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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滄浪之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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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大理。

點蒼山。

滄浪峰終年積雪的峰頂上,有一處完全用純自然的大理石搭建的院落。

這就是冰宮。

純白的冰宮與白雪覆蓋的山峰巧妙地融為一體,遠遠看去,只見雲霧纏繞的峰頂一片銀白,誰又會想到絕頂之上還會有一片院落呢?

冰宮建成已二十餘年了,大理還真沒有人知道它。當然更沒人知道冰宮裡住著的正是名震天下的聖火教前任教主嚴子喬和他手下的「鐵八衛」。

木瀟瀟是大理第一個知道冰宮的人。

這些天來,她一直住在冰宮裡。

木瀟瀟的傷勢很快痊癒了,身體也很快恢復如初。

她復原的速度是很驚人的,甚至可以說是個奇蹟。

那一夜的激戰在她身上留下了三處劍傷,而且每一處創口都沒能及時處理、止血。換了另外一個內力與她相當的人,只怕要在床上足足躺上兩三個月。

冰宮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對她能如此神奇地恢復表示驚訝,只有嚴子喬例外。

因為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木瀟瀟的內心有一股力量,仇恨的力量。

只有儘快傷愈,恢復體力,才能下山去找慕容旦報仇。

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木瀟瀟所修練的內功並不是普通的內功,而是神奇玄妙的太清神功。

據嚴子喬所知,《太清秘籍》僅有正副兩本,正本自然是在血鴛鴦令的總舵,而副本現在正在冰宮裡。

木瀟瀟能學成太清神功,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本是血鴛鴦令的門下,要麼就是《太清秘籍》還另有抄本流傳在外。

這兩種可能都很讓嚴子喬擔心。

因為他深知血鴛鴦令是何等神秘,何等強大,何等殘酷,何等血腥的一個組織。

如果木瀟瀟的手中有《太清秘籍》,她一定會成為血鴛鴦令乃至整個江湖追殺的目標。

如果她是血鴛鴦令的門下,那後果將更是不堪設想。

因為殷朝歌現在已經卷進了這件事。

雖然嚴子喬以前從未見過木瀟瀟,也從未聽殷朝歌提起過她,但很顯然,殷朝歌與她已是兩情相許。

血鴛鴦令的門規一向很嚴厲、也很殘酷,任何人一旦入其門中,所有的事就得由令主一人作主,甚至連性命也捏在令主手中。

「情」之一字,又豈是任何人力所能控制、所能左右的?!

江湖中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但結果大都是悲劇。

嚴子喬當然不願看到悲劇在殷朝歌身上發生,但他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來。

這幾天裡,他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想得頭都疼了。

頭疼的時候,嚴子喬總愛翻出一卷棋書,擺上幾盤棋譜。如果能有一個棋力相當的人陪他殺一盤,當然更好。

打譜能靜心,對奕能使大腦充分活動開,更能使人養成從各個不同的側面去考慮同一件事的習慣。

這些對解決問題都顯得很有幫助。

嚴子喬一直認為這是個好習慣,這個習慣也的確幫助他解決了很多難題。

現在,嚴子喬正在下棋。他的對手,正是號稱天下奕技第一的半子和尚。

以他的奕技,卻要巴巴地爬幾十裡山路,特意到冰官來找人下棋,豈非太跌身分,太丟面子了?但嚴子喬卻能讓半子和尚每年都丟上這麼三四回面子,而且還丟得心甘情願。

因為冰宮裡有狗肉。

俗話說得好,「無欲則剛」,半子和尚是一想起狗肉就忍不住要流口水,哪裡經得起狗肉的誘惑呢?

要想吃狗肉,首先總要能找得到狗才行,半子和尚隱頭一上來,就會想盡辦法,挖空心思偷狗,但感道寺附近近年來狗真是越來越少了,找起來難得很。

十天前他在霞移溪畔烤的那條狗,是他足足花了四天時間,來回跑了一百多里地才偷到手的。

現在時令已近初冬,正是吃狗肉的好時候,一般人家養的狗都會毫不吝惜地殺了,煮上一大鍋,四鄰五舍邀上一大幫人,熱熱鬧鬧地一頓吃個精光,哪裡會有和尚的份兒?

每年秋天,「鐵八衛」下山採買時,嚴子喬都會讓他們買上幾條又肥又壯的狗,拖上峰頂殺了,將狗肉貯存在冰宮裡。

冰宮裡有得是大塊大塊的積年不化的冰塊,狗肉在冰窟裡放上個一年半載也不會壞。半子和尚實在偷不著狗時,就會乖乖地跑到冰宮來,說是「陪嚴老怪過棋癮」。

嚴子喬皺著眉,偏著頭。一付很認真的樣子,好半天,才苦著臉下了一著。

半子和尚搖著頭道:「你看看你這個人,你看看你這個人。」

嚴子喬道:「我這個人怎麼啦?」

半子和尚道:「這盤棋明明是你的形勢好嘛,還老苦著個臉幹什麼?是不是想催著老和尚就此投子認輸?」

嚴子喬笑道:「我怎敢有這種妄想?」

半子和尚道:「那你苦著臉幹什麼?心疼你的狗肉?」

嚴子喬道:「反正那些狗肉遲早會跑進你的肚子裡,有什麼好心疼的。」

半子和尚伸手撓著溜光的頭皮,皺眉道:「這就奇怪了,好好的一個人,幹嗎一天到晚放著個苦瓜臉。」

嚴子喬笑道:「快下快下,我看你是想擾我心神,好乘機翻盤!你那幾下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半子和尚大笑,「果然是明察秋毫,一點也不含糊!」

他笑嘻嘻應了一著,便忙著照看火上正烤著的幾塊狗肉去了。

若在平時,半子和尚烤肉的工具是簡單的,只要找個沒人的野地裡生上一堆火就行。反正所需的各種調味料都裝在他隨身攜帶的幾個小葫蘆裡,用起來十分方便順手,而烤狗肉的兩個關鍵之處就是火候的掌握和佐料的調配。

只要一上冰宮,半子和尚的毛病就大了,對烤肉所用的一套傢什用具可謂不厭其精。

這些大大小小的用具現在都擺在這間嚴子喬專門用來打譜修心的靜室裡,濃郁的烤肉香早已取代了室內原先流溢著的淡淡的檀香。

半子和尚的左側,是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中,精選的上好梨炭正通體紅透,閃動著熾烈的紅光。

爐上罩著一面精鐵打就的精巧雅緻的鐵網架,網上正烤著四塊方方正正,又肥又嫩的狗肉。

間或有一兩滴狗油滴到熾烈的炭火上,竄起幾點明亮的火苗,很快又消失了。狗肉已七成熟,再過一會兒就能吃了。

半子和尚的嘴角已有幾點口水很不爭氣地探出了頭。

他用手裡的小鐵叉翻動著肉塊,斜眼看著嚴子喬,笑道:

「怎麼樣?香不香?這味兒保準比你平日裡點的什麼檀香要好聞的多。」

嚴子喬不理他,苦笑著拍下一粒棋子。

半子和尚看也不看棋盒,只盯著肉塊,很有些不捨得地道:「要不,等會兒你也嘗一塊?」

嚴子喬皺眉道:「什麼好東西。也只有你這個酒肉和尚拿它當個寶貝,我才懶得碰。」

半子和尚眉開眼笑,道:「嘿嘿,不吃更好,不吃更好。唔……嘿嘿……」

他已經往嘴裡塞了塊肉,猛嚼起來。

一股肉汁從他嘴角溢位,流到他濃密雪白的鬍子上。

嚴子喬直皺眉,皺著眉苦笑。

剛烤就的肉很燙,燙得半子和尚直吸氣。他一邊抽著冷氣,一邊不停地晃著腦袋,嘴裡「唿唿啊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嚴子喬點點棋盤,道:「該你下了!」

半子和尚掃了一眼,喃喃道:「你想殺我的棋?嘿嘿,這塊棋可不是好殺的,形勢挺好的嘛,還想殺我?嗯?好好收收官子,贏個一子半子的不就行了?太貪喲,不在多勝,只求穩勝嘛,……啊喲,不好!」

的確「不好」了,他剛才一直忙著烤肉,卻沒注意邊上這塊棋只有一隻後手眼。

他伸長了脖子湊在棋盤上左看右看,右手摸著腦袋,喃喃道:「這裡?……不不,這裡,嗯,這裡能找出一隻眼來就好了。」

嚴子喬笑道:「你那光頭上要找也只有幾個戒疤,能找出隻眼來,豈非出大事了!」

半子和尚怔住,右手停在頭頂上,不禁也笑了起來。

他叉起一塊肉,道:「輸了輸了,不下了,等老和尚過足了癮,再好好教訓你!」

嚴子喬盯著棋盤又看了一會,搖頭道:「這盤棋真是有些勝之不武,慚愧、慚愧。」

他順手拿起一卷《玄玄棋經》翻了起來。他知道,不讓半子和尚吃完這幾塊肉,不管說什麼,他也是半個字都聽不進去的。

不過盞茶功夫,幾塊肉全進了半子和尚的肚子。他又叉起四塊放到鐵網上,正準備將鐵架移到火爐上去,嚴子喬卻放下手中的書卷,認認真真地道:「大師知不知道《太清秘籍》的事?」

「《太清秘籍》?」半子和尚停住手,道:「《太清秘籍》當然是在血鴛鴦令的令主手上。你怎麼問起它來?你想打它的主意?」

嚴子喬淡淡道:「主意嘛,幾十年前我就打過了。」

半子和尚很吃驚:「難不成你早就把它偷到手了?」

嚴子喬笑道:「不要說得這樣難聽好不好?我只不過是錄了一個副本,想拿來參照一下而已。」

半子和尚道:「那你還問我!消遣老和尚嗎?」

嚴子喬道:「我是問你知不知道《太清秘籍》還有沒有另外的副本流傳出血鴛鴦令。」

半子和尚道:「你可真不講道理。」

嚴子喬一怔:「此話怎講?」

半子和尚道:「你能打它的主意,別人就不能打它的主意?」

嚴子喬嘆了一口氣,道:「當然能。可據我所知,打過主意的人都死了。今年初,江南虎山派的突然覆滅,就是因為《太清秘籍》。其實,《太清秘籍》已經多次被人盜出了血鴛鴦令,可每次的結果都是血鴛鴦令成功地將它收回,而偷盜之人必定死於非命。」

半子和尚冷笑道:「哈!總算是嚴老怪也知道怕了!」

嚴子喬淡然一笑,道:「血鴛鴦令我還真沒放在眼裡,再說,她們也不知道我這裡有一個副本。」

半子和尚道:「那你怎麼好好地想起它來了?」

嚴子喬道:「你真是老糊塗了。」

半子和尚一怔:「糊塗?我糊塗?」

嚴子喬道:「你還沒看出木家姑娘修練的正是太清神功?」

半子和尚又吃了一驚,「你是說,小姑娘可能是血鴛鴦令的門人?」

嚴子喬嘆道:「如果《太清秘籍》沒有另外的副本流傳江湖,那她自然就是血鴛鴦令的人了。」

半子和尚皺眉道:「這可麻煩了,看殷小子的樣子,他們倆個可是很難分得開了。」

嚴子喬嘆氣:「誰說不是呢。」

他又道:「朝歌的麻煩本來就不小,要是再惹上血鴛鴦令,怎麼得了!」

半子和尚慢慢撓著頭,道:「要不,我去感道寺裡和他們商量一下,乾脆將這層窗紙捅破了……」

嚴子喬搖頭:「這樣做,怕對朝歌不太好吧?再說,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半子和尚道:「那你說怎麼辦?那件東西慕容沖天遲早會發現的,對殷小子不就更不利了?捅破了,大不了讓殷小子呆在冰宮,呆在大理不去中原趟這潭渾水嘛!」

嚴子喬道:「年輕人,哪個不想出去闖一闖?再說,朝歌的功力到現在這個程度,單憑自己修練,已很難有進展,單靠我的指勞,也很難頓悟。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讓他多一些歷練,多一些坎坷,對他也還是有好處的。」

半子和尚冷笑道:「你還真放心!想當年你嚴老怪做了多少壞事,結了多少仇家,殷小於一齣江湖,有多少人不都得將這些爛賬算到他頭上?」

嚴子喬笑道:「你還別說,朝歌這娃子的性格、氣度頗能令人折服呢。天目派可謂恨我入骨吧,但朝歌卻和天目派掌門陳月朗交上朋友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際遇。再說,我當年也不是一個朋友也沒有嘛。」

半子和尚大笑:「就你?還交過朋友?」

嚴子喬道:「雲水咱們就不提了,反正上方寺裡雲水的弟子們一定會視朝歌為自己人。近來江湖上又出了個白袍會,你知道他們的幫主是誰?」

他笑眯眯地在棋盤上劃了幾下。

半子和尚頓時瞪大了眼睛,道:「原來是他?」

他忽又大笑起來,道:「他也算你的朋友?」

嚴子喬微笑,只不過這回笑得頗有些苦,有些澀,還有點酸。

「反正到後來,兩個都成了失意之人,疙瘩自然消了一大半。」他道,「再說,我們都這大把年紀了,有這麼一段舊事,心裡只怕更親近也未可知,反正他對朝歌是不錯的,徽幫幫主跟他是多年的老交情,和朝歌也是一見如故哩。」

半子和尚道:「真有此事?」

嚴子喬笑道:「朝歌傷在慕容沖天掌下,替他療傷的,就是第五名。」

半子和尚唸了聲佛號,道:「嚴老怪,慚愧吧?你當年可是讓金不換把徽幫整得不輕!」

嚴子喬沉沉嘆了口氣。

半子和尚忙笑道:「有這些人的幫助,殷小子應該吃不了什麼虧了。老和尚也很有幾位老友,要不,乾脆寫上幾封信,讓殷小子去見見他們?」

嚴子喬笑道:「你那些朋友還不都是通過我結識的,用你瞎起什麼勁?」

半子和尚瞪眼道:「我說一個人,你就不認識!」

嚴子喬道:「請,請請。」

半子和尚道:「‘松風閣’華家的華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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