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東海輕按著劍柄的手忽地握緊,他緊盯著走在最前面的,惟一沒有白巾蒙面的白飽老人。他一定就是秋水。
禇東海的瞳孔急劇地收縮。
陳月朗的眉頭皺緊了。
——他怎麼也來了?
——殷朝歌怎麼會是白袍會的人?
不對,殷朝歌不是白袍會的人。
陳月朗立刻明白過來。因為他是惟一沒有著白袍,也沒有白巾蒙面的人。
殷朝歌也看見了陳月朗,他微笑著,微微點了一點頭。
禇東海舉步,緩緩向前走。
他長袍的下襬微微隆起,每邁出一步,地上便留下一個半指深的腳印。
秋水不動。
他只是冷冷地盯著禇東海。
禇東海沉聲道:「秋幫主?」
秋水不答,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四道冰冷凌厲的目光面對面撞上,空氣中竟似攪起了一股強勁的寒流。
幾隻山雀尖叫著,拍打著翅膀飛向空中。
禇東海停住,停在秋水身前三丈外,沉聲道:「秋水!」
秋水冷冷道:「禇東海!」
一股怒氣自禇東海心頭升起,他猛地咬緊了牙關。
秋水看著他,平靜的目光中竟似已透出了一絲笑意。
那是一種極度的蔑視,彷彿他看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一錢不值的癩皮狗。
陳月朗笑得更苦。他知道,這一戰雖尚未開始,卻已經結束。
禇東海絕非秋水的對手。
一聲清亮的佛號衝開了場中的沉悶。
空雲大師合掌道:「兩位施主,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不管白袍會跟泰山派有什麼樑子,今日二位就賣老衲一個面子,揭過了吧。」
禇東海道:「禇某與秋幫主素未謀面,泰山派與白袍會更是從未打過交道,禇某實在不知道秋幫主約鬥禇某,為了何事?」
秋水淡淡一笑,悠然道:「不錯,秋某與禇掌門的確素未謀面,但敝會中這位伊士達伊長老與泰山派卻是大有淵源哪。」
他一揮手,一名白袍人突然走出,走到他身後。
寒風中,一襲粗布白袍直貼在這人身上,勾勒出纖秀的身姿,這人蒙面白巾上端,露出一雙秀美的,但冷森森的眼睛。
空雲大師愕然。
難道約鬥禇東海的,竟是一名女子嗎?
禇東海道:「看來秋幫主是弄錯了,敝派之中,從來不曾有過伊士達其人。」
白袍女人冷冷哼了一聲。
禇東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就算敝派中原有此人,那也只是敝派內部的事,用不著秋幫主費心!」
秋水一笑,淡淡道:「不錯,秋某原不想,更不願為泰山派費心,但伊長老既入白袍會,她的事,就是秋某的事,也是我白袍會眾弟兄的事。」
車臣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道:「你秋水算個什麼東西?
白袍會又算個什麼東西?」
他可是早就憋不住了,這會兒總算是找著了機會。
秋水不屑地掃了他一眼,悠悠地道:「白袍會的確算不上什麼東西,只可惜車掌門座下名震江湖的嵩陽七子,卻敵不過白袍會的一個小角色。」
車臣的臉頓時慘白。
空雲大師忙道:「秋幫主……」
禇東海傲然道:「空雲大師一番好意,禇某心領,只不過禇某今日倒真想會一會白袍會的諸位高手!」
秋水冷笑道:「你配嗎?」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數十白袍蒙面人道:「今日伊長老約鬥泰山劍派掌門禇東海,本會中人,一律不得插手干預!」
白袍人們齊聲道:「是!」
秋水一擺手,白影連閃,數十名白袍人眨眼間已在場中四散開來。
禇東海目光一凝,已看出白袍會佈下的乃是正反九宮陣法。
秋水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白袍會中其餘的人不得插手,可各大門派的人也別想輕舉妄動!
空雲大師輕輕嘆了口氣,低頭垂目,又慢慢捻起了手中的念珠。
他知道,今日之戰,非見血而不能了結了。
流出來的,會是誰的血呢?
肅殺的秋風在林間肆虐,樹枝顫抖著,發出低低的哀鳴。
伊士達忽然躬身,向秋水深深一揖。
秋水微笑著,道:」你去吧。」
伊士達轉過身,緩緩抽出腰間長劍。
她冷森森的目光緊緊盯著禇東海,長劍懸在眉間,如她的目光一般森冷、明亮。
禇東海一直很平穩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伊士達的劍勢,正是泰山劍派的起手式。
她真是泰山派的人?不,不可能!
伊士達冷冷道:「禇掌門,請!」
禇東海微笑著,卻不拔劍。
伊士達短促地冷笑一聲,道:「禇東海,二十年前端陽節子夜之時,你在幹什麼?」
禇東海一直鎮定自若的臉竟似有點泛白,他挺直的、松馳的後背一瞬間忽然繃緊。
伊士達逼近一步,道:「禇掌門是貴人多忘事,還是不敢回答?」
禇東海一仰頭,大笑起來:「這位伊……伊女俠真會說笑話,你說禇某那一夜在幹什麼?莫非禇某自己不知道,你反倒知道?」
泰山派眾人都鬨笑起來。
空雲大師捻著念珠的手忽然停下,兩道灰白色的長眉不禁抖動了幾下。
陳月朗暗自一嘆,緩緩搖了搖頭。
他們的心裡,都升起了一絲涼意。因為他們與禇東海相交已數十年,從未見過他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禇東海一直是一個自律極嚴的人,所以他的武功劍術才能達到今天這個高度。而現在,這個素來刻板謹嚴的方正君子竟然說出這樣一句極其無聊的話來,只可能有一種解釋——二十年前端陽節子夜,他的確做過不可告人的虧心事!
伊士達像是根本沒聽見泰山派眾人的鬨笑,冷冷道:
「禇掌門真的記不起來了?伊某可是二十年來,不敢稍忘啊……」
她忽然間嬌聲笑了起來,聲音也變得溫婉可人:「禇東海,要不要我揭開面巾,幫你恢復一下記憶?」
禇東海握著劍柄的手哆嗦了一下,臉色剎那間變得鐵青!
清越的龍吟聲響起,冷森森的劍光和沖天的殺氣頓時充溢了林間。
禇東海劍已出鞘。
一隻山雀尖叫著自空中跌落,四散的羽毛如雪片一般在半空飄落著。
「東海劍法」!
這正是「東海劍法」中的殺著,「飛瀑流泉」。
伊士達邁步,挫身,出劍。
長劍不閃不避,自禇東海撒下的懾人的劍網中直穿而過,竟然正是「東海劍法」中霸道絕倫的一招「笑指龍潭」。
密集暴烈的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
各大門派的高手們看得目弛神搖。他們根本沒料到伊士達竟會以「東海劍法」與禇東海硬碰硬的對攻,更讓他們吃驚的是,一個女子竟也能如此充分地發揮出「東海劍法」狂暴的劍意。
禇少君、禇少陽的臉都已變得蒼白。他們緊張地注視著場中兩股旋風般交錯衝突的劍光,蒼白的鼻翼劇烈地抽動著。
他們在「東海劍法」上已下了十五六年的苦功。而且這十五六年中,一直是禇東海在親自指導。卻沒能達到伊士達這樣的境界,你說他們能不吃驚,能不緊張嗎?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怎麼也會「東海劍法」?
——莫非……?
禇少君、禇少陽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們現在只希望父親能奮起神威,一劍將這個女人剁成兩截!
禇東海激盪的心神卻已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已勝券在握。
伊士達不是他的對手。
從現在起,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內殺了她!
伊士達的身法忽然一變,劍招也突變。
她斜身向右掠起,長劍以一個最不可能的方向斜刺向禇東海左肩。
這是極其清淡飄逸的一劍,飄逸如掠過葦叢的徐徐秋風。
——這不是「東海劍法」,也不是泰山派的劍法。
——七大劍派的劍法中,根本沒有這一招。
這一招禇東海竟從未見過。
他也接不下。
禇東海一怔之間,劍尖已搭上他的肩頭。
電光火石間,他挫身退開了。
伊士達一揮長劍,劍光暴漲。
她的劍招又變了,變回瞭如暴雨狂風一般的「東海劍法」。
秋水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知道,伊士達支援不了多長時間了。
剛才她逼退禇東海的那一招,正是他親授的「秋水劍法」。他知道,不是到了難以支撐的緊急關頭,伊士達是絕不會使出「秋水劍法」的。
凡是加入白袍會的「棄徒」們,在復仇之戰中,他們自己最大的願望,也正是要仇敵喪生於本門武功之下。
秋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禇東海已開始微笑。
伊士達劍法中的破綻越來越明顯了。
他絕不會,也絕不能放過這個極好的機會。他要殺了她。乾淨利落地殺了她!
伊士達的步法也已開始散亂,右腿一滯,身形踉蹌了一下。
禇東海長嘯一聲,匹練般的劍光直削她下盤。
血光忽現。
長劍已刺中伊士達右膝之下。
伊士達尖叫一聲,右腿回曲,右膝向地面猛扣下去,正好壓住了禇東海的劍身,右手猛抬,長劍疾削他的胸腹之間。
禇東海冷笑一聲,左手一揮,已扣住她的右腕。他猛吸一口氣,內力如潮水般向伊士達猛攻過去。
他要以數十年刻苦修煉的雄渾的功力震死她。他絕不能讓她在死前吐出半個字來!
伊士達的身形如急濤中的一葉小舟般抖動不已。她努力地,慢慢地抬起頭,直視著禇東海的雙眼。
秋水突然向前跨出一步,咬咬牙,又生硬地停下。
伊士達慢慢抬起左手,抓下了蒙面白巾。
所有的人都打了個寒噤。
面巾後,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張臉。
那隻不過是橫七豎八地劃滿劍痕的一團紅白相間的肉塊。
禇東海的眼中迸出極度的恐懼。他厲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仰身向後倒去。
死寂。
連風聲也已靜止。
只有伊士達劇烈的喘息聲在林間迴盪。
車臣忽然驚醒,他瞪著血紅的眼珠,吼道:「嵩山,泰山的弟兄們,抄傢伙!」
秋水冷笑著,舉起了右手。
數十名白袍人同聲大吼,刀劍出鞘。
空雲大師嘆了口氣,舌綻春雷:「住手!」
佛門「獅子吼」神功如炸雷一般,震懾住一觸即發的拼殺。
禇東海也被這一聲「獅子吼」震醒,他艱難地抬起頭,啞聲道:「明珠,明珠,……真的是你?」
他的眼角滑出兩行淚水。
伊士達緩緩點頭,道:「是,是我,師兄,我是伊明珠。」
禇東海努力微笑了一下,道:「當日,當日……唉,我以為你已經死了……真是……罪有應得……」
禇少君、禇少陽跪地大哭道:「爹,您放心,我們一定為您報仇!’」
禇東海喘了口氣,低聲道:「不……不許胡來!」
他的氣息漸漸微弱,目光已開始散亂。
他努力瞪大了眼睛,道:「明珠,你還……還恨師兄嗎?」
伊明珠呆呆看著他,道:「師兄,你放心去吧。」
禇東海嘴角抽動了一下,閉上了雙眼。
禇少君、禇少陽撫屍痛哭。
秋水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白袍會眾人掠回到他身後,伊明珠又看了禇東海一眼,也嘆了口氣,搖搖頭,提著長劍,一步一拐往回走。
跪在地上的二禇忽然縱身而起。
劍光閃起,如兩道迅疾的閃電。
殷朝歌驚呼道:「小心!」右手一揮,兩枚棋子飛去。
已經遲了。兩柄長劍同時刺穿了伊明珠。
二禇雖然得手,突覺腰間一麻,便已翻倒在地,動彈不得。
伊明珠看著胸前突出的兩截明晃晃的劍光,啞笑一聲,倒在地上。
秋水一閃身,已搶到她身邊,拾起她的長劍,轉身疾刺。
沒有人驚呼。更沒有人出言阻止。
各大門派的高手們看著雪亮的劍光一點點接近了禇少君的咽喉,卻都是神情漠然……
長劍頓住。
秋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禇東海,又看了看伊明珠,苦笑著扔下長劍,轉身就走。
陳月朗也在苦笑。
空雲大師卻已閉上雙眼,似是不願再多看一眼已經灑滿枯葉的鮮血。
各大門派的首腦們面面相覷,不發一言。
甚至沒有人出手替二禇解開穴道。
本來是一場很公平的,二人之間的決鬥,結果卻是兩死兩傷。他們不僅無話可說,甚至還覺得有一點難堪。
名門正派的臉面,今天算是被禇東海父子丟盡了。
這個結果,真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
打死殷朝歌他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堵得他頭髮暈,手發涼。
第五名瞪著他,眼珠子一轉都不轉。
他本就瘦長的臉更是一下拉長了三寸不止,他瞪著殷朝歌時,眼睛都綠了。
他的眼睛沒法不綠,徽幫北京分舵的四名好手,連一點響動都沒有,就被人輕輕巧巧地做掉了。
殷朝歌要是早聽他的,事情又怎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秋水道:「查清楚了是什麼人下的手嗎?」
第五名道:「聖火教!」
秋水一驚,道:「聖火教?他們怎麼會對徽幫下手呢?」。
殷朝歌苦笑道:「這件事都怪我不好……」
秋水不懂:「怎麼又跟你扯上關係了?」
第五名道:「認真說起來,的確跟他有很大的關係……」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根本沒有一點防備。」
這倒是大實話。
第五名再怎樣「算無遺策」,也想不到聖火教會對禇眾養這樣一個老潑皮老無賴下手。
禇眾養竟被人殺死了。殺死他的人竟會是聖火教。
事情是昨天夜裡發生的,第五名帶著人馬趕到時,天還沒亮。
禇眾養死狀極慘,但第五名看到他時,心裡不僅沒有一點同情,反倒覺得很痛快。
令他痛心疾首的,是北京分舵的四名好手也都已死於非命。
他們四人中只有一人做過抵抗。
這人的右手握著半截斷刀,左手卻緊緊捏成了個拳頭。
直到扳開他的手,第五名才知道下手的是聖火教的人,因為這人手中捏著的是一片碎裂的黑布,布片上繡著半朵血紅的火焰。
聖火教殺禇眾養,當然是為了那半張寶圖。
上方寺那半張圖還沒找到,自己手中這半張圖已落入了聖火教手中,該怎麼辦呢?
殷朝歌怔怔半響,忽然道:「二位幫主知不知道聖火教的總舵在什麼地方?」
聖火教的總舵原本一直設在光明頂,但自慕容沖天執掌教主之位後,就自光明頂遷出,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到底遷到了什麼地方。
秋水嚇了一跳,道:「你想幹什麼?」
第五名冷笑道:「老子要知道他們在哪兒,還不早帶人追去了,等著你來問?」
秋水道:「就是知道他們的總舵在哪兒,咱們也不能冒然行事,總得周密地計劃一下才行。」
第五名斜睨著他,冷笑道:「你敢不敢去,關係並不大,這是徽幫的事,跟白袍會無關。殷老弟,你說是不是?」
秋水一下跳了起來,急道:「放屁!殷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就憑你北京分舵那幾號人,還不夠聖火教幾下子碰的!」
殷朝歌忙道:「兩位前輩別急……既然不知道他們的行蹤,也只有慢慢查訪,靜以觀變,先看看他們下一步的行動是什麼。」
徽幫北京分舵舵主馬宏志急匆匆跑了進來,喘息著道:「幫主,出事了!」
第五名道:「快講!」
馬宏志道:「剛剛接到涿州分舵的飛鴿傳書,聖火教今天凌晨突襲涿州分舵,六死九傷。」
第五名一時有些傻眼了。
他們還根本鬧不清聖火教的行動目標時,聖火教的第二次打擊已經結束了。
這實在太可怕了!
黃昏時分,第五名、殷朝歌、司馬喬、秋水一行人趕到了涿州。
令他們奇怪的是,聖火教突襲徽幫涿州分舵的行動顯然不像在北京時那樣狠,那樣乾淨利落……
因為涿州分舵的中堅力量並沒有什麼損失,死傷的十五人僅僅是一些小角色。
但這次行動竟然是由一個滿臉大鬍子的黑衣大漢指揮的。
殷朝歌的心不禁一沉。
——這人一定是慕容沖天!
——小小一個涿州分舵,聖火教只要派出幾個二流角色便可一舉踏平,何至於慕容沖天親自出馬?
——他想幹什麼?
第二天,河間府分舵傳來訊息:「聖火教慕容沖天率眾南下,未時過河間府,無搔擾。」
殷朝歌的心一直沉到了腳底。他本早該想到的。
——慕容沖天一定是南下大理,找嚴子喬去了。
雲水洞前一會,慕容沖天已看出他與嚴子喬的關係,憑聖火教的能力,必定能查出殷朝歌是來自大理。
三十二年前,慕容沖天沒能殺掉嚴子喬,現在,他又怎會放過這個軌草除根、除去心頭大患的機會?
殷朝歌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他必須立即動身,趕回冰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