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紅豆江湖》小說信息

第一章 第九次拜堡(第2頁,共2頁)

字體:

藍衣少年道:「爹爹,您老人家為什麼不和翔兒一塊兒去呢?」

九天雲龍微微一震,忙道:「爹爹另有要事,日時所限,不克分身,你雖初人塵世,以你的聰明謹慎,相信你絕不致誤事,是麼!」

藍衣少年含淚點頭,顫手收起包裹書信,捧著那張畫像,凝目良久,淚水就如斷線珍珠,滾滾直落。

九天雲龍親手將那具精鋼造的古箏,替他掛在背上,封好囊口,肅容說道:「這是爹爹當年成名的兵刃,江湖中認識我的人甚多,你帶往星宿海,途中絕不可啟用,以免招惹橫禍。」

藍衣少年頷首答應又道:「翔兒待見過兩位師伯,呈交了書信,立刻趕回來見您老人家。」

九天雲龍連忙道:「您要聽師伯們的吩咐,未得師伯們允准,你就不必回來,爹爹事情辦完,自會去看望你的。」

藍衣少年又問道:「假如到了星宿海,師伯們卻不在,那時翔兒該怎麼辦?」

九天雲龍聞言一驚,心裡陡然掠過一絲不祥之感,沉吟片刻,才搖頭道:「不會的,你兩位師伯跟為父有約,不見為父信到,他們絕不會離開星宿海。」

他語聲微頓,緊緊執著愛子的手,悽聲又道:「有一件事,爹爹一直沒有對你提起過。這……這世上,你還有一個哥哥。」

藍衣少年駭然一驚,脫口道:「我……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

九天雲龍長嘆道:「他在九歲的時候,為了一樁細故,被爹爹責罵,負氣出走,多年來未聞音訊,迄今算來,也將有三十歲了。多年往事,爹爹已不想再提,只是告訴你一聲,此去天涯海角,如果相遇,要好好尊敬他,爹爹不在身邊,長兄便可作父……」

話未說完,又已哽咽難以成聲。

藍衣少年含淚問道:「他長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見到他時,要怎樣才能認識他來呢?」

九天雲龍沉吟一下,道:「他名叫高翊,離家太久,如今是何狀貌,爹爹也無法知道,你只記住他前胸將臺穴處,有一塊銅錢大小紅斑,那是胎裡帶來的痕印,永遠也不會消失的。」

藍衣少年淚如泉湧,連連點頭,心裡暗忖:「爹爹今日奇怪,既是暫時分別,為什麼盡提這些從未提起過的事,難道說今日一別,便不會再見了嗎?」

他越想越覺得心酸,但離別之際,又不敢說出口來,只把滿腹憂疑,悶在心底,跟隨父親走出石洞。

洞外荒野沉沉,林木蕭蕭,那淙淙溪流,嗚咽而過,其聲如泣如訴,藍衣少年舉首望天,不禁長長噓了一口氣。

天雲龍目光閃動,仍然十分小心謹慎,領著愛子轉過山腰,只見果然竹林邊備好一匹棗紅健馬,鞍轡俱已齊整。

他親扶愛子坐上馬鞍,依依不捨撫著少年手背,一時間老淚縱橫,難以抑制。

藍衣少年也覺心如刀割,淚水滂沱,低叫道:「爹!」

九天雲龍仰望天色,只得悽然鬆手,顫聲道:「孩子,爹爹還想問你一句話,假如有一天,你發現爹爹曾做過一件永遠無法彌補的錯事,你……還會像現在一樣地尊敬爹爹麼?」

藍衣少年怔了一下,道:「您老人家怎會問出這句話來?《禮記》有云:父母有過,諫而不逆。無論如何,您總是翔兒的爹爹,翔兒會永遠想念您,尊敬您的。」

九天雲龍慘然一笑,手掌疾落,拍在馬股之上,道:「好孩子,去吧,途中謹慎,切記勿逾十日之期……」

那馬長嘶一聲,跋開四蹄,直奔入蒼茫夜色中,九天雲龍凝注愛子遠去的背影,臉上雖然掛著慰藉而淒涼的笑容,兩行熱流,卻早巳溼透襟前。

天寒地凍,朔風凜冽,邛崍山巔,一望盡是皚皚積雪。

高翔按照父親所授地圖,向西策馬飛馳,疚趕一日一夜,沿鄧蛛山麓,抵達西行第一站懋功。

他在青城後山石洞中度過整整十八個年頭,初次踏人塵世,外界的一切,對他都是陌生而新奇的,充滿眩人的光采。

懋功雖屬山區小縣,但城垣堅固,房舍柿比,尤以城中禹王廟,香火鼎盛,每屆春初冬殘,甚至有香客遠自成都府趕來膜拜進香,市面因而出奇的熱鬧。

高翔按轡入城,觸目盡是熙攘往來的香客行人,那石板鋪成的街道,迎風招展的店招酒帘,紅男綠女,高車駟馬,在他眼中,樣樣都新鮮好玩,令他有如置身山陰道上,頓生目不暇接之感。

此刻時當正午,街上人聲喧譁,熱鬧非凡,高翔隨著人群逛過大街,不住左顧右盼,心裡暗自思忖:「爹爹曾說,城鎮之中都有酒樓客店,供人吃喝住宿,只要走的時候付給銀子就行了,所謂酒樓客店究竟是什麼模樣?今天倒要見識一下。」

一面行,一面想,忽見迎面一座高樓,門前車馬簇聚,許多人進進出出,樓口之上,懸著斗大三個金字店招太白居。

高翔正在店前遲疑眺望,一個肩頭上搭著塊白布的店夥計已含笑迎上前來,伸手接過馬緩,躬身道:「公子,歇歇吧,小店的上好女兒紅,都是窖藏十五年以上的佳品,公子一試就知道,懋功城裡,再找不到第二家。」

高翔含笑點頭,用鐐離鞍,夥計向另一個打雜的小孩子一招手,將馬韁遞了過去,側身讓路,同時高聲叫道:「二樓,雅座,一位……」

店中夥計一呼百應,導引高翔登上酒樓,但他才到樓口,不禁就眉頭微微一皺,原來這時正值午牌,客人眾多,整個酒樓,已黑壓壓坐滿近百名客人,簡直連一張空桌也找不出來了。

高翔衣著華麗,神采軒昂,挺立樓口,直如玉樹臨風,吸引得許多目光齊齊投注在他身上,但他向來習於獨處,這然來到坐著這麼多食客的酒樓上,渾身都覺得有些不舒服,當下臉上飛現一朵紅雲,轉身便想退下樓去。

那夥計目光-瞬全樓,忙陪笑道:「公子別性急,請這邊來,小的替您找一個空位來。」

一個側身領著高翔,來到臨視窗一張小桌前,這張桌上只有一個身著青袍的中年人在依欄獨酌,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夥計顯然跟那青袍中年人很熟,躬身一禮,堆下滿臉笑容,道:「二爺,您老好。」

那青袍中年人僅僅晤了--聲,仍然低頭輟酒,未予理睬。

夥計又道:「您老人家能不能幫幫忙,賞個臉,讓這位公子與您並個座,?」

那人聽了這話,神情依然一派據做,連眼角也不抬,冷冷搖頭道:「不行,我有事,不想有人打擾。」

夥計嘿嘿笑道:「何二爺,您老人家只當幫幫咱們掌櫃的忙,請您……」

高翔見人家不肯,頗感尷尬,不待夥計說下去,便搶著道:「既有不便,何必勉強,我到樓下另尋座位,也是一樣。」

誰知話一齣口,那青袍中年人卻霍地仰起頭來,四目一觸,高翔心頭猛震,敢情那人一雙眸子,神光湛湛,鋒芒逼射,令人一望而知必是內功修為極深的高手。

高翔連忙抱拳笑道:「驚擾前輩,諸多失禮,在下告罪。」

青袍中年人目光一轉,在他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臉上也隱隱浮現出一抹訝詫之色,頷首笑道:「小哥兒氣宇不凡,必是名門高弟?」

高翔恭謹道:「不敢當前輩謬譽,粗鄙之人,請多訓誨。」說著,便欲轉身退去。

那人矜持地笑了笑,對夥計揮手道:「替這位公子添上酒菜來吧。」

夥計喜出望外,諾諾連聲而去。

高翔拱手為札,謙謝道:「前輩既有事故,在下怎好驚擾?」

那人冷傲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彼此誼屬同道,小哥兒就不必過於拘禮了。」

高翔告罪在對面落坐,腳下忽然觸及一件東西,略一低目,赫然發現酒桌之下,竟倚放著一柄尺許長的短劍。

他口雖未言,心裡不禁起疑,暗忖道:「武林中人攜帶兵刃,倒不避諱人見,這位前輩為什麼要把兵刃藏在桌下呢?」

疑雲一起,便拱手問道:「何老前輩想是這店裡的常客?」

何二爺淺笑道:「你是奇怪店夥知道我的姓氏嗎?實不相瞞,我每日來大自居臨窗獨酌,前後已有一年光景了。」

他語氣一轉,反問道:「小哥兒貴姓?」

高翔記起臨行時爹爹說必須隱姓,便隨口答道:「在下姓桑。」

「桑?」那何二爺眼光突然一聚,又問:「令尊必是名重武林之人?」

高翔怔了怔,笑道:「不,家父不是武林中人,不敢有辱清聆。」

何二爺似乎略感失望,不住注視他肩後那隻長形革囊,這時恰值店夥送上酒菜,是以隱忍未再追問下去。

兩人默默吃了一陣酒,何二爺試探著又問:「桑公子身帶風塵,是遠道特地趕來觀看城中禹王廟進香盛況嗎?」

高翔忙笑道:「不,在下是途經此地,並不知道什麼進香的事。」

何二爺沉吟片刻,指著他肩後長形革囊笑道:「桑公子身攜奇門兵刃,武學定曾得名師傳授?」

高翔又搖搖頭,道:「不,在下攜帶的,乃是一件樂器,並非什麼兵刃。」

何二爺一連問了幾次,見他總是搖頭,臉上漸呈不悅之色,輕哼一聲,道:「桑公子既非武林中人,最好遠離江湖是非,等一會兒如果見到什麼怪異之事,務希置身事外,不可過問。」

高翔驚道:「何老前輩是說,此地等一會兒會有事故發生?」

何二爺冷笑兩聲,矜持地道:「何某隻是如此猜測罷了。」

高翔不解,探首下望,但見街心行人如潮,很多善男信女,列成一道長龍,人人手執香燭念珠,腰懸黃縷香囊,三步一跪,口誦佛號,冉冉向城南而去,此外,並無一絲異象。不禁好奇地問:「老前輩,您……」

話方及半,倏忽住口,因為他回頭的剎那,突然發現那原本精神奕奕的何二爺,此時竟是呵欠連連,眼神渙散,鼻水橫流,顯得極度疲憊頹唐,跟剛才幾乎換了一個人。

高翔駭然一驚,忍不住脫口問道:「您……您怎麼了?敢是覺得不舒服嗎?」

何二爺不答,但疲憊之容,越來越甚,滿臉眼淚鼻涕,渾身更一陣陣戰慄,低聲呻吟,似有無限痛苦。

高翔閃電般探出三指,一搭他脈息,只覺他真氣虛浮,不禁大驚,剛待招呼夥計過來幫助處置,卻不料何二爺突然奮力掙脫他的手,沉聲顫抖道:「不……不要聲張……」

一面說著,一面急急探手入懷,巍顫顫掏出一隻小瓶,從瓶裡傾出一粒烏黑色藥丸,喝一口酒,一仰頸脖,吞人腹中。

說來奇怪,藥丸一人腹,不到半盞熱茶時光,何二爺額上虛汗立收,淚水盡止,長噓一聲睜開眼來,眸中竟又恢復了炯炯迫人的神光。

高翔也替他鬆了一口氣,關切地問道:「老前輩莫非早就有此惡疾?時常都會發作,是嗎?」

何二爺苦笑著抹去殘汗,嘆道:「不錯,這是多年的惡疾了。」

高翔又道:「剛才老前輩發病的時候,六脈虛浮,真氣渙散,幸虧老前輩身邊帶有藥丸,否則真不堪設想,這情形,論理不該是練武人應有的現象。」

何二爺神色一震,沉聲喝道:「住口。」

同時目光橫飛,凝目向對街一座小樓望去。

高翔自幼演練眼明手快,反應最為敏捷,眼波略一瞬掃,已望見對街那座小樓上,也有一個臨街的視窗。這時候,視窗邊正有一條人影,手裡拿著一面亮晶晶的東西,借陽光反射,向這邊閃動不已。

光影閃動一長三短,反覆三次,突然光影一斂,視窗人影也跟著隱去。

再看那何二爺,卻是呼吸急促,神色顯得十分緊張,而且情不自禁,悄俏探手去摸那柄倚藏在桌下的短劍。

高翔心中一動,尚未及詢問原因,不料這剎那之間,喧譁的酒樓突然靜了下來,街心人群,直如沙灘上倒退的浪潮,紛紛向兩側湧退。

整個懋功城,霎時從囂嚷熱鬧速爾變得一片死寂。

一些酒客在低聲私語道:「來了,來了。」

高翔茫然回顧,輕輕問道:「老前輩,這是怎麼一回事?誰來了?」

何二爺肅容不答,目不轉瞬注視著街心,臉上隱隱透出一片殺機。

不久以前還熱鬧非凡的人街,此時已空曠一片,行人退立街邊,引頸張望。片刻後,街道盡頭陡然蹄聲大震,四匹白色健馬,並轡疾馳而到。

馬上高高據坐四名身著黃衣的彪形大漢,肩後各負一柄銀光閃耀的鬼頭刀,木然縱騎從樓下掠過。

何二爺臉色由紅轉白,目中噴火,炯炯逼視街心。

又過了片刻。一陣細碎蹄聲起處,街頭又緩緩出現一十六匹白色駿馬,同樣四騎並列,但馬上騎士,卻換成了十六名黃衫少女。

十六騎駿馬踏看碎步,緩緩行來,馬上少女個個秀麗端莊,目不斜視,香肩之後,劍穗飄拂,一派肅穆。

高翔臨窗凝望,偶爾側目返顧,卻見那何二爺竟然用顫抖的手,悄悄將短劍抽出了劍鞘。

高翔心頭猛震。正不知他要幹什麼,街上突然揚起一片低沉的讚羨之聲。

原來那十六名黃衫少女之後,另又有八名稚齡丫環,合撐著一面錦繡杏色旗幟,旗上繡著六個大字:

「金府朝山進香」

旗幟下,細樂前導,後面緊隨一乘滿鋪錦褥的寬大敞轎,轎頂黃絹作蓋,四周由四名芳齡二八的綠衣侍女扶轎而知,轎後又是十名黃衫少女縱騎環護。

敞轎上,檀香燎繞中,端坐著一個渾身白衣的絕色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瑤鼻端挺,鳳目低迴,頭上烏雲輕挽個鬆鬆宮譬,鬢角斜插琥琅色步搖,纖掌當胸合十,玉腕之上,掛著一串琥琅念珠,越發襯托得她凝膚賽雪欺霜,豔光逼人。

這白衣女子素服淡妝,未施脂粉,一種幾乎天然的聖潔之氣,令人幾乎不敢仰視,真個似觀音轉世,玉女臨凡,難怪滿街滿樓千百雙眼神,都被她所引,一個個目瞪口呆,盡如木雕泥塑一般。

敞轎鍰緩從大街行徑大白居酒樓下,轎側兩名綠衣侍女,更從提籃中取出些青錢碎銀,當街散灑,以為施捨,但那些青錢碎銀滾得滿街皆是,竟無一人想到拾取。

高翔正當少年,自入人世,從未見過似這般雍容華貴的女子,一絲仰慕之心,油然而生,但又自慚形穢,不敢稍涉緒思,目不轉瞬望著那索馬香輦冉冉行抵樓下,心底由衷讚歎道:「多美的一位姑娘……」

暗歎未已,突覺對街小樓上,光芒又閃。

就在那光芒閃動的剎那,何二爺忽然渾身一震,嗆地一挺短劍,左掌一按窗前欄杆,身軀已凌空翻起,向街心躍落。

幾乎在同一瞬間,對街小樓上,也捷逾電奔掠起一條人影,跟何二爺同時撲向那乘黃絹覆蓋的敞轎。

高翔大吃一驚,未及細想,本能地一按桌子,緊跟著何二爺也竄出視窗。

他十八年石穴苦練,身法矯捷迅速,無與倫比,後發卻先至,凌空一轉,飄落在敞轎右側,旋身叫道:「何老前輩,有話好說,因何如此……」

這一呼叫,敞轎之前頓時大亂,轎後十六名黃衫少女一擁而上,嗆嗆連聲,都撤出了肩後長劍,前面十六名少女,也齊齊圈馬奔回。最迅捷的,卻是轎側四名綠衣侍女,咧地長身而起,八隻玉掌交錯橫胸,業已將敞轎嚴密護住。

何二爺和對街那人雙雙撲到,竟然遲了半步,對街那人年約五旬,長髯拂胸,神態一派威嚴,腳才落地,手中長劍已振揮而出,挾著金風破空聲響,向敞轎猛劈過去。

左側兩名綠衣侍女同聲嬌叱,道:「狂徒大膽。」四隻纖掌疾翻而出,兩掌擊劍,兩掌擊人。

掌風過處,蓬然之聲隨起,長髯老人只顧攻敵,胸前被勁力撞中,悶哼一聲,整個身子立被震飛。

何二爺一見,目毗欲裂,厲喝一聲,短劍捲起漫天金星,徑向高翔胸前灑落。

高翔從未習過武術招式,但自幼苦練眼明手快,目光犀利,反應敏捷,何二爺出手可算得迅捷異常。但在高翔看起來,這一劍竟似緩緩施出一般,腳下一錯步,輕而易舉便閃讓開去,大聲道:「何老前輩,您和這位姑娘有什麼解不開的冤仇,非要以命相拼不可呢?」

何二爺怒須翰張,大吼一聲,短劍化刺為削,振臂橫掃,哪知就在他一招將盡,次招未起的剎那,高翔突然疾探右手,直人劍幕,輕舒二指,搭住了他握劍的手腕,懇切地道:「老前輩,冤仇宜解不宜結,有話儘可商議,何必定要如此?」

何二爺駭然一怔,手臂猛然一掙,疾退兩步,怒目道:「朋友,原來你果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算我姓何的瞎了眼。」

高翔忙道:「何老前輩,您誤會了,在下與這位姑娘素昧平生,但是,您……」

話音未落,忽聞一聲慘呼,那對街小樓上撲出的長髯老者被十餘名黃衫少女圍住,渾身劍傷縱橫,遍體血汙,身子已搖搖欲倒。

何二爺驚呼道:「師兄,你怎麼樣了?」

長髯老者目張如鼓,嘶聲叫道:「履之,既已事敗,速求自裁,萬萬勿留活口。」說到這裡,兩腿一軟,滾倒在地。

只聽嬌叱連聲,那些黃衫少女們亂劍齊下,砍倒長髯老者,前面四名開道的黃衣大漢亦已圈馬奔至,將何、高二人緊緊圍住。

何履之仰天長嘆道:「唉,多年雄心,不想竟落得這般結局,大意如此,夫復何言?」短劍回撤,突然向自己頸脖上抹去。

高翔沉聲叫道:「且慢。」身子行雲流水般直欺上前,驕指如乾,疾然點在他右腕陽雞穴上。

噹的一聲,短劍墜地。

何履之毗目怒叱道:「朋友,你還想怎樣?」

高翔搖手道:「前輩請別誤會,常言說,公道自在人心,前輩究竟與那位姑娘有何深仇大恨,儘可當眾述說出來,是非定有公論,何須出此下策。」

何履之厲聲慘笑道:「是非公論,嘿,好一個是非公論,何某人壯志未酬,死不足惜,只要天下人心未滅,總有一天,他姓金的也難逃公道。」

話聲才落,左手揚臂劈出一掌,右手卻趁機逆轉,拇指指尖重重反戳在心窩上。

高翔被他掌招所惑,及待發覺他死意竟是如此堅定,何履之心脈已斷,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人也頹廢倒了下去。

高翔慌忙跨前兩步,探臂一抄,將他攔腰抱了起來,掌心倏起倏落,替他拍閉了心絡五處要穴,激動地問:「老前輩這是何苦呢?」

伺履之面白如紙,氣若游絲,一顆頭斜掛下來,業已無力吐出一句話,高翔長嘆一聲,無限內疚,抱著他直向太白居行去。

四名黃衣大漢突然一齊飄身落馬,其中一個抱拳道:「朋友,請把人留下再走。」

高翔正色道:「他心脈已斷,必須立刻救治,諸位難道沒有看見?」

那黃衣大漢冷冷道:「何履之攔截車輦,死有餘辜,但在他斷氣之前,咱們尚須錄取口供,這事跟朋友你並無關係。」

高翔臉色一沉,道:「他雖有暗襲之心,但卻並未如願,各位怎可如此盛氣凌人。」

另一個黃衣大漢介面叱道:「朋友,你是什麼人?竟敢替他聲辯?」

高翔道:「在下是路過之人,與你們雙方均不相識。」

那黃衣大漢濃眉一揚,嗆地撤出鬼頭刀,冷笑道:「朋友不肯賞臉,咱們只好強留了。」其餘三人也各抽兵刃,跨出一步,並肩阻住了高翔去路。

高翔也勃然而怒,叱道:「你們究竟講不講理?」

黃衣大漢們一齊旋舞刀身,鬼頭刀帶起一片刺耳低嘯,應聲道:「不講理又怎樣?」

高翔怒聲道:「我就不信你們真攔擋得住。」腳下一邁,赤手空拳直向前闖去。

黃衣大漢們同發一聲暴喝,寒光漫湧,在七丈以內,遍佈一堵嚴密的刀牆。

這等威勢,固堪傲視武林,但在高翔眼中,又怎能與漆黑石穴中,漫天飛動的一百零八柄帶芒飛錘相比。

只見他步履從容不迫,身形微側,竟在寒光錯落之中,舉步一跨而過。

這一步,當真是不多不少,不偏不斜,多跨一分太過,少跨一分則不及,時間分寸,拿捏毫釐不差,妙到巔毫。

四名黃衣大漢功力俱皆不弱,但錯愕之際,眼前人影一花,竟未看清高翔是怎麼闖了過去的,情不自禁從心底冒起一陣寒意,急急反腕帶轉刀鋒,踉蹌連退了四五步。

正在這時候,突聞一聲清脆的嬌叱:「小姐令諭,四將速退,不得糾纏攔阻。」

四名黃衣大漢連忙收刀抱拳躬立,一個綠衣使女婢含笑移步走來,向高翔上下打量了一眼,襝衽一福道:「公子武學深極,令人折服,咱們小姐令婢子傳言,解危之德,留當後報,公子日後有暇,企請駕蒞開封府一敘。」

高翔循聲望去,恰值那敞轎上白衣女子兩道盈盈秋波正向這邊投過來,四目接觸,那女郎粉靨微釀,慌忙移開眼波,低頭嫣然一笑。

這淡淡的一笑,猶如玉蓮含苞,百合乍放,三分嫵媚,七分嬌羞,明豔之中,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端莊之感。

高翔心頭微震,連忙躬身還禮,道:「多謝姑娘寵顧,在下謹先致謝了。」

綠衣侍女笑道:「公於是咱們小姐的恩人,應該是我們小姐謝謝公子才對。」

高翔忙道:「哪裡,哪裡,份內之事,不敢言謝。」

侍女聽了這話,一個個都掩口嬌笑不止,倒把高翔窘得俊臉通紅,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白衣女郎忽然揚起臻首,沉聲道:「春蘭,不許玩笑,快回來。」

綠衣侍女應了一聲,柳腰輕折,掠回轎側,低頭嘰嘰咕咕不知對白衣女郎說了些什麼,那白衣女郎粉頰忽起紅暈,輕輕責罵道:「不準再胡說。」素手一揚,細樂隨起,大隊車轎復又上路,仍向城南而去。

高翔立在大白居酒樓屋簷下,目送敞轎冉冉從面前行過,但那白衣女郎合十跌坐,一派肅穆,竟連眼角也沒有再瞄他一眼。

車轎漸漸去遠,終於轉過街角,消失了蹤影,街上人群,重又喧嚷起來。

高翔似有些帳然若失,低頭看看懷中的何履之,這才瞿然一驚,快步奔進大白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