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虓道:「這說明,芙蓉對他來說,非常重要。若非如此,他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佟武默然。他當然知道上官儀為什麼如此重視芙蓉。
洪虓道:「他手下的五個人身上,你們是不是也看出一些線索?」
楊思古道:「沒有。」
佟武道:「屬下覺得,在他們身上根本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情況。」
洪虓搖搖頭,豎起一根手指,道:「你錯了。」
佟武道:「屬下不懂。」
洪虓道:「他們身上的傷口說明東廠的實力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大得多。可以肯定,這五人死於一流高手之手。
而以東廠的實力,竟然只格殺了五人,卻損失了二十七人,這又說明他現在已經有反擊我們的實力。」
他頓了頓,又道:「你知不知道他進襲東廠時,帶了多少人?」
佟武道:「據東廠的人說,有五十之數。’」
洪虓嘴角微微一挑,不無譏諷地道:「東廠總是會誇大一些的,我估計,不會超過三十人。」
佟武道:「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在他的實力進一步擴大之前找到他,吃掉他應該不成問題。」
洪虓慢慢地點著頭,端起了第九杯酒。
酒杯已舉到嘴邊,卻又放下了。
佟武的兩隻手緊緊按在膝蓋上,手心不斷沁出冷汗。
他的心已提到嗓子跟上,心跳幾乎停頓。
終於,洪虓舉杯一飲而盡,低聲道:「必須儘快查詢出他的行蹤。」
佟武道:「使者放心,雖說東廠有太子撐腰已不大買屬下的賬,但錦衣衛還是能夠加以利用的,有他們遍佈京城的眼線,遲早能將他挖出來。」
洪虓淡淡地道:「只能早,不能遲。」
佟武怔了怔,道:「是,屬下會盡力……」
洪虓道:「有一條現成的線索就在眼前,你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佟武略顯吃驚地道:「什麼線索?」
洪虓道:「芙蓉。」
佟武道:「只可惜屬下根本打聽不出她被關押在哪裡洪虓淡淡地道:「不用打聽,明天,她肯定會露面。」
佟武道:「明天?明天她就要被當眾斬首……」
他忽然瞪圓了雙眼,大張著嘴,哈哈地道:「使者不會是想……想…·」
洪虓道:「不錯,劫法場!」
楊思古立即跳了起來,道:「太冒險了!師叔,這太冒險了!」
洪虓道:「你呢?你怎麼看?」
佟武道:「請恕屬下直言。」
洪虓道:「講。
佟武道:「屬下認為不可行。」
洪虓道;「為什麼?」
佟武道:「一來處決如此重要的人犯,而且太子已親自過問,法場守備必定極其森嚴,二來我們果真有所舉動,不僅會遭到朝廷方面的全力追緝,也會在他面前暴露目標。」
洪虓道:「你以為我在京城裡對他來說還是一個秘密嗎?」
佟武怔住。
洪虓嘆了口氣,道:「告訴你吧,他已經來過這裡,上過這幢小樓!」
佟武目瞪口呆。
他的震驚絕不是硬擠出來的,因為他的確沒想到憑上官儀的身手和一貫的謹慎細心,竟會留下一絲痕跡,更沒想到會被洪虓發現。
洪虓道:「所以,我們早已處在明處。可只要我們將芙蓉控制在手中,就算她拒不吐實,我們也能以逸待勞,等他先出牌!」
楊思古道:「可是朝廷方面…」
洪虓道:「一旦得手,我們完全可以撤出京城,朝廷方面又能奈我何?」
佟武道:「刑場四周,肯定會遍佈錦衣衛、東廠和大內的一流高手,我們的損失一定會很大。」
洪虓道:「如果不能控制住芙蓉,任由他坐大,我們的損失一定會更大。」
他頓了頓,接著道:「再說,他大概也不會看著芙蓉被斬首而坐視不管吧?’」
佟武道;「使者的意思是。他也會去劫法場?」
洪虓道:「既然他能強攻東廠,為什麼不會劫法場?
一旦我們動手,他緊接著也會動手,東廠、錦衣衛的高手們總不會只對付我們,不對付他們吧?」
佟武站起身,道:「使者已經決定了?」
洪虓點頭。
佟武道:「屬下該走了。」
洪虓道:「去找錦衣衛的馬指揮?」
佟武道:「是,屬下只希望現在去還來得及。」
洪虓道:「無論是否打探到訊息,天亮前,一定要來見我。」
佟武道:「是。」
*********
上官儀微笑道:「我知道洪虓一定會這樣做。」
佟武道:「還有一個問題。」
上官儀道:「你擔心芙蓉真的落到洪虓手上?」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不會。」
楊威道:「一旦他們動手,必定會吸引住所有守衛的注意力,所以能接近芙蓉身邊的人絕不會多。」
佟武道:「但這些人肯定是真正的高手。」
楊威摸出一個扁長的銀匣,微笑道:「在那種情況之下,再高的高手,只怕也躲不過它。」
佟武一怔,脫口道:「暴雨梨花針?!」
上官儀道:「不錯。」
「暴雨梨花針」以機簧發射,力道之強,可在十丈之外,穿透三分厚的鐵板。在被江湖人視為最霸道的七種暗器之中,排名第四。
楊威道;「我們共有十匣‘暴雨梨花針’,一次就能發出三百二十枚鋼針,不僅能在芙蓉四周形成一道堅強的封鎖線,而且能為我們贏得撤出的時間。」
佟武輕籲一口氣,又道:「如果洪虓一定要等我們先動手呢?」
上官儀道:「就算他能等,也沒關係。」
楊威道:「一旦劊子手舉刀,他們仍不動手,我就先發暗器,擊斃劊子手。」
上官儀道:「劊子手被擊斃,刑場必然大亂,洪虓必定趁機先發制人。」
他笑了笑,道:「你想他會不會眼睜睜看著芙蓉被別人救走?」
當然不會。
上官儀道:「再說,明天我也會在刑場上。」
佟武吃驚道:「你?」
上官儀笑道:「羽林衛指揮佟大人既然不太為太子所信任,那麼維持刑場秩序的重任,當然就落到了禁軍虎賁左衛驍騎營頭上嘍。」
佟武道:「可你不能出手。」
上官儀道:「為什麼?」
佟武道:「你一齣手,就會被洪虓認出來。」
上官儀道:「但我可以左右驍騎營馬隊進攻的方向。」
的確,刑場一旦大亂,洪虓安排的人手必定會出擊,在這種時候,只要身為驍騎營校尉的上官儀振臂一呼,所有驍騎營的軍士都絕對會將矛頭對準洪虓的人。」
楊威道:「現在最讓人擔心的是,刑場的地點會不會臨時改變。」
佟武道:「絕不會。太子此舉,是想殺一儆百,當然希望圍觀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刑場一定設在菜市口。」
楊威一笑,道:「他大概沒想到,菜市口一帶的地形,對我們的撤離也是最有利的,白天我已去看過,至少有四條街道可以利用。」
上官儀道;‘請楊兄現在就著手安排,每一個可能起作用的地點,都要安排至少兩個我們的人。」
楊威道:「上官兄儘管放心。」
佟武這才真正吁了一口氣,四下看了看,道:「公孫前輩呢?」
楊威壓低聲音道:「我們讓他休息去了。」
佟武道:「明天,上官兄不能出手,只有公孫前輩才能對付洪虓……」
上官儀道:「不必。」
佟武道:「為什麼?」
上官儀道:「公孫前輩連日來心神太過疲憊,所以我們不準備讓他去刑場,以免……」
佟武點點頭,又道:「可洪虓…··‘」
楊威道:「我們特意為他一人準備了四匣暴雨梨花針。
再說,他果真親自動手,也一定會成為錦衣衛和東廠的頭號目標。」
佟武緊張的心情終於完全放鬆,眼中浮起一絲笑意,含笑道:「上官兄,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見到了誰?」
上官儀道:「吳誠。」
佟武不禁一怔:「你怎麼知道?」
上官儀淡然一笑,道:「如果到現在他不出現,洪虓就不是洪虓了。」
佟武道:「不是洪虓?是誰?」
上官儀笑道:「是天字一號的大笨伯。」
他笑著接著道:「我聽說,錦衣衛手中有一種通過西域、從波斯阿刺伯傳來的叫‘千里眼’的鏡子?」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你有辦法弄一個出來嗎?」
佟武奇怪道:「你要它幹什麼用?」
上官儀在現在這種時候忽然不著邊際地扯起毫不相干的閒活來,更令他奇怪。
「聽說,用那種鏡子,能將很遠很遠以外的景物收到眼前來,是嗎?」
上官儀不答,含笑接著問。
佟武道:「的確是有這種奇妙的功效。」
上官儀道:「你一定奇怪我突然說起這些閒話來,是不是?」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其實,如果吳誠不出現,我也不會想到它。」
佟武道:「我還是不明白。」
上官儀一笑,笑得很有些莫測高深,悠悠地道:「你會明白的。」
*********
太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道:「你還擔心什麼?」
馬指揮道:「臣擔心會有人劫法場。」
太子道:「有東廠,有你的錦衣衛,還有大內的侍衛高手,有什麼可擔心的?」
馬指揮道:「臣親眼見過賊黨首領的武功,老實說,除了佟大人,臣想不起還有誰能對付地。」
太子以手扶額,閉上了眼睛。
又一陣眩暈襲來了。
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
——一定要支援住,一定要支援到這件事情結束!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
馬指揮道:「佟大人他。…·」
太子煩躁地搖了搖頭,道:「他一直堅持放了人犯,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馬指揮道:「佟大人的想法的確有些異想天開,但他對朝廷,對皇上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的計劃也並非沒有可行之處,臣·…·」
太子道:「我並不懷疑他的忠心,只是他的做法,…如果他的計劃失敗了,人犯又乘機逃之夭夭,父皇回來,你讓我如何交待?」
馬指揮道:「殿下既然決心已定,佟大人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執行殿下的命令,殿下為什麼將他排出這次行動之外呢?」
太子緊按著太陽穴的右手輕微地顫抖著,他的眉頭虯結著,也在輕微地抖動。
馬指揮道。「殿下不舒服?」
太子道:「沒什麼,有話你儘管說。」
馬指揮道:「有一句話,臣不敢說。」
太子道:「這裡沒有別人,你說吧。」
馬指揮道:「不知殿下想過沒有,皇上回駕後,一定會詢問佟大人有關白蓮教的事,如果皇上認為佟大人的計劃更好……」
太子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馬指揮道:「讓佟大人參與這件事,而且,命他做監斬官!」
他沒有再說下去。
話不能說得太明白了,他相信,太子立刻就能體味出此舉的用心所在。
果然,太子虯結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閃出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他深深看了馬指揮一眼,道:「好吧,就由你去通知他。」
馬指揮道:「是。臣這就去辦。」
太子道:「不是現在,是明天上午。」
馬指揮怔了怔,旋即道:「是,臣明白。」
太子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想到過賊黨有劫法場的可能,所以,今天下午,特意去請了一位大高手來。」
馬指揮道:「大高手?」
太子道:「不錯,一個絕對比佟武更厲害,而且絕對比他更可信任的大高手。」
馬指揮道:「臣實在想不出會是誰。」
太子道:「潭柘寺的九峰禪師。」
馬指揮恍然道:「原來是他!臣怎麼就沒有想到他呢?」
*********
潭柘寺。
寺後,寶珠峰。
阿醜伏身在龍潭邊的一塊巨石後。
他已等了近半個時辰。
終於,寺裡的最後一星燈光熄滅了。
他貓著腰,沿著碗蜒曲折的山道無聲地急掠而下。
轉眼間,他已看見那幢小屋。
小屋裡沒有燈光。
也不會有人。
自從小屋的主人去世後,這裡已少有人來。只有九峰禪師時不時上這裡小住一兩天。
中年時的道衍初遊潭柘山禮祖塔時,曾寫下一首長詩,詩的結尾處寫道:「何時乞地息餘年,不學鳥巢居木杪。」
他助皇帝「靖難」功成,官封太子少師後,果然如詩中所言,建小屋於寶珠峰,潛心修行,一意探究佛法精義。
實際上,他在這幢為「清修」而建的小屋中,並未真正清靜過一天。
為了保護他的安全,皇帝調遣了數幹精銳的禁軍,駐紮在山坡四周。皇帝本人也經常來探視,達官貴人、重臣顯宦、名土高僧們自然也會奔馬常至,經年不息。
到後來,道衍乾脆搬進京城裡的護國寺中去了。
他一走,這幢小屋立刻成了名副其實的「靜室」
阿醜舉掌一推,門應手而開。
雖說常年無人居住,屋子裡卻沒有那種清冷陳腐的氣息。
阿醜晃亮火摺子,走到擦洗得一塵不染的神案邊,點亮了案上的一枝蠟燭。
燭光立即照亮一張臉。
一張雙目低垂,帶著慈和的微笑的臉。
阿醜怔怔地看著無言地凝視著他的佛像,雙膝一曲,跪倒在蒲團上,用力磕了三個響頭。
雖說他自幼在潭柘寺長大,但誠心誠意地向佛像磕頭,這還是第一次。
他不是在祈求。而是在感謝。
感謝佛祖的慈悲和無邊的法力。
——我有一個姐姐!還有一位舅父!
對於十二年來一直以為自己已沒有一個親人的阿醜來說,這是何等的喜悅啊!
不錯,他惟一的骨肉同胞性命已危在旦夕,但他仍要感謝佛祖,感謝他為他惟一的姐姐留下的一條生路。
——我一定能救她出來!
阿醜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一遍又一遍。
他又重重叩了三個響頭,站起身,端起燭臺,走進左手邊那間廂房。
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除了一桌一椅外,只有靠牆的幾個書架。
書架上滿是書。
每一冊書都是一塵不染。
每隔兩天,無初大師就會親自指派四名僧人,來這幢小屋細心灑掃。阿醜一定要等到夜深,就是擔心會碰上灑掃的僧人。
阿醜的目光滑過一層層書架。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師父絕不會騙我!
——那件東西一定就在這裡!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書架角落裡一個扁長的匣子上。
他屏住呼吸,慢慢開啟匣蓋。
然後,他立即閉上了雙眼。
——是不是看錯了?
他的心跳已停頓。
——冷靜!再冷靜!
他慢慢睜開雙眼,綠豆大的小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是它!
——就是它!
——我不是在做夢!也沒有眼花!
阿醜雙膝一軟,抱著匣子癱倒在地上。
——姐姐,你等著,我來救你了!
狂喜的淚水瞬間已流滿他的臉龐。
他抱著匣子,放聲痛哭起來。
*********
夜。
死沉沉的黑暗。
楊思古站在院中,黑暗包圍了他。
小樓上的窗戶微微發亮。
他知道,洪虓正在「休息」。
他怔怔地凝視著窗戶上那一抹昏暗的微光,竭力想將自己紛亂的心緒理清。
洪虓的命令已經由他準確無誤地傳達下去,所有的人都已做好充分的準備。
怎麼找,他也沒能從這個計劃中找出半點漏洞,但他的心裡,還是很亂,很亂。
——佟武真的可以信任嗎?
他無法自佟武身上看出半點可疑之處,但他就是不放心。
或許,不是對佟武不放心,而是對洪虓。
近幾天來,他覺得洪虓變了。
他印象裡的洪虓,絕不會做出「劫法場」這種孤注一擲的決定。
僅僅在幾天前,洪誠還曾用他那奇特的,嘶啞、低沉,帶著冷森森的殺氣的嗓音告誡過楊思古,在任何時候,都要設法替自己準備一條後路。
但「劫法場」這個決定,顯然沒有後路。
當然,楊思古相信,憑他們現在的實力,只要嚴格地按照洪虓的計劃行事,這次行動應該能成功。
可萬一,萬一失敗了呢?
洪虓沒有準備退路。
或許,他已經準備好了抽身之策,但僅僅是為他自己?
不,不可能。
楊思古想不出洪虓能如何抽身。
一旦這次行動失敗,洪虓對於血鴛鴦令將毫無價值。
沒有絲毫利用價值的人在血鴛鴦令手中將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楊思古用腳指頭都能想像出來。
洪虓當然更清楚!
但他還是要孤注一擲!
這是為什麼?
楊思古怔怔地站在黑暗中,怔怔地看著窗戶上那一抹昏暗的燈光突然熄滅。
他心裡也是一片黑暗。
他不想迷失在黑暗中。
他在掙扎,在尋找。
尋找寶貴的光明。
突然,他心中閃起一道亮光。
對,是自那一天開始,洪虓才變的。
對佟武的態度突然轉變,對事態發展的判斷和處理問題的手段也改變了。
那一天,洪虓在小樓上發現了那個人曾經來過的痕跡。
——這是不是說明,在洪虓的內心深處,對那個人的恐懼比對血鴛鴦令更強烈?
除了直刺入骨髓的強烈恐懼,還有什麼能使洪虓這樣的人改變呢?
想起「那個人」,楊思古不禁又想起了李至。
血肉模糊的李至。
他的胃突然間抽搐起來。
恐俱感像一根銳利的冰凌,直刺進他心間,再從心底裡發散出來,散至全身。
他彎下腰,緊緊捏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想嘔吐,但他不能。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竭力控制著自己。
東廠的小院裡,那十七具屍體一具接一具,閃現在他眼前。
或許他能「聽懂」那十七具屍體所說的話不比洪虓能「聽懂」的多,但他卻聽懂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那十七具屍體上的十七道傷口,就像是十七張嘴在齊聲告訴他,「那個人」的功力,比受傷前更精深,、而「那個人」的出手,比受傷前更殘酷。
他知道,洪虓一定也聽懂了這句話。
但洪虓卻沒有說出來!
——我該怎麼辦?
——我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我還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嗎?
楊思古忽然感到後悔。後悔自己跟著洪虓跨出了那一步。
走出那一步,是因為他對自己以前的生活很不滿。
他希望能生活得更好一些。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的生活正在變糟。
為什麼到頭來,人們總會發現自己所追求的東西其實並不比已經擁有的更好呢?
——佟武這個人真的值得信任嗎?
楊思古第七次認真地、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
他已不再為了洪虓而思考。
他是為自己。
自認識佟武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知道,佟武絕對是一個最忠實的朋友。
如果現在他還能信任什麼人的話,他只信任佟武。
清涼的夜風直穿透他的衣衫,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全身已被冷汗溼透。
就在剛才,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在他與那個人之間,佟武會更信任準?
處在現在這種形勢下,他仍然將佟武視為惟—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那麼,「那個人」為什麼就不會信任佟武呢?
他會去刺殺自己惟一能夠信任的人嗎?
東邊的天空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楊思古終於做出了抉擇。
他全身的衣服幾乎已溼透,也不知是被露水,還是汗水。
他只希望,這次的抉擇不是一個錯誤。
他已經錯過一次,決不能再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