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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名僧之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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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峰禪師如鋼鉤般的五指已扼住芙蓉的咽喉。

但,他的手指並沒有收緊。

芙蓉睜大了雙眼,眼中有驚訝,也有喜悅。

牆角處,響起清晰的人聲。

一瞬間,狂怒、暴躁的九峰禪師忽然冷靜下來。

他扭曲的面容已恢復了平靜,靜如花崗岩的雕像。他狂亂的目光也已清澈如一泓深秋的泉水。

他閃身撲到牆邊,將耳朵貼在自天花板上伸出的一根鐵管上。

芙蓉忽然已明白,他們現在正在一處地下密室裡,清晰的人聲,就是通過牆角的鐵管傳進來的。

她聽出了佟武的聲音,還有上官儀的聲音。

他們終於還是找來了。

淚水滑過她嘴角,她微笑著道:「佟大哥已經知道你是誰了,你逃不掉的!」

九峰伸指一彈,一縷勁風襲過,閉住了芙蓉的啞穴。

他的耳朵仍緊貼在鐵管上,像是要將自上面傳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吞進肚子裡。

「聰明!真聰明!」

九峰忽然微笑起來,對芙蓉道:「他們的確出乎我意料的聰明,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機關的樞紐,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

他慢慢走到芙蓉身邊,伸出手,顫抖著輕撫她的臉頰,低聲道:「但他們救不了你!他們只可能找到你的屍體!」

芙蓉怒視著他。

九峰的手又慢慢滑到她的咽喉上。

但這次,他又沒有下手。

他淡淡一笑,道:「不。我不能殺你,我是名滿天下的高僧,怎麼能殺人呢?但你卻必須死!」

他俯身直視著芙蓉的眼睛,微笑道;「像你這種下賤的女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棋局才剛剛開始,上面那兩個年輕人無論是武功還是機智,都與我旗鼓相當,我很樂意陪他們下這一盤棋,而你,只不過是盤上的一顆棋子,而且是一顆只剩一口氣的死子。」

他託著芙蓉的下頜,口氣漸漸變得興奮了:「我會將你交給太子。看他們會用什麼方法救你,肯定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無論他們有多聰明,也贏不了這盤棋,因為我隨時可以在太子面前揭穿佟武的身份,而他們卻對我無可奈何,因為你。」

他直起身,負著雙手,悠悠地道:「當然,下一盤還未開始就已贏定的棋,不僅沒有樂趣,而且對那兩個年輕人來說,實在也有失公平,所以,只要你不在太子面前亂開口,我就不會揭出佟武的老底來。」

他看著芙蓉,笑眯眯地道:「你也希望他們能贏,不是嗎?」

鐵管中,傳出上官儀的聲音:「在這裡!一定是在這裡!」

九峰嘆了口氣、扯掉自己和芙蓉身上的大紅吉服,扶起芙蓉,推開一道厚重的石門,從容不迫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

黑暗的盡頭,閃出了一線天光。

他們就要走出這條陰森潮溼的地下通道了。

奇怪的是,通道中並沒有任何機關。

越走近那一線天光,一種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這條密道的出口,竟是在一條山澗邊。

阿醜第一個衝出出口,剛一探出頭,他就怔住。

出口竟然就在回龍峰下山溪邊的那塊巨石下。

他每次見過師父,自回龍峰上下來,都會在這塊巨石上坐一會兒。

也正是在這塊巨石邊,卜凡救起了暈倒在溪水中的他。

——原來,師父早就知道卜先生是我的朋友。

阿醜全明白了。

他的師父正是九峰禪師。

卜凡絕不可能告訴任何人芙蓉就在他的家裡,所以,只有知道他與阿醜的關係的人,才會想到阿醜救了芙蓉之後,只有卜凡家這一個安全的地方可去!

想起在密石洞中那兩件被撕破的大紅吉服,阿醜心裡一陣刺痛,一陣冰冷。

他終於知道師父為什麼要說芙蓉是血鴛鴦令的人,為什麼要他去綁架她。

——「姐姐,你現在怎麼樣了?」

他怔怔地回過頭,去看上官儀和公孫璆,去看佟武。

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有辦法。

上官儀四下裡看了看,問阿醜:「這裡是寶珠峰的背後,對嗎?」

阿醜道:「是。

上官儀稍一沉吟,道:「快,去潭柘寺!」

只遲了一步。

雖然佟武已在寶珠峰上佈下了三十二名一流好手的警戒線,雖然九峰迎頭撞上了其中的一組,但,上官儀四人還是遲了一步。

離潭柘寺后角門不過百步遠,他們看見了九峰。

九峰禪師站在角門外。

他的左臂下,挾著芙蓉。

阿醜嘶吼一聲,躍起身,向前撲去。

他身形還未展開,左手腕已被叩住。

上官儀沉聲道:「不可冒失!」

阿醜用力一甩手,卻掙不開上官儀如鋼鉤一般的五指。

上官儀道:「現在衝上去,等於逼他殺了芙蓉!」

阿醜呆住。

佟武死死盯著九峰的身影,咬牙道:「看來,他最想和我們下一局棋!」

公孫璆嘆了口氣,道:「他已佔儘先機啊!」

角門外,九峰單掌為禮,優雅地微微一躬身,抬起頭,衝山坡上呆若木雞的四人微微一笑,慢慢邁進了角門。

門,立刻關緊了。

上官儀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

在夜闖東廠的那一役中,這二人曾跟隨他參戰。

上官儀清楚地記得,他們的刀都很快,而且,在身陷東廠眾多高手的重圍時,他們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恐懼。

但現在,他從他們圓瞪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們的刀,只撥出了一半。

刀未及出鞘,他們就已死在九峰掌下!

九峰的功力到底有多高?

佟武道;「上官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上官儀伸出手,慢慢合上兩具屍體的眼睛,低聲道:「我們陪他下這一局棋!」

他站起身,微眯著雙眼,看著籠罩在繚繞的香菸中的潭柘寺,慢悠悠地道:「如果九峰真的認為自己已佔儘先機,這局棋他必敗無疑!」

公孫璆道:「為什麼?」

上官儀道;「因為他已經從暗處走出來了。」

公孫璆道:「我們豈非也在明處?」

上官儀冷然一笑,道:「可他並不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人,更不知道洪虓和血鴛鴦令。」

他頓了頓,對佟武道:「你儘快趕回京城,通知楊思古,設法讓洪虓和血鴛鴦令提前行動。告訴楊威,將所有精銳盡數調到這一帶來。」

公孫璆道:‘「還有,一定要在回京城的路上留下一支精銳伏兵。」

上官儀道:「前輩是擔心太子會將芙蓉送回京城?」

公孫璆道:「不錯。他總不會在佛寺裡殺人。」

上官儀道:「他也不會送芙蓉回城。」

公孫按道:「為什麼?」

上官儀道:「因為他的病。」

公孫璆怔住。

上官儀道:「他這次來潭柘寺,就是來請卜先生為他治病的,他的病是頑疾,我記得卜先生曾說起過,此病已非藥石之功所能奏效。」

公孫璆道:「那又如何?」

上官儀道:「今天太子已對佟兄說過,他還要在寺裡住八九天,很顯然,卜先生在以金針刺絡之術為他根治。前輩當然知道,一旦施以金針之術,是一天也不能中斷的。」

公孫璆道:「所以,他本人絕不會回城。」

上官儀道:「所以,芙蓉一定會被關押在潭柘寺裡。上次法場被劫,太子對佟兄和錦衣衛馬指揮一定很有些不太放心了。譚拓寺有數百僧兵,有九峰這樣的大高手,在他看來,當然很安全。」

佟武道:「九峰也會設法勸說太子,將芙蓉留在寺中。」

公孫璆點點頭,道:「我們去哪裡?」

上官儀道:「去石花村。既然九峰早就知道卜先生是阿醜的朋友,今天我們又已公開露面,他絕對不會想到我們仍會去那裡。」

他回頭看了看「少師靜室」,對佟武道:「你回城時,帶上小王。讓兩名弟兄小心照料,這次,他可是居功至偉呀。」

*********

今天,卜凡回來得很早。

夕陽剛剛收盡它最後一線陽光,他就急匆匆地直衝進了書房。

顧不上擦去額上的汗水,他就對上官儀道:「芙蓉姑娘竟被九峰禪師抓住了,而且交給了太子!」

上官儀淡淡地道:「我們已經知道了。」

卜凡怔住。

他不能不奇怪,因為上官儀、阿醜和公孫璆竟一點也不激動,也沒有一絲張皇失措的表情。

卜凡嘆了口氣,道:「我真沒想到,九峰禪師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上官儀淡然一笑,道:「每個人的行動,一定會有他自己的原因,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卜凡慢慢坐下,忽然微笑道:「不過,你們放心,芙蓉姑娘不會有事的,過不了兩天,太子就會放了她。」

上官儀吃了一驚,道:「先生為什麼如此肯定?」

卜凡道:「是我在太子面前求的情。」

上官儀道:「我說過,我們絕不想將先生牽扯到這件事情裡,先生也不能被牽扯進來!」

卜凡道:「阿醜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看著芙蓉姑娘被冤枉。」

上官儀眼中精光一閃,道:「太子真的答應放人?」

卜凡道:「當然。」

上官儀道:「先生又是如何說動太子的?」

卜凡道:「太子認定芙蓉姑娘是白蓮一黨,我告訴他,芙蓉和白蓮教根本沒有半點關係。」

上官儀道:「太子就相信了?」

卜凡搖頭道:「沒有。太子問我是如何知道有關芙蓉的事的,我說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太子又問我知不知道芙蓉到底是什麼人、是哪個幫派的。」

公孫璆一下緊張起來,道:「先生怎麼說?’」

卜凡道:「我本就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公孫璆似乎鬆了一口氣。

卜凡道:「太子便道:如果不能證明她是別的幫派的人,誰又能肯定她不是白蓮餘黨呢?我突然想起你們曾提到過她與丐幫的關係……」

公孫璆一下跳了起來,顫聲道:「先生告訴太子了?」

卜凡道:「是的,我便對太子說,芙蓉本是丐幫中的人。」

上官儀的臉色也有些變了,道:「太子怎麼說?」

卜凡道:「太子說他這一兩天就放人。」

上官儀道:「先生今天回來得比前幾天都要早。」

卜凡怔了怔,道:「太子說,看我這兩天過於勞累,所以讓我早點回來。」

上官儀跺了跺腳,對公孫璆道:「公孫前輩,請你留在這裡保護先生。」他拉著阿醜閃身掠起,箭一般直射出房門。

卜凡吃了一驚,怔怔地道:‘’這是怎麼了?」

公孫璆嘆了口氣,道:「希望這次不會再遲一步。」

卜凡想了想,面色大變,道;「是我說錯話了?難道太子連丐幫也不會放過?」

公孫璆又嘆了口氣,道:「不怪先生,先生哪裡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說起來,也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自建文帝「削藩」詔書一下,燕王朱棣便有意起兵,但因建文帝對他防範其嚴,起兵的準備工作進展的十分緩慢。

就在燕王即將完全準備妥當時,他部下的心腹於諒,周峰二人被奉旨對他嚴加戒備的北平布政使張昺、都指揮謝貴設計擒獲,押送南京,緊接著,建文帝便下旨痛責燕王有謀反之心。

燕王為了爭取時間,忽生一計。

第二大一大清早,他披頭散髮,衣衫襤樓地自王府內衝了出來,口中狂呼亂叫,一路手舞足蹈,專揀人多的地方鑽,逢人就打,見人就罵。

卜凡道:「燕王裝瘋的事我也知道,只是丐幫和這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公孫璆道:「他在城裡瘋了一整天,到處搶奪別人的食物,碰見路邊的爛泥灘就搶上去打滾,到了黃昏時分,更是瘋到了城外。偏偏敝幫中的幾名弟兄撞上了他,偏偏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燕王。他大概是想‘瘋’得更徹底一些,好遮掩住建文帝的耳目,便上前搶奪那幾名弟兄手中的破碗和袋中乞討來的食物。那幾名弟兄察覺到他力氣極大,而且顯然武功不弱,誤以為他是丐幫的仇家派來的,裝瘋賣傻只是對付丐幫的一種手段,便和他動起了手,將他痛揍一頓後,扔進了一處牛糞堆中,離開前,還告訴他,以後想找丐幫的麻煩,應該叫些有用的人,不要派他這種廢物來……」

卜凡吃驚地道:「這件事顯然是個誤會,燕王竟會因此記恨丐幫?」

公孫璆苦笑道;「我們本也以為他貴為親王,後來更登基做了皇帝,不會計較這等小事,況且,他要是不裝瘋,丐幫又怎會惹上他?!但在他登基後,丐幫當時在南京的分舵中的弟兄,便被錦衣衛盡數格殺,後來,丐幫弟子一直避免在南京一帶活動。地遷都北京後,我們也很少到北京來。」

卜凡大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喃喃道:「也就是說,太子既然知道芙蓉就是丐幫的人,一定會……會……」

公孫璆道:「先生不要太過自責。太子肯定是想將芙蓉押回京城,等他回城後,再以白蓮妖孽為名將她公開處斬。

如果這丫頭命不該絕,上官老弟會及時趕到,救她回來的。」

他勉強笑了笑,道:‘「先生盡請放寬心。’」

卜凡怎麼能放寬心呢?

「什麼是江湖?」

卜凡又想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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