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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旋渦與暗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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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做夢嗎?殷朝歌想。

他發現自己正漫步在霞移溪邊,身邊走著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正是他的心上人。女孩子在跟他說話。

這聲音他很熟悉,卻不是這女孩子的。

他瞪大了眼,卻眼看著女孩子漸漸虛淡,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你是誰?」這聲音十分沙啞。

這有氣無力的聲音是自己的嗎?殷朝歌被嚇了一大跳。

「老子是第五名。第五名你還記得嗎?老子在洛陽時和你一起喝過酒!」

殷朝歌的眼前,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臉上有兩個鬆鬆的大眼泡。

腦中一陣光亮閃過。

「第五名……秋水……雲水大師……」是的,他記起來了。

「殷大哥,你醒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道。

殷朝歌慢慢轉過頭,看見了李眉。

李眉原本白皙的小臉已變得黃黃的,很不好看。她圓潤的下巴也已變尖了。她笑著,但紅腫的雙眼裡卻流出了淚水。

第五名笑道:「醒了就好,嘿嘿,你要再不醒,小眉子只怕要找老子拼命了!」

李眉的臉紅了紅,忽然一轉身,衝到門邊,大聲道:

「司馬大哥,司馬大哥,殷大哥醒了,他醒了。」

司馬喬一陣風似地捲進來,看了殷朝歌一眼,一轉身,衝第五名跪下,道:「第五前輩不記前嫌,大恩大德,司馬喬沒齒難忘!」

第五名扶起他,笑道:「什麼前嫌不前嫌,都哪一年的事了,跟你們小一輩有什麼關係。殷老弟是秋老兒的朋友,不也是我第五名的朋友嘛!」

殷朝歌欠了欠身,李眉忙移過兩隻大枕頭,扶著他坐起來,將枕頭塞在他腰後,轉身從桌上端起一隻碗,道:

「殷大哥,喝點參湯吧。」

第五名道:「你的身體還很虛,不要想太多的問題,以免勞神,知不知道?」

殷朝歌點點頭,喝下李眉喂到嘴邊的一匙參湯,慢慢轉動目光,四下看了看,艱難地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李眉道:「這裡是徽幫北京分舵。」

殷朝歌道:「徽幫?我怎麼會在這裡?」

第五名道:「瞧這話問的,當然是老子把你弄過來的嘛。」

殷朝歌努力坐了坐,道:「原來前輩與徽幫有交情。」

第五名道:「什麼話!老子就是徽幫幫主!」

徽幫是江、淮一帶的鹽商、米商、茶商們為了獨佔市場,組成的一個幫會。這個殷朝歌早就聽說過了,只是他一直認為徽幫只是一個行會性的組織,而且徽幫也的確只是埋頭做生意,從來不插手江湖上的事。

徽幫幫主竟然會是第五名這樣一個大高手,實在很讓殷朝歌感到意外。

第五名笑眯眯地道:「吃了一驚吧?」

殷朝歌點點頭,道:「第五幫主不是在洛陽嗎?怎麼也到北京來了?」

第五名道:「還不都是秋水那個老小子,他說老弟你不像是塊走江湖的料,怕你出什麼意外,讓老子通知各大分舵注意你們的行蹤,後來,老子聽說慕容沖天突然在北京附近現身。怕你們會碰上,就趕來了。唉,沒想到還是來遲一步,要不是司馬老弟將你救下山,只怕你早就死翹翹了!嘿嘿,也虧得先趕來的是老子,要是秋水那老小子,你老弟還是活不了。」

殷朝歌不解:「為什麼?」

第五名笑道:「秋老兒武功雖還過得去,醫道卻是狗屁不通。你小子身受兩種掌力,經脈散亂,內息全無,要不是老子這種水平的杏林國手兼武學大師,誰還能救得了你!」

李眉笑道:「第五幫主的確是杏林國手,可殷大哥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多天,又是怎麼回事呢?」

殷朝歌一驚,道:「二十多天?」

第五名道:「可不是。」

他斜睨了李眉一眼,道:「咳咳,虧得只有二十來天,時間再長一點,小眉子就要瘦成人幹了。」

李眉紅了臉,一扭身道:「不理你了。」

殷朝歌看著她羞紅的臉,心裡不禁一動,湧起一陣暖流。

第五名道:「老弟,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雲水老和尚好好的打你一掌幹什麼?」

殷朝歌想了想,道:「當時我全身都已在慕容沖天掌力籠罩之下,已經支撐不住了。雲水大師發掌相救時,恰好慕容沖天掌力突然增強,已將我震開,我藉著大師那一掌,才脫出了慕經沖天掌力的控制。」

第五名沉吟著,點頭道:「這就對了。」

殷朝歌道:「對了,雲水大師怎麼樣了?」

第五名看了他一眼,道:「老和尚已經圓寂了。」

殷朝歌大驚失色:「怎麼……怎麼會呢?」

第五名道:「他真氣走岔之後,妄動真力,結果震斷了心脈。我趕去上方山時,已經無法施救了。」

殷朝歌伸手去掀身上的毯子,道:「我要去上方山……」

第五名按住他,道:「老弟,你身受兩種不同力道,經脈雖已理順,但仍不可妄動真力調息,更不能隨意行動。所有的事,等內功復原後再說吧。」

殷朝歌怔怔地看著他,眼中忽然落下一串淚珠。

他哽咽道:「大師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急於出關,妄動真力,我……」

李眉道:「殷大哥,你不要傷心了,等你傷好了,咱們就去找慕容沖天,為大師報仇。」

殷朝歌搖頭道:「你們不知道,大師是不能死的。」

第五名道:「老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殷朝歌道:「大師生平之願,便是重修上方禪林。他手中本有半張藏寶圖,近年家師又找到了另外半張寶圖,協助大師取寶以為修復之資。」

司馬喬急道:「藏寶圖?是不是殷兄身上那捲羊皮?」

殷朝歌臉色大變,道:「正是,羊皮不見了嗎?」

司馬喬苦笑道:「羊皮倒還在,只是圖沒有了。」

羊皮的確還在。

殷朝歌開啟小卷,頓時傻了眼。

羊皮上別說寶圖了,連一點墨跡也沒有了。

「怎麼會這樣?」

司馬喬苦笑道:「我趕到雲水洞前時,殷兄正昏倒在一條小溪裡……」

雲水大師為了救他的那一掌,恰恰將他擊到了一條小溪裡。

這是巧合,還是命運?

七月二十九,上方山。

二十一年前,湘南黑道上風頭最健的人物,當數「再世朱亥」杜重光。

杜重光身材粗壯,性烈如火,武功據說得自少林真傳,大力金剛掌的火候,據說已練到了八九成功力。

但杜重光聞名江湖,卻不是因為他的大力金剛掌,而是因為他的獨門兵刃。他的兵器是一種重達四十四斤的大鐵杵。他之所以被人稱做「再世朱亥」,也正是因為這對鐵杵。

當時,湘南一帶最大的鏢局誠信鏢局接了一批價值據說達三百七十萬兩的珠寶紅貨。聽到這個訊息的黑道朋友、綠林好漢沒有一個不心癢的。心癢歸心癢,他們卻沒有真的打這批紅貨的主意。這當然是因為誠信鏢局的實力。

誠信鏢局立局已有五十四年,據說從未失過一次鏢。

鏢局內一百八十二位鏢師中,身手一流武功者,足有六七十人。

為了保這趟紅貨,誠信鏢局總共出動了七十三位鏢師。

當時還是無名之輩的杜重光盯上了他們。

血戰當然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過三柱香功夫,七十三位鏢師便被杜重光手裡的鐵杵敲成了七十三具無頭屍。

杜重光一戰成名,「再世朱亥」之名很快便在江湖上風傳開來。奇怪的是,杜重光也就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再世朱亥」杜重光現在正坐在殷朝歌的對面。

殷朝歌、司馬喬、李眉都坐在悟生大師的禪房裡。悟生大師是雲水禪師的大弟子。他的俗家姓名,便叫杜重光。

殷朝歌很小的時候便聽師父說起過雲水禪師收伏「再世朱亥」的事,但他怎麼也不能相信,面前這個幹縮得像個幹核桃似的老和尚就是當年的杜重光。

悟生大師端坐在蒲團上,低眉垂目,滿面悽苦。

——他能忘記當年所做過的事嗎?

——他這些年來刻苦的修行,真的能抵消他當年的罪孽嗎?

——放下屠刀,真的就能立地成佛嗎?

悟生大師看了殷朝歌一眼,道:「那天若非兩位施主援手,老衲等只怕早已死於聖火教之手,上方寺勢難保全。」

殷朝歌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師此話,真令在下汗顏。」

悟生渾濁的眼眸裡似乎有精光一閃,道:「先師圓寂之時,施主正在洞邊,不知先師可有遺言留下?」

殷朝歌道:「在下當時已經被慕容沖天擊倒,人事不知了。」

悟生點點頭,道:「先師坐關前,曾叮囑老衲,若是殷施主來了,務必立即通知他。先師說,殷施主將帶來半張藏寶圖。」

殷朝歌道:「不錯,在下的確專程送圖來的,只可惜在下身上這半張圖已經毀了。」

悟生接過那張泡過的羊皮,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又將它遞還給殷朝歌,然後就跟入定了似的,一言不發。

殷朝歌不禁有些著急,道:「大師,不知雲水禪師手中那半張寶圖現在是否在大師這裡?」

悟生沉吟著,慢慢地看了他一眼,道:「想來聖火教此次突襲本寺,為的也是這半張寶圖。」

他忽然說出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殷朝歌反倒怔住了。

其實,剛一見面時,他就覺得悟生的神情有些不對勁,但到底有什麼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司馬喬忽然冷笑一聲,道:「莫非大師是不相信殷公子?」

悟生道:「不敢。」嘴裡說「不敢」,可看他的神情,擺明了這話是言不由衷。

殷朝歌不禁笑了起來。他不怪悟生,因為他的確沒有拿出能證明自己身分的東西來。

圖已經被泡沒了,碧玉指環和腰間的柔劍且不說悟生以前也沒見過,就是他知道這些是嚴子喬的隨身之物,但一來東西可以偽造,二來在殷朝歌重傷之後,也可能被別人奪走。

悟生緩緩道:「數年前,老衲曾隨先師往點蒼拜會嚴真人,只是當時來去匆匆,未曾與施主謀面……」

殷朝歌笑道:「我記得那幾天我正好下山去幫半子老和尚偷狗去了。」

悟生也微微一笑,道:「那次,蒙嚴真人垂愛,曾傳過老衲一套掌法……」

殷朝歌道:「我知道,是‘玉龍掌’,對不對?」

悟生不答,自顧接著道:「當時真人曾說,有一套與‘玉龍掌’相剋相生的武功,已經傳給了施主。」

殷朝歌點頭道:「不錯。」

悟生道:「得罪!」

話音方落,他乾瘦的身形已凌空掠起,右掌並指如刀,挾著勁風划向殷朝歌肩井大穴。

殷朝歌一側身,貼地滑開數尺,腳尖一挑,凝住不動。

悟生一笑收掌,道:「果然是‘百生拳’。」

殷朝歌也笑道:「大師的‘玉龍掌’已有十成火候,可喜可賀。」

悟生合十道:「阿彌陀佛,三位請隨我來。」

雲水洞。

火光中,殷朝歌看見前面不遠處又是一道石門。

同樣的石門,他們已經過三道了。

悟生按下石縫裡的一個鐵環,石門洞開。

石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大洞。

微明的天光自洞頂直射下來,半明半暗的石洞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正中,是一個破舊的蒲團。

殷朝歌心裡一酸,跪倒在地,衝著蒲團磕了三個頭。

他終於來到了雲水洞了,來到了雲水大師坐關的地方,但云水大師卻已死了。

「藏寶圖應該就在洞中。」

「應該?」殷朝歌一怔,道:「難道大師也不知道寶圖到底在什麼地方?」

悟生嘆了口氣,道:「不錯,先師圓寂後,老衲與幾位師弟找遍了寺裡每一處地方,都沒有發現藏寶圖。」

殷朝歌道:「洞裡呢?」

悟生道:「也找過了。」

司馬喬道:「會不會是慕容沖天的人已經來過這裡,將圖紙取走了?」

悟生搖頭道:「不可能,雲水洞中共有機關四十六道,乃先師親手設定,除了先師和老衲,無人能夠開啟,而且先師圓寂之後,老衲曾仔細檢查過,四十七處機關皆完好如初。」

司馬喬道:「大師又怎能斷定圖紙一定在此洞中呢?」

悟生道:「近十年來,先師幾乎一直在此洞中參悟佛法,藏寶圖關係著上方寺重修之事,如此重要之物,先師當然會放在身邊。」

殷朝歌道:「不錯。但洞中空空蕩蕩,能藏在什麼地方呢?」

偌大一個雲水洞,卻只有一個蒲團,一個香爐而已,想藏點東西,還真不容易。

四人仔細找遍了石壁上的每一道裂縫,卻是一無所獲。

殷朝歌不禁仰起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忽然發現,這洞頂看上去很有些奇怪,竟然佈滿了黑白相間的圓形的花紋。一圈黑,一圈白,環環相套,環環相扣。

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中,這些圓環似乎在緩慢地旋轉著。

殷朝歌揉了揉眼睛。

沒錯!他沒有看錯,他的眼睛也沒有發花。大大小小的圓環的確都在旋轉。

圓環越轉越快,越轉越低,竟然已套住了他。

一股熱流忽然自他丹田穴內升起,洶湧地著直衝他的奇經八脈。

他只覺腦中一陣眩暈,不覺緩緩坐倒在地,慢慢盤起了雙腿。

體內左衝右突的真氣越來越強勁,他已快無法控制真氣的流向了。

不好,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伸出舌頭,在舌尖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鑽心的疼痛頓時讓他腦中一片清明,四下一看,卻發現四支火把都已被扔在地上,司馬喬,悟生和李眉三人都已盤腿打坐,仰望著洞頂,滿面痴疑之色。

殷朝歌心中大驚,深深吸了口氣,陡然大喝一聲。

悟生三人渾身一震,目光怔怔地轉向他。

殷朝歌道:「閉上眼睛,調勻內息,快!」

他將四支火把收攏起來,沉聲道:「出洞前,誰也不可再睜開眼睛,更不可抬頭去看洞頂。」

一直到走出洞外的陽光裡,殷朝歌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他實在不明白雲水洞的洞頂怎麼會讓他產生那種很奇怪的魔幻,引動了他的內息。

如果寶圖真的藏在洞中,那反倒不用擔心會讓聖火教的人取走了。

就算洞中沒有那四十七道機關,洞頂那奇異的幻像也會令進洞的人走火入魔。

雖已出了洞,但四人都還是心有餘悸。

悟生道:「難怪先師從不讓老衲等人單獨進洞,原來洞頂上還有這等玄虛。」

李眉的臉頰仍然蒼白地沒有一絲血色,她扯了扯殷朝歌的衣袖,道:「殷大哥,你怎麼自己就清醒過來了?」

殷朝歌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咱們都得記牢了,以後要再進洞去,千萬千萬不可抬頭往上看。」

司馬喬、悟生、李眉一齊點頭。

殷朝歌回頭看了看洞口上三個蒼勁的大字——「雲水洞」,不禁嘆了口氣,苦笑道:「該怎麼辦呢?這半張被水泡了,那半張又找不到。」

悟生道:「萬事萬物,皆有一定的緣法,施主也不用著急,慢慢的,總會有辦法的。」

殷朝歌笑得更苦,無奈地道:「能有什麼辦法?禪師手中那半張圖只要還在,倒是遲早能找出來,難就難在這半張,總不會真有人能有這個本領,可以將泡得乾乾淨淨的墨跡復原吧?」

司馬喬道:「真有這本事,那就不是人了,是神仙。」

悟生道:「京城之內,能工巧匠極多,說不準真有這種人。老衲曾聽先師提及京裡有好幾位專門修復被毀字畫的高手。」

殷朝歌嘆一口氣,道:「字畫被毀,無非蟲蛀火燒或年深日久因紙張發脆變朽而破損,而且破損之處總只是一小部分,修補起來雖說極難,但總有可著手之處,這張圖卻是連影子也泡沒了,如何修復呢?」

悟生道:「慢慢想吧,總會有辦法的。」

殷朝歌苦笑。

他知道悟生這是在安慰他,其實悟生自己一定也很清楚,對這張被泡得一乾二淨的圖,根本就沒有辦法可想。

愛下圍棋的人應該都知道:世事如棋。

世間的事,也是很奇妙的。往往就在你認為一件事已經難挽回時,事情突然間就有了轉機。

辦法竟然真的找到了。

殷朝歌事先絕沒有想到,就在他已絕望時,原本最最不可能替他們想出辦法的人,偏偏就想出了一個。

這個人是李眉的姨媽。

姨媽在京城裡已生活了大半輩子了,城裡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幾乎沒有她不知道的。她說有一個人肯定能將羊皮上的圖復原。

於是殷朝歌三人就去找這個人。

這個人有一個聽起來很怪的名字。

他叫禇眾養。

禇眾養有這樣一個聽起來很怪的名字,是因為他的出身。

他是個婊子養的。

「婊子養的」一般是一句罵人的話,但對於禇眾養來說,卻是一個事實。

現在在北京城裡提起禇豔芳這個名字,已經沒幾個人知道了,可是在五十多年前,這個名字卻稱得上是「名滿九城」。

禇豔芳是一個有名的婊子,人送外號「大炕」,供職於「迎香閣」。

那時候,「迎香閣」門前可謂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上門來的客人,足有一半都是想一親大炕的芳澤。

禇眾養便是在那個時候,出生在「迎香閣」的。

禇豔芳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後,也有那麼幾天曾試著想出禇眾養的爹是誰來,可她的生意實在是太忙了,怎麼推算也算不出到底是什麼人下的種。

當穩婆抱著剛出生的小孩子讓她給取個名字時,她已頭疼的厲害,便隨口道:「就叫眾養吧。」

於是禇眾養就有了這樣一個很怪的名字。

三十歲前,禇眾養很為自己的出身和自己的名字而感到丟臉,所以他拼命地讀書,拼命地向京城裡幾個很有名的風流公子學習穿衣、舉止、言談等等,想將自己造就成一個上等人。

「大炕」的入幕之賓裡,很有幾個能工巧匠,其中一人與禇眾養竟是十分投緣,便將自己的一手絕活傳給了他。

憑著多年苦讀和那一手絕活,禇眾養在京城裡頗掙了幾分才名,也交了幾個朋友。

朋友們為他的出身和他為了擺脫這出身所做的努力而感動,於是大夥兒集資替他建了一家書坊——「燕山書坊」

「燕山書坊」開業前幾年,生意的確很紅火,因禇眾養自己曾下苦功讀過書,所以書坊裡印製的書籍十分精良,在市面上大受歡迎。再加上他那一手修補字畫的絕活,真是財源滾滾,不過三年,他就成了一個富戶。

但就在這時,禇眾養卻惹出了大禍。

用曾幫過他的那幾位朋友的話說,就是他身上潛存的「婊子養的劣根性」發作了。

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忽然印起了春宮畫冊來,不僅大量印製,還公然搬到市面上出售。

除了印製春宮畫冊,他還親自動筆以他幼年時在妓院的所見所聞,寫成了一部「嫖經」,印製出售。

於是引起了民憤。於是惹火了官府。

於是禇眾養從一個富戶一下子變成了赤貧,不僅「燕山書坊」被封了,連家底也抄了個乾乾淨淨。

朋友們再也不願與他打交道,曾幫過他的那些人一談起他,都只有一句話——「禇眾養啊,婊於養的就是婊子養的,沒法子。」

過了四十歲,禇眾養便成了一個憤世疾俗的人了,當然啦,他還是認為自己很是「懷才不遇」。

到了五十歲,他已成了一個頗有名氣的老潑皮、老無賴,靠著那一手絕活掙點錢,也捎帶著騙騙人,混口飯吃。

八月十五這天,禇眾養正聞著從別人家裡飄溢位的飯菜香,月餅香,按著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捧著一碗涼白開水,看著空蕩蕩的面口袋大發「懷才不遇」之嘆時,生意找上門來了。

三位年輕人拿出了一卷羊皮,說是上面原畫有一張地圖,不小心給洗掉了,問他是不是有辦法復原。

——這簡直大容易了!

禇眾養擺出一付大師的派頭,左看右看,才很為難地道:「這個嘛,可以試一試,不過……」

他及時打住了話頭,心想馬上就該見到已久違了好幾天的孔方兄了。果然,一位年輕公子隨手摸出一錠雪白的元寶遞了過來,道:「二十兩,禇先生看夠不夠?」

禇眾養暗笑,笑得連屁股都顫動起來,口中卻為難道:「要想修復這張圖,需要用老夫祖傳的秘方配製藥水浸泡,那些藥材都很稀有,這個……」

年輕人道:「需要多少,請禇先生直管開口。」

第一刀宰得太狠,生意可就泡湯了。

禇眾養沉吟著,道:「這樣吧,先付一百兩,多退少補。」

他面前立即又多出一大一小兩隻元寶。

禇眾養簡直要從屁眼裡笑出聲來了。

年輕人道:「禇先生看,什麼時候可以完工?」

格眾養皺了半天眉頭,方道;「九月初二吧。」

他已看出這幾位年輕人是急於將這幅圖復原,看來這圖對他們根重要。

其實,連配藥加塗料浸泡,七八天絕對可以完工,但禇眾養一來想讓年輕人著著急,好下第二刀,二來還想空出幾天時間來好好研究一下這幅圖為什麼如此重要,誰知年輕人毫不含糊就掏出一百兩紋銀。

——嘿嘿,第一刀就宰了一百兩,夠老子快活半年了!

送走了年輕人,禇眾養不覺手舞足蹈,唱起了當年在「迎春閣」學的小調子來。

先出去買些好吃的,今兒晚上,老子也能一邊眯著小酒,一邊吃著月餅,消消停停地賞一賞月了。

禇眾養雖然無賴,雖然潑皮,但當年到底讀過一些書,有錢的時候,還是頗有幾分閒情雅緻的呢。

九月初二那天,殷朝歌當然沒能拿到圖。

不僅沒拿到圖,又被禇眾養颳走了一百兩。

他自然要問及到底什麼時候能夠完工,禇眾養告訴他,因為上次收的一百兩銀子已經用完,所以尚有一兩味藥沒能配齊,現在有了銀子,初五一定能完工。

雖說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他的神情卻很有些不自然。

殷朝歌心中大起疑雲。

要照著司馬喬的脾氣,這事很容易解決。夜裡摸進禇家,將禇眾養一刀殺了,拿回圖完事。第五名也很贊同。

他們估計,寶圖肯定已經復原,禇眾養一定是看出來這張圖不同尋常,所以起了據為己有之心。

殷朝歌卻不同意這樣做。他認為,禇眾養只是想借機多敲一筆錢而已,圖遲早會交出來的。

他寧願等,不願殺人。

於是司馬喬,第五名也只有等。

為了防備禇眾養攜圖潛逃,第五名派出了北京分舵的四名好手在禇家附近日夜監視。

初五那天,殷朝歌還是沒能拿到圖。

禇眾養很抱歉地說,由於多年沒有做過這一類的事了,所以配出來的藥水效力稍嫌不足,可能又要推遲一到兩天。

殷朝歌已經準備伸手去掏銀子了,禇眾養這次卻沒有開這個口。

殷朝歌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隱隱的不安,到底為什麼不安,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他只覺得禇眾養對他的態度很有些奇怪。

禇眾養似乎不敢正眼看他。

禇眾養送殷朝歌和司馬喬出門時,拍著胸脯保證,最遲初十,他一定可以交貨。

禇眾養的心裡也很矛盾。

事實上,圖是在初三的晚上覆原的。

他對著復原出來的地圖看了整整一夜,也沒從圖中看出點名堂來。初四那天他想了一整天,也沒能想通這樣一幅地圖那三個年輕人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來修復。

初四那天夜裡,他已上了床了,腦中忽然閃起了一道靈光。

果然,他想的沒錯。

他終於知道了這張地圖中的秘密。

第一個念頭就是第二天再敲那個年輕人一大筆錢,將這個燙手的山芋還給年輕人,他自己也可以很過上一段舒服日子。

但緊接著,他的潑皮無賴勁兒佔了上風。

他想起了「燕山書坊」生意興隆時,他所過的風光富足的生活。

他的家產全都被官府沒收了,可如果他將這個秘密告發給官府,保不準下半輩子他又能過上那種生活。

不,不能向官府報告,最好是直接去找錦衣衛或東廠告密,只有這樣,他應得的好處才不會被人層層盤剝。

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

這件事也的確值得一試!

他還是給自己留下了一條後路。

如果他原先那些朋友不願再幫他的忙,他還是打算將圖還給人家,發上一筆小財算了。

所以他才會拍著胸脯說無論如何,初十那天一定能完工。

如果真有一個朋友這次能幫他一把,用不了到初十,他只怕又是一個大富戶,保不準還能混上個一官半職,也嘗一嘗做官的滋味。

*********

九月初八。香山。

獨在異鄉為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朱萸少一人。

自王維寫下這首詩後,是凡登高懷遠之人,很少有不想起它的。

殷朝歌現在就正在心裡默誦著這首詩。

山風拂盪,長空一碧如洗。登上山巔,便覺得瓦藍瓦藍的晴空更高、更遼遠了。

殷朝歌不禁心神俱爽,愁緒全拋。他實在很感激第五名。

如果不是第五名一力拉著他出來登高、吹吹風、散散心,只怕他現在仍愁坐在徽幫北京分舵中,一愁莫展呢。

他不是不知道「愁」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但他不能不愁。

因為他實在想不出解決已發生的諸多問題的辦法來。

在第五名看來,殷朝歌正「愁」著的問題都不能算是問題,雲水禪師不幸慘死於慕容沖天之手,就想方設法找到慕容沖天,為禪師報仇不就行了?

雲水禪師畢生的心願就是重修上方禪林,那就設法籌集一筆資金,替他完成心願嘛!

上方寺那半張寶圖找不到,慢慢再找不就行了!

禇眾養這老無賴捏著半張寶圖不願撒手,殺了他不就完了!

他實在想不通,殷朝歌為什麼會對禇眾養這樣一個人如此客氣,這事要擱在他第五名身上,只要動一動小指頭,不要說半張圖。禇眾養只怕連自己肚子裡的牛黃狗寶都得一點不剩地吐出來。

現在這種時候,他本不願破壞殷朝歌的情緒,但一想起這事,還是忍不住道:「殷老弟,姓禇的你還是交給我來對付吧」

殷朝歌淡淡道:「第五幫主有什麼好辦法嗎?」

第五名道:「對這種潑皮無賴,你跟他客氣,他就只會當成福氣!」

殷朝歌皺眉道:「那就殺了他?」

司馬喬道:「不錯!一刀殺了了事,也用不著天天煩勞徽幫弟兄們盯著他了。」

李眉也道:「殺了這種人,和殺一條賴皮狗也沒什麼兩樣,有什麼大不了的。」

殷朝歌嘆了口氣,道:「是沒什麼大不了,但地圖怎麼辦?」

李眉道:「拿回來嘛。」

殷朝歌道:「要將那樣一張圖復原,本來就是一種很難的事,或許他真的還沒能完工呢?再說,就算他已將圖復原了,他也看出了那是一張藏寶圖,起了賊心想據為己有,可他拿著半張圖有什麼用呢?我認為,他只不過是想借此多撈點錢而已,等到他知道再也撈不著什麼好處了,自然會將圖交出來。」

第五名冷笑道:「要是人人都像你想的那樣好,天下豈非早已變成神仙樂土了?要是他攜圖潛逃了怎麼辦?」

殷朝歌道:「他要是想逃,早就逃了,貴幫弟兄不也說他一直老老實實呆在家裡,並沒有異動嗎?」

第五名笑得更冷,「難不成他想跑之前,還會特意做出點樣子給你看看?」

殷朝歌道:「除了等,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

司馬喬道:「先用點刑,逼他將圖交出來不也行嗎?」

殷朝歌苦笑道:「剛才第五名幫主已說過了,這是個老潑皮、老無賴,他必定看準了咱們的弱點正是那張圖,逼得太狠,保不準他會拼著一死,先將圖毀了。」

第五名怔了怔,道:「你還別說,這種人還真幹得出來。」

司馬喬道:「那怎麼辦?乾等著?」

第五名道:「好在後天就是初十,再等兩天吧。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到了後天,那個老無賴再不交圖,我可要按自己的方法辦了。」

殷朝歌道:「至多再掏紋銀一百兩,我相信,後天咱們一定能拿到圖。」

第五名不覺一嘆,道:「秋老兒說得沒錯,殷老弟,看來你真不是塊走江湖的料。」

殷朝歌一笑道:「我也從來沒把自己看成是個江湖人。」

第五名輕輕一嘆,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一個江湖人,並不在於你自己是否將自己看成是江湖人,而在於別人是否將你視為江湖人。

——江湖就是一個極大的漩渦,哪怕你只觸及一點點邊緣,不論你自己願不願意,都會被它捲進去。

——一腳踏進江湖,就必須遵守江湖中鐵的法則。

——一旦踏進江湖,就必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江湖人。踏進江湖是很容易的,容易到你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但退出江潮卻很難,即使你有能力擺脫那巨大的漩渦,也無法擺脫一張張大網。

網,有別人織的,但更多的,卻是自己織的。是心網。

第五名相信,這些道理殷朝歌遲早會明白的,他只希望不要明白的太晚。

因為殷朝歌現在還不知道,雖然他並不將自己看成是江湖人,但他已經名滿江湖,而且在他還未踏入江湖之前,他已經被一張又一張無形的網網住了。

因為他是嚴子喬的徒弟。更因為他已經有了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

雖說明天才是重陽,但登高抒懷的人還是不少。

香山紅葉本是北京最負勝名的風景之一,現在正值看紅葉的好時候,有雅興的人當然不會錯過。

幾個秀才模樣的人顯然也是登高抒懷來了,一路走著,一路高聲吟哦著顯然是他們自己的大作,醋氣沖天。

秀才們身後不遠,是一個茅草頂的小亭子,亭子擺了三四張桌子,亭邊一座土灶上,正煮著一鍋香噴噴的滷肉。

看來秀才們是在這個小酒攤上喝了幾杯,所以才勾起了他們的滿腹詩興。

亭中約有六七位客人,都停住了酒杯向這邊張望著,顯然是覺得這些秀才們的酸勁比林中的水酒更有味兒。

和秀才公們擦肩而過時,第五名、殷朝歌、李眉也不禁都微笑著多看了他們兩眼,所以他們都沒發現司馬喬的臉色忽然變了。

第五名道:「好香的滷肉,走走,咱們也過去喝幾盅。」

司馬喬低下頭,道:「快走。」

第五名不禁一怔,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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