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正自疑惑,小王卻已躥了過去,扛著肩膀就往人叢中擠。一面擠,一面回過頭,衝卜凡直招手。
卜凡不覺也走過去,踮起腳自人頭的縫隙間向裡看。
原來是一個雜耍班子正在賣藝。
人群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圈子正中擺著兩張方凳,一個大漢精赤著上身,後腦勺與腳後跟各搭在一張方凳上,整個身子平平地橫在空中。
只一眼,卜凡的好奇心就被勾了起來。不知不覺間,他也開始側著肩膀往裡擠。人們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場中的赤膊大漢吸引住了。卜凡很輕鬆地擠了進去,擠出一個好位置,站定了。
「看來這大漢很有幾分內功夫,」卜凡心想。因為他發現雖然只有後腦勺與腳後跟著力,但大漢身上的肌肉卻並未繃緊,顯然對他來說這樣躺著並不是很吃力。
一聲鑼響,街角處一方青布簾子後走出兩條赤膊大漢,精赤的上身肌肉塊塊凸起,精壯的雙臂上青筋怒張,看上去簡直比石花村的高手鐵頭差不了多少。
兩條大漢四下一抱拳,蹲下身,忽地同聲大吼,將場中一方又厚又大的磨盤抬了起來,放到平躺著的大漢的身上。
大漢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圍觀的人們不覺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呼。
青布簾後,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大漢彎曲的身體又慢慢挺直了。
「好哇!」
人群中爆起一陣喝彩聲,銅錢如一陣急雨灑進場中。
青布簾一掀,走出一個鬚髮皆白的小老頭兒,笑嘻嘻地四下拱手致謝,笑道:「各位,敝班來到貴地已有三日。三日來,承各位看得起,賞敝班一口飽飯吃,小老兒在這裡先謝過了。今日敝班先獻上‘鐵錘開碑’,請各位捧場·,…·」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被一遍呼聲打斷了。
「芙蓉!」
「芙蓉!」
「請芙蓉姑娘出來!」
「芙蓉姑娘!」
卜凡擠在人群,耳朵都快被這呼聲震聾了。他轉動著頭,四下看著,只見滿眼都是伸直的脖子,大張著的嘴,每張嘴裡喊出的都是同樣兩個字——「芙蓉」。
他用肩頭碰了碰身邊正叫得起勁的一個年輕人,問:
「芙蓉是誰?」
年輕人回過頭,瞪著他,吼道:「你說什麼?大聲點,我聽不見!」
卜凡不覺好笑。
這人的確不可能聽見他的話,因為他自己剛才都沒能聽清自己說的話。
四周的呼聲實在太大了,大到年輕人直衝著他吼出來的話他也只隱約聽了個大概。
年輕人見他不答,只是笑,又吼道:「你說什麼?」
卜凡深深吸了口氣,用力大聲道:「芙蓉是誰?!」
「是我。」
一個清脆嬌柔的聲音在卜凡身邊響起。
卜凡一驚,猛地轉頭,看見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笑意橫生,這張清麗出塵的臉上也掛著淡淡的微笑。微笑的眼波一轉,道:「小女子就是芙蓉,先生有什麼見教嗎?」
卜凡頓時鬧了個大紅瞼。他這才知道,就在他喊出那句話之前,人群的狂呼聲已經嘎然而止,而平息這陣呼聲的人,正是站在他面前的這位姑娘。
既然人們的狂呼聲已經平息,他剛才那一嗓子自然是可稱「驚天動地」,只怕連半條街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結果可想而知。
眾人千呼萬喚的芙蓉姑娘雖已出場了,卻不再是眾人注視的焦點。
焦點已變成了卜凡。
數百道目光一齊轉向他,目光中有善意的微笑,有嘲諷的冷笑,有不屑、有吃驚,也有豔羨。
畢竟,能與芙蓉姑娘面對面說過話的人實在沒幾個,更何況還是芙蓉姑娘主動走上前,主動發問呢?
芙蓉微笑著,又道:「先生有什麼指教?」
卜凡紅著臉,強笑道:「沒有沒有…··不敢·…適才我是問他……」
他手忙腳亂地往身旁指了指,卻發現剛才那個年輕人已不見了,他指著的人,是一個頭發已花白的老婆婆。
老婆婆微弓著腰,瞪了他一眼,用柺杖向地上頓了頓,大聲道:「這人!老婆子什麼時候和你說過話!」
卜凡的臉更紅了。
人叢中已響起了輕微的鬨笑聲。
芙蓉眼波一轉,衝卜凡福了一福,微笑道:「稍後小女子會獻上一套‘劍器’之舞,請這位先生和各位多多指教。現在,請各位先觀賞小女子的大師兄的硬功絕技‘鐵錘開碑’,好不好?」
「好!」
芙蓉展顏一笑,轉身向回走,輕輕扭動的腰肢立即將全場的目光都從卜凡身上帶開了。
卜凡不覺暗暗鬆了口氣。
他本想乘此機會擠出人群,忽然又想起那位芙蓉姑娘所說的「劍器」之舞,不覺又起了好奇之心。
她所說的難道是唐朝公孫大娘所創之「劍器」之舞嗎?
傳說草聖張旭因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書法之神髓。
詩聖杜甫也有一首「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詩傳世。可見「劍器」之神妙非凡。區區一個跑江湖賣藝的小班子裡,真有人會舞「劍器?」
卜凡不信。
雖說不信,他還是想留下來看看,不是希望看到真正的「劍器」之舞,而是想看看這位芙蓉姑娘何以能令圍觀眾人這般癲狂。因為在他看來,芙蓉雖說很有幾分姿色,卻絕稱不上是絕色美人,圍觀人眾顯然也並不是因她的美色才那樣狂熱。
一聲巨響將卜凡的注意力又拉回場中。
大漢仍然懸躺在兩張方凳之間,大磨盤仍然壓在他身上,石磨上卻多了一塊兩尺來厚的大青石。
一名赤膊大漢向掌心吐了口唾沫,擦了擦手掌,雙手一拍,拎起了一柄大鐵錘,他深吸一口氣,胳膊上的肌肉立刻隆起,大吼一聲,掄起鐵錘向大青石上狠命地砸了下去。
「轟」地一聲巨響,石屑紛飛。
大青石裂成了四五塊,磨盤卻完好無損,大漢仍然直挺挺躺著,紋絲不動。
「好!」
「好功夫!」
四下頓時響起震耳的叫好聲。
眾人紛紛揚手,場中錢如雨下。
卜凡也摸出一把銅錢扔了出去,口中也不禁大叫道:
「好!好好!」
這回他可學乖了,一邊叫,一邊偷眼瞄著身邊幾個人。
這幾個人一住口,他也不叫了。
那位鬚髮皆白的小老頭又自布簾後鑽出來,笑容滿面,不住地拱手作揖。
他身後緊跟著四名青衣少年。看樣子都不過十二三歲,身手卻十分利索,一人蹲在地上,兩手連抓,一眨眼間在場中轉了個圈子,地上的銅錢就全到了他手中的一方托盤裡。兩名少年一人端著張方桌,一人拎著張圓凳,一閃身躍上磨盤,將桌子凳子在石磨上疊放好。第四名少年卻一直站著沒動,雙手嵌著一方托盤,盤中有一卷紅綢,一個白瓷盤。
卜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還是沒看清瓷盤子裡是什麼東西,問身邊一人道:「那是什麼?」
那人頭也不回,道:「你老兄是第一次看芙蓉姑娘的表演吧?」
卜凡道:「是。」
那人道:「盤子裡是塊豆腐。」
卜凡道:「豆腐?豆腐上面一團黑色的呢?」
那人道:「是核桃。」
卜凡奇怪道:「核桃?豆腐上放個核桃?幹什麼用?」
那人有些不耐煩了,口氣聽上去還很有些不屑:「等著吧,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卜凡苦笑。
小老頭兒端起瓷盤,走到圈子邊,道:「各位,這是一塊豆腐,一個核桃,有哪位不信,可以伸手摸一摸,試一試。」
果然就有四五隻手伸了過來,有的觸控著豆腐,有的拿起核桃,用勁捏著。
小老頭兒笑道:「是真最假?」
幾人七嘴八舌地道:「真的,半點不假!」
小老兒笑道:「好!各位請看好,芙蓉姑娘這就出來了。」
青布簾後忽然響起一陣琵琶聲。
「叮叮咚咚」的彈奏聲中,青布簾緩緩拉開,芙蓉緩緩走了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換上了一件火紅色的披風,披風上綴著數十條各色彩帶。她走進場中,輕輕一旋身,披風與綵帶齊飛,看去宛如一隻開屏的孔雀。
但她的手中卻沒有劍。
連劍都沒有,又何稱「劍器」之舞呢?
卜凡的興趣頓時減弱了三分,也有些失望。
奇怪的是圍觀眾人卻沒有失望,反而同聲喝彩。
芙蓉一旋身間,左手伸出,五根纖柔的手指如一朵盛開的幽蘭,拈起了少年托盤中那捲紅綢。
「刷」,一聲輕響,丈八紅綢在半空中抖開,如一條火紅的輕雲。
芙蓉又一旋身,右手握住紅綢中端,左手一揮,紅綢忽然間變得筆直,直掃向少年手中的托盤。
少年雙臂一揚,已將白瓷盤扔向空中。
眼看瓷盤已將落地,紅綢忽地如靈蛇般一扭身,綢端翹起,捲住了瓷盤,一卷一送,瓷盤已輕輕巧巧地擺在了高高疊起的圓凳上。
眾人頓時又喝起彩來。
芙蓉拈起紅綢時,舒緩的琵琶之聲已逐漸加快,此時,琴聲益急,一二百人的轟然叫好聲竟也沒能蓋過這琴聲。
卜凡不禁對這彈琵琶的樂師產生廠興趣。
樂師坐在牆角的一張方凳上,戴著風帽,面蒙黑紗,一件寬大的黑布飽一直垂到地面。只從那蒼白纖秀的十指來看,可能是一個女人。
一個跑江湖賣藝的為何會如此打扮?是故作神秘,還是另有隱情?
卜凡已無暇細想,因為他已被芙蓉的「劍器」之舞吸引了。
芙蓉的身姿如一隻七彩孔雀,在場中輕盈地跳躍著,旋轉著。旋成一團炫目的七彩雲霞,紅綢時而飄忽境蜒如淡淡的雲霧,時而迅急交剪如閃電。
琴聲愈急。
樂師蒼白纖秀的五指幻成一團淡淡的白影在琴絃上掠動著。
場中已不見芙蓉,只見一條青淡的絢麗多彩的光影圍繞在石磨周圍。
琴聲漸逐和緩。
飛揚的,絢爛多彩的光影也漸漸和緩,凝成一團七彩之霞,雲霞裡露出了芙蓉的笑臉。
手持紅綢當空舞的芙蓉。
翩若驚鴻的芙蓉。
笑意盈盈的芙答。
面頰嫣紅的芙蓉。
卜凡不覺已迷醉,迷醉在她的舞姿裡,迷醉在她嫣紅的笑意裡,迷醉在她如明月般皎潔,如晨霧般迷濛的目光裡。
觀眾已很長時間沒有喝彩了,也沒有人說話,甚至連他們的呼吸聲都輕了很多。
的確,面對這樣美的舞蹈,這樣美的琴聲,這樣美的人,又有誰能不被迷醉呢?
卜凡讚歎著,微笑著,不覺轉動目光,看四下裡觀眾的表情。
他看見的每一雙眼睛裡,都閃動著喜悅、歡欣和黯然的醉意。
無一例外。也不應該有例外。
卜凡的目光忽然頓住。
還真有一個例外。
這人擠在人群中,卜凡只能看見他小半張臉。他的額頭高而寬闊,額下是一雙深陷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沒有狂熱,更沒有迷醉,有的只是嚴峻、沉著、明鬱,似乎他正看著的不是舞者的精靈,而是食人的魔鬼。
他是誰?
卜凡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他應該見過這個人。可如果這人是他認識的那個人,這雙眼睛裡就不該有如此陰鬱、狠毒的光焰。
舒緩的琴聲突地變急了,急如鐵馬奔騰,尖銳如金鐵交鳴。
芙蓉舒緩的舞姿也突地急旋起來,長長的紅綢由她周身翻騰著,划起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圓圈,抖起了一朵朵碩大的紅花。
琴聲忽地頓住。
芙蓉已急旋而起,飄飛在半空中,圍繞在她周身如一個個洶湧的浪頭般的紅綢忽地彈起,幻成一道銳急的紅影。
一聲輕響。
紅綢的一端擊在了核桃上。
核桃碎裂。核桃下的豆腐卻完好無損。
人群中頓時攪起一陣兒近瘋狂的聲浪,尖叫聲、擊掌聲、跺腳聲震得卜凡頭髮暈耳鼓發麻。
芙蓉手腕一抖,已將紅綢收成一團,握在手中,半空中一張腰,飄然落下。
她的大紅披風全翻了下去,裙襬也飄飛起來,寬寬的褲腳倒捲上去,露出一雙秀美柔潤的足踝和一小截白膩如酥的小腿。
人群中立即響起三兩聲響亮的口哨聲。
顯然是幾個小混混兒或登徒子因她露出的足踝而起鬨了。
芙蓉的身體似乎一震,落地時竟未能站穩,腿一轉,滑倒在地。
一直是躺著的赤膊大漢一挺身跳了起來,將壓在胸腹之上的大磨盤彈出三四尺遠,大吼道:「是誰?!」
芙蓉嫣紅的臉頰已變得蒼白,雙目之中怒色一閃,紅綢已如利箭般向人叢中射去。
卜凡吃了一驚。
紅綢正射向那雙陰沉的眼睛。
觀眾驚呼一聲,尚未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紅綢已靜止,如弓弦般繃緊在空中。
那雙眼睛前忽然多出了兩根手指,紅綢的一端,正捏在這兩根手指間。
卜凡終於看見了這個人。
是他!
芙蓉右腕一抖,顯然想將紅綢奪回。
紅綢紋絲不動。
那人微皺著眉,兩根手指拍著紅綢,放到鼻端嗅了嗅。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鬨笑聲,鬨笑聲中,幾聲口哨甩得又急又響。
因為那人是一個和尚。
一個出家人竟然捏著一位姑娘丟擲的紅綢,竟然還湊到鼻端去聞,這種事不管怎樣說也很有些驚世駭俗了。
「這莫不是個花和尚?」
「看他的樣子,倒很像是個有道高僧呢。」
「有道高僧怎麼會當街調戲女人!」
「芙蓉姑娘幹嗎要用綢帶打他?」
人們不禁紛紛議論起來,當然,他們的聲音都很低,因為那名赤膊大漢正瞪著一雙忽火叢生的虎眼四下看著。
芙蓉又抖了抖手腕,紅綢依然紋絲不動。
和尚的目光盯在她臉上,也如紅綢般紋絲不動。
芙蓉蒼白的臉頰突又變得通紅,冷冷道:「又是你,你到底是誰?」
和尚淡淡道:「你是誰?」
「這位大和尚,她是芙蓉姑娘,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人群中一人大叫道;「顯然又是個好事的小混混兒。
和尚依然淡淡地道:「芙蓉是誰?」
「這和尚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人群中已有人議論開了。
「不要胡說,他只怕是在打機鋒呢!」
「就憑你還懂得‘機鋒’?拉倒吧!」
「我是不懂,可你沒看見芙蓉姑娘的神色有些不對頭嗎?」
芙蓉的神色的確有些不對,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裡像是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通紅的臉頰又漸漸變得蒼白。
「這和尚到底是誰?」
「你真不知道?他可是當今萬歲爺……」
和尚的目光自芙蓉臉移開,慢慢地四下一轉,本就很輕微的議論聲頓時完全平靜了。
赤膊大漢深深吸了口氣,踏上兩步,沉聲道:「請大師放手,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了!」
小老頭兒忙喝道;「不得無禮!」
大漢一怔,道:「是。」
和尚的目光轉向小老頭兒,頓了頓,又轉向坐在牆角的樂師,忽然微微一笑,放開了紅綢。
芙蓉一揮手腕,已將紅綢團在手中。
和尚雙手合什,雙目微閉,低聲道:「阿彌陀佛,芙蓉是誰?!」
芙蓉的面色更蒼白了。
小老頭兒沉聲道:「收拾傢什,咱們該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散入街上的人流中去。
和尚仍站在原位,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一直尾隨著已漸漸走遠的芙蓉一行人。
卜凡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在看和尚。
和尚的眼中已沒有了剛才的嚴峻、沉著、陰鬱。卜凡看著他的眼睛,似乎看見了自己常用來熬藥的那隻紅泥小火爐。
爐中,炭火正熾。
卜凡更吃驚了。
因為這和尚竟沒有發現不過十步之外的他。更因為和尚那兩道熾熱的目光。
和尚寬闊的額頭上排滿了深深的皺紋,和尚的兩腮已略顯鬆弛,有些下垂,和尚的背已微微佝僂。卜凡知道,和尚的年齡絕不小於五十。
一個年逾五十,修行了近四十年的高僧,目光裡怎麼會閃爍著如此不尋常的熾烈的火花,湧動的活力呢?
而且,他正看著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