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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九次拜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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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漫天大雪,又是那座灰暗而陰森的城堡。

他已經是第九次站在這堡門外了。

他一個年逾六旬,身軀魁偉的錦衣老人。

每隔兩年的今天,他都不辭千里,跋涉山川,趕到這冰雪封裹的古堡來,但是,每次趕來之後,卻又總在堡外徘徊,徘徊……自晨至暮,躊躇難決。

仰望那敞開的堡門,年年依舊,每一次,他都是帶著滿身羞辱地來,又帶著滿身羞辱地歸去,畏畏怯怯,形同竊鼠,可是,他卻始終無法抗拒那非人所能忍受的身心煎熬,一次又一次地來了。

踟躕復踟躕,他雙拳緊握,不止一次地問著自己:「高翼啊高翼,你為什麼要來?你為什麼要來?」

一身錦衣,已被雪水和虛汗浸透,緊緊貼裹在背脊上,涼意透膚,直逼心腑,呵欠一個接連一個,淚水、鼻涕順著腮邊唇角而下。

淚光濛濛中,那陰森的古堡大門,彷彿正咧著大嘴對他訕笑:「來啊,姓高的,何苦那麼折磨自己?你不是已經老遠趕到這兒來了麼?再熬下去,也不過使雪地裡多添一具無聲無息的屍體而已。」

錦衣老人冷汗遍體,渾身骨節,都像被蟲嚼蟻啃般痠痛,舉起衣袖,抹了抹頰上冰冷的淚水,長嘆忖道:「進去吧,這是最後一次了,今天以後,寧可死也不會再來了。」

但緊接著他又痛苦地搖搖頭:「不,不能,我已經來了九次,十八年生不如死的生活,還有什麼可以留戀的?長此下去,難道我真要把高家一世英名葬送殆盡?」

那古堡大門好似笑意更濃,呼嘯而過的西北風,使他通體冰涼,就像赤裸裸挺立在冰雪裡,無聲的呢語,又在他耳邊響起:「姓高的,還倔強則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即使你倔強不肯踏進堡門,九天雲龍高翼的金字招牌,也在武林中豎不起來啦!」

一陣刺骨破膚寒風拂過,錦衣老人機伶伶打個寒噤,只覺胯間有二股熱流,正循著腿股滴落雪地裡。

他驚然一震,知道毒瘟已發,再耽誤下去,將要連舉步之力也沒有了勢迫至此,他一聲浩嘆,終於抖了抖身上雪花,扯起衣領,掩住半個面龐,低頭瞞跚踏進了堡門。

堡中靜悄悄沒有一絲人聲,寬敞的石板街道,積雪盈尺,北風挾銳嘯刮過,越發顯得陰森死寂,宛如無人居住的一座死城。

錦衣老人一步一跌,穿過敞街,來到一間高大的石屋前,遲疑了一下,終於狼狽不堪地舉起右手,顫抖著輕輕叩了叩門環:「叮!叮!」

「什麼人吵?」門上一個小窗孔,啪地掀了開來。

錦衣老人喘息片刻,無力地依偎城門上,顫聲應道:「老朽高翼。」

門扉啞然而開,錦衣老人一個不防,整個身子這失依靠,咕咯滾了進去。

屋中黑沉沉伸手難辨五指,突然一道紅色強光從門側投射過來,凝射在老人臉上,有人重重在他腰眼上瑞了一腳,冷笑道:「哈,原來是高大俠。」

錦衣老人雙眼被強光所迷,只覺滿眼金星亂閃,任什麼也無法看見,張著一雙顫抖的手,不住虛空撲摸,喉頭咕咕作聲,哀聲叫道:「藥,藥,我要藥……」

「呸!」黑暗中飛出一口濃痰,正打在老人臉上:「哼,要藥?為什麼不早一些來?」

老人木然不覺羞辱,只顧揮動著無力的手,叫道:「給我藥,求求你,給我藥……」

「高大俠,別忘了你也是武林中赫赫一代宗師,做出這種可憐相來,不怕傳揚江湖,惹人笑話嗎?」

另一個聲音介面道:「老五,少說笑話,搭他上去吧,堡主算定他今天必到,已經問過兩三次了。」

那被喚作老五的哼了一聲:「我一生最見不得這種平時自命不凡,臨危呼天求地的人,若非堡主要留著他,倒真想眼看他就這麼熬死了才痛快。」

強光突滅,兩個人各拖住錦衣老人一隻腳,大步向一條潮溼的甬道走去。

可憐那錦衣老人此時已渾忘羞恥和痛楚,唯一還能感觸到的,只有體內那灼熱如火的需求,那團火,好像快將他渾身血液都5烤乾了,再無藥丸,片刻也難忍耐。

左轉右折,他終又被重重摔在堅硬的石地上,置身之處,是一處寬敞陰森的大廳。

廳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張桌椅,距離丈許外,有一層數尺高的石臺,臺上空蕩蕩的,除了一道強烈的光芒遙射到廳中,就只有一幅低垂的幕幔。

老五抱拳向臺上躬身說道:「九天雲龍高翼投到,請堡主聖裁。」

片刻之後,幕慢之後響起輕微的金環相碰之聲,接著,一個冷峻蒼勁的聲音透過幕慢,恍如空谷足音,飄送而出。

「高翼,你兩年取藥一次,迄今已有十八年,本座吩咐你的事,因何總未得手?」

錦衣老人蜷臥在強光照射之下。目不能睜,手不能觸,只覺那聲音仍然如十八年來同樣蒼勁和冷屑,這空敞的大廳,強烈的光芒,也和他每次來時一點也沒有變動,而且,也是被問著同一個問題,他竭力按捺住體內痛楚,喘息肺淋地答道:「我……我沒有下手的機會……」

幕後一陣陰冷徹骨的冷笑,道:「是不能?不肯?還是不忍?」

錦衣老人呷吟道:「青城三友武功原本相若,同出一師所授,而且,他們兩位,又是高某的師兄,這一點,堡主想知道的……」

陰冷的聲音截口道:「本座並非要你以力制勝,而是叫你便宜行事。」

錦衣老人垂首道:「可是,他們絕跡江湖,巳近十五年,堡主你……」

幕後又是一陣冷笑,突然厲聲叱道:「好一個絕跡江湖十五年,你以為本座是目瞎耳聾之人?老實告訴你吧,桑柳兩個老匹夫,十餘年來,一直藏身在星宿海附近噶達素齊峰,這話對不對!」

錦衣老人猛然一震,揚起頭來,滿臉頓時顯出無比驚愕駭詫之色但他所能看到的,除了那耀眼強光,大廳空曠陰森,無法見到任何人影。

幕幔之後,又揚起一連串陰惻惻的冷笑,蒼勁冷屑的聲音又道:「高翼,你欺瞞了本座十八年,論罪已死有餘辜,但本座體念你多年來尚無叛逆惡跡,仍然寬容再賜你一次贖罪機會。」

語聲中,一縷勁風由幕幔後疾射而出,喀地一聲,那錦衣老人身邊,突然多了一隻透明藥瓶,瓶中盛滿黑色如黃豆般大的藥丸。

錦衣老人一見那藥丸,宛如沙漠中突遇甘泉,眼中暴射出兩道飢渴光芒,一探手,便向藥瓶抓去。

哪知手指剛要觸及藥瓶之際,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穿著厚革皮靴的腳,砰地將他手腕踏住。

錦衣老人如飢似渴,一面掙扎,一面哀聲求告道:「給我,給我,求求你,給我藥丸……」

幕幔後冷屑之聲緩緩說道:「此次所賜藥丸共三十粒,僅能維持一個月之用,你由此的往星宿海,一去一返,約需二十天,另外有十天時間,供你下手,大約應該足夠了。」

錦衣老人淒厲地叫道:「不,不,求你再給我兩年時間,兩年只要這最後的兩年就夠了,求你……」

他的呼叫哀求,沒有再引起任何反應,臺上幕幔無風自動,陰冷的語聲寂然不聞,那踏住他手腕的厚革皮靴,卻慢慢鬆開了。

錦衣老人彷彿一隻餓極了的野獸,雙手連抓帶搶,拿起藥瓶,掀蓋倒了一粒藥丸塞進了嘴裡,略作咀嚼便囫圇嚥下肚去,然後滿足地長噓一聲,將藥瓶揣進懷中,躺在地上氣喘如牛。

廳中沉寂如死,只有那強烈光芒,照射著他,他渾身汗出如漿,魁梧的身軀,像一堆爛泥,肩頭起伏不停,顯見正呼吸艱困,真力虛脫。

但是,半盞熱茶時光過去,奇蹟竟然出現了。

漸漸地,虛汗收斂,喘息趨緩,錦衣老人手足蠕動了一下,改換了較為舒適的姿勢,由痛苦的掙扎,轉為安靜的躺臥。

又過了約摸半盞熱茶之久,只見他再度揚起頭來,目中竟透射出的的神光,直如亡魂歸竅,已變成一個神采奕奕的武林健者。

他單掌輕按地面,身形一長,驀地從地上直躍而起,第一件事,便是橫掌反掃,向身側劈出兩股強猛無比的勁風。

真力排湧激盪,撞在左右石壁上,轟然之聲不絕,滿室勁氣旋迴,不想卻都打了空,那凌辱戲侮過他的老五和另一個人,早巳鴻飛冥冥,不知去向。

錦衣老人怒哼一聲,身隨掌走,腳下直欺尋丈,揚起雙臂,又向那幕幔低垂的石臺上劈出一掌。

勁風過處,砰地一聲悶響,幕布飛卷,石屑飛射,定神一看,幕幔之後原來只有一道堅厚的石門,此時也緊緊關閉著,何曾有半個人影。

錦衣老人怒不可遏,雙掌連揮,一頓猛劈狂掃,只打得偌大石廳碎屑飛揚,塵走沙濺。

忽外,那森冷的口音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了過來,道:「高翼,徒耗精力又有何益?有這份工夫,何不早些趕往青海。」

錦衣老人厲聲喝道:「藏頭露尾的匹夫,高某被你挾制,忍辱偷生了十八年,從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跟高某人面對面分個高下?」

森冷的聲音嘿嘿笑道:「本座向來只鬥智,不鬥力,你生命僅只有一月,如能俯首貼耳,聽命於本座,星宿海功成歸來,本座答應賜你解藥,從此永脫苦海。假如再這般心懷不平,那就是自速其死,愚不可及了。」

錦衣老人一面運目搜尋那聲音來處,一面沉聲道:「一月之期不過彈指之間,你分明知道桑柳二老功力已達超凡人聖之境,逼令高某十日得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森冷的聲音道:「任務雖然艱鉅,事在人為,你只須遵令放手去幹,屆期如果真正無法得手,藥丸用完,本座自然會另外派人為你送去。總之,你的一行一動,本座都瞭如指掌,你能不存二心,本座也不會虧負你。」

在說這段話的時間中,錦衣老人已查出那森冷的聲音,乃是從大廳頂部一處雕刻著雲彩石花的地方傳出來的,趁對方語聲甫落,足尖微點,人如巧燕般斜掠而上,左手指尖一搭屋頂,同時將畢生功力,盡注右掌。

但當他探首向石花中一望,登時從心底泛起無限失望。

原來那雲彩石花中,並無可以隱匿人的空隙,只有一個四五寸寬黑黝黝筒口,充作傳聲發話之用。

這時候,森冷的聲音又從這話筒中流湧而出,說道:「你就算掀翻了整個古堡也不會見到一個人影。時日不多,何苦作無謂搜尋,還是早些上路是正經,待你功成歸來,尚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好處。現在,有個人要跟你說話,你且聽聽是誰?」

老人心中一動,突聞那話語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飲泣,接著一個悽婉的女人聲音哽咽喚道:「天成,天成……您……您去吧……」

錦衣老人渾身如被電掣,猛然神色大變,五指一鬆,身子蓬然墜落地上,仰頭嘶聲叫道:「蘭君……你是蘭君……」

「哈哈……」

屋頂話筒中,揚起一串陰森冷笑,片刻之後,笑聲漸漸沉寂,任他如何呼叫,再也沒有回應。

錦衣老人黯然長嘆,一顆頭無力地垂到胸前,頰上熱淚縱橫,久久無法自抑。

壁上強光,速爾熄滅,周遭復又淪入無邊黑暗之中。

許久,許久,才見錦衣老人拖著沉重的步履,緩緩從大廳移向狹巷,又從狹巷移向堡外。

古堡外風雪正緊,夜色籠罩下,天地濛濛,一片灰暗。

錦衣老人仰望著彤雲低沉的夜空,發出一聲浩嘆,胸頭沉悶,似乎比來時更沉重了千百倍。

夜色沉沉,北風呼號。

川西青城山麓,一座建築頗為宏大的莊院從樓上,重簾低垂,窗上透露出一抹昏黃的燈光。

室中錦凳繡榻,陳設華麗,一張紅木八仙桌上,盤盞狼藉,桌邊靠牆角邊,已經排著、一列七八隻空酒罈,然而九天雲龍高翼又字天成,兀自據案痛飲,並無倦寢之意。

他手中把玩著那瓶由神秘老怪中取得的藥九,面龐已被過度的酒力酥得釀紅,一雙血絲滿布的眼中,滿蘊著兩眶淚水。

在他前面不遠,放著一個金邊相框,框中是一幅淡墨畫像,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的雋秀少婦,懷裡抱著嬰兒,斜倚長椅,面含微笑。

九天雲龍高翼悽然凝注畫中人,熱淚漣漣,口中喃喃低語道:「蘭君,原來你並沒有死,我知道你有難言的苦衷.可是我不會怪你的,你也知道我不會怪你,卻為什麼要離開我?」

畫中人淺笑如故,嬌靨之上一派安祥和滿足。

九天雲龍仰頭又幹了一大杯,酒液沿腮淋瀝,使他頸項上泛起一陣寒意,淚眼迷濛,又輕聲呢喃道:「蘭君,十八年忍辱偷生,你知道我為了什麼?歲月無情,我哪能再活十八年,但是,咱們的孩子……」

話剛至此,高翼突然住口,腕間一翻,將那瓶藥丸迅速藏入袖中,揚眉喝問道:「外面什麼人?」

房門依呀推開,進來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當他一眼觸及主人猶自深夜痛飲,臉上不禁流露出無比關切,躬身說道:「莊主,夜這麼深了,您……怎麼還沒有安歇?」

九天雲龍神色略弛,假作整衣,俏然抹去臉上淚水,搖搖頭道:「我心裡煩,睡不著,高升,你先去休息吧,別管我。」

老管家憐惜地望望桌上畫像,又望望牆角酒罈,輕嘆道:「唉,已經整整十八年了,莊主還忘不了夫人?夜深天寒,酒能傷身,莊主雖有一身武功,也不宜在傷感的時候喝得大多。」

九天雲龍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我知道,你快些去吧,別在這兒羅嗦。」

老管家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正要退出,九天雲龍高翼忽然又將他叫住問道:「今天十幾了?」

高升苦笑答道:「莊主真健忘,打從您回來,今天是第九天了。」

九天雲龍驀地一震,驟出一身冷汗,酒意也醒了大半,屈指暗算,離開那神秘古堡,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天,一月之期,轉眼將屆。

他臉色突然變得一片蒼白,一仰頭,將最後半杯酒也喝了個涓滴不存,心一橫,從腰間取出一串銅鑰匙,擲在桌上,沉聲道:「你去庫中取一萬兩銀子,天明之後,分派全莊上下,每人一份,叫他們或是置產,或是營生,即日離莊,剩下的財物,替我弄一份精緻珠寶,用錦布包好,送到我房中來,其餘的東西,悉數歸你所有。」

老管家大吃一驚,駭然道:「莊主為何如此?」

九天雲龍搖搖頭,淚水紛落,道:「不必多問,快些照我的話去做,你在高家四十餘年,臨別無以為酬,從現在起,這片莊宅,就是你的產業了。」說到這裡,已哽咽不能成聲。

老管家聽得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腿一軟,撲地跪倒,惶然叩頭道:「莊主,你說這話,豈不是折煞高升,小的們愚蠢頑劣,莊主只管責罵,甚至責打,莊中上下近百僕婦,誰也不願離開高家莊宅。」

九天雲龍淚如雨落,揮手道:「我又何嘗嫌棄你們,但明日一早,我必須離莊遠行,這一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老管家道:「莊主有事只管放心前往,莊中上下,自有小的們照管,哪怕就是十年八年,小的們也甘願等候。」

九天雲龍嘆道:「不瞞我說,這一別,只怕永無再見的時候了。」

老管家也流淚答道:「莊主若有意外,小的們寧願相隨泉下。」

九天雲龍抹去淚痕,苦笑道:「高升,現在不是說傻話的時候,你跟我多年,總該知道我向無輕言,你若敬重我,就別多問,現在也不許驚動眾人,我還有事,立等珠寶使用,你快去快來。」

老管家悽然叫道:「莊主……」

九天雲龍把臉一沉,薄怒道:「高升,我待你不薄,叫你做點兒事,你還耽誤我的時光則甚?」

老管家無奈,含淚起身,取了鑰匙,飛奔下樓去了。

九天雲龍緩步走到窗前,側耳傾聽一陣,然後從桌上取了那幅畫像,揣在懷中,心裡感觸萬端,淚水如雨,滾滾直落。

「當年一念之差,如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唉,這報應未免也太慘了些。」

隨著感傷的嘆息,房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高升,手提錦布包裹,急匆匆闖了進來。

他一見主人依舊無恙,暗地鬆了一大口氣,雙手將包裹放在桌上,垂首道:「莊主,這兒是庫中比較精緻價昂的幾件珠寶,請您過目,另外小的還準備了幾張金葉,以備臨時兌換,珠寶得來不易,換時又不值錢。並且不易脫手……」

九天雲龍不待他說完,探手取了包裹,截口道:「謝謝你想的周到,現在請你再去替我準備一匹快馬,一個時辰以後,悄悄牽往莊外竹林右側。千萬記住,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馬匹備妥,只須系在林邊,你也不必守候了。」

小樓淪於一片漆黑,九天雲龍身形一側,掩到窗門,斂神凝目,向黑夜中炯炯注目的搜視。

老管家見此情景,知道無法再以言辭勸阻,顫聲道:「莊主千萬善自保重,高升這就替您老人家備馬去。」

九天雲龍沒有回答,只向他揮揮手,待他轉身退出小樓,舉掌輕撥窗榻,捷如狸猿,穿窗而出。

他提足一口真氣,腳尖甫沾地面,立即施展仗以成名的「龍翔九天」絕世輕功,一連三次起落,凌空折射斜飛,悄沒聲息地飄落在一叢樹林之後。

這時候,寒風刺骨,正當深夜,園中一片蕭蕭風聲,益增恐怖,九天雲龍高翼藏身樹後,靜立了約莫半盞熱茶之久,一動也不動,直到確定四周並無窺伺隱伏之時,這才轉過身形,伏腰疾奔,一溜輕煙般向巍峨的青城後山馳去。

行蹤之謹慎,舉動之機警,真個如臨大敵,三步一停,必找個隱蔽之處,細細向四周凝神傾聽,些微異響,必待分辨明白,才肯繼續前行,是以從山麓往後山,相距雖非過遙,九天雲龍身負絕世輕功,卻足足奔行了半個時辰。

後山一處虯松盤攻的峭壁下,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淺溪,溪旁一石聳立,宛若屏障,石後亂草蔓衍,看來十分荒蕪。

九天雲龍一步一回身,來到小溪邊,忽然涉水溯行,掩近那塊聳立的大石,向曠野中游目四顧一眼,突然一鶴沖天疾射而起,唰地掠過大石,身形一晃而投。原來那大石後面山壁下,有一個十分隱蔽的石洞,洞口以厚厚的石門封堵,洞外被亂草遮掩,若非撥開草叢,萬難發現。

九天雲龍貼壁而立,神情詭異而機警,雙目炯炯,如寒夜朗星,直至確定絕對無人跟蹤,方始用肩頭緩緩將石門推開個縫,側身跨了進去,隨即掩閉洞門。

洞中黑沉沉伸手難辨五指,山壁陰冷,寒意徹骨,左右石屑之上,凝水成冰,有如倒插在石中的一柄柄利刀。

一條曲折的雨道婉蜒而入,行約數十丈,洞勢豁然開朗,前面是一個高達三丈廣逾百坪的寬大石室,光線雖然極暗,但九天雲龍目光如炬,(此處似有缺漏)到他的衣襟。

突然,少年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曼吟,身形陡地加快,人影與錘影一陣交錯,猛然亂影齊斂,一百零八隻鋒角峰峰的鐵錘,已經掃落,託在少年雙掌之上。

原來每一柄錘上,都有小鉤,與長繩尖端環套相扣,竟是可以隨意摘取下來。

少年劍眉一揚,身形忽然繞旋一匝,雙臂交鋒,左手五十四枚尖芒鐵錘如一條直線般射向右面洞壁。而右手五十四枚,卻射向左面洞壁。

一陣篤篤連響,那一百零八枚鐵錘嵌入石壁各達五寸,竟在石壁上整整齊齊排列成五個字:「武林第一家。」

九天雲龍目光一聚,臉上突然掠過一抹愧作之色,冷冷道:「小小年紀,不可如此狂傲自負。」

藍衣少年含笑深深一揖,道:「啊,原來爹爹來了。爹爹,你老人家不是說過麼?青城三友各滿天下,望重武林,自從桑伯伯和柳伯伯仙隱,只有咱們高家……」

九天雲龍面色一沉,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誰敢稱得第一家三字,爹爹一再訓誡你遇事要虛懷若谷,收斂鋒芒,難道你都忘記了?」

藍衣少年顯得有些尷尬,低著頭道:「翔兒知錯了,翔兒是見你老人家俏悄進來,站在那兒靜瞧翔兒練功,一時喜極忘形,才故意……」

九天雲龍淡然一笑,輕拂少年肩頭,道:「孩子,知過能改,便是大善,來吧,把鐵箏取出來,讓爹爹試試你這些日子在音律方面有什麼進境沒有?」

藍衣少年大喜,從壁上摘下一隻長形革囊,拉開羹口,取出一隻通體油黑閃閃發著烏光的古箏。

那古箏乃是用緬鐵混合烏金打造,柄端纏以錦帶,精鋼為體,銅絲作弦,不但是一件奇特的樂器,同時也是--件奇門兵刃。

藍衣少年盤膝坐下,輕調絲絃,掙然發出叮咯如金鐵交嗚般聲響,笑問道:「爹,您老人家要聽哪-閡曲子?」

九天雲龍面色凝重,依壁而坐,想了想。道:「我沒有大多的時間,你把關山月前半闋彈一遍吧。」

藍衣少年神情一動,微驚道:「關山月是傷別之曲,爹爹,莫非您老人家又要遠行了嗎?」

九天雲龍嘴角牽動,似笑非笑應道:「不要胡猜,關山月雖是離別之曲,但前半闋‘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城,吹度玉門關。’這四句,卻不是傷別的話語,孩子,盡你全力彈一遍,爹爹還有要緊的話對你說呢。」

藍衣少年不敢再問,垂目跌坐,斂神靜氣,指間輕捻慢挑,開始彈奏,而九天雲龍卻雙目一閉,偷偷擠落兩滴淚珠。

石穴之中,盪漾起一片挫鉻之聲,那少年運指如飛,箏韻穩而不銳,叮咯盈耳,宛若珠落玉盤,嗚咽流泉,使人瞑目凝思,就如置身漠北高原,夜寒如水,一輪冰魄從膝隴的天山峰頂緩緩湧出。塞上枯草,大漠荒寂,胡前聲瞅,萬里戈壁,都沐浴在如銀般的月光下,雲海蒼茫,曠野長風,扶搖而過。

驀地,藍衣少年五指一收,掌心倏落,拍在箏背上,挫地一聲震耳大鳴,九天雲龍雙目霍地睜開,只見嵌在石壁上那一百零八枚帶芒鐵錘已經悉數被絃音震落下來。

九天雲龍眼中閃過一抹喜悅慰藉之色,但瞬即又隱去不見,微微頷首道:「論曲音意境,總算差強人意了,但是,在音韻變換之際,指法終嫌不能承先啟後。須知天下韻律變化,端在心念微動意馳神遊之際,指音捻撥挑揀,隨意而動,不能有絲毫遲滯,這就像一般武功招式,無論多麼嚴密,在一招將竭,次招未生的剎那,便是破綻。所以,十八年來,為父不讓你演練招式,只叫你專練眼明手快,其苦心正在此處。」

藍衣少年唯唯受教,道:「翔兒也知道爹爹的用心,近日常在黑暗中練習凝視砂火光,已經能收聚目力,看得十分清晰。前天黃昏,偶在洞口附近看見空中,-群飛雁,也能一眼就分辨出雁群的數目了。」

九天雲龍正色道:「江湖之中,奇人異士多如恆河沙數,些許成就,何足自滿。」

藍衣少年興致勃勃地道:「爹不是要翔兒再苦練兩年麼?翔兒自信兩年之後,一定能略窺武學奇奧了。」

九天雲龍忽然嘆息一聲,感慨地道:「為父本也有此心願,無奈天不從人願。孩子,可惜你已經沒有時間再這樣隔離塵世,埋頭苦練了。」

他揮揮手,制上驚愕的孩子開口,然後神色一正繼續說道:「孩子,自從你週歲之時,你娘暴病身故,為父便把你深藏在這幽暗的石穴中,十八年來,從不許你踏出後山一步,你知道是為了什麼?」

藍衣少年訝然道:「爹爹不是說,為了使翔兒不見喧亂塵世,清心寡慾,習練絕世武功?」

九天雲龍點點頭道:「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要使你免遭殺身之禍。」

藍衣少年猛地一震,脫口道:「什麼?殺身之禍?」

九天雲龍道:「不錯,十八年前,為父將你送入此地,便對外宣稱你已經死了,並且偷偷買來一具死嬰屍體,假作裝殮收葬。孩子,你應該猜想得到,咱們高家雖非富可敵國,卻也連宅半山,僕婦如雲,為什麼十八年來,送衣送食,都是為父趁夜深人靜的時候,親自悄悄替你送來!」

藍衣少年被這番突然的話驚得有些失措,一把拉住九天雲龍的衣袖,惶然迫問:「爹爹,快告訴翔兒,為什麼?為什麼?」

九天雲龍仰面一嘆,道:「說來話長,現在也沒有時間細說,總之,你謹記人心險詐,世上處處都是陷餅,當年若非一番巧飾,你決不可能活到今天。為父心力已盡於此,將來的命運,孩子,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藍衣少年驚呼道:「爹。」

九天雲龍揮一揮手道:「聽爹爹的話,不要問原因,也不要問詳情,你已經十八歲了,又盡得為父真傳,應該能自己照顧你自己。天亮之前,收拾衣物,去替爹爹辦一件最重要的事,從明天開始,你就得脫離石穴生涯了。」

藍衣少年既驚又詫,同時又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欣喜,問道:「您老人家要翔兒去辦什麼事呢?」

九天雲龍道:「你天亮以前上路,按照爹爹給你的秘圖,務必在十天之內,趕到星宿海噶達素齊,途中第一不能有延遲,第二須要改換姓氏,有人問起,你不能說是姓高,」

藍衣少年愕道:「爹,我……我為什麼不能說姓高?」

九天雲龍目含淚光,輕拍少年肩胛,道:「孩子,為了你的安全,只好委屈一些,如果你能在十天之內趕到星宿海,見到你桑、柳兩位師伯,以後的一切,爹爹就放心了。」

他探手人懷,取出包裹,將畫像以及一封密柬,一份地圖,一齊遞給藍衣少年,顫聲說道:「你從未離開過青城後山,一旦離家,便須遠行,人海茫茫,爹爹也知道這是一樁艱難的事,但大丈夫四海為家,這一天終須來臨。包中財物,足夠你半生耗用,框中畫像,是你母親在你彌月那一天留下的情影,你帶在身邊,作為紀念。不過,這兩件東西,千萬都不能隨便在人前顯露,知道嗎?」

藍衣少年鼻一酸,撲地跪倒,哭道:「難怪爹爹要翔兒彈奏關山月,原來您老人家早已有了安排。」

九天雲龍也忍不住淚如雨落,哽咽道:「人生百年,終須一別,何況男兒志在四方,短暫一別,又有什麼值得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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