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無疑是血腥的,但血腥真的僅僅存在於江湖之中嗎?
江湖人無疑是偏狹的,殘忍的,冷酷的,但很多顯然並不屬於江湖的非江湖人,卻比他所見過的這幾位江湖人更冷酷,更偏狹,更殘忍。
什麼是江湖?
江湖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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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夜。夜已深。
佟武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很久了,洪虓眯起的雙眼才睜開。
他淡淡地道:「你信不信?」
楊思古的回答很乾脆:「不信!」
洪虓道:「你是不信他這個人,還是不信他剛才說的話?」
楊思古道:「不信他說的話。」
洪虓道;「為什麼?」
楊思古道:「他所說的情況,連他自己也不完全相信,我們當然更不能信。」
洪虓道:「你應該知道那個人是何等的謹慎。他當然不會露出明顯的破綻,等著佟武去發現。」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信。」
楊思古沉默。
大多數時候,沉默都表示著意見的保留。
洪虓道:「你可以說說你的想法。」
楊思古道:「九峰禪師絕對不可能是他的人。」
洪虓道;「問題是他們的確拿到了鐵券丹書,而且上次他也的確是在潭柘寺附近失蹤的,九峰出家前本是世家子弟,而武林世家一向就是本旗的首要發展目標,誰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老主人在時,九峰就已經歸順本旗了。」
楊思古道:「可……可這畢竟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洪虓道:「本旗所做的事,十之八九本就是常人很難想到的。」
楊思古道:「就算九峰的確可疑,但公孫璆呢?十八年前他就已失蹤,這十八年中,江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有關他的訊息。當年聖火教與丐幫那一段,聖火教教主嚴子喬盡出教中精銳高手,公孫璆怎麼可能活下來呢?」
洪虓淡淡地道:「我們原來不也以為那個人也不可能活下來嗎?」
他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早已知道公孫璆並沒有死。」
楊思古心中不禁一個大跳,道;「師叔怎麼會知道?」
洪虓道:「劫法場那天,令主親眼見過他。那次劫法場,也有他的份!」
楊思古吃驚地道:「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聯手…」
洪虓道;「不錯。」
楊思古道:「屬下越來越糊塗了,他怎麼可能又與公孫璆牽扯上了呢?」
洪虓道:「很簡單,因為芙蓉。」
楊思古道:「她?」
洪虓道:「芙蓉就是十八年前令主血洗白雲山莊時,僥倖逃脫的許白雲的女兒。」
楊思古又吃一驚,道:「也就是說,太子根本不可能殺芙蓉,因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許白雲的女兒?!」
洪虓道:「所以,他們才會用鐵券丹書來劫法場!其實,那本就是太子一手安排的一齣戲。所以太子才會去潭柘寺!」
楊思古的震驚顯然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他瞪圓雙眼,大張著嘴,其實心裡卻暗自好笑。
——洪虓終於中計了!
洪虓道:「如果你是血鴛鴦令令主,你知道太子在潭柘寺,而且殺死你兒子的許白雲的女兒也在潭柘寺,你會怎樣做?」
楊思古道:「盡起精銳,殺進寺去。」
洪虓淡淡笑道:「我們豈非可以趁機徹底消滅那個人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嗎?」
楊思古道:「是。」
他忽又皺了皺眉,道:「只是吳誠這兩天一直沒有露面,很可能是落到了那個人手中。」
洪虓道:「正因為此,我們的行動更要快,不能給他以可趁之機!」
楊思古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洪虓道:「明天。明天夜裡。」
洪虓快步走上樓梯,呼吸已變得急促。
他實在無法按捺住內心的躁動與渴求。
房門輕掩。
門縫中透出一線粉紅色的溫柔的光。
他知道,在那道門後亮著一盞粉紅紗罩的宮燈的房間裡,正等著他的是何等溫柔的風光。
但,他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向樓下走去。
走到樓梯上,他又戀戀不捨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無論如何,今天必須控制住自己。
洪虓很清楚,明天的行動是何等地重要。他決不能出半點差錯。
現在,他必須靜下心來,絞盡腦汁,做好一切準備。
他的精力還很旺盛。
只要明天的行動有~個完美的結果,他的餘生當然會過得比神仙還逍遙。
他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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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柘寺。
九峰一覺醒來,發現窗外已是繁星滿天。
他慢慢伸了個懶腰,滿足地長長吁了一口氣。
近兩個月來,這是他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他覺得自己從未有過的清醒,心境也從未有過的清明。
他忽然很想找人下一局棋。
在譚柘寺裡,能找到的惟一的對手,當然就是方丈無初大師。
棋坪之上.黑白二子絞殺成一團。
激戰正酣。
無初大師皺著眉,苦著臉,已好半天未下一子了。
九峰有些奇怪地道:「大師素來思路敏捷,今天為何頻頻苦思長考?」
無初大師看了他一眼,道:「禪師平日之棋,一如風行水上,平淡沖和,但今天……」
九峰道:「今天怎麼啦?」
無初大師道;「今日禪師之棋,殺氣騰騰,老衲實在是有些難以應付。」
九峰笑道:「大師素來亦以力戰見長,為何此局反而懼戰了呢?」
無初大師道:「有一句話,真不知該不該說。」
九峰微微一怔,道:「請講。」
無初大師道:「禪師今日之棋,不僅殺氣騰騰,而且似乎蘊藏有一股妖冶之氣,這個……」
九峰目光閃動,認真地聽著。
無初大師沉吟著,緩緩道:「禪師乃佛門高僧,如雲‘棋如其人’,老袖實在想不通禪師為何會下出這種棋來。」
九峰面色一變,眼中頓時暴射出銳利的寒光。
無初大師緊盯著棋盤,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
九峰眼中的精光漸漸消失了,淡淡道:「大師是不是覺得老衲不該插手朝廷的事?」
無初大師抬起頭,訝然道:「禪師何出此言?我們不是在談棋嗎?」
九峰微笑道:「要論棋,大師似乎已經輸了。」
無初道:「未必!」
九峰掃了一眼棋盤,淡淡道:「大師中腹兩顆棋筋,已只剩下一口氣,老衲只要花一手棋提起它,兩條大龍便已貫通,大師還有勝機嗎?」
無初道:「禪師忘了,現在輪老衲下。」
九峰一怔,道:「莫非大師還想逃出這兩顆殘子?」
無初道:「不錯。」
他輕輕放下一子,將兩枚棋筋長出。
九峰目光一凝,微微抽了一口涼氣,喃喃道:「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那兩枚他一直可以提起的棋筋一旦長出,他的兩條大龍竟已不能兼顧!
九峰心中忽地一動,伸手拂亂了棋局,笑道:「老衲已輸了。」
無初大師默然半晌,道:「禪師的心似不在棋上。」
九峰嘆了口氣,道:「的確,我一直在想上午那件事。我將她擒獲,帶進寺來,是考慮到,在這裡她尚有一線生機。」
無初大師道:「哦?」
九峰道:「如果她被錦衣衛或東廠的偵騎抓獲,肯定會被就地格殺,而太子在寺裡這幾天,心境似乎很是平和,或許由此滋生一絲慈悲,饒她一死。」’
無初大師嘆道:「可惜,可惜禪師一片苦心,已付之東流了。」
九峰心中暗驚,口中卻淡淡道:「大師何出此言?」
將芙蓉交給太子後,他忽然感到很疲倦,回到僧舍便倒頭入睡,哪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初大師道:「看來太子根本無意放她,黃昏前,已經派人押解她回京城去了。」
九峰怔住。
他很清楚,太子手下的人根本不可能將芙蓉押解到京城去。
芙蓉這枚已只剩一口氣的「死子」已經像剛才棋局中無初大師的兩枚棋筋一樣,「長」出生天去了。
一著失誤,結局就只有一個。
在棋盤上,他輸了,而與佟武和上官儀這局「棋」,他也輸了。
九峰站起身,淡淡道:「我累了,告辭。」
他說走就走,無初大師一愣神間,九峰已消失在門外。
無初怔怔看著門外的夜色,心中竟沒來由地忽然生出一股悲涼。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因為他不可能知道,今夜這一局棋,已是他與九峰之間最後一次「手談」。
九峰禪師慢悠悠走進自己的禪院,走過靜謐的院落,推開半掩的房門。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公孫璆、上官公子、阿醜,你們都來了?老衲知道你們會來。」
上官儀、公孫璆、阿醜全都怔住。
九峰的態度,是他們所始料不及的。
九峰徑自走到禪床上,盤腿端坐,微笑道:「阿醜,我救了你,撫養你成人,教你武功,可所有這一切,都抵消不了我的罪過,你只會很我,對不對?」
阿醜怔怔地看著他,低聲道:「你真是我師父?」
九峰含笑點頭。
阿醜的聲音更低,道:「為什麼?」
九峰輕嘆一聲,道:「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會有走錯一步的時候,有時候,錯了可以重新來過,但更多的是,一步走錯,便已無法回頭。」
他對公孫璆道:「我這一生,惟一走錯的一步,便是愛上了令妹。」
公孫璆目光閃動著,想說什麼,但終於沒有說。
九峰的目光轉向上官儀,含笑道:「年輕人,你到底是誰?」
上官儀道:「上官儀。」
九峰道:「這不是你的本名。」
上官儀道:「出家前,你也不叫九峰。」
九峰微微一怔,旋即微笑道:「不錯!我精研佛法二十餘年,沒想到還得由一個年輕人來使我悟得此道。」
上官儀忽然道:「我們來時,禪師正在對弈。」
九峰道:「是。
上官儀道:「結果如何?」
九峰道:「上官儀非上官儀,九峰非九峰,勝又如何?敗又如何?」
上官儀怔住。
九峰破顏一笑,道:「你們知不知道,家師圓寂前,曾口占一偈:看破芭蕉柱枚子,等閒徹骨露風流,有時搖動龜毛佛,直得虛空笑點頭。」
他含笑接著道:「直到今天,我才參透此偈啊!」
他微笑著,慢慢閉上了雙眼。
上官儀脫口道;「禪師,你··…」
公孫璆輕輕嘆了口氣,道:「為什麼總是到最後,人才能徹悟呢?」
阿醜忽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很小的時候,他就聽寺裡的僧人說過,他是九峰禪師撿回寺來的。
親手為他剃度的,也是九峰。
他從未想過九峰竟然就是他的師父。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是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
但他知道,不論是恨,還是感激,終他這一生,他也絕不會忘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