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錢麻子根本沒朝她看,他看的是湖水,起了皺紋的湖水,飄著黃葉的湖水。
楚合歡大聲道:「要知道我們是合夥人,我並不是你的僕人,你用不著對我發火。就算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也不必整天陰沉著臉,好像我欠你什麼似的!」
錢麻子轉頭,有些吃驚地望著突然發怒的楚合歡。
楚合歡本已氣得滿面通紅,這時卻莫名其妙地消了火,聲音也低了許多:「對不起,我脾氣不太好,你別生氣。」
錢麻子又移開眼睛:「我並沒有生氣。你說吧。」
楚合歡的怒氣又衝上來了,忍了半晌,才氣呼呼地道:「我爹的毒傷又加重了……」
錢麻子道:「綿章已去找野道人,不日即可回來。你用不著擔心。」
「我知道野道人號稱天下第一解毒高手,但據那人說,我爹中的毒,只有他們本門的解藥才有效。」
楚合歡的神情顯得很悒鬱,看來父親的毒傷已使她忘記了因錢麻子不看她而引起的不快。
錢麻子點點頭:「我並非不知道有些獨門毒藥很厲害,但試試總比不試好,也比胡亂殺人好。」
他看了楚合眾一眼,發現楚合歡正氣得直咬牙,嘆了口氣:「上次我被金船奇毒所傷,幾乎丟了性命,是綿章救的我,而綿章卻只是從野道人的徒弟蔣小橋那裡學過幾手。所以你應該對野道人有信心。」
楚合歡神情剛開朗一些,錢麻子又去看風景了。
楚合歡的臉又沉了下去:「還有,我二哥說,到目前為止,那個組織的人還沒有找過他。他現在正四處招搖,希望他們能找上他。」
錢麻子冷冷道:「有時候還是先去找人家比較好一些。」
楚合歡終於又發火了:「找人家?怎麼找?他們每次都是蒙面而來,蒙面而去,讓我們怎麼找?」
見錢麻子還是呆呆的沒什麼反應,又尖叫道。「難道他們會在臉上寫字,讓我們認出來嗎?」
「上次抓住的那個人,說出什麼來沒有?」
錢麻子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好像他根本不屑於和楚合歡爭吵。
楚合歡無奈地搖頭:「他的嘴很硬,只肯說出他是負責聯絡和監視的,連上司怎麼給他下命令都不肯說。」
她嘆了口氣,又道:「而且,好像他也……快不行了,全身發綠,大概是體內的慢性毒藥在起作用。」
錢麻子一下來了精神,一轉頭,雙目緊緊地盯著楚合歡:「和你父親中的毒是不是一樣?」
楚合歡被盯得悚然後退:「我不知……道,好像……
好像差不多……」
錢麻子冷笑道:「你可以告訴那個人,若是他堅執不肯說,我們也不會殺他,只是會用他來試藥……試野道人的藥!」
楚合歡茫然不解:「什麼意思?」
錢麻子牙齒一咬,惡狠狠地道:「用一個活人試藥,雖然很殘酷,但有時這也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楚合歡吃驚地看著他。他發現錢麻子突然變了,變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敏銳地感覺到快要出什麼事了。但究竟會出什麼事,她不知道。
錢麻子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他敢不說,想必不是因為不怕死,而是在希望有人能救地逃走,或者是他自己有解藥藏在什麼地方了。你現在就回去,負責看好他,注意他的一切動靜。至於試藥的事,不過是一種從心理上打擊他的辦法。」
他雖在跟楚合歡說話,眼睛卻盯著路口拐彎處。
一個挑著兩個大籮筐的赤腳漢子弓著腰出現在路口,正低著頭吭哧吭哧地朝他們走過來。
楚合歡興奮得有些快站不住了。她湊在錢麻子耳邊悄聲道:「這個人是不是很可疑?」
錢麻子冷笑:「不見得。你還不趕快回家去?」楚合歡咬著嘴唇,眼睛從低垂的睫毛下面往上瞟著他。
這應該說絕對是一種討人愛憐的情態,可惜在眼下這種氣氛裡實在是有些不太合適。
楚合歡突然甜甜地笑了:「你是不是感到危險降臨了?」
錢麻子的臉已繃得緊緊的,鼻翼不住龕動,似乎極力想嗅出什麼來。
楚合歡噘起小嘴,不高興地道:「人家跟你說話,你難道沒聽見嗎?這個人的武功一定高不到哪裡去,根本不值得這麼大驚小怪的。你看我去打發他!」
這時赤腳漢子已經離他們不到十丈了,他還是低著頭,注意不讓路上突出的石頭絆著自己。肩上的擔子忽悠忽悠地上下閃動著,顯然他挑的東西分量很不輕。他結實黝黑的腳板踩在土路上,揚起淡淡的灰土,發出叭叭的響聲。
應該說,這是一個慣於挑擔的腳伕或是窮苦的私鹽販子的標準形象。他實在不像是武林中人,實在不像是會武功的樣子,難怪楚合歡要輕視他了。
錢麻子卻在挑夫又走近幾步之時,突然反手扣住楚合歡的右腕,低聲叱道:「快退!」
楚合歡只覺得身子如騰雲一般往後飛退,不由得驚呼:「你幹什麼?」
待她再定睛看那挑夫時,不由更是吃驚得頭皮都炸開了——
那挑夫正挑著擔子,足不點地似的向他們撞過來了。
她甚至可以看清挑夫眼中的瘋狂,可以看清他的臉猙獰地扭曲著,可以看清他露出的慘白的門牙。
挑夫在嘶叫,野獸般在嘶叫。
他的輕身功夫,實在可以說是一流的,至少比楚合歡要高些,因為他畢竟挑著沉重的擔子啊!
楚合歡再側目看看錢麻子,又吃了一驚。
錢麻子的額角已經見汗,嘴唇抿得緊緊的,眼中也閃著恐懼的光芒。
一退,再退,退得飛快。
挑夫一進,再進,進得迅捷。
大籮筐裡裝的是什麼?
錢麻子為什麼如此害怕?
楚合歡突然看到自己眼前有一陣紅光閃動,錢麻子突然擋在了她身前。
耳中響起了一聲巨雷,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撞向自己。
楚合歡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楚合歡悠悠忽忽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深草叢中,渾身痠痛。
有人在她身邊不遠處說話,聲音很冷:
「你們的主人是誰,讓他來找我。」
是錢麻子的聲音。
楚合歡恍惚想起了發生的事情,自己被錢麻子扯著飛跑,眼前紅光閃動,雷聲震耳……
那挑夫一定是個挑著兩籮筐火藥的刺客,準備捨身炸死她和錢麻子。
她現在才明白,錢麻子當時為什麼會那麼緊張,那麼起勁地嗅氣味了——他一定是聞到了火藥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