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喬頭埋得更低,聲音也更低:「快走!」
「不要走!」
亭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喝聲未停,一條鐵塔似的黑臉大漢已飛身掠出,攔在了路中間。
司馬喬抬起頭,苦笑。
第五名心中暗驚,微笑道:「‘灶君’雲海,老夫與天目派素來沒什麼過節,雲護法為何擋住老夫的去路?」
這黑麵大漢竟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灶君」雲海?殷朝歌心裡也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他可不願撞上天目派的人,因為天目派一直視嚴子喬為死敵。
雲海一怔,看了第五名一眼,道:「這位老丈,雲某可沒有與你過不去。」
第五名一笑,道:「那好哇,請讓路。」
雲海又一怔,道:「老丈能過去,但他不能!」他直指著司馬喬。
第五名道:「為什麼?這位小兄弟是老夫的朋友,老夫要過去,他自然也得一起過去。」
雲海忽道:「原來老丈是在消遣雲某,恕雲某眼拙,請問老丈尊性大名?」
第五名不屑地一笑,不理他。
司馬喬道:「前輩,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第五名道:「屁話!你是老子的朋友,現在又是老子的客人,無緣無故讓人攔住去路,當然該由老子出頭才對!」
雲海道:「看老丈這大一把年紀了,怎麼會與這採花賊交上了朋友?」
第五名很吃驚地道:「採花賊?誰是採花賊?」
雲海指著司馬喬道:「就是他。」
第五名上上下下打量了司馬喬幾眼,笑道:「很英俊的一個小夥子麼,怎麼會是個採花大盜?老夫不信。」
雲海大聲道:「他就是‘秋風客’司馬喬!老丈你真不知道?」
第五名慢悠悠地道:「他是司馬喬沒錯,但江湖上已沒有‘秋風客’這個人了。」
雲海大急,瞪圓的兩眼中殺氣畢現。
第五名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一付悠閒自在的樣子,像是沒看出雲海即將出手。他知道,雲海不可能出手。因為馬上就會有人出面阻止了。
果然,亭內有人道:「等一等。」
說話的是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很從容地站起身,很從容地邁步,但一瞬間他就已站在雲海身邊。
第五名淡淡道:「老夫就知道,該是陳掌門出面的時候了。」
「陳掌門?」
殷朝歌心裡又是微微一驚。
這個中年文土就是與慕容沖天齊名的「中原五大高手」之一的天目掌門陳月朗?
中年文士微笑道:「第五幫主!」
第五名目光一閃,道:「陳掌門好亮的招子。」
陳月朗含笑道:「此處遊人甚多,非說話所在,請第五幫主借一步說話。」
第五名冷冷道:「老夫本不願在此久留,無奈雲護法阻住了我等的去路。」
陳月朗面色不變,含笑拱手道:「請。」
轉過一道山崖,眼前是一片坦蕩的谷地。
第五名道:「此處如何?」
雲海道:「再下有眼無珠,適才多有冒犯,請第五幫主見涼。」
第五名冷冷一笑,道:「雲護法雖然名震江湖,但要想冒犯老丈,只怕還差了一星半點。」
雲海大怒,沉聲道:「‘秋風客’惡名昭著,第五幫主存心維護,是何居心?」
司馬喬冷笑道:「咱們好像從前見過面,那時雲大護法好像並沒有把在下怎麼樣嘛!」
雲海雙掌一錯,道:「第五幫主,得罪了!」
司馬喬踏上一步,右手已虛扣在腰間,冷笑道:「就憑你?」
殷朝歌道:「司馬!不得多言!」
司馬喬瞪了雲海一眼,咬了咬牙,道:「是。」
第五名道:「陳掌門,你怎麼說?」
陳月朗慢慢道:「在下對第五幫主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在是在下的榮幸,只是不知老前輩為何會被‘秋風.客’所矇騙……」
第五名道:「不要說的那麼難聽,老夫已經說過,司馬老弟是老夫的朋友。」
陳月朗道:「‘秋風客’種種劣跡,第五幫主知道嗎?」
第五名道:「略有耳聞。」
陳月朗道:「既有耳聞,為什麼還要一力維護?」
第五名道:「就算江湖傳言皆是事實,陳掌門不覺得也該給年輕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嗎?再說,傳聞到底是傳聞嘛。」
殷朝歌忽然道:「一個人做一件事,必定會有他自己認為正確的理由,不知內情的人,根本不該,也無權干涉。」
司馬喬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第五名不禁深深看了殷朝歌一眼。
他剛才這句話聽起來很不近情理,卻說明了一個極少有人想到過的道理。
陳月朗一怔,目光閃動道:「你是誰?」
第五名忙著道:「這位老弟,也是老夫的朋友。」
雲海道:「聽他剛才說的話,就知道也是個邪魔外道之徒,真想不到第五幫主俠名甚重,卻結交了這麼多邪魔外道的朋友!」
殷朝歌嘆了口氣,道:「順我者便是名門正派,逆我者便是邪魔外道,世上果真少一些這種自命俠義之徒,江湖中只怕還會太平一點。」
第五名笑道:「這話兩位聽著又不大順耳了,對不對?
雲大護法是不是又想動手了?如果兩位一定要恩將仇報,老夫也沒辦法。請吧。」
雲海一怔,道:「恩將仇報?他對我們有什麼恩?」
第五名道:「陳掌門此次來京,想必也是為了聖火教突襲上方山之事吧?」
陳月朗道:「不錯。」
第五名道:「如果慕容沖天不被擊傷,聖火教此戰獲勝後,一定會直驅而入。陳掌門以為,中原武林能對付得了嗎?」
陳月朗道:「慕容沖天數十年來養精蓄銳,聖火教實力的確不可小看,如果中原各派不能同心抗敵,後果將不堪設想。」
第五名道:「中原各大門派爭名奪利,武林之中,江湖之上紛爭不斷,要想‘同心抗敵’,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陳月朗道:「的確,陳某與各大派首腦此次匯聚京城,便是商討此事。」
第五名點點頭,道:「聖火教行事,一向如疾風電閃,慕容沖天如非身受重傷,只怕各大門派首腦也沒有一個坐下來商討的機會了吧?」
陳月朗黯然一嘆,道:「也多虧了雲水禪師奮力一擊,才使中原武林有了喘息之機。只是陳某至今仍不明白,禪師的功力,雖不能說高出慕容沖天,也絕不在他之下,怎麼會中了他的毒手!」
第五名道:「只因為雲水當時正值坐關的緊要關頭,被慕容沖天以‘千里傳音’攻亂了內息。如果不是有高人趕到,雲水絕傷不了慕容沖天分毫。」
陳月朗道:「如此說來,江湖上的傳言確是實情嘍?」
第五名道:「什麼傳言?」
陳月朗道:「陳某也聽說過當時雲水洞外突然出現了一位高手,但遍數天下能與他一較高下的幾位高手,實在沒能想出此人到底是誰?」
他看了第五名一眼,恍然道:「莫非正是第五幫主?」
第五名笑道:「不是我。陳掌門,你說,這人算不算中原武林的大恩人?」
陳月朗道:「當然。」
第五名道:「據我所知,這人雖擊退了慕容沖天,自己也負了重傷,如果不是另一位大英雄相救,只怕早已一命歸西,陳掌門,你說救了這人一命的那位大英雄是不是也算中原武林的大恩人?」
陳月朗不覺看了司馬喬一眼,道:「當然。」
第五名面色一沉,道:「那今天二位卻一定要跟他過不去,是不是恩將仇報?」
雲海大驚,道:「那人就是‘秋風客’,司馬喬?」
第五名道:「當然。你不信?」
雲海當然不信,可他不得不信。
第五名身為徽幫一幫之主,怎麼會拿這種事騙人呢?
「所以老夫剛才說,江湖上已不再有‘秋風客’其人,兩位一定要對司馬老弟動手,那就請便,老夫絕不插手。」
雲海漲紫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第五名道:「放下屠刀,尚能立地成佛,何況司馬老弟做了這樣一件深被武林讚許之事呢!陳掌門,你說呢?」
陳月朗衝司馬喬深深一揖,肅容道:「陳某代中原武林各派,謝過司馬少俠。」
司馬喬淡淡道:「不敢。在下所為,乃是在下分內之事,與中原武林無關。」
陳月朗目光閃動道:「如果陳某猜得不錯,擊退慕容沖天之人,第五幫主一定認識?」
第五名一笑,道:「他也是老夫的朋友。」
陳月朗也一笑,目光轉到殷朝歌面上,道:「慚愧,慚愧,請問公子貴姓?」
殷朝歌含笑道:「不敢。在下姓殷。」
陳月朗道:「請第五幫主和殷公子放心,陳某及天目派弟兄一定會將司馬少俠的義舉遍傳武林。」
殷朝歌道:「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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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已近黃昏。
溫軟的秋陽籠罩著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流。行人大都腳步匆匆,略顯疲倦的臉上卻都帶著一絲滿足和一絲渴望。
大概在他們的心裡,現在正想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溫好的美酒,孩子們的嘻鬧和妻子溫柔體貼的嘮叨吧。
殷朝歌在人流中,揹著手,隨著人流慢慢向前走著。
看著身邊行色匆匆的人們,他的心情不覺已變得很平靜,平靜中還帶著一絲暖意,如同溫軟地吹拂著他的衣衫的暖風。
他獨自一人跑到大街上來,本就是想真正靜一靜心,將多日來雜亂的心緒清理一下。不知不覺間,他不禁又想起了陳月朗。
他總覺得陳月朗身上有一種不同於一般武林人物的氣質。
如果陳月朗知道了他的師承,對他的態度又會是怎樣的呢?
好幾年前,他就聽說過陳月朗,而且對陳月朗的所做所為十分欽佩。
陳月朗身為「中原五大高手」之一,天目派也是南武林中實力最強的一個大派,但陳月朗執掌天目之後,天目一派從未再捲入過武林紛爭。
他們全力對付的,是不斷侵擾東南沿海一帶的倭寇。
正統四年四月,倭寇破台州、桃渚,下寧波,陷昌國衛,一路燒殺,各地庫存糧銀被劫掠一空,陳月朗率天目派七十餘名高手會同官兵作戰,敗倭寇於台州,奪回部分銀糧,斃敵一百七十一人。
正統五年,倭寇陷寧波東南大嵩千戶所,殺死官軍百餘人,生擒三百人,左近守軍望風而逃,莫敢拒敵。陳月朗率天目派死士二百三十三人及江南各派精銳百餘人通道趕至,血戰近兩個時辰,方始擊退倭寇,救出部分官兵。
正統八年九月,天目派與倭寇戰於浙東,殺傷相當。
正統十一年四月,天目派狙擊進犯浙西海寧、乍浦之倭寇。
就算嚴子喬在提及陳月朗其人時,也是頗為嘉許的。
殷朝歌當然很願意與這樣一個人成為好朋友。但偏偏天目派對嚴子喬卻是恨之入骨。
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當然是嚴子喬執掌聖火教時結下的。那時,陳月朗僅是一個小孩子而殷朝歌更是尚未出世,但股朝歌很清楚,仇恨如某些疾病一樣,是會遺傳的。
因為他是嚴子喬的傳人,所以他與陳月朗註定了是死敵。
迎面一人笑道:「這不是殷公子嗎?真是巧得很。」
殷朝歌一怔,不覺笑了。
殷朝歌拱手道:「原來是雲先生,在下一時恍然,竟沒看見,請雲先生見諒。」
雲海道:「殷公子太客氣了……」
他走近兩步,附在殷朝歌耳邊道:「敝掌門正好想找公子,有要事相商。」
殷朝歌道:「哦?雲先生知道是什麼事嗎?」
雲海笑得似很神秘,聲音也更低,「在下也不太清楚,估計與聖火教有關。」
聖火教?
莫非聖火教又有所行動了?
這裡是一處幽靜秀美的花園。
曲欄漫回,小橋流水。水流清澈,甚至可以看清水底碎石上斑瀾五彩的花紋。一群紅魚在水中悠然自在地游來游去。
殷朝歌卻沒有這樣悠然自在,他已經等了近兩柱香的功夫了。陳月朗竟還沒有露面。
不但陳月朗沒露面,連雲海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殷朝歌並不擔心天目派會有什麼陰謀,因為一來陳月朗並不知道他的師承,二來從天目派的所做所為看,陳月朗也不是一個會耍陰謀詭計的人。
他只不過有些著急。急於知道聖火教到底又發起了什麼樣的行動。
一陣極細極輕的腳步聲自他身後走近。終於來了。
殷朝歌含笑回頭,卻怔住。
來人不是陳月朗,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
女孩子似乎並沒有看見他。
女孩子柔細的腰肢輕輕扭動著,發育得很好的胸部將淡綠繡衫兒的前襟頂得緊繃繃地,兩隻蔥綠色的繡鞋在裙幅下時隱時現。
她很美,臉頰白皙柔潤,眼睛又大又黑,鼻子玲瓏小巧。如果笑起來,兩道紅唇間一定會有皓齒一閃。
只可惜她非但沒有笑,面上的神色更是冷冰冰地,像是心裡有氣。
夕陽照著她緊板著的臉。
殷朝歌不禁感到很有趣。
他實在想不通這樣一處秀麗宜人的園子裡,在這樣明媚可人的夕陽下,這樣一個嬌美的女孩子為什麼會這麼不高興。
女孩子一抬頭,看見了他,本就冷冰冰的臉上怒色隱現,叱道:「哪裡來的野小子,竟敢私闖民宅!」
殷朝歌一怔,忙笑道:「姑娘誤會了,在下是在等一位朋友,不想遇上了姑娘,請問……」
女孩子頓時大急,「臭小子,私闖民宅,本已不該,你還竟敢佔姑娘的便宜!」
她開始說這句話時,便已扭身掠過了小橋,話未說完,一隻手掌已拍到殷朝歌臉頰邊。
掌風颯然。
這小姑娘的掌力竟是不弱。
殷朝歌退開兩步,辯解道:「姑娘,在下不是……」
女孩子不容他分辯,右掌一沉,雙掌一前一後直擊他前胸。
殷朝歌一閃身,便己避開,道:「在下並無他意,姑娘怎可不分青紅皂白,上來便動手呢?」
女孩子竟是充耳不聞,掌勢一緊,漫天掌影已然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好精彩的掌法!
殷朝歌心中一驚,道:「姑娘是天目派的?」
女孩子不答話,一味搶攻。
殷朝歌無奈,一掌拍擊,勁力橫生。
掌風捲起女孩子的頭髮,一聲脆響,她身形一晃,已向後退了一步。
殷朝歌拱手道:「在下應天目陳掌門之邀前來此地相會,請問姑娘是不是天目派的?」
女孩子似乎怔了怔,有些不信地道:「是陳掌門讓你來的?」
殷朝歌道:「不錯,貴派雲護法要在下在此相候,說是陳掌門稍後就到。」
女孩子很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咬著嘴唇瞟了殷朝歌一眼,嫣然道:「你的功夫真高。」
殷朝歌微笑道:「姑娘過獎了。」
女孩子微笑著向他走過來,緋紅的晚霞裡,她的笑容就像是一朵剛剛綻開的睡蓮。
殷朝歌心間不禁微微一蕩。
女孩子已走到他面前,半側著身,斜瞟著他,眼波流轉,嬌聲道:「請問你貴姓?」
殷朝歌拱手道:「不敢,在下姓殷,殷朝……」
右肩一涼。
然後他才看見了劍光。
劍光如毒蛇般自他右肩掠過。
血光迸現。
殷朝歌怔住。
他實在不敢相信這個正笑語嫣然的女孩子會對他下毒手。
然後他才看見了一柄劍。
一柄短劍。
劍光已被鮮血染紅。
他的鮮血!
女孩子退出丈餘,又停下。
她提著滴血的短劍,呆呆地看著殷朝歌。
她的臉色已變得蒼白。
看她的樣子,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刺傷了他。
雲海也傻眼了。
雖然事先他也覺得不太妥當,但一來經不住大小姐的軟磨硬泡,二來也的確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陳月朗此次進京,隨行的除了雲海等十數天目高手外,還有他的夫人和他們的小女兒陳雲珊。
陳雲珊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孩子,陳月朗和她的哥哥陳雲飛對她當然也一直很溺愛。
陳雲珊七歲開始習武,十歲開始練劍,十二歲上,便「擊敗」了她的哥哥。
其實第一次比劍是她輸了,結果陳月朗夫婦一夜都沒能睡安穩,陳夫人更是急得圍著雙目紅腫的陳雲珊足足轉了大半夜。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陳雲飛又提著劍來向她「請教」,經過一番「激鬥」,陳雲飛棄劍認輸。
陳雲珊的武功自此「突飛猛進」,到了她十五歲時,雲海和她比試掌法時,不過百二十餘招,便已「敗落」。
今年四月,陳雲珊更是力戰天目總護法。總護法在規規矩矩地使完一路拳法、一路掌法之後,擦著額上的汗珠子,「敗下陣去」。
於是。雖然陳大小姐還沒走過一天江湖,卻已成了僅次於陳月朗的天目派第二高手。
陳月朗看著手下人眾陪著女兒鬧著玩,也只能一笑了之。
下午,自香山回來後,陳月朗談及殷朝歌其人,讚不絕口,陳大小姐自然頗不服氣,恰巧雲海也覺得論殷朝歌的年紀,實在很難擊退慕容沖天,所以才乘著陳月朗外出訪友之時,將殷朝歌騙到此處,想試一試他的武功到底如何。
沒想到這一試竟動了劍,見了血。
陳雲珊蒼白的臉很快恢復了幾分血色,她冷笑一聲,道:「聽說殷公子武功絕高。原來也不過爾爾!」
殷朝歌怒火中燒,左掌一圈,右手疾伸。
陳雲珊剛覺勁風及體,正想揮劍抵擋,右手虎口一麻,劍已脫手。
她驚駭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色鐵青的殷朝歌。
殷朝歌右手食中二指拈著劍尖,將劍柄遞到陳雲珊面前,道:「你再試試。」
陳雲珊一步步後退,眼中盡是恐懼和驚惶。
她早已忘了自己「天目第二高手」的身分,只想開口呼救,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海飛身自假山石後掠出,大叫道:「殷公子,手下留情!」
殷朝歌怔住。
原來這個狠毒的女孩子是天目派的人!
他看著正急掠過來的雲海,正準備拋下短劍,一走了之,突然感覺身後有一股凜冽的殺氣直逼過來。
他聽見雲海變了形的聲音:「夫人,不可!」
殺氣更凜冽。
劍尖已刺破了他的衣衫。
他前伏,扭腰,錯步,短劍的劍柄已檔住一柄長劍的劍脊。
長劍稍稍一滯,劍光再起。
殷朝歌閃身避過數劍,擊開短劍,右手在腰間一按。
夕陽中閃起一道絕豔的光華。柔劍已在手。
雲海已撲至近前,口中仍在大叫:「夫人,不可!殷公子,這是誤會!」
劍光消散。
一位中年美婦仗刻而立,惡狠狠地盯著殷朝歌。
雲海喘息著道:「夫人,這是個誤會……」
中年美婦冷冷道:「誤會?我怎會誤會他!」
她指著殷朝歌,嘶聲道:「嚴子喬是你什麼人?!」
此時此刻,殷朝歌最不願聽見的,就是這句話。
從雲海的叫聲中,他已聽出這位中年美婦一定就是陳月朗的妻子。
他不想向她出手。
但她問出了這句話,就算他不想出手,她也會逼著他出手。
中年美婦聲音更嘶啞:「快說!嚴子喬是你什麼人?」
殷朝歌道:「是家師。」
雲海大驚道:「殷公子,你師父真的是嚴子喬?」
殷朝歌道:「不錯。」
雲海咬了咬牙,道:「得罪了!」雙掌一錯,直劈過來。
陳夫人的長劍也再次發動。
殷朝歌雙足一點,掠過小橋,掠上回廊,但雙掌一劍攪起的陣陣勁風卻一直緊纏著他。
他實在不想出手,但已不能不出手。因為他不想死在這裡。
他正欲揮劍,又頓住。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陳月朗。
陳月朗正飛身向這邊疾衝。
他整個人已平飛起來,如一枝利箭。
果然是一個陰謀,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
天目派也會設陷阱!
殷朝歌忽然想大笑。
笑自己的天真。
雙掌一劍已攻向了他的要害。
陳月朗如一枝利箭射入了戰團。
他的左手抵住了陳夫人的手腕,右拳直搗,擊退了雲海。
「你們這是幹什麼?!」他怒吼道。
殷朝歌怔住。
陳夫人尖聲叫道:「幹什麼?為我爹報仇!」
陳月朗眼中精光一閃,道:「你說什麼?」
殷朝歌慨然一嘆,道:「陳先生,實不相瞞,家師是嚴子喬。」
陳月朗的瞳孔急劇地收縮,道:「你說什麼?」
陳夫人猛地奪回長劍,又是一劍刺出,道:「待我先廢了這小子。再去找嚴子喬算賬。」
這一劍刺空了。
陳月朗手臂一橫,已將她的手格開。
陳夫人怒道:「你幹什麼?讓開!」
陳月朗嘆了口氣,道:「殷公子在雲水洞前力敵慕容沖天,實是有功於中原武林,再說,他今年不過二十左右,四十年前的舊賬,如何能算在他的身上?」
陳夫人嘶聲道:「我爹被害時,你也不過五六歲,我爹的仇跟你也沒關係,你就不報了,是不是?」
殷朝歌忽然仰面大笑起來。
陳月朗看著他,眼中竟似露出一絲讚許,一絲欽佩。
他是在仰天大笑的殷朝歌身上,看見了自己少年時的影子嗎?
陳夫人忽道:「你笑什麼?」
殷朝歌深深一揖,道:「陳先生適才出手相救之情,容當後報,家師與天目派的過節,在下也略知一二,家師的事,就是殷某的事,如果各位以為殺了在下能一洩心頭之恨,請動手。」
陳夫人跺腳道:「好,冤有頭,債有主,我今天就放過了你,天目派自會找嚴子喬算賬!」
她一拉陳雲珊,道:「珊兒,咱們走!」
陳月朗嘆了口氣,對雲海道:「珊兒不懂事,夫人性格素來剛硬,你是怎麼回事?」
雲海低頭道:「屬下一聽見……一聽見嚴……」
陳月朗道:「算了!你跟去看看,她們盛怒之中,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雲海道:「是。」
暮色已深,晚風漸緊。
一片樹葉晃晃蕩蕩飄過迴廊,落在陳月朗肩頭。
陳月朗拈起樹葉,忽然長嘆一聲。
殷朝歌心裡不覺一陣歉疚,道:「陳先生……」
陳月朗道:「你不必說。」
殷朝歌道:「是。」
陳月朗道:「令師三十餘年前忽然離教,這些年來又從未涉足江湖,陳某知道,他一定是已看破恩怨世情,自然更不會令你出面奪回聖火教的大權。其實,人們只知聖火教有一統中原武林的野心,又怎知中原武林各派也都有此野心,所以所謂的正邪之分,陳某心中並不以為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生命,其實也已如陳某手中這片樹葉一般。既然人生苦短,陳某認為,大丈夫處世,當多想如何盡力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如果一味糾纏於江湖恩怨之中,於人於己,皆無益處。殷公子,你說呢?」
殷朝歌心間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他終於明白了陳月朗身上那種不同於一般武林人物的氣質是什麼。
那就是寬闊的胸懷和博大的正氣。
陳月朗忽然笑了笑,道:「如果殷公子沒有別的事,陳某介紹一位朋友認識,怎麼樣?」
殷朝歌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陳月朗介紹他認識的,竟會是于謙。
于謙的大名,他自是早有耳聞。在他的想象中,于謙是一個很高大、很威猛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一付錚錚鐵骨,滿身正氣。
所以他不覺有些失望。
因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惟一與他想象中一至的,是于謙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明亮而銳利。
殷朝歌深深一揖,道:「草民殷朝歌,叩見於大人。」
于謙含笑道:「於某少年時,素喜翻閱野史傳奇,知道江湖遊俠不願受俗禮拘束,此處乃陳兄私宅,小兄弟與我名位無轄,江湖遊俠又非比在官者,這些俗禮就免了吧。」
殷朝歌道:「是。」
陳月朗笑道:「殷公子大可不必拘謹,於大人對江湖風雲、武林形勢也是很關心的。」
殷朝歌不覺奇怪,道:「江湖風雲,武林紛爭,大都涉及私人恩怨,與國家大計比起來,到底不值一提,於大人又怎會對江湖如此關心呢?」
于謙道:「極端一點說,江湖上安寧了,國家內政也相對要穩定一些,從這個意義上講,小兄弟在雲水洞前全力一搏,實在稱得上是一次壯舉。」
殷朝歌道:「於大人過獎了。」
于謙一笑道:「我可不是在說客氣話。聖火教此次行動有何目的,暫且不論,但如果行動得逞,就必然會接著有第二次、第三次行動,也就會由此涉及更多的江湖門派,引起更多、更殘酷的仇殺。江湖中風波再起,對百姓也必然會有極大的侵擾,即便他們這次行動沒有成功,近來京師一帶江湖人物大大增多,京師的治安維護也比往常要困難的多了。」
殷朝歌淡淡地笑,只聽,不答話。
于謙看了他一眼,道:「聽陳兄說,小兄弟武功極高,不知出自何人門下?」
殷朝歌對這個問題實在是很頭疼,但于謙問了,他也只好說。
他苦笑道:「家師姓嚴,嚴子喬。」
于謙怔了怔,道:「嚴子喬?莫非是當年曾與雲水禪師一起隨成祖皇帝北征的那位子喬先生?」
陳月朗道:「正是他。」
于謙道:「子喬先生當年率聖火教精銳在漠北屢立戰功,威名赫赫,於某記得,先皇在時,還曾多次念及子喬先生。於某對子喬先生一向十分仰慕,不知他現在可好?」
殷朝歌道:「謝於大人惦念,家師自三十二年前退出聖火教後,一直隱居山林,不問事世。」
于謙嘆了口氣,道:「如果武林人士、江湖好漢都能如子喬先生與陳兄一般.為國效力,何愁國家不能長治久安呢!」
殷朝歌不覺皺了皺眉,道:「於大人,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于謙微笑道:「小兄弟不要拘束,但講不妨。」
殷朝歌道:「在下以為,國家如想長治久安,其關鍵在於朝廷能體恤民情,為官者能清廉愛民。」
于謙笑了笑,道:「但武林人物的力量也不可小估啊。」
殷朝歌不覺提高了聲音,道:「試問朝廷甲兵百萬,比之武林人士,力量又如何呢?」
于謙沉吟著,緩緩道:「昔年子喬先生所率聖火教精銳在北征中所起的作用就不用再提了,陳兄數年來經略東南,以一派之力抗擊倭寇,給東南一帶百姓就免去了不少災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如武林人士都如處州葉家留、陳鑑胡諸人,聚眾鬧事,殺軍造反,則天下豈非永無寧日了?」
殷朝歌脫口道:「大人這話,在下不能苟同!」
陳月朗一旁輕輕咳了一聲。
于謙一笑道:「陳兄不必擔心,小兄弟快人快語,很對於某的脾氣。」
殷朝歌道:「據在下所知,葉家留殺官造反,嘯據山林,實因不堪重稅盤剝之故。近年來福建、江浙之銀課,比太祖洪武之時,已增十倍,大人試想,老實巴交的平頭百姓們,但凡能有一線活路,又怎會甘願提著腦袋隨他們造反呢?」
于謙又一笑,但笑容已有些勉強:「小兄弟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只是近來邊境事多,朝廷軍費開支日長,所以賦稅不竟漸增。」
殷朝歌道:「成祖時之賦稅比如今不知要少多少,卻能數次率軍深入漠北,掃清邊患,現今官軍數量並不比那時多,征戰之事卻要少得多,則所增軍費又用到哪裡去了呢?」
于謙怔住。
陳月朗忙道:「殷公子有所不知,廟堂之事……」
于謙擺了擺手,苦笑道:「小兄弟的話,雖然不免尖刻,但確有道理,只是做起來,實在……實在太難了。」
殷朝歌不覺歉然。人常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與其說「旁觀者清」,倒不如說「旁觀者輕」。旁觀者總是很輕鬆的。
這正如弈棋。觀弈之人又怎能體會得到弈棋者所承受的壓力與來自各方面的束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