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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峰禪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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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石花村。

一大早,卜凡家就來了客人。

雖然幾年來石花村的村民們對卜凡家不時有客人上門早已習以為常。但這位客人的登門仍然很讓他們意外。

因為來人又是一個和尚。

只不過這次來的並非老和尚,而是個小和尚。

常去潭柘寺上香的幾位村民認出這個小和尚是寺裡的知客僧。他們不禁奇怪,道衍早就死了,寺裡的小和尚來找卜凡幹什麼呢?

卜凡自己也很意外、他實在沒想到知客僧是奉九峰禪師之命,來請他去寺裡清談的。

他當然沒有忘記二十一那天九峰禪師曾約地至潭柘寺一晤。但他一直以為那隻不過是一句口頭上的客氣話而已。

既然九峰禪師如此鄭重其事地來訪他,卜凡當然不能不去。

雖說他與九峰禪師沒見過幾次面,更談不上熟悉,但以前每次與道衍會面時,都會聽道行談及他這個惟一的弟子,而且言辭之間對九峰關於佛法精義的一些見解大為讚賞。

卜凡自然不會放棄與這位高僧清談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這幾天來,他的心情一直很不好,也正想出去散散心。清理一下自己繁亂的心緒。

若想靜心,豈會有比離石花村不過十里的潭柘寺這樣一座清幽的千年古剎更好的地方?

潭柘寺卜凡已去過多次。他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寺院裡那一株株高大的白皮松。

站在樹下,任細碎的樹影覆滿全身,眼前所見是靄靄的輕煙,耳中所聞是清悠的鐘聲,清脆的木魚聲與眾僧的經課,更有清風時時拂過,送來淡緲的木葉清香,真讓人有一種飄然世外之感。

但今天,還未走近山門,卜凡就很吃了一驚。

潭柘寺外,車馬駢闐,冠蓋雲集,一座清幽的千年古剎,竟似變成了十丈紅塵。

卜凡不禁為之瞠目,問知客僧:「寺裡今天怎麼這般熱鬧?」

知客僧似是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本寺重修工程昨日完工。今兒方丈大師舉行大殿新塑佛像開光儀式,是以京裡的大人們都來祝賀、觀禮。」

卜凡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看來,今天想來潭柘寺靜靜心是不可能的了。他不覺很是奇怪,九峰禪師為什麼要趕著這最熱鬧的一天約他來寺裡呢?

九峰的特殊身份和他在譚柘寺中特殊的地位決定了他今天一定會很忙,他有時間與卜凡「清談」嗎?

卜凡不禁苦笑。

他遠遠看見九峰禪師時,笑得就更苦了。

九峰禪師與一位身材矮小,窄額短眉,小眼隆鼻,身披錦紅袈裟的僧人一起站在山門外,正與一群錦衣玉帶的王孫公子之流輯讓周旋。

離山門尚有十來步,九峰禪師已看見了卜凡,看樣子他很想迎上來,卻一時脫不開身,只合什為禮,向這邊點了點頭。

卜凡自己也被人拖住了。

拖住他的是幾位風雅之士。

卜凡笑道:「你們怎麼也來了?」

一人笑道;「如此佛門盛會,怎能不來觀光?」

另一人道:「你不也來了嘛,我等正想著等開光禮畢,一齊去貴府上共謀一醉呢!」

卜凡大笑:「好,一言為定。」

說笑間,已走進山門。

九峰禪師扯了扯卜凡的衣袖,低聲道:「這邊走。」

緩步繞過天王殿,眼前已是大雄寶殿。殿前人頭攢動,香菸繚繞。卜凡抬頭看著修飾一新的殿頂飛簷,淡淡道:

「重修之後,氣概可比以前大得多了。」

九峰禪師淡然一笑,不搭腔。

卜凡嘆了口氣,又道:「皇帝下令重修潭柘,本因道衍師在此清修,而今寺宇一新,道衍師卻早已圓寂。真令卜某有物是人非之嘆。」

九峰禪師又一笑,淡淡掃了卜凡一眼,道:「居士認為皇帝這樣做有意義嗎?」

卜凡一怔,道;「大師何出此言?」

九峰禪師攏著手,目光慢慢地四下掃過,悠悠地道:「居士是否又想起了護國寺外那一番熱鬧景象,方有此感慨?」

卜凡點點頭道:「不錯。」

九峰禪師道:「老衲卻以為,那大概是先師惟一的功德了。」

卜凡又一怔,道:「大師之言莫測高深,在下不懂。」

九峰禪師道:「如果先師現今仍然健在,則護國寺前那些攤販們又將去何處討生活呢?」

卜凡愕然。

他實在沒想到九峰禪師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不可否認,這句話也有一定的道理,但由他口中說出,雖不能說離經叛道,也很有些大不敬的意味了。

九峰禪師根本沒留意卜凡的表情,又道:「居士還未回答老衲適才的問題。」

卜凡想了想,道:「重修潭柘,拋開皇帝對道衍師的尊敬不說,於勸世人為善,宏揚佛法這層意義上,也是大功德一件。」

九峰禪師淡淡道:「居士真這樣想?」

卜凡道;「是。

九峰禪師嘆了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十分低沉:「寺廟興,佛法的精義也就日漸衰微了。」

卜凡吃了一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九峰禪師今天實在是太奇怪了,可以說,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絕不該是從一位佛門弟子口中說出來的。

但他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高僧,連道衍都十分飲佩的高僧。

大殿內忽然鐘聲齊鳴,寺內鼎沸的人聲頓時安靜下來。

九峰禪師微笑道:「開光儀式即將開始,居士不想去觀禮一番?」

卜凡也微笑道:「寺內舉行如此隆重的佛門盛會,大師為何要置身事外?」

九峰禪師一笑,悠悠地道:「既然如此,請居士移步,到淨室用茶。」

卜凡記不清自走進山門後到現在這段並不算長的時間裡,九峰禪師給了他多少個意外了。

卜凡素喜飲茶,每年春夏之交,若能買到南邊出產的新茶,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一件喜事。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泡茶也有這樣繁瑣的手續。

對於他來說,泡茶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洗淨茶壺茶杯,燒開水,放上茶葉,一衝即得,所以等九峰搗鼓了好半天,才將一盞清茶捧到地面前時,他兩眼早已瞧直了。

卜凡接過茶盞,正要往嘴邊送,九峰禪師微笑道:「請盡飲此盞。」

卜凡道:「這還有什麼講究嗎?」

九峰禪師道:「惟其如此,方能深味茶葉的甘苦清香。」

卜凡一飲而盡,不禁深深吸了口氣,嘆道:「果然好茶,只是沖泡起來太過麻煩了。」

九峰禪師淡淡道:「這叫‘茶道’,是扶桑三島上的沖茶之法。雖說有些麻煩,老衲卻認為這樣做很有道理。」

卜凡感興趣地道:「哦?願聞其詳。」

九峰禪師道:「茶本有平肝潤肺,清火明目之功效,‘茶道’繁瑣的手法又能使人平心靜氣,二者相輔,極有益於修身養性。」

卜凡沉吟著,點頭道:「果然如此。真沒想到大師對扶桑之風俗也有深究,真令在下佩服。」

九峰禪師微笑道:「居士謬獎了。這‘茶道’是老衲自本寺住持無初大師處學來的。」

卜凡道:「哦?無初大師?是不是剛才在山門外身被大紅袈裟的那一位?他去過扶桑?」

九峰禪師淡淡道;「他本是扶桑人氏。」

卜凡吃驚道:「是嗎?難怪看起來總覺得有些異樣。他到中土來幹什麼?」

九峰禪師的嘴角閃出一絲譏諷的笑意:「當然是來探究佛法的精義。只可惜讓老衲頗有緣木求魚之嘆。」

卜凡詫異道:「大師的意思是他來錯了?」

九峰禪師道:「是。」

卜凡道:「為什麼?」

九峰禪師道:「請問居士,佛法精義何在?」

卜凡一怔,道:「在於誠,在於仁。」

九峰禪師淡然一笑,道:「錯!」

卜凡道:「請大師賜教。」

九峰禪師道:「佛法精義,一言以蔽之,在於眾生平等。

老衲精研諸般經卷數十年,直到最近才懂得這個道理。」

卜凡道:「佛回眾生平等。凡佛門中人無不懂得這個道理,大師為何最近才懂?」

九峰禪師道:「佛祖所言眾生平等是指人人都能通過自我修行而達到某一境界,而非字面意義上的眾生平等。佛教起於天竺,佛祖悟道,乃是悟出了對抗天竺等級森嚴的婆羅門教的一種手段。婆羅門教尊崇梵天之神,將世人分為四等,教中祭師為第一等,能代授神意,連君主都要受其控制,所有教徒的行為、思想、修行方法皆必須以祭師的意志為轉移,所以佛祖悟道後,提出眾生平等,也就是以人為本。

從這個意義上講,佛,就是人。佛教,即是人教。」

他看了面現訝色的卜凡一眼,微笑道:「居士是否覺得老衲之言太過離經叛道了?」

卜凡默然。

九峰禪師嘆了口氣,道:「老衲精研諸般經卷,皆自感不得要領,後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的產生必定有其一定的緣由,這才悟得佛法之精義必須自佛祖悟道之前的社會環境中去找尋。」

卜凡道:「大師的意思是說,佛即是人,而不是神,對嗎?」

九峰禪師道:「不錯。」

卜凡道:「在下不懂。」

九峰禪師微笑道:「居士一定讀過《大般涅槃經)吧?」

卜凡道:「是。

九峰禪師道:「經中講到佛祖臨涅槃時,弟子們悲痛異常,不能自己,因為他們感到即將失去大導師,無所依估,佛祖則向弟子們說明法身長存,佛性就存在於遍滿世界的凡人身上。居士對此有何感悟?」

卜凡道:「《華嚴經》上說‘種種變化施作佛事,一切悉睹無所障礙,於一念頃一切現在,充滿法界’,這說明佛的境界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可謂玄微深遠,難得而測。」

九峰禪師眉心微皺,道:「居士認為,佛是神,而不是人,是嗎?」

卜凡道;「是。

九峰禪師淡淡道:「可神是不死的,佛祖畢竟涅槃了。」

卜凡道:「但佛性長存,佛法長存。」

九峰禪師道:「存於何處?」

卜凡道:「大師剛才也講了,佛祖說過,存於遍滿世界的凡人身上。」

九峰禪師看著他,微微一笑。

卜凡悚然。

九峰禪師緩緩道:「既然佛法存於遍滿世界的凡人身上,則中土扶桑,俱是一體,無初大師不遠千里渡海而來,除了能學習到中土的建築技巧之外,還能探求什麼呢?這不是緣木求魚又是什麼?」

卜凡定了定神,道:「大師適才說‘寺廟興,佛法的精義也就日見衰微了。’在下駑鈍,實在不明白大師何意。」

九峰禪師捧起茶盞,啜了一口,悠悠地道;「佛曰‘眾生平等’,說明佛祖認為婆羅門教的等級制度是錯誤的。佛曰‘佛法存於所有凡人身上’說明佛祖並不認為自己是神,而且佛教的宗旨亦是以人為本。但廟宇一興,佛即是神,佛徒中也就有了嚴格的等級制,又何談‘眾生平等’呢?既然人人都能通過自我修行而悟佛法,又何需方丈沙彌之分,出家在俗之分呢?」

卜凡道:「但佛法畢竟是玄微深遠的。興建寺廟,為佛徒提供修行之場所,亦可為在俗之人樹立一個修行的目標,勸人為善,勸人靜心養性,又有何不對呢?」

九峰禪師道:「居士說的不錯,寺廟的確為善男信女們提供了一個靜心養性的場所,也的確有幫助一般人理解佛法的功效,但居士想過沒有,來廟中燒香禮佛的人中,絕大多數都是祝佛為神。向佛提出種種要求,求佛保佑。更有甚者,諸多惡徒亦以為只要敬香佈施,即可洗清自己的諸般惡行·…·」

卜凡截口道:「惡徒敬香佈施,以求良心上的安寧,不正說明他們已認識到行惡的錯誤,也正說明了寺廟很有勸人行善的功效嗎?」

九峰禪師淡然一笑,道:「只要敬香禮佛即能求得良心上的安寧,則他們大可以肆意為惡,然後再來禮佛求善了。」

卜凡怔住。

他不得不承認九峰禪師的話是有道理的,只是這些話不免有些失之偏頗,但到底偏頗在何處,他又想不清楚。

九峰禪師又道:「居士說,皇帝下令重修潭柘寺乃是大功德一件,重修的起因是先師在此清修,那麼這件大功德應該算在先師頭上,對不對?」

卜凡道:「應該可以這麼說。」

九峰禪師道:「先師雖說專攻術數,但畢竟身為佛門中人,晚年在此情修、也是為了潛心於佛法。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先師雖從來親手殺過一人,但「靖難」四年之中,死傷軍民何止數十萬。這麼多條人命,又豈是重修一個潭柘寺所能彌補得了!」

卜凡不禁瞠目結舌,背上已爆出一陣冷汗。

九峰禪師這樣一位高僧,精研佛法數十年,卻「研」出這樣一番結論,不能不使他吃驚。

不僅吃驚,而且恐懼。

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正在他心裡瘋長。

他發現,九峰原本沉靜的雙眸之中,正透出一股銳利的、熾熱的光芒,兩頰也泛起一陣不正常的紅光。

九峰禪師無言地看著門外滿地松影,像是已忘了禪房中還有卜凡這個人。

卜凡也無言。

他實在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來打破這禪房中極度的寂靜。

九峰禪師熾烈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忽然又變得明靜而慈和,他斟了兩杯茶,笑道:「只可惜老衲僅從無初大師處學了一點皮毛,不能讓居士領略到‘茶道’的妙處。」

卜凡微笑道:「哪裡哪裡,大師的‘茶道’,已經讓在下歎為觀止了,實難想像無初大師的‘茶道’還會玄妙到何等地步。」

他慢慢喚啜著清茶,正暗自疑惑九峰禪師為何忽然又提起這個話題,卻聽見禪房外響起一串腳步聲。

腳步聲很有力,清晰而有節奏。

紅影一閃,無初大師已走進禪房,笑道:「難怪到處都找不到大師蹤影,原來躲到這裡偷享清閒來了。」

他一轉眼看見了卜凡,笑眯眯地合什為禮,道:「原來大師有客人,阿彌陀佛,這位施主高姓大名?」

卜凡忙站起身還禮道:「不敢,在下卜凡,得見住持大師,幸何如之。」

無初大師目光閃動,打量了他兩眼,笑道;「原來是卜居士當面.小僧曾多次聽道衍師說起過居土,今日有緣相見,果然是氣宇不凡。」

如果不是聽九峰禪師說過無初大師是自扶桑而來,卜凡絕不會想到他不是中土人氏。因為他的漢話說得竟極為純正流利,絲毫不夾帶生澀的異國口音。

九峰禪師淡淡道:「適才卜居士正品嚐貴國‘茶道’,讚不絕口。」

無初大師笑道:「是嗎?其實敝國‘茶道’,亦是由貴國傳入。

卜凡吃驚道:「不會吧?此種烹茶之法,實為在下生平所僅見,怎麼會是從敝國傳出的呢?」

無初大師笑了笑,道:「居士如無他事,請至小僧禪房小坐,如何?」

卜凡尚未答言,九峰禪師已笑道;「難得方丈有此雅興,老衲又可以在一旁偷學幾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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