說過兩件事?兩件什麼事?"
雲水和尚臉一沉,不說話了,也不再理嚴子喬。
嚴子喬冷冷道:"做什麼事情,事先當然得跟朋友們商量一下,至少事先該打個招呼吧?您老人家可倒好,說走就走了,眼下這麼亂,您老要是真出了點什麼事情怎麼辦?"
雲水和尚被感動了,眼睛居然都有些溼潤了,喃喃道:"我以後注意,我以後一定注意。"
嚴子喬微笑道:"袍子裡面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還不拿來我看看?"雲水和尚臉上盡是得意之色:"我不是跟你說過,和尚胸中自有百萬金銀嗎?
剛才你看見的那捲羊皮,就是和尚胸中的百萬金銀。"嚴子喬也不自覺地壓低聲音,道:"元順帝的藏寶圖,果真被你找到了?"如果皇帝知道自己一向信賴的雲水和尚跟隨自己北征居然是別有用心,居然藏有這麼大的私心,居然是為了得到在中原流傳了許多年的元順帝藏寶圖,一定會氣得七佛昇天。
據說蒙元退出北京時,走得非常倉促,許多金銀來不及帶走,就埋在了京城的某個地方,並將藏寶地點標在了一張元大都地圖上。這是流傳在北京乃至整個天下的傳說,為這個傳說,許多人已不知將北京城的邊邊角角翻了多少遍,也不知有多少人枉送了性命。
幾十年過去了,關於元順帝藏寶的傳說已漸漸被江湖英雄們淡忘了,大家都認為那不過是個故事,一個虛無飄渺的神話,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元順帝藏寶,就算有,也根本不是後人所能找到的。
誰會料到,傳說居然是真的,而寶圖居然就在雲水老和尚的僧袍裡呢?
寫在典籍裡供後人瞻仰的,往往並不是真正的歷史。可就算有人說歷史的真相就在野老雜談裡,誰又會相信呢?
"你隨著瑪哈木的隊伍走,居然也沒有被他們認出來,真是奇蹟啊。"雲水和尚微笑道:"敗兵如山倒,在加上天色昏暗,誰在乎一個穿上了喇嘛衣裳的老傢伙呢?對了,皇帝最後怎麼不追了?當時瑪哈木的隊伍已全亂了,若能一鼓作氣追下去,說不定真的能全殲他呢!"
嚴子喬道:"當時幾乎所有的人都這麼說,連皇太孫都問為什麼不再追下去。""皇帝怎麼說?"
"皇帝長嘆了一聲,說:-日已暮矣,寇已遠矣-"雲水和尚凝神聽著,半晌才道:"這可能是皇帝從此不再北征的先兆吧。按朱棣此人性格,要在以前,是斷斷不會說出這種話的。這對天下百姓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永樂皇帝對蒙古殘元的勢力一直存有戒心,要想一舉平定漠北,沒有這個可能,就此放任不管,則又恐怕他們形成大的氣候,到那時會大舉入侵中原。北征的原因就在這裡,這並不能成為指責皇帝"窮兵黷武"的理由。
永樂皇帝採用的策略,用江湖上的話來說,就是"鋤強扶弱",對崛起的蒙古各部予以重視和監視,對有統一沙漠的實力及野心的部落堅決予以打擊,對弱小的部落予以扶持,使蒙古各部落之間的實力得以均衡,使他們在內部爭鬥,而不至於結成統一的力量,威脅到中原的安全。
嚴子喬微微搖頭,嘆道:"瓦剌新敗,其所侵佔韃靼之地將很快被阿魯臺奪回,數年之內,瓦剌必將衰落,韃靼必將重新崛起,到那個時侯,再一次的北征將是不可避免的。"
雲水和尚默然不語,許久才道:"你預測了幾年之後的事,和尚再預測得遠一點。瑪哈木此敗,瓦剌短期內必將崩潰,但最後收拾蒙古局面的,可能還是瓦剌。""哦?"
雲水和尚苦笑道:"此次和尚混進瓦剌大營,發現了一個日後極有可能一統草原各部落的人,此人就是瑪哈木的長子脫歡。瓦剌潰敗而逃,沿途全仗脫歡的號召和組織,瑪哈木的殘部才又漸漸聚集。據說瓦剌能有現在的實力,脫歡功不可沒,此人年紀輕輕的,可威信極高,受人擁戴的程度,遠在瑪哈木之上。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嚴子喬冷冷道:"若換了是我,必殺其於今日,免留後患。"雲水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天道不可違,順其自然,也就是了。對了,你準備什麼時侯走?"
嚴子喬冷笑道:"你問這個幹什麼?無非又是想讓我去幫你偷東西罷了!難怪人家都管和尚叫賊禿。"
雲水和尚大笑。
在他們的笑聲中,在明軍健兒的歌聲中,在戰馬的嘶鳴聲中,暮色漸漸降臨在草原之上。
不知從哪裡飄來了一陣悠遠深情的笛聲,縈繞在明軍大營上空,被淡淡的風吹拂著散落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士兵們原本激昂的歌聲在這纏綿清幽的笛聲響起時便已悄然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轉向了南方的天空。
該是回家的時侯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