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洛陽。
月逢三五使便團圓。其實,十三的月亮就已經很圓了。
遠遠地傳來清晰可聞的梆子聲,正是亥正二刻剛過。
月在中天。
清亮的月光如流水一般傾瀉下來,籠罩著洛陽城。
殷朝歌獨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空空蕩蕩的大街上。
白袍會的勢力,秋水的武功都沒能對他產生絲毫影響,他的心情平靜如水,如同這月下寂靜的洛陽城。
離子時之約還有一段時間,他根本不著急趕到伊王府去。
他之所以早早地就從金刀莊出來,本就是為了好好領略一下洛陽城靜夜裡的風情。
他盡情享受著夜間清涼純淨的空氣,彷彿已回到了滄浪峰終年積雪的峰頂。
自他記事起,他一直住在大理點蒼山滄浪峰峰頂的那座冰宮裡,生活在師父和八位老僕的無微不致的關懷和呵護中。
在他的心目中,師父就是他的父親,就是他的母親,而那八位老僕就是他的叔叔們。
他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學武功的了,等他知道他每天跟著師父和八位叔叔習練的各式各樣的姿式就是武功時,他的內外功都已有相當的火候了。
十幾年來,他很少走下滄浪峰,更沒有到過大理以外的地方,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涉足中原,而洛陽只不過是他這次中原之行的第一站而已。
臨行前,師父曾反覆叮囑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顯露武功,更不可結交江湖人物,尤其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師承。在洛陽辦完事後,他就應該儘快趕到上方山上方寺。上方寺是他此行的終點,而到了上方寺後,他的行動就該由上方寺雲水大師來安排了。
師父年輕時在江湖上的身分、地位和經歷殷朝歌都曾聽師父和八位叔叔談起過,所以他懂得師父這樣安排的苦心。
由大理到洛陽這一路之上,他一直很小心,很謹慎,沒有惹出任何麻煩。
雖說他此前從未涉足過江湖一步,但對江湖上各種各樣的規矩卻都很清楚,對中原武林中的各門各派的勢力範圍及大致的情況也都有所瞭解。
所有這些和「江湖」有關的知識當然都是從師父和八位叔叔那裡學到的。毋庸置疑,這九個人都是貨真價實的老江湖,像他們這種資格的老江湖,放眼天下武林,大概也很難再找出幾個來。
一個自幼就和這九個老江湖生活在一起,受過這九人十幾年的薰陶的人,江湖上的事,怎麼會有他不瞭解,江湖中的所有一流高手,怎麼會有他從未聽說過的呢?
但殷朝歌在走進金刀莊之前,的的確確從未聽說過武林中有「白袍會」這樣一個組織,更沒聽說過秋水這個人。
他不能不感到奇怪,不能不對秋水其人產生極大的興趣。
從年齡上看,秋水比師父小不了幾歲,完全是同一輩人;從武功上看,秋水比師父相差的也很有限。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武功,秋水完全應該是一個在武林中威名赫赫的人才對。
為什麼師父從未提起武林中有這樣一個大高手呢?
難道師父也不知道有秋水其人?
殷朝歌停住腳步,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已走到了這條長街的盡頭。
長街的盡頭是一片寬敞的空地,在白天,這裡可是洛陽城裡最熱鬧的地方——馬市。
穿過馬市,再向右拐,走過一條不算長的衚衕,就到了直通向伊王府的那條城裡最寬闊的大街。
馬市對面的黑暗中,又響起一陣梆子聲。
亥正三刻,離子時還有足足三柱香的時間。殷朝歌知道自己完全不用著急,如果他施展起輕功,根本不必使出十分功力,從馬市到伊王府這段距離,只用半柱香的時間就能走完。
殷朝歌不禁又想起了滄浪峰,想起冰宮。
在冰宮裡,每逢滿月之夜,月亮總是離峰頂很近,似乎你一伸手,就可以觸控到她。
忽然間,他的內心起了一陣衝動,不顧已經發生的一切,立即趕問大理,回到冰宮,回到師父身邊的衝動。
雖然離開師父才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可他覺得像是已有好多年了。
如果不是從另一條街上傳來的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殷朝歌很可能真的會連招呼都不向李鳳起打一個,就此起程,回大理去了。
那是巡夜的兵丁叫門的腳步聲,因為同時傳來的,還有刀鞘碰撞到皮靴上發出的那種喑啞沉悶的聲音。
殷朝歌微微一矮身,雙足一頓,如一道輕煙般溜過馬市,竄進了小衚衕口。
一進衚衕,他就慢下身形,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苦笑起來。
他又抬起頭,仰著臉,一邊慢慢地走,一邊看著月亮。
月亮在殷朝歌的眼中漸漸拉長了一點,變成了一張臉。
一張清秀的少女的臉。
清冷的月光也變得很溫柔,正如初戀的少女那脈脈含情的柔潤的目光。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此時此刻,她是不是也正坐在窗前,對著月兒想念他呢?
殷朝歌的臉頰忽然間熱了起來,他的心裡也有一股熱流在湧動,讓他的心發燙又發緊。
不知不覺間,伊王府高高的圍牆已聳立在他眼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呼了出來。
他紛亂的思緒在這一呼一吸間,已完全平靜下來。
梆聲響起,子時已到。
殷朝歌雙足一點,如一隻大鳥般輕捷地掠上了伊王府的圍牆。
伊王府。
殷朝歌一下愣住了。
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他飛快地伏下身形,四下觀望。
沒錯,這裡的確就是伊王府,除了伊王府之外,洛陽城內不可能再有第二家這樣大的宅院,這樣高的圍牆。
諾大的王府內,竟然黑沉沉的連一絲燈光也看不見,這豈非太不正常了麼?
更令人懷疑的是,王府內一片死寂,沒有半點人聲,更見不到半個人影。這哪裡是王府,整個兒一幢死宅。
殷朝歌一直都很平靜的心猛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想起了一個早該想起,卻被他大意地疏忽了的問題。
——秋水為什麼要將約會定在伊王府呢?
——難道說秋水這樣做僅僅是為了試試他的膽量?
——現在,秋水又在什麼地方呢?
「小子,你還真敢來!」是秋水的聲音。
殷朝歌心中一懍。
放眼看去,只有在清冷的月光下閃動著微暗冷光的琉璃屋頂,秋水的聲音在他耳邊,他卻看不見秋水人在哪裡。
秋水這是在鬧什麼玄虛呢?
既來之,則安之。殷朝歌定了定心神,微一挫身,向最高的那座屋背掠去。
那裡是伊王府的正殿。
——不管秋水在鬧什麼玄虛,他遲早總會現身的。
秋水一現身,一旦言語不和,十有八九要動手,搶先佔據最高點,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殷朝歌剛一掠上正殿屋背,還未站穩,就看見了秋水。
秋水像是突然自琉璃瓦間長了出來,站在他面前七尺外。
七尺,正是他這樣的高手最利於進攻,也最利於防守的最佳距離。
殷朝歌快如流星的身形立即站定,像是此殿剛建成時就釘在了殿頂上的一根柱子。
秋水微微點了點頭。不僅吃驚,而且讚許。
「你知道老夫為什麼要約你來這裡?」
他不知道。
這正是他想問秋水的問題。
「前輩見招,在下豈敢不來?」
殷朝歌只能這樣回答。
「你的圍棋是跟令師學的?」
這個問題在金刀莊內已經問過了。
「是。」
殷朝歌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一次。
秋水又點了點頭。
他的手忽然伸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長劍。
劍光一閃,刺向殷朝歌。
這只是很普通的一劍。劍刺出,劍鋒甚至沒有帶動風聲。
殷朝歌心中又一懍。他已感到了壓力。
劍鋒雖未帶動風聲,卻有殺氣。
銳利的,似乎無堅不催的殺氣。
這一刺並不快,但他已無法閃避。
這一刺也不是什麼精妙的招法,甚至算不上一招劍法,卻已包含了劍道的精義。
殷朝歌不閃不避,右手已抬起,食中二指一瞬間已迎住了劍尖。
他並無把握接下這一刺。但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他已來不及拔劍。
殺氣忽然消失。
劍消失。
秋水負著手,站在七尺外,像是根本沒有動過,更沒有刺出那一劍。
殷朝歌怔住。
他的脊樑上,已爆出了幾粒冰的汗珠。
秋水的武功比他想象的還要高。他絕非秋水的對手。
秋水冷冷一笑,然後道:「果然是渡劫指,嚴子喬是你什麼人?」
殷朝歌心中一驚,道:「是家師。」
他只能實話實說。
秋水冷冷道:「現在你知道老夫為什麼要叫你來這裡了吧?」
殷朝歌一怔,道:「在下還是不知道,請前輩明言。」
秋水又一笑,笑的卻不再冷,有些古怪,「嚴子喬沒有在你面前提過老夫?」
殷朝歌道:「沒有。」
秋水道:「奇怪。」
殷朝歌更奇怪;「前輩認識家師?」
秋水道;「江湖上,武林中有幾人不知道嚴大教主,嚴大魔頭?」
殷朝歌道:「前輩,在下不知道前輩與家師有什麼過節,但請前輩在在下面前提及家師時,稍稍尊重一點。其實,這也是前輩對自己該有的尊重。」
秋水目光一凝,道:「唔,你小子脾氣還挺大,怎麼,你是不是以為憑嚴老怪傳你那幾手功夫,就可以傲視江湖,在老夫面前撒野?」
殷朝歌淡淡道:「不敢,在下認為,這只是為人子弟者對尊長應有的態度。」他忽地沉下臉沉聲道:「如果前輩言語之中再有辱及家師,且不說殷某尚練過幾天武功,就算是無縛雞之力,也要向前輩討個說法!」
秋水笑道:「好!好小子!」
他忽然沉下臉,冷冷道:「無瀨!」
殿頂上冒出一位白袍年輕人,道:「弟子在。」
秋水一揚手,將長劍丟給他,冷冷道:「剛才殷公子的話你都聽見了?」
肖無瀨道:「是。」
秋水道:「你瞧瞧人家,咹?對師父是何等地尊敬。
你呢?咹?」
肖無瀨道:「弟子對幫主也是……」
秋水道:「也是個屁!去,準備好酒菜,好好給老子賠個罪!有半點讓老子不稱心,哼哼,今天有你們幾個好受的!」
肖無瀨應了一聲,一閃身,如飛掠去。
殷朝歌大惑不解。
——秋水到底想幹什麼呢?
「這麼說,令師靜極思動,或者是又集蓄了一批力量,要找慕容沖天算賬了?」秋水笑眯眯地向前走了幾步,一邊道。
殷朝歌道:「前輩與家師是朋友?」
秋水笑道:「朋友?令師真的沒提起過我這樣一個人?」
殷朝歌搖頭道:「的確沒有。」
秋水似是有些失望,嘆了一口氣,道:「也可以說是朋友吧,或者說是等到老夫想與令師交個朋友時,令師已經不知所蹤了。」
這話實在很難懂,但秋水並沒有因為他是嚴子喬的徒弟而大起敵意,卻是顯而易見的了。
殷朝歌深深一揖,道:「適才在下言語多有冒犯,還望前輩見諒。」
秋水一笑,道:「不要再說這些了,令師這些年來,一向可好?」
殷朝歌道:「多謝前輩掛念,家師一向很好。」
秋水皺了皺眉,道:「你這孩子挺對我的脾氣,就是一口一個‘前輩’鬧得我很不舒服,不能改一改口?」
殷朝歌不禁一笑,道:「秋幫主……」
秋水又皺了皺眉,道:「也不要幫主長,幫主短的,聽著心裡很煩嘛!」
看來秋水是個「頭難剃」的人。
殷朝歌心裡的敵意不覺間已消逝殆盡,拱手笑道:
「秋老可真會為難人哪。」
秋水展顏笑道:「好,好,這種叫法很好,聽起來很順耳,顯得很尊敬,又不顯疏遠。」
他拍了拍殷朝歌的肩頭,道:「你是替令師重出江湖打前站的?看你的性格,可不太適合走江湖,令師讓你出來也放心?」
殷朝歌道:「家師早已視世事如浮雲,在下也不是出來走江湖的,在下臨行前,家師還一再叮囑不要結交江湖人物,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顯露武功。」
秋水奇道:「哦?」
殷朝歌實在是很迷惑,他仍然弄不懂秋水到底想幹什麼。
他現在正坐在城南的一處精舍裡,面對著一桌豐盛的酒菜。
這裡離伊王府約有七八里遠,殷朝歌實在想不通秋水既然已在這裡備好了酒菜,為什麼又要約他在伊王府見面。
難道秋水真的只是想試試他的膽量?
「奇怪!」說這話的是秋水。
殷朝歌不禁好笑。他還沒「奇怪」,秋水竟先大叫起「奇怪」來,這可不更奇怪了嗎?
「李鳳起的功夫不算差,怎麼我以前沒聽說過令師手下有這樣一個人?」
殷朝歌道:「別說秋老不知道,慕容沖天也不知道。」
秋水恍然道:「原來他是那八十刀客中的一個?難怪他刀法不錯。那一戰他沒死,可夠幸運的。」
殷朝歌道:「李先生的真實身分,請秋老萬勿洩漏,在下這次到洛陽來,就是特意向他轉達家師讓他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自由發展之意。」
秋水不高興了,將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道:「什麼話!你以為秋某是個長嘴婆嗎?」
殷朝歌笑道:「秋老息怒。」
秋水道:「令師也真夠可以的,就為了這事,讓你專程跑一趟?這麼說令師是真不打算東山再起了?」
殷朝歌道:「當然。」
秋水道:「你是第一次來中原吧?這樣吧,反正你也不會急著回去,要是不嫌我人老嘴碎,就在洛陽多盤桓幾日,陪老頭子聊聊天,如何?」
殷朝歌道:「這個……」
秋水道:「你還有別的事?」
殷朝歌遲疑著,道:「秋老,你剛才為什麼一再問我知不知道你約我在伊王府見面的原因?」
秋水古怪地一笑,道:「我約你在那裡見面,只不過想弄清你究竟是不是和嚴子喬有關係。」
殷朝歌道:「為什麼呢?」
秋水笑得有些發澀,還有些發苦。「既然令師沒跟你提過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也就不提了吧。」
殷朝歌淡淡「哦」了一聲,舉起酒杯,慢慢啜著酒,不說話。
秋水道:「怎麼樣?不願陪老頭子聊聊天?」
殷朝歌含笑道:「秋老約我來,就只是為了聊天?」
秋水猛一拍腦門,道:「你看我,見了你就只顧問令師的情況,連正事都忘了。嘿嘿,敝會鐵長老的腰牌你留著也沒什麼用,還是還給我吧?」
殷朝歌一笑,摸出腰牌放到桌上,道:「昨日多有得罪,秋老莫怪。」
秋水「嘿嘿」直笑,頗有些尷尬的樣子。
殷朝哥道:「秋老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秋水的臉忽然有些發紅,聲音也壓低了:「有一個問題,很想請教。」
殷朝歌道:「不敢,秋老請講。」
秋水的聲音壓得更低,道:「老弟,咱們說起來也不是外人,你說實話,我的這個……這個圍棋水平到底如何?」
殷朝歌看了他一眼,道:「秋老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
秋水道:「當然是真話,當然要聽真話!」
殷朝歌不禁一笑。
秋水道:「別笑別笑,我心裡可沒底。」
殷朝歌慢慢幹了一杯酒,方道:「秋老以前應該會過不少圍棋高手吧?」
秋水想了想,道:「大概有七八個,有一個人的名氣特別大,據說是當今棋壇上有名的幾個大國手之一。」
殷朝歌道:「他們都是仰慕秋老棋藝,主動找上門來的?」
秋水道:「那倒不是,敝會行蹤不定,他們要找也找不到,是我久聞他們的大名,特意請他們來的。」
殷朝歌道:「如果我猜的不錯,去請這些人的,一定是肖無瀨肖公子。」
秋水道:「不錯,是無瀨和我另外三個弟子。」
殷朝歌道:「結果呢,秋老都贏了。」
秋水道:「不錯。」
殷朝歌忍住笑,道:「那些人下棋時,是不是很緊張?
是不是一邊下一邊擦汗?」
秋水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殷朝歌實在忍不住,笑道:「秋老還是想聽真話?」
秋水怔了怔,臉刷地紅了,大吼道:「雲湖、煙閣、無瀨、無忌,你們幾個混賬東西,都快點給老子滾進來!」
肖無瀨四人走進來,都低著頭,只是笑。
秋水板著臉,氣哼哼地盯著他們,忽然大笑起來,道:「你們幾個乾的好事,真是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
肖無瀨四人跟著笑。
秋水笑罵道:「笑,笑,就知道笑!還不快替老子倒杯酒,賠賠罪?」
殷朝歌笑眯眯地只管喝酒吃菜,不去看秋水那張紅透的老臉。
雖說這事的確很逗人,但說出了實情,他心裡也有些不忍。
秋水實在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老人。
不知不覺間,他心裡對秋水已大起親近之意。
秋水喝了兩杯酒,正色道:「你們幾個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在老子面前提圍棋這兩個字,誰提老子都不會輕饒他!」
肖無瀨道:「是。弟子記住了。」
秋水又道:「虧得殷老弟是個實誠的孩子,不然,老子還不得讓你們看一輩子笑話?」
肖無瀨笑道:「弟子不敢。再說,要想讓那些大高手們輸棋,也實在不是一種容易的事,哪一次我們幾個不是提心吊膽的。」
秋水道:「你還有功呢?走走走,都出去罷,看見你們老子就心煩。」
殷朝歌笑道:「其實肖兄剛才說的也是實話。」
秋水瞪眼道:「你小子也不是個好東西!」
殷朝歌詫異道:「此話怎講?」
秋水道:「見到了你,老子心裡就酸得很!」
殷朝歌更詫異。他實在聽不懂秋水這是在說什麼。
秋水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到處找人下棋?」
殷朝歌哪裡會知道。
「不服氣嘛!嚴子喬當年在江湖上號稱琴、棋、書、畫、掌、劍、內功七絕,我當然很不服氣,於是……」
「於是凡此七種技藝,秋老都用心鑽研,想與家師一爭高下?」
秋水嘆道:「可不是,可爭來爭去,爭的卻是個笑話……」
他忽然打住話頭,怔怔半晌,苦笑道:「今日見了老弟你,我算是徹底明白了,是無法比得上嚴子喬了。」
殷朝歌沉默。
他也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勸解秋水。
秋水笑道:「好啦,不提這些丟人現眼的事了,老弟到底是另有要事呢,還是不願陪老人家多聊幾日?」
殷朝歌稍一遲疑,笑道:「實不相瞞,家師命在下見過李先生後,直接趕往上方山……」
秋水道:「雲水禪師,你要去見雲水禪師,對不對?」
殷朝歌道:「是。」
秋水嘆一口氣、道。「來來,喝酒、喝酒。」
殷朝歌笑道。「秋老有話,不妨直說嘛。」
秋水又嘆了一口氣,道。「當年沒能與令師交個朋友,實為生平憾事,今日一見老弟,心裡大感投緣,本想與老弟好好交個朋友,不想老弟另有要事在身,唉!」
殷朝歌一笑道:「秋老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我們現在還不算是朋友嗎?」
秋水一怔,旋即大笑道:「好,好,老子總算沒有看錯人!」
「年輕人涉世不深,一時上了秋水老兒的當,那也是常有的事!」
花窗無風自開,燭光一暗又已復明,桌邊已多了一個人。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
秋水笑道:「難怪說狗鼻子最靈,老子就知道這頓好酒會把你給招來!」
老人一口氣灌下半壺酒,盯著殷朝歌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秋水笑道:「說出來、只怕嚇你一跳!」
老人道:「我膽子大的很,你說。」
秋水不理他,自顧對殷朝歌道:「這個老傢伙叫第五名,最大的本事就是竄到我這裡來打秋風!」.殷朝歌起身一揖,道:「在下殷朝歌,見過第五前輩。」
這人竟然叫第五名,好奇怪的一個名字。
看他的功力,絕不會在秋水之下,可嚴子喬也從來沒提起過這個人。這可真是怪事。
第五名拿筷子點著他,道:「坐,坐,你叫殷朝歌?
奇怪,從前沒聽說過嘛。」
秋水得意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知道他師父是什麼人?’
第五名正努力地嚼著一片豬耳朵,咬得嘎嘣亂響,一面道:「誰?」
秋水一笑,慢悠悠地道:「嚴,子,喬。」
第五名「哎喲」一聲,咬了舌頭。
秋水忙遞過一杯酒,笑道:「嚇著了吧?喝杯酒,壓壓驚。」
第五名盯了殷朝歌一眼,道:「原來是故人之後,失敬,失敬!」
殷朝歌微笑道:「前輩太客氣了,在下不敢當得很。」
秋水瞪了第五名一眼,道:「你那些爛賬找金不換算去!殷老弟是老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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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莊。
這是一間密室,密室正中有一方石桌。
一燈如豆。
昏黃暗淡的燈光照著站在石桌邊的兩個人。
麻四海的雙眼瞪的溜圓,像大白天裡見了鬼似地張大了嘴。
他和李鳳起相識、相知有三十二年,可他根本不知道金刀莊後院的地底下,竟然還有如此寬敞的一間密室。
半個時辰前,剛一走進李鳳起的書房,麻四海就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