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儀笑了笑,慢慢道:「因為我能治好你的頭疼病。」
阿醜一怔,忽然站起來,「卟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上官儀面前。
上官儀被嚇了一大跳,忙扶起他,道:「你救了我,我幫你一下忙,也是應該的。」
卜凡忍不住一嘆,道:「原來上官公子也是一個醫道高手,卜某真是慚愧得很。」
上官儀微道:「其實我根本不懂醫術。」
卜凡不信:「不懂醫術你怎麼能一下就看出阿醜的病根?不懂醫術你怎麼說能治好他的病?」
上官儀笑道:「卜先生從來就沒有練過武功,對嗎?」
卜凡道:「當然。」
上官儀道:「他頭疼,其實並不是病,而是內功上出了一點偏差。」
認真說起來,阿醜的內功並沒有偏差,只不過他的內力走的是陽剛一路,而在六年前那天夜裡,因為乍聞血海深仇,心情激盪不能自持,全身的內力一時走散,導致了他的昏迷。
恰巧他又昏倒在一條溪水裡,陰寒之氣侵入頭部經絡,才引發了頭疼的毛病。
這種病單用藥物當然是治不好的。
卜凡道:「這種病到底該怎樣治呢?」
這個問題也正是阿醜最關心的。
上官儀道:「陰陽二氣,相剋相生,只要阿醜習練一種以陰柔為主的內力,待到體內陰陽二氣水火交融,經絡間的寒毒不僅自然消除,武功還可以更上一層樓。」
阿五為難地道:「我和師父的武功都是陽剛一路,師父也沒有教過我別的武功··…」
上官儀微笑道:「我教你。」
*********
卜凡給學生們圈完新課,已快到中午了。他回到書房,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後院走去。
上官儀就住在卜家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他正在吃午飯。
桌子上,一大盆燉雞隻剩下了小半盆湯,上官儀的面前,堆著一堆雞骨頭。
如果從飯量上看,上官儀絕對應該是個五大三粗的大漢。就算是石花村的「武功高手」鐵頭,也不一定有他那樣大的飯量。
他一頓飯要吃一整隻雞,兩三條斤把重的魚,再加上四五個大饅頭。
卜凡一直都不能相信,一個看上去如此斯文,如此文弱的人,一頓飯能吃下這麼多東西。
上官儀一邊擦著嘴角的油漬,一邊頗為不好意思地笑道:「慚愧,慚愧!」
卜凡微笑道;「這有什麼,能吃是件好事嘛,我就很羨慕你的好胃口。」
上官儀怔了怔,臉色忽然變得有些發紅,笑得更不自然了。
卜凡也一怔,方道:「怎麼,我誤會你的意思了…」
上官儀咧了咧嘴,忍不住瞟了桌上的雞骨頭一眼,道:
「嘿嘿,在下食量之大,也的確有些慚愧,不過,不過」
卜凡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上官公子有話請講,沒有關係的。」
上官儀道:「在下昨天錯怪了卜先生,所以方才才說‘慚愧。」
卜凡也忍不住瞟了桌子一眼,微笑道:「沒什麼沒什麼。」
上官儀道:「怎麼能說沒什麼呢?在下與先生素不相識,先生援手之德尚未及報答,竟懷疑先生要趕我走路,在下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卜凡笑道:「我在這一帶也算是一個醫生,醫生懸壺濟世,是應有的本分,談不上什麼援手之德,不過,我的確是要趕你走路了。」
上官儀又怔住,道:「出什麼事了?」
卜凡嘆了口氣,道;「聽村裡的幾個小孩子說,這兩天有幾個人在村裡問東問西的,好像是在找一個受了傷的人。」
上官儀道:「看來他們已經懷疑我是不是沒有跑進潭拓寺裡去。」
卜凡道:「剛才在書房裡,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你可以去那裡避一避。」
上官儀道:「什麼地方?」
卜凡道:「你聽沒聽說過‘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這句話?」
上官儀道:「聽過。」
卜凡慢吞吞地道:「我在京城裡,有一個極好的朋友。」
上官儀拱手道:「卜先生高情厚意····」
卜凡搖了搖手,打斷了他的話,道:「不要說這些,不要說這些;其實,我反倒要謝謝你才是。」
上官儀奇怪了;「謝我?卜先生要謝我?」
卜凡笑道:「是啊,我要謝謝你查出了阿醜的病根,還傳功給他幫忙。」
上官儀道:「他救了我,我幫他是理所當然的。」
卜凡道:「我雖不是江湖中人,也沒有練過武功,可我知道,各門各派的功夫都不是隨便就可以傳給別人的。再說,你我原本素不相識,卻對我十二分地信任,很讓我感動啊!」
上官儀第三次怔住。
卜凡的話,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
他是野王旗的主人,自他懂事起,就開始接受各種嚴格的訓練,為他長大後接掌野王旗做準備。這些訓練當然包括武功,包括史籍經典,包括江湖上、武林中各門各派的詳細資料,最重要的,是對江湖準則的學習和領悟。
在他的心目中,江湖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師父就曾反覆教導他,要想做一個合格的江湖人,最起碼的一條,就是對任何人都不能輕易信任,而要設法博取別人的無條件信任。
就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完全信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的江湖人是沒有朋友的,江湖人能夠信任的,只有自己。
經過這一次劇變,上官儀對這一點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如果他不是對自己的下屬過於信什,就絕不會落到如此狼狽的境地。
老實說,上官儀之所以信任卜凡,是他現在不得不信任卜凡。
嚴格地說,他並不是信任卜凡,而是在聽天由命,是在賭。
賭自己的命運。
他根本沒想到卜凡竟然會因為他的這種「信任」而感動。
人與人之間,真的有這種感情嗎?
上官儀迷惑了。
難道說,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暗算,真的僅僅存在於江湖之中嗎?
江湖之外,真的別有天地?
卜凡道:「上官公子,你在想什麼?」
上官儀了定神,道:「一時走神,先生莫怪,請接著講。」
卜凡道:「我的這個朋友,叫於西閣,是太醫院的一名御醫,他在京城裡離皇宮不遠有一幢大宅院,而且他與江湖人也沒什麼交往,你看這地方行不行。」
離皇宮不遠,這地方一定很安全,跟江湖人沒有交往,則這個人必定也很安全,有這種好地方,正是上官儀求之不得的。
卜凡皺了皺眉,道:「可我一直想不出個好辦法把你送到城裡去。」
這的確是一件難事。
追殺上官儀的人現在正在附近一帶四處打探,上官儀一旦露面,很難不被他們發現。
上官儀目光一閃,微笑道:「卜先生是擔心我一齣門,他們就會認出我來,對嗎?」
卜凡點頭。
上官儀道:「這個用不著擔心,現在惟一的問題是,我該怎樣走出這個門。」
卜凡一怔,奇怪地看著他。
上官儀說話的方式很特別,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可卜凡卻沒弄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上官儀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自貴府中走出一個什麼樣的人,才能不引起別人的懷疑。」
卜凡更不明白了。
上官儀笑道:「請卜先生閉上眼睛,數到五十再睜開。」
雖然不知道上官儀到底搞什麼玄虛,卜凡還是老老實實地數到五十,才睜開雙眼。
他看見了一柄雪亮的短刀。
刀尖正對著他的眉心。
一陣陰森森的冷氣自刀刃上發散出來,逼得他雙眼直髮花。
卜凡忙道;「上官公子,你開什麼玩笑!」
「開玩笑?誰跟你開玩笑!快說,這些天住在你家的那個人到哪裡去了?」
這不是上官儀的聲音!
上官儀的聲音十分清朗,這個聲音卻冷冰冰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卜凡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站起身。
「別動!」
刀尖自卜凡的眉心降到了胸口,卜凡的雙眼總算能看清了。
他被嚇了一大跳。
房間裡已沒有上官儀,站在他面前用刀逼住他的,是一個滿臉殺氣的中年人。
這人卜凡從來沒看見過。
中年人的目光像是兩根冰冷的利劍,死盯著卜凡的眼睛,他臉上的橫肉不停地顫動著。
卜凡直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但還是很鎮靜地道:「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
中年人手中的刀又向前通緊了一點,已頂上了卜凡的衣襟:「別耍滑頭,快說,人在哪兒?」
卜凡道:「什麼人?這裡除了我,沒別的人。」
中年人的手縮了回去,刀光一閃,刀已不見了。他左手在面上一拂,長揖道:「先生莫怪,只是開個玩笑。」
卜凡又被嚇了一大跳。
這竟是上官儀的聲音。
中年人直起腰,不是上官儀,又是誰?
卜凡跌坐在椅子上,長長地透了一口氣,道:「嚇死我了。我說呢,怎麼一轉眼間,就出事了。」
上官儀微笑道:「方才先生一點也沒懷疑就是在下?」
卜凡苦笑著直搖頭,道:「沒有,不僅容貌變了,連聲音也變了,這是不是江湖上所說的那種易容術?」
上官儀笑道:「正是。」
卜凡懷疑地看著他,上下打量著,不說話。
上官儀詫異道:「怎麼了?」
卜凡苦笑道:「我真懷疑,現在看到的是不是上官公子的本來面目。」
上官儀一怔,旋即大笑道:「卜先生放心,如假包換,如假包換。」
卜凡也大笑起來,可剛笑出聲,又頓住,不解地道:「上官公子既然有如此精妙的易容術,為什麼被追殺時不用它呢?」
這下輪到上官儀苦笑了。
他嘆了口氣,慢慢地道:「那些人對我極熟悉,再說……
再說那時我的目標也比較大,他們追得也太緊,易容術根本派不上用場。」
卜凡道:「極熟悉?這麼說,追殺你的人……」
上官儀黯然道:「是我的……是我的朋友。」
卜凡極為震驚,不覺提高了聲音:「什麼?那些人原來都是你的朋友?」
上官儀苦笑道:「是。」
他又嘆了口氣,慢慢地接著道:「其實,在江湖上,一個人本不該有朋友,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
卜凡更吃驚了。
如果上官儀的話是真的.江湖豈非太可怕,太黑暗,太殘酷了嗎?
卜凡深深吸了口氣,改變了話題:「既然……既然易容術那時不管用,現在豈非也不管用?」
其實,他很想就「江湖」這個話題與上官儀繼續談下去。
他實在很想對江湖多一些瞭解。
他並非想真的體驗一下江湖生涯,但江湖生涯卻是他少年時曾熱烈渴望過的。
但他卻不忍心再談下去。
上官儀的黯然神傷深深地打動了他,他當然不能逼著上官儀去回憶自己最痛苦,也最傷心的經歷。
上官儀用力甩了甩頭,像是想借此振作一下精神,微笑道:「他們絕對想不到我會恢復得這樣快,他們一定以為我現在還躺在什麼地方,正奄奄待斃呢!」
卜凡想了想,道:「如此說來,這事再容易不過了,我陪著你一起去京城不就行了?」
上官儀道:「不行。」
卜凡道:「為什麼?」
上官儀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一定不能讓他們察覺卜凡先生家裡走出了一個原並不該在這裡的人。」
卜凡恍然道:「原來上官公子是在替我著想,這個大可不必,只要你一走,就算他們到我家裡來,找不到人,不也沒辦法?」
上官儀嘆了口氣,道:「卜先生真是一個大好人。」
卜凡道:「此話怎講?」
上官儀道:「你以為這些人都是吃素的?他們殺起人來,比你殺只雞還要輕鬆。」
卜凡吃吃地道:「你的意思是說···」
上官儀道:「一旦他們對你起了疑心,就一定會想盡辦法讓你把所知道的全部吐出來,據我所知,他們的辦法不下一百種,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卜凡有些不高興了:「你是擔心我會出賣你?」
上官儀道:「不是,我是替你一家大小擔心,卜先生救了我,我絕不能讓你們為此受牽連。」
卜凡的眉頭又皺起來了,皺得眉心處團成一個結,喃喃道:「那該怎麼辦呢?」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
卜凡到底還是想出了一個很安全,也很有效的辦法。
光有辦法不行,還得有實施辦法的機會。
機會大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卜凡想出這個辦法的第二天,機會找上門來了。
對幹石花村的村民們來說,卜先生家有客人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些年來,他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如果有一段時間裡卜家沒有客人上門,他們反倒會奇怪了。
這些客人大都是從京城裡來的,而且無一例外都是當朝的文人雅士,才子詩人。
暮春三月,正是詩人們詩興最盛的時候。
這天,卜凡家一下來了十幾位客人。這些人當然是來郊外踏青採風,尋找作詩的靈感的。
詩人要找靈感,當然不能無酒。
這些人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健僕。
健僕們挑著擔子,一頭是筆墨紙硯,一頭是美酒佳餚。
詩友雲集,群賢畢至,卜凡當然很高興。
於是開懷暢飲,你唱我和,一直熱鬧到黃昏時分。
詩人們的酒也快醉了,詩也吟夠了,該回城去了。根本沒人注意到,在這一行人中間。比來的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也是一副文土派頭,看樣子也喝多了酒,騎在馬上東倒西歪,搖頭晃腦。
一路之上,他喋喋不休地與身邊的兩位詩人拉著閒話,聊著風花雪月,評著詩詞文賦。
這幫文士們已經夠「酸」的了,可這人的「酸」勁,讓他們都覺得很有些受不了。
這個人當然就是上官儀。
一進城門,上官儀就丟開了那群酒氣熏天的雅士文人們,照看卜凡給他畫的路線圖,順順當當地找到了於西閣的家。
於西閣聽說他是卜凡介紹來的朋友,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看完卜凡寫的一封信,於西閣便吩咐下人們將宅內最清靜的一個跨院收拾出來,並當場擇定了兩名小廝和一個婢女照顧上官儀的生活起居。
一直到將上官儀安頓好,除了剛見面時問過上官儀的姓名外,於西閣沒有再問他任何問題。
這個態度不管怎樣說,也有些奇怪,但上官儀卻很放心地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他相信,既然卜凡是那樣一個很值得信任的人,他的朋友也一定可以信任。
卜凡給於西閣的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上官儀一點兒都不知道,所以當於西閣第二天一大清早特意看望他時,他一時還真沒弄懂於西閣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