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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寶劍上的七星北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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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攏張,萬籟俱寂。

茅屋中,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三張神色不同的面龐。

竹椅上的高翔,仰面僵臥,傷口血跡已經清淨,同時換了一件乾淨外衣,但他雙目依然緊緊閉著,呼吸短促,胸部劇烈地一起一伏,久久未見平靜。

少女阿媛緊靠椅旁,緊皺娥眉,目不轉睛注視著高翔臉上任何的變化,顯得無比關切而焦急。

那瞎眼老人獨自坐在牆角另一張竹凳上,神情冷肅,面色沉重。

屋中靜寂如死,除了高翔重濁的呼吸聲外,只有壁臺間漏鼓中的細砂,籟籟滑落髮出的輕微音響。

時間在砂粒滑落中一點一滴消逝,老人臉色越來越深沉。

突然,高翔手肘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牽抖,擠出一聲斷斷續續的輕呼:「水,水,我要水……」

老人和少女同時噓了一口氣,不約而同在臉上泛起一絲寬慰的笑容,老人揮揮手道:「把廚下溫著的參湯喂他半盞,飢餓過甚的人,不可進多食物。」

半盞參湯喝完,高翔臉上漸漸浮現紅暈,頸脖不停扭動,似嫌不足。

但瞎眼老人制止阿媛再喂,並且低聲吩咐道:「待他清醒,先別提及書信的事,爺爺還有話問他。」

阿媛點點頭,道:「但他傷勢初愈,尚未復原,您老人家最好別使他太激動。」

瞎眼老人莞爾一笑,道:「爺爺會沒有你懂?日間還怕他是男人,連門也不敢去開,這會又如此關心了?」

阿媛粉面通紅,輕跺蓮足,嬌軀一扭,慎道:「老爺子,您……您說什麼?」

老人笑道:「爺爺沒有說什麼,你以為爺爺說什麼了?」

阿媛芳心突突亂跳,厥嘴低頭道:「爺爺也會欺侮阿媛,阿媛以後可不理你了。」

瞎眼老人笑容忽斂,感嘆道:「九天雲龍對我恩重如山,這孩子如是他後人,唉,真叫我不知怎樣報答。」

阿媛失驚道:「原來他就是青城山莊九天雲龍的……」

正說間,高翔輕嗯一聲,緩緩睜開眼來。

他目光在屋中掃過,一見阿媛正低垂粉頸立在椅側,慌忙掙扎著要撐起身來,卻被阿媛伸手按住,道:「公子,你傷勢尚未痊癒,不能行動。」

高翔搖頭道:「姑娘父母俱都不在,在下怎可擅入貴宅,這……這太無禮了。」

瞎眼老人在屋角介面笑道:「不妨,她父母雖然不在,還有我這老廢物在,為人但求心對日月,何必拘泥於俗禮。」

高翔驚道:「老人家,您是……」

瞎眼老人道:「老夫谷元亮。」

高翔渾身一震,脫口道:「您就是昔年威震武林的冷麵……」話到此處,忽然住口。

谷元亮微笑道:「不錯,老夫正是二十年前惡名卓著,江湖上人人慾得而甘心的黑道巨孽冷麵閻羅谷元亮,老弟臺年不滿雙十,因何倒知老夫賤名?」

高翔忙道:「晚輩是聽家父提起過。」

谷元亮臉色一沉,迫問道:「令尊是誰?」

高翔記起父親臨別囑咐,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訕訕道:「是……是……」

谷元亮冷冷接道:「青城山莊莊主,九天雲龍高翼,對嗎?」

話聲微頓,不待高翔開口,徑自又接下去道:「你年紀不大,言辭卻如此閃爍詭譎,似乎不像高家後代。」

高翔見他頗有不愉之色,嘆道:「老前輩不知內情,這是家父在臨別的時候,千叮萬囑,要晚輩改稱姓氏。」

谷元亮臉色猛然一動,詫道:「有這等事?你父親望重武林,俠名遍天下,豈有叫兒孫隱姓埋名的道理?」

於是,高翔便把自幼喪母,九天雲龍如何將他藏在石室中養大,如何突然令他千里送信前往星宿海,以及在噶峰所遇經過,詳詳細細述了一遍。

谷元亮默默聽完,臉色已變得一片蒼白,突然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垂首在室中緩踱沉吟,過了好半晌,舉手捶額,喃喃道:「奇怪,奇怪,這就叫人想不透了。」

阿媛道:「老爺子,有事且留著明天再說吧,高公子傷勢未愈,身子又虛弱……」

谷元亮呼地揮手斷喝道:「不,這其中大有溪蹺,你不要打岔,讓我靜靜地想一想。」

接著,濃眉一揚,沉聲問高翔道:「你初上噶峰所遇的白衣蒙面人,身材武功,可有幾分熟悉?。

高翔茫然搖頭道:「不熟悉,晚輩初次踏人江湖,識人不多,那人又用面巾蒙人,相遇之際,匆匆換了一掌,根本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

谷元亮又道:「那一掌你自覺功力誰強誰弱?」

高翔想了想,道:「晚輩遠非那人對手。」

谷元亮雙掌猛擊,道:「好,現在你且把那柄黃金鑄造的短劍,拿給老夫細細審查一下。」

高翔如言取出短劍,遞了過去,谷元亮接劍在手,用五個指頭在劍身上一陣摸索,頃刻之間,神色大變。

高翔訝問道:「老前輩發現了什麼?」

谷元亮默默又把短劍交還高翔,肅容反問道:「你仔細看看,短劍劍柄上,是否有七粒寶石,嵌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高翔低頭一看,駭然道:「果然,老前輩從何知道?」

谷元亮白果眼一陣翻動,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緩緩說道:「這正是你們高家的傳家之寶,七星金匕,匕身淬有劇毒,見血封喉。」

這幾句話,就像根根尖銳的針,在高翔身上重重戳了一下,使他險些要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失聲道:「老前輩,這……這怎麼可能?高家至寶,怎會戮在兩位師伯屍體上?」

谷元亮擺擺手,示意他不可激動,正容道:「你先別驚訝,此事的溪蹺,正在此處。咱們冷靜的想一想,你父親後山訣別,令你持書趕往星宿海,書中既有橫禍將至的警語,則你桑、柳兩位師伯已陷危境,他一定事先早已知道,這話對不對?」

高翔點點頭道:「是的。」

谷元亮長嘆一聲:道:「孩子,你原本聰明,怎會連這點簡單道理也猜不透,試想你父親既知星宿海將有變故,為什麼自己不親往送訊,卻叫你一個從未離開青城後山一步的孩子,跋涉千里,趕往告警?」

高翔愕然無語可答,愣了半晌,才道:「爹爹也曾說過,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待辦,等事情辦完再到噶峰相會。」

谷元亮冷嗤道:「鬼話,他信中已囑兩位師兄速離噶峰,怎會還到那兒去和你們相會,所謂另有要事,不過推託慰藉的藉詞而已。」

高翔大驚失色,訥訥道:「老前輩的意思是說,那峰上遇見的白衣蒙面人,就是我爹爹?」

谷元亮冷冷道:「按常理推斷,並非絕不可能。」

高翔聽了這話,登時怒火上衝,掙扎著從竹椅上撐起半個身子,憤然道:「在下雖受前輩活命厚恩,卻不能忍受你對家父如此誣謗。我爹爹義薄雲天,對桑、柳兩位師伯關懷備至,豈會做出暗害殘殺的勾當,再說,他老人家既要害死兩位師伯,又何必命我兼程趕去噶峰送訊,前輩如此惡言中傷,請恕在下不能再留。」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早氣得面色鐵青,渾身顫抖;咬牙切齒,要從竹椅上掙扎下來。

阿媛死命將他按住,一面埋怨谷元亮道:「老爺子,你是怎樣搞的,好好竟說出這種不近情理的話來。」

谷元亮卻毫不動容,哂然笑道:「事情本來不近情理,自然只好向不近情理之處去設想,江湖上鬼魅魍魎之事甚多,這又算得了什麼。」

高翔聽了這話,越發怒不可遏,從竹椅上奮力躍身而起,怒目道:「谷前輩也算是武林中赫赫一時的成名人物,在下願惡言頂撞,但家父生平光明磊落,前輩竟出言誣謗,未免令人齒冷。」

掉頭又向阿媛拱拱手,道:「生受姑娘救命之德,高翔但能不死,但日後終將報答。」說罷,負起箏囊,奪門欲出。

谷元亮卻冷冷笑道:「恩仇是另外一回事,總不能因為令尊當年曾對谷某有恩,今日便須谷某作言不由衷之論。」

高翔怒哼一聲,不再回答,低頭疾走,卻被阿媛橫身攔住,道:「公子重傷未愈,空腹未食,怎能上路,爺爺是個殘廢人,即使言語間有什麼不對,也請公子看我薄面。」

高翔舉手一格,身軀搶到門邊,一隻腳才觸及門檻,那谷元亮突然如鬼勉般疾閃而至。高翔怒聲道:「老前輩意欲如何?」

谷元亮面泛冷笑,緩緩說道:「你要走咱們絕不攔阻,但老夫當年曾受令尊厚恩,為了報還,今有一件東西相贈,也許它對你將來會有些用處。」

他一面說著,一面探手人懷,取出一塊墨綠色的東西,然而,高翔連那東西是什麼形狀都不屑一看,便傲然一仰頭,大聲道:「請不必費心,高某還不是求取施捨的人。」

谷元亮深深一怔,未及說出下面,高翔已踉蹌衝出茅屋,奔衝而去。

阿媛含著眼淚,直追到竹籬門口,叫道:「高公子,你傷處尚未收口?三天之內,切勿擅運真氣與人動手……」但高翔充耳不聞,跌跌撞撞,早投入黑夜之中。

阿媛柔腸寸斷,痴痴立在竹籬門口,許久,許久,才抹淚回到茅屋中,只見谷元亮昂然坐在竹椅上,神情冷漠,手裡正把玩著那塊墨綠色的東西。

那是一塊墨玉製成的精巧方牌,牌上赫然刻著一個篆體的令字。

阿媛低垂蜂首,默默走到桌邊,舉起顫抖的手,輕撫著高翔吃剩的那半碗參湯,不禁悲從中來,淚水籟籟而落。

谷元亮鼻孔裡冷嗤了一聲,喃喃道:「嘿,好一個倔強的小子。」

阿媛沒有答話,突然舉起那隻湯碗,一揚手,向門外恨恨摔了個粉碎,香肩聳動,伏案痛哭失聲。

谷元亮臉上頓時閃現一絲滿意的笑容,頷首道:「摔得好,阿媛,沒有你這一摔,爺爺滿肚子話,也無法出口了,坐下來,咱們爺兒倆談談。」

阿媛便咽道:「還有什麼好談的,你口口聲聲曾受人家大恩,只恨無緣報答,可是,卻把人家一個又飢又病的人,氣得連歇都投歇一宿,就……就走……了……」

谷元亮聽了這話,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起來,道:「傻孩子,爺爺正因欲報當年大恩,迫得出此下策,他這一走,對他只有好處。」

阿媛驚愕地揚起淚臉,叫道:「什麼?這就是報恩?老爺子,您冷麵閻羅綽號,應該改成瘋子閻羅才對啦!」

谷元亮嘆道:「冷麵也罷,瘋子也罷,如果爺爺料事不差,他一旦回到青城,怕只怕青城也已發生變故,其悲惱傷感,更將遠勝星宿海噶達素齊峰見到桑、柳二人呢。」

阿媛駭然道:「您是說,青城山莊也會有意外的變故發生?」

谷元亮沉重地點點頭,道:「九天雲龍傳書告警,卻不親身趕往,其中必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也許在高翔離開青城之後,九天雲龍就已經……」

他長長嘆息一聲,嚥住了下面的話,接著,神情一怔,又道:「阿媛你爺爺雖然出身黑道,殺孽深重,卻不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小人。二十年前,爺爺被仇家暗算瞎了一雙眼睛,身陷重圍,得九天雲龍高大俠仗義援手,才得保全殘命,此恩此德,何嘗一日懷忘呢。」

阿媛介面道:「那麼,您剛才為什麼又說出現噶峰的白衣蒙面人,會是高大俠呢?」

谷元亮瞎眼蠕動,擠落兩滴淚珠,悽然道:「果真是他,高大俠總算尚在人世,否則,只怕他已遭到比他桑、柳兩位師兄更悲慘的命運了。」

阿媛駭然道:「為什麼?」

谷元亮幽幽道:「九天雲龍那封信中,起首一句斜月倒影,乃是指上弦新月倒掛的時候,迄今算來已過了十餘日。高大俠既然早知禍災將臨,卻不親身趕赴星宿海,反令一個毫無江湖閱歷的孩子持書前往,假如不是自身更在險境,暗示兩位師兄攜帶愛子,遠走避禍,豈非大大不近情理?」

阿媛點點頭道:「可是,您既知高大俠有難,方才怎麼不直接告訴高公子?」

谷元亮昂首道:「他從小在石穴中長大,不識江湖險詐,初人塵世,豪壯有餘,機智不足,變故如果已經發生,他回到青城總會知道,此刻告訴他,除了使他徒增惶急,於事何補?」

他語聲微頓,頗含深意地轉頭面向阿媛,道:「再則,爺爺如此做,也是為了你。」

阿媛愕然道:「為了我?」

谷元亮頷首道:「正是。現在你別問原因,即刻收拾簡單衣物,天明之前,立刻上路,悄悄跟蹤著他,不可使他發覺,但當他遇到危難之時,施以援手。」

阿媛一時不解他深意何在,訥訥道:「我……我……」

谷元亮一揚手,啪地一聲,將那塊刻有令字的墨玉方牌擲在桌上,說道:「你一人之力,自是難當此任,但有了爺爺這塊墨玉令牌,天下黑道高手,悉歸排程,還有什麼辦不到的事。」

阿媛又驚又喜,雙手捧住那塊令牌,輕呼道:「爺爺,您真的要我去?爹和娘回來不會責罵麼?」

谷元亮淡淡一笑,道:「你爹孃處,自有爺爺擔待,只要你別給爺爺丟臉,既可報答前恩,同時也讓那倔強的小子,知道咱們黑道中人,也一樣恩怨分明,不輸任何自命正派的人物,叫他將來不敢輕視你的出身。」

阿媛撲上前去,緊緊抱住谷元亮,搖撼著道:「老爺子,您……您真是太好了。」

冷麵閻羅持撫弄愛孫髮絲,無限親切地道:「阿媛,去是讓你去了,但你得特別留意一件事。」

阿媛忙問道:「什麼事?」

谷元亮沉重地道:「上次你爹回來,曾言及武林中新近崛起一個邪道幫會,叫做天火教,專在黑夜出現,手段狠毒。剛才高翔又說在噶峰之上,力鬥兩名夜半盜開墳墓的傢伙,不敵時,使用一種能發強光的東西,迷人雙目。」

阿媛岔口道:「是啊,這又有什麼關聯呢?」

谷元亮神色一正,沉聲道:「大有關聯,爺爺當年也是被一種強光迷亂雙眼,才遭了毒手。你千萬要謹慎,留意天火教行動,切記,切記。」

阿媛連連點頭答應,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老爺子,我還有件事不懂,那封書信上,只有幾個古怪的單字,高公子苦思數日,才解開謎團,您老人家怎麼一聽字形,便知含意呢?」

谷元亮笑道:「這種拆字隱意之法,原本載於一本名叫轉鳳引的秘冊中,那秘冊曾落在爹爹之手,二十年前,爺爺因感九天雲龍厚恩,才舉以相贈的。」

阿媛啊了一聲,一轉手肘,將那面墨玉令牌揣進懷裡。

高翔負氣離開了谷家茅屋,低頭疾行,不辨方向,也不顧傷勢,在他心裡,只有滿腔惱恨,恨這世上恩將仇報的小人大多,恨自己一股憤怒之火無從發洩。

記得幼年,曾聽父親提起,當年冷麵閻羅肆虐武林,心狠手辣,仇家遍天下,有一次,在皋蘭山夜半遇伏,重傷瀕危,全仗父親慷慨援手,方能脫得危難。那時父親對谷元亮諄諄善誘,極力開導他棄邪歸正,洗面革心,谷元亮也曾矢志仟悔,自此絕跡江湖。每提及這回事,父親總難掩內心欣慰之情,常對他說:「翔兒,世上最難得的事,莫過浪子回頭,頑石點化,大智大意者,往往發宏願,棄正果,捨身喂虎,立誓普渡天下惡人問善。爹爹一生雖無自傲,唯獨這件事,總算俯仰天地,聊堪自慰了。」

想不到惡人終是難渡,冷麵閻羅谷元亮身受父親厚恩,竟然毫無圖報之意,反而血口噴人,誣謗他老人家就是害死兩位師伯的白衣蒙面人,這豈不令人寒心?

且不論青城三友義薄雲天,情同手足,單說父親囑令自己千里送訊這一點,他若有心要殺害兩位師伯,怎會做出這種掩耳盜鈴,畫蛇添足的蠢事。

高翔越想越氣,信步前奔,天明時,來到一處荒無人跡的曠野,委實精疲力竭,便倒在一堆衰草上,閉目悉息。

腰傷初愈,經過半夜疾奔,又復惡化,且飢火更熾,但是,這些肉體上折磨,高翔並不在意,只有精神上的擔子,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想放聲大哭,又感欲哭無淚,想引吭長嘯,也覺力不從心,十八年來,自以般練得已經夠堅強了,誰知初人塵世,便連遭困窘,使他萬丈雄心,幾乎崩潰無餘了。

歇息半晌,天已大亮,高翔撐起身子,雙手抱頭瞑思,細細咀嚼冷麵閻王谷元亮的話,心境一旦平靜,又覺得並非毫無道理。

九天雲龍囑他務必在十日之內,趕到星宿海,他抵達噶峰時,恰在十日期內,為什麼峰頂慘變業已發生?這是值得懷疑的第一點。

再說那白衣蒙面人,武功遠在高翔之上,僅僅對換一掌,便迅即遁走,使人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假如兇手果是白衣蒙面人,他為什麼不殺翔滅口?這是第二點。

其他譬如七星金匕乃高家傳家至寶,怎會留在屍體上?先後兩次有人潛上峰頂偷掘墳墓,是不是意在取回七星金匕?這些,都是暫時難以解釋的疑團。

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九天雲龍在他臨行之時,對他說過的幾句話。

當高翔跨上馬背,方欲上路的時候,九天雲龍曾經執著他的手,沉重地問道:「孩子,假如有一天,你發覺爹爹曾做過一件永遠無法彌補的錯事,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尊敬爹爹嗎?」

這幾句話,當時高翔並未在意,及今想來,卻使他心絃狂震,一件永遠無法彌補的錯事。那是指什麼?

高翔心緒萬端,深深陷入苦惱之中,他固然絕不相信父親會做出殺友惡事,但是,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仍然是撲朔迷離,找不到確定的解釋。

現在,唯一澄清疑團的方法,只有立即趕回青城,當面向父親詢問這一條路子可走了。

正當他心煩意躁,忽然一陣蹄聲由遠而近,曠野中突然出現兩騎快馬。

高翔警覺地站起身來,舉目望去,只見雙騎並轡馳近,馬上一男一女,都約有四旬左右。那男的身披青色風擎,腰懸金柄長刀,女的卻是一身勁裝,肩後斜插兩把繡駕雙刀,轡僵相連,二人不時並首偶語,時而繼聲大笑,狀至親呢。

兩騎轉瞬日從高翔身前十丈外掠過,那女的突然咦了一聲,向男的揮手示意,兩匹快馬倏被勒住,二人一齊轉過身來向他注視。

高翔正沒好氣,睹狀心裡暗罵道:「哼,這世上愛惹事的人真是不少。」雙手叉腰,倒要看看兩人準備怎麼樣?

只見那女的用手遙指高翔,對男的低聲說了些什麼,男的臉上頓現怒容,一抖絲僵,直向高翔策馬奔來。

來到近前,那人一雙精目在高翔身上仔細掃視了好一陣,眉頭頻皺,似乎怒意更甚。

高翔不耐,但仍強忍住沒有先開口,只在心裡暗罵:「哼,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那人目光一聚,突然冷笑喝問道:「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高翔哼了一聲,冷冷答道:「天下人走天下路,你管得著嗎?」

那人怒目叱道:「小輩,你想找死。」腰一挺,從馬上疾掠而下。

高翔記得阿媛曾一再叮嚀,傷勢未愈,三日內不能提氣跟人動手,但他生性寧折不彎,又有滿腹悶氣,一見那人飄向落馬,登時也按捺不住,雙掌一錯,深深提足一口真氣,蓄勢而待。

那女的望見猛催坐馬,也趕了過來,揚聲叫道:「塗哥,不要魯莽,問清楚再動手吧。」

那人怒哼道:「這小子好橫蠻。不給他些厲害,他怎知金刀楊淦的手段。」

高翔也不示弱,介面道:「便是鋼刀、鐵刀又怎樣?難道這地方是你的,站不得,是嗎?」

那女的縱身下馬,含笑問道:「孩子,不要倔強,咱們只想問問你身上那件外衣,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

高翔一低頭,這才發覺身上穿的,原來是阿媛替他更換的一件乾淨外衣,並不是自己的一件,眉頭微皺,冷冷答道:「外衣又怎麼樣?總不是我偷來的就是了。」

金刀楊淦一聽這話,怒不可遏,大喝道:「小輩還要嘴硬,這件上衣,正是老子的東西,不是偷來是怎樣來的。」

高翔也軒眉叱道:「偷就偷,世上就你有這樣的衣服。」

一句話未完,金刀楊淦腳下微蹬,迅雷不及掩耳一掠而至,一揚手,迎胸飛掌疾劈了過來。

高翔盛怒之下,那股利害,丹田之氣猛運右臂,左掌虛虛一引,身隨掌走,一個旋身,右掌也穿胸疾然拍出。

兩股動力遙遙一接,砰然一聲,金刀楊淦身形微挫,高翔卻踉蹌退出三步。

金刀楊淦虎目怒睜,冷笑道:「好小子,原來仗恃有幾分內力,便敢目中無人,不要走,再接我一掌。」話落人動,揉身又上。

但他掌勢二次揚起,勁力尚未發出,卻見高翔突然臉色蒼白,嘴角緩緩滲透出一絲殷紅的鮮血。

那女的慌忙叫喝道:「塗哥,快住手。」

金刀楊淦聞聲一愣,正要撤招收勁,萬不料高翔竟雙月暴睜,驀地一聲震天大喝,雙掌疾翻,一股強勁內力,業已反迎而去。

三掌相抵,怒颶橫飛,金刀楊淦掌腕一震,肩頭連晃三次,高翔卻因怒運真力,牽動傷口,力道才發出一半,哇地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兩腳虛浮,蹬蹬蹬一連向後倒退了七八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那女的娥眉緊皺,搖頭嘆息道:「這孩子好倔強的性子,分明負了傷,竟不肯輸一口氣。」

金刀楊淦也怔了片刻,才道:「真是怪事,若說他是被師父所傷,我的外衣又怎會穿在他身上?」

那女的擺擺手,移步向前,柔聲問道:「孩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假如另有誤會,你為什麼不肯解釋呢?」

高翔內腑牽痛,冷汗如雨,但卻倔強不肯回答,默默運功,壓抑傷勢,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那女的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轉身對金刀楊淦道:「其中定有溪蹺,咱們還是回去問問阿媛吧,別再逼他了。」

金刀楊淦點點頭,那女的從懷中取出一粒丸藥,輕輕放在高翔身邊,兩人互相嗟嘆一聲,雙雙上馬,揚鞭絕塵而去。

高翔耳聞蹄聲遠去,垂目調息約有大半個時辰,翻騰的內腑才算勉強趨於平靜,睜開眼來,只見前胸沾滿鮮血,一件乾淨外衣,又弄得血汙斑斑。

他咬牙從地上站起來,掙扎著脫下那件外衣,憤然撕成碎片,另從行囊中取衣換上,抬腳將那粒藥九踢落亂草中,才又極力支撐衰弱的身子,踉蹌向前走去。

這時,他腦中混混飩飩,幾忘身在何地,喉乾舌燥,腰傷的痛,唯一的願望,是尋些食物填滿飢腸,然後倒頭一覺,痛痛快快睡上三天三夜,此外,什麼都不奢求了。

昏沉沉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早已漆黑,才見到一處城鎮。

他連打聽此地何名的力氣也沒有了,跌跌撞撞進入城中,街道上冷冷清清已不見行人,店肆大多閉門休市,竟沒有可供歇息的地方。

轉過兩處街角,好容易找到一家磨房,房裡猶有燈光,一對中年夫婦,正驅策一匹健驢轉磨,屋角火爐上,煮著滿滿一鍋豆汁熱氣蒸騰,香味撲鼻。

高翔飢火如焚,毫不猶豫地跨了進去,扶門顫聲叫道:「請問,賢夫婦能分售一碗豆汁,聊抑飢火嗎?」

那磨房主人是個駝背粗漢,聞聲一回頭,見高翔腰間血漬猶殷,又是個年輕陌生客人,連忙扶他坐下,叫婦人盛來一碗豆汁,又在廚中取來幾樣簡單糕點,一邊請高翔食用,一邊關切地問道:「公子怎會落得這般狼狽?敢是途中遇到什麼意外?」

高翔無暇回答,一口氣把豆汁糕點吃完,精神略振,長噓一聲,解開行囊取出一片金葉,遞給駝背店主,道:「濟飢之德,理當厚謝,在下孤身趕路,人困力乏,煩擾賢夫婦代覓一處恿宿之處,這點東西,權作使費如何?」

駝子夫婦一見高翔開啟行囊,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我的天,那麼多黃澄澄的金葉,碧綠的翡翠,鮮紅的瑪瑞、晶瑩的珍珠,他們活了半輩子,連做夢也沒有夢見過這許多光彩奪目的奇珍異寶。

駝子嚥了一口唾沫,連聲道:「此時旅肆早巳關門,公子若不嫌骯髒,儘可在小的土坑上歇息一夜,些許豆漿粗食,哪用得著許多金銀。」口雖如此說,手卻早將金葉接了過去。

高翔微笑道:「如果銀錢還有多餘,就煩代購一匹坐騎,勞神之處,容後再謝了。」

駝子哈腰笑道:「哪裡哪裡,公子儘管放心休息,小的都替您老準備齊全就是了。」

高翔實在睏倦不堪,由那駝子領人臥房,摘下箏囊,便和衣倒在坑上,哪消片刻,便已沉沉人睡。

那駝子掩上房門,輕輕帶了婦人一把,兩夫婦匆匆退到磨房後,駝子將金葉送往嘴裡,用力咬了一口,噴噴舌頭,這才長噓一聲,吐出四個字:「十足赤金。」

婦人拍拍胸口,無限欽羨地道:「這位公子好闊氣,竟帶著這許多珠寶。」

駝子眼珠一翻,沉聲道:「賤人,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這小夥子睡得正香,左右又無外人,你幫我一點兒忙,咱們把他……」

婦人駭然失聲道:「你……你又想見財起意了?漢子,別不知足,有這張金葉,已足夠咱們舒舒服服過年,何必還要……」

駝子咬咬牙,臉是殺機畢露,低叱道:「見財不取三分罪,你婦道人家懂個屁,幹了這一票,你我從此洗手,安享餘年,你要是漏了半點兒風聲,當心老子要你的命。」

婦人被他一唬,臉色慘白,囁嚅道:「阿彌陀佛,我不管你的事,菩薩有眼,叫你碰上個硬釘子,人家若沒有些本事,敢單身一人帶了許多珠寶上路麼?」

駝子沉吟一下,道:「這話也對,你替我好好看守住他,別讓他走了,我去李家煙鋪把劉二禿子尋來。」

婦人一驚,道:「你尋那殺千刀的二禿子則甚?」

駝子道:「他在成都府拜過山門,黑道上有個混號,叫做三手玄檀,認識的高人又多,不怕這雛兒飛上天去。」

說罷,匆匆從後門奔了出去。

那婦人無可奈何鬆了磨上驢僵,吹熄燈火,躡手躡足偷偷推開房門張望,只見高翔鼻息均勻,沉睡正香,何曾知道災禍已迫在眉睫。

不多久,駝子悄悄領著一個身軀瘦削,膚色黝黑的禿頭漢子回到磨房。

駝子把詳情說了一遍,又取出金葉,給禿頭漢子過目,劉二禿子卻不似二人急躁,反覆把金葉審視良久,凝容問道:「現在公子在什麼地方?」

駝子道:「正在房裡睡覺,我瞧他力竭氣衰,腰間又血跡斑斑,好像負了傷,此刻敢情正沉睡如死。」

劉二禿子嗯了一聲,又問道:「他身邊有無刀劍兵刃?」

駝子道:「沒有,只看見他揹著一隻長形革囊,沉甸甸地,裡面不知放的什麼東西?」

劉二禿子眉頭微皺,沉聲道:「且讓我先去踩踩線再說。」

三人躡足來到房門口,劉二禿子隔著門縫望,向二人搖手示意,竟大搖大擺,推門而人。

他挨身走近床邊,見高翔兀自未醒,又低聲叫道:「公子,公子。」

叫了數遍,高翔只低低呻吟一聲,翻了個身,片刻間又鼾聲沉沉,顯因舊傷復發,而且倦困太甚了。

劉二禿子嘴角泛起一抹陰笑,目光掃向牆上,一探手,迅速摘下了革囊,掂了掂,只覺份量甚重。

他微提一口真氣,提著革囊,緩緩移步退出房外,將革囊放在石磨之上,十指連翻,已將囊口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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