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子夫婦四目交投,全神貫注,只見二禿子探手向外一扯,嗡地一聲輕響,從囊中抽出的,竟是一具黑黝黝的古箏。
兩人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駝子笑道:「他媽的,咱們都走眼了,原來這雛兒是個走江湖賣唱的。」。但劉二禿子卻是行家,輕撫箏身,細細觀看,越看臉色越凝重,口裡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
駝子詫異地伸手也摸摸箏身,觸手卻一片冰涼,驚問道:「難道這柄古箏,也是金子鑄的?」
劉二禿子不答,突然掏出手絹,小心拭去箏上手印,匆匆納回囊中,繫好封口,閃身進房,仍舊將革囊掛回牆上,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駝子連忙攔住問道:「劉二哥,怎麼樣了?」
劉二禿子搖搖頭道:「此人來頭不小,憑你我,休想動人家一根汗毛。」
駝子大驚道:「有這種事,他是什麼來路?」
劉二禿子掃了婦人一眼,招招手道:「此他說話不便,咱們找一處細談。」
兩人疾步出了磨房,望望四下無人,劉二禿子才沉聲說道:「那隻鐵鑄古箏,乃是一位極有名的武林高人的成名兵刃,別說你我惹不起,天下也沒有幾個敢動動人家的,這人身攜鐵箏,定與那位高人有密切關係。」
駝子一面聽,一面點頭,兀自不肯死心地道:「這麼說,那些珠寶……」
劉二禿子神色一沉,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再岔嘴不遲。」
駝子忙陪笑道:「好,二哥,你清說,請說。」
劉二禿子壓低了聲音,湊在他身邊,嘰嘰咕咕說了好一陣,只聽得駝子臉色漸變,額上冷汗直落。
劉二禿子說罷,拍拍駝子肩頭,道:「你要是有膽,等他醒來好好拿話誆住他,別讓他走了,事成之後,你我都有說不完的好處。」
駝子連連點頭道:「二哥放心,既有這段因由,小弟敢不盡心,只盼二哥提攜。」
劉二禿子又叮囑了幾句,道:「這麼說,我就去辦事了。」邁開大步,如飛而去。
駝子回到屋中,婦人問他,只是搖頭不答,自去將前後門都閉上閂,撤去驢磨,端了一把木椅,守候在臥房門外。
房中,高翔鼻息均勻,睡得正是香甜,何曾知道已落在小人計算之中,更想不到青城山莊鉅變已生,使他孤身一箏,從此步人詭橘多變的命運之途。
高翔數日來心力交瘁,難得如此酣睡,長慈一夢,神遊幻虛,竟不知東方之既白。
膝隴中,似覺有一隻戰顫的手,急劇搖撼著他的肩腫,同時,耳際也飄送來一陣迫促的輕呼:「公子快醒一醒,公子快醒一醒啊。」
高翔似醒非醒,竭力想睜開眼睛,可是,那兩片薄薄的眼皮,就像有千斤之重,才睜開一線,又沉沉闔了起來。
「公子,快些醒來,不好了呀……」
這一次,高翔清清楚楚聽出是有人在耳邊呼叫,心頭微震,舉手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才掀開了惺鬆的眼簾。
目光所及,窗外晚霞如煙,室內陰暗如故,一切情景,平靜無奇,跟他入睡之前,並沒有什麼兩樣。
那麼,是誰在呼喚他呢?
高翔漸漸收斂目光,突然發現床側暗角里,站著一個蓬頭亂髮的女人,這一驚,他險些要脫口叫了起來。
那女人一見高翔醒轉,連忙向他搖手示意,壓低了嗓音說道:「公子你趕快走吧,再遲就走不了啦!」
高翔凝目注視,才看清楚原來竟是磨坊女主人,不禁詫訝問道:「大娘,究竟有什麼事?」
那婦人滿臉驚怖之色,不時回頭向房門外張望,顫聲道:「我那老頭子,已經和劉二禿子約好,要……要害你……公子,公子你快……些逃命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高翔聽了,滿腹迷恫,又問道:「大娘不必驚惶,儘可慢慢他說,劉二禿子是誰?他為什麼要害我?」
那婦人急得跺腳,道:「公子,時間急迫,無暇細說,二禿子去搬請高人,馬上就要到了……」
才說到這裡,後院已傳來依呀門一聲響,婦人臉色立變,未及再說;身軀疾轉,風也似奔出房去了。
高翔只聽了半截含糊的話,一時如墜五里霧中,暗想自己孤身人城,人地皆疏,怎會有人起意相害?那劉二禿子是誰?他與我何怨何仇?
方在不解,忽聽院中人的粗重嗓音喝問道:「賤人,叫你守院子裡,慌慌張張則甚?」
那婦人的聲音躡喘答道:「沒……沒有啊……我一直……一直守在這兒……一步也沒離開……」
「胡說,我分明看見你從房裡匆匆出來,狗賤人,難道你是去漏老子風了嗎?」
「啊,沒有,我只是……只是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哼,壞了老子的事,當心你的狗命。」
高翔聽到這兒,方始吃了一驚,忖道:「這世上兇惡之人何其多,他與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竟會突然起意加害我?」
心念及此,勃然而怒,腰一挺,便想從床上躍起。
哪知才一用力,立覺腰肋下創口一陣裂膚劇痛,真氣驟洩,竟然無法撐起身子來。
正在這時候,房門忽的輕輕推開,高翔心裡一急,趕緊閉上眼睛,假作僵臥。
緊接著,一陣腳步聲響,進來的顯然不僅一二人,步履聲直趨床前;略一頓止,只聽一個蒼勁口音冷笑道:「果然是這小輩。」
另一人低聲問道:「小鬼攜帶箏囊,往來青城與星宿海之間,頗似高翼一脈,但多年來並未聽說姓高的有這樣一個傳人,豈非怪事?」
蒼勁口音道:「在噶峰之上,這小輩乘隙出手,暗算湛三哥,被我以雪鏟擊傷,不知怎的,竟會到了這裡?」
另一人陀異道:「這麼說,小鬼武功不弱了?」
蒼勁口音道:「論招式毫無路數可循,但他眼明手快,應變迅捷,每每出手不按常規,使人防不勝防。」
另一人輕輕哦了一聲,沉默未再開口,好像在思索著高翔來歷。
他們言談之聲極低,但高翔闔目假睡,卻字字聽得清楚,忍不住微啟眼縫,偷偷望去,心頭頓時一陣狂跳。原來房中共有六七人之多,除了五名黑衣壯漢,各拿兵刃扼守房門口外,床前並立著一胖一矮兩個蒙面人,其中矮的一個,赫然竟是在噶達素齊峰頂盜墓的傢伙。
若在平時,高翔必然會立即躍起動手,但如今傷勢沉重,真氣難聚,加以孤掌難鳴,使他不敢輕舉妄動。
那矮子曾在噶峰之上跟他拼鬥過一次,武功十分精湛,而另一個肥胖臃腫面蒙灰紗的,雙目開閱精光炯炯,看他的身份武功更在矮子之上。
他仰臥床上,表面鎮靜,心裡卻焦急非常,意念飛馳,苦思脫身之計。
眼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發覺自己傷勢很重,最好出其不意,制住一個,才有活著走出這間房子的希望。
心念未已,那臃腫蒙面人揮手道:「不管他是不是高翼傳人,先別傷他性命,擒回去再作道理。」
矮子點點頭,腳下一跨,欺近床邊,右手驕指如敦,向高翔胸前點下。
哪知他指尖甫落,高翔忽然依哈一聲吃語,恰在這時候翻了一個身,改為面向床裡側臥,矮子一指點落,竟然戳空。
胖、矮兩人齊吃一驚,不約而同抽身後躍,蓄勢戒備,過了片刻,床上的高翔鼻息隱約,並未見另有異動。
兩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那臃腫蒙面人眼中寒芒閃射,陰笑道:「朋友,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高翔只作沒有聽見,背向床外,動也不動,但暗暗力貫右掌,兩耳全神傾聽著身後的任何聲響。
他自幼熟練夜中視物和聞聲辨位的功夫,雙耳靈敏,實不亞於目睹,此時故意將背心向外,正是想誘使兩個蒙面人上當。
那身材臃腫的一個連發冷笑,不見高翔動靜,心下不禁狐疑,眼角一瞟矮子,示意要他退守視窗,自己則緩緩舉步向床邊走去。
腳步聲清晰人耳,高翔心知生死成敗在此一舉,早已屏息而待。
那胖子走近床沿,戛然止步,提掌護住前胸,但卻並不出手,只是靜靜立在那兒,雙目滾動,兩道炯炯懾人的目光,在高翔身上不停地掃視。
一時之間,彼此誰都沒有舉動,房中寂然如死,落針可聞,籠罩著一片肅殺緊張的氣氛,就如滿扯的弓弦,蓄勢未發。
突然,那胖子重重嘿了一聲,左袖疾拂而出,腳下卻迅快地斜退了半步。
高翔一顆心快要從口腔中迸跳出來,聞得風聲迫體,猛提一口真氣,驀地一個翻滾,左時疾撐,右掌反揮,避招出掌,雙式同發。
孰料那胖子拂袖原是虛招,及待高翔發動,喉嚨裡發出一聲陰惻側冷笑,提護在胸前的一隻右掌,閃電一翻,倏忽拍了出來。
這一來,主客之勢已變,高翔掌勢落空,那胖子如山掌力卻當頭直壓而下,危忙中,他迫不得已只好身軀斜傾,騰出左臂一招硬封。
砰地一聲,那胖子紋風未動,高翔卻被震得兩眼金星亂閃,整個身了滾跌床中,險些昏了過去。
肥胖臃腫的蒙面人得意地冷笑一聲,做然後退兩步,揮手叱道:「拿下這小輩。」
門口五名黑衣大漢各擺兵刃,一擁而上。
高翔原意想一舉制住強敵,以求脫身,不料心機終嫌不足,反被對方所乘,這時新傷舊創,一齊進發,眼看已難逃束手受擒的惡運。
哪知一個人瀕臨危急,天賦求生本能,往往會適時發揮出潛力。
高翔拼掌受挫,心腑原已震盪,但一見那一名黑衣大漢撲到,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渾然忘了嚴重的內傷外創,虎吼一聲,居然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一探手從臂上摘下箏囊,來不及解開封口,雙手掄起革囊,一陣橫揮豎劈,那五名黑衣大漢硬生生被迫退數步。
高翔狀如瘋虎,湧身一躍,直向房門衝去。
臃腫蒙面人似乎沒料到高翔竟有如此勇猛,微微一怔,揚掌暴喝,斜刺裡推出一掌,搶先堵住了房門。
高翔舉起革囊一封,胸口登時一甜,踉蹌倒退三四步,哇地一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
五名黑衣大漢正躡蹤追到,當先兩人差一點兒被鮮血噴個正著,不期然一緩身勢,倒反把後面三人擋住了。
這間臥房本很狹窄,速然多了六七人,自是擁擠不堪,高翔一口鮮血吐出,心裡反而舒服了些,掃目一瞥,房門視窗盡都被人堵住,當下心一橫,掄起鐵箏革囊,砰地一聲砸在床側牆壁上。
磨坊建築簡陋,鐵箏沉重,高翔情急亡命,這一砸幾乎用盡平生之力,牆壁本是竹泥塗砌,應手破了一個大洞,甚至整棟房屋,也一齊震撼搖動,沙塵簌簌飛落,滿屋煙土瀰漫。
胖矮二人吃了一驚,同聲喝道:「快退」!喝聲中,人影紛亂,與五名黑衣漢一起竄出房外。
其實,竹泥房舍雖然簡陋,卻最不易倒塌,一陣塵上飛揚之後,眾人重人房中,早已不見高翔的影子。
矮子氣得頓足道:「他媽的,眼看到手的人,竟被他逃了。」
身材臃腫的一個冷冷笑道:「放心,那小輩兩次被我掌力震傷,必不能走遠,兄弟們四處搜一搜,諒他插翅難飛。」
矮子領著五名黑衣大漢,以及劉二禿子等,分頭執刀在磨坊四周尋了一遍,連溝壑草堆都細心查覓,高翔竟似輕煙般消失不見了。
胖子沉吟片刻,一揚手,低喝道:「追」!聲未落,人已擰身上房,踏脊如飛而去。
其餘眾人紛紛騰身疾追,剎時走得一個不剩,周遭復歸沉寂。
過了許久,駝子夫妻才敢從石磨後探出頭來,星光之下,但見牆垣殘破,一場黃金夢,也和牆壁一樣破碎無遺了。
婦人摸回臥房,尋到火種,燃亮了燈火,床榻地面,血汙斑斑,慘不忍睹,不禁嘆息道:「可憐,可憐,好好一個少年公子,竟被他們打得這般慘。」
回頭見駝子正拿著燈,低頭在屋角尋覓,頓時怒罵道:「都是你這殺千刀的賊胚,安份守己的日子不要過,錢,錢,錢,現在錢呢?總有一天,菩薩要叫你遭到報應。」
駝子對她的漫罵充耳不聞,招招手,道:「賤人,先別抱怨,快幫我向角落裡找一找,剛才那小夥子逃得慌忙,也許那包珠寶,會掉在什麼角落裡。」
正說到這裡,突覺床下一股冷風拂面,手中燈火一閃,倏而熄滅。
駝子駭然一驚,叫道:「賤人,快取個火來……」
「快什麼?有了許多錢財,慢慢享受豈不更好?」
駝子一聽這話聲不似老婆子的,回頭一望,只嚇得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原來床側牆壁破洞邊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直挺挺站著一個渾身鮮血的人影,手提箏囊,雙目逼視,正對著他陰陰而笑。
駝子叫聲尚未出口,只見那人單手遙指,頓感前胸一麻,不但叫不出聲音,連腳也挪移不動了。
婦人細細一看,低宣拂號道:「阿彌陀佛,公子,你沒有被他們抓住?」
高翔點點頭,拂去身上塵土,道:「幸得大娘送訊,此恩此德,終生難忘。」
婦人忙要尋火點燈,好讓他檢視傷勢。
高翔沉聲道:「不必,強人尚未去遠,燈光一現,必又將他們引來,在下傷重力竭,難逃毒手。」他顯然傷得極重,說了這些話,已經氣喘淋淋,順手從珠寶中取了一粒明珠,一張金葉,遞給婦人,繼續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這點兒東西,不足酬謝厚恩,大娘請收下,從此安享餘年,你這丈夫為惡不仁,留他不得。」
說著,緩緩探手人懷,取出那柄淬毒七星金匕。
那婦人奔前一步,撲地跪倒,叫道:「公子,請慢下手……」
高翔揚目道:「為什麼?」
婦人位道:「拙夫貪財昧心,死有餘辜,但常言說:一夜夫妻百年恩。他與我結婚二十年,縱無恩情,也有誼義,他若死了,小婦人也難獨活。」
高翔怔了一下,道:「他如此窮兇極惡,對你呼叱喝罵猶如牛馬,你還要替他求情,是麼?」
婦人只是啄位叩頭道:「望公子高抬貴手,賜他一條自新之路。」
高翔握著那柄淬毒匕首,一時感慨萬千,心想:「她與這駝子只不過平凡夫妻,猶腎臨危難捨,苦苦替丈夫求情,我爹爹和桑、柳兩位師伯,情同骨肉,義重如山,他怎麼會對師伯們下手?」
想著,低頭一看,那七星金匕金光閃閃,正發出逼人光芒,高翔默默沉吟,不期然在心裡一再反覆問著自己:「七星金匕,七星金匕,它究竟是不是高家傳家至寶?」
這個疑問,除了趕回青城,當面問間父親,自是萬難得到解答。
好半晌之後,高翔才廢然一聲長嘆,拍開駝子穴道,沉聲道:「快去吧,最好永遠別讓我再看到你。」
駝子夫婦雙雙叩頭,攙扶而去。
高翔拾起珠寶,揣回短劍,仰面望天,忽然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彷彿整個天地房舍,都在疾速地轉動。
他知道,自己腰傷本就未愈,阿媛姑娘曾一再叮囑不可擅運真氣與人動手,誰料到先與金刀楊淦拼掌於前,又加上這場亡命激戰,殘存的一點精力,已經耗用殆盡,以致油盡燈枯,傷勢更加惡化。
但是,他現在不能再作片刻停留或休息,必須在天明以前,趕快離開這家磨坊,否則,待那胖矮二蒙面人去而復返,自己就真的只有束手待斃了。
他用力搖搖頭部,定一定神,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院落。
才走近磨坊門邊,突然,坊裡傳來一聲低沉的驢鳴。
高翔眼中頓時一亮,掙扎著奔回,牽出那匹拉磨的健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鐵箏和行囊掛上驢頸,內腑血氣忽然像泉湧般衝向喉頭。
他委實無法再壓抑了,一張口,又吐了一口鮮血,整個身子無力地搭在驢背上,任憑健驢揚開四蹄,奔人沉沉夜色中。
不知奔了多遠,也不知奔了多久,高翔俯伏驢背,早巳失去知覺。
等到他再度醒過來,卻見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適柔軟的床上。
他揉揉眼睛,瀏覽房中,只見這小巧臥房,收拾得一塵不染,壁上糊滿翠綠色的花紙,明窗淨几,除了睡床,還有精緻書桌,兩把虎皮靠椅,桌上燃著檀香,輕煙鐐繞,映著窗外殘霞,情趣抬然不俗。
但當他仰頭上望,不禁大感訝詫,原來這房間佈置雖然潔淨脫俗,房頂竟連承塵擱板也沒有,一眼望去,椽脊交錯,顯得十分陳舊,而且房中洋溢著一陣腐臭之味。
如此一問氣氛不調和的臥房,不像富戶人家,也不像旅店客棧,這是什麼所在呢?
高翔驚疑不已,回目四顧,卻見自己箏囊和包裹,一樣不少都掛在床頭壁上,再一提氣,說來奇怪,沉重的內傷,竟已痊癒大半,只有腰肋外傷,尚有些餘痛。
他既驚又喜地摸索下床,取了包裹、革囊,心想道:「不知是誰救了我?傷勢既然不礙事了,還須趕快上路回家才是,但那替我療治傷勢的人,必須要當面致謝一下。」
推開房門,觸目一怔,房外是個寬敞的天井,天井中石塔宛然,滿地都是殘垣斷瓦,迎面一間破敗廳屋裡,蛛絲塵土糾結,供著幾尊殘破神像。
看情形,這是一間荒蕪已久的殘落古廟。
但古廟各處都殘破,為何獨獨這問臥房卻很完好,而且,房設床帳桌椅,也絕不像破廟裡應有的東西?
高翔心裡噴噴稱奇,提著行囊緩步轉過偏殿,赫然那匹健驢也系在殿側樹上。
他先將包裹按放驢背,然後空著手在廟中前後走了一遍。只見這破廟佔地極廣,背山面河風景績麗,殿舍雖然頹紀敗壞,仍不難看出若干年前香火鼎盛時的氣派。
奇怪,廟前廟後,空蕩蕩卻不見半個人影。
高翔滿腹疑雲,索性就在廟前石階上坐下,忖道:「此地絕非無人居住,也許那救我的人暫時離開了,等他一會兒,也是應該的。」
閒坐無聊,斜望殘霞餘暉,灑落一庭嬌紅,此情此景,和青城後山頗覺神似,正冥想神馳,忽然一陣晚風,送來一股燉雞香味。
高翔自從離開噶達素齊峰,只在冷麵閻羅茅屋中喝過半盞參湯,以及在磨坊裡吃過些豆汁粗點,腹中正感飢餓,被那香味所引,躍起身來,循香尋去,果然在大殿一角,找到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銅饅中,當真燉著一隻肥雞。
火爐之中,餘燼猶存,那隻雞,卻被燉得爛熟,油脂四溢,香味撲鼻。
高翔忍不住貪婪地嚥了一口饞液,輕輕把銅鑲端了下來,持袖伸手,便想大嚼一頓,忽然心念一動想,道:「不能,這東西也許是那救我的恩人所有,也許另有樵夫獵人準備的晚餐,我若先而食,豈不跟磨坊駝子一樣動了貪念?」
一念及此,食慾略消,悻悻然又把銅鍵放回火爐上。
過了一會兒,天色已暗,寒鴉繞空,夜雹四合,但是,始終沒見到有人到古廟來。
高翔坐在殿前,被那陣陣撩人雞香,引得飢火如焚,美味當前,竟不得食,自是十分難受,一橫心站起來,心道:「大色不早,我必須早些上路,既然久候不見人來,何不在房中題字致謝,再留下一粒珠寶,聊作酬報呢。」
打定主意,匆匆轉回天井,方一拉開房門,陡覺雙臂一麻,自己肩頭,已被兩隻冰冷的手臂緊緊抱住。
「桀!桀!桀!」
一陣怪笑之聲人耳,面前出現一個滿頭枯發,鳩面獨眼的醜老婆子。
那老婆子雙臂緊緊箍著高翔,一張醜臉,幾乎直逼到他的鼻尖,口裡怪笑不絕,一疊聲叫道:「乖孩子,你醒啦?乖孩子,乖孩子……」
高翔驚得連連後退,無奈那婆子死命抱住,一時掙扎不脫,急叫道:「快放手,快放手!」
醜老婆子齜牙笑道:「乖孩子,你內傷才愈,怎的就跑出來吹風了?二十年啦,你還是這麼任性。」
高翔直被她笑得渾身汗毛豎立,寒意透體而生,大喝一聲,奮力一掙,誰知那婆子一雙手臂,就如兩道鋼箍,竟然掙它不開。
醜老婆子桀桀笑道:「乖孩子,不妄逞強,你那點兒功夫,娘還有不清楚的?乖乖叫我一聲,我就放手。」
高翔只急得冷汗遍體,無奈問道:「你……你要我叫你什麼……」
醜老婆子吃吃笑道:「叫我娘呀,我是你親生的娘,難道叫不得?」
高翔怒道:「老前輩快請放手,我娘早死了,豈能胡亂叫你。」
醜老婆子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大聲,道:「孩子,瞧你還是從前脾氣,一點兒也沒變,二十年啦,孃的火氣都快磨光了,你還在生孃的氣。」
高翔厲聲道:「放手,我不認識你,快放手。」
醜老婆子神情一呆,訕訕鬆了手臂,醜臉之上,流露出無限悲憫,喃喃道:「孩子,你真的不認娘了?」
高翔一面揉著肩,一面說道:「老前輩,你一定認錯了人,在下出世才滿週歲,生母便已見背,何況老前輩你……你的年紀……」
他意思是說,你年已七旬開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我母親。但這話只說了一半,忽覺不妥,忙又住口。
果然,那醜老婆子精目一閃,搶著問道:「我的年紀怎麼樣?難道才二十年,我已經老了嗎?」
高翔忙道:「前輩雖然不老,但在下今年才十八歲,怎會與前輩成了母子?」
醜老婆子卻道:「是啊,你負氣離家的時候,正好是十八歲。」
高翔苦笑問道:「老前輩和令郎分離,已有多少時間了?」
醜婆子兩個指頭一豎,道:「二十年。」
高翔道:「令郎十八歲時離家,已過二十年,算起來,應該有三十八歲了。」
醜婆子搬動手指,默默計算,點頭道:「不錯,應該三十八歲了。」
高翔道:「可是在下今天才十八歲……」
醜婆子臉色一沉,道:「十八歲和三十八歲有什麼不同,為娘二十年前就是這個模樣,到現在可曾變了什麼?」
「這……」高翔被她駁得語塞,暗想道:「原來竟是瘋子。」
那醜婆子見他答不上話,越發得意地架架而笑,舉步直逼過來,道:「乖孩子,你還想騙娘?娘苦苦尋了你二十年,從前的事,都怪娘做錯了,從今以後,娘要好好疼你,快來,心肝,讓娘抱一抱……」
高翔步步後退,雙手搖道:「不,不,老前輩……你弄錯了……」
「嘿嘿,乖孩子,娘是錯了,但從前的事,還提它則甚,嘿嘿嘿!」
「不,我不是……不是你的兒子……」
「是的,是的,你不要騙娘了,娘還沒有老,眼睛也沒有花,嘿嘿嘿!」
高翔被她直逼得渾身汗毛倒豎,背脊冷汗漣漣,忍無可忍,一探手握住懷中那柄淬毒七星金匕。
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絲孺子親情意念,突然湧上他的腦際,忙又鬆手,暗忖道:「不能,她念子成瘋,並無惡意,何況又救我危難之中,活命之恩,我怎能恩將仇報?」
高翔幼喪慈母,孤零零在石穴中長大,對母親的渴念嚮往,豈在這醜婆子的思子之下?但他總算還有父親的撫育愛護,這醜婆子年逾七旬,無依無靠,伶汀孤苦,難道她不應該思念失去的兒子。
人皆有母,高翔何獨不然。
正想著,突然背心一涼,原來已退到天井中那座石塔下。
醜婆子怪笑一聲,雙臂疾張,竟如電掣般直撲了上來。
高翔身法迅捷靈敏,霍地一矮身,低頭從醜婆子肋下穿過,回目一望,那醜婆子一雙鋼臂已緊緊箍在石塔上,轟然一聲悶響,半截焚燒紙錢用的石塔,竟被她一抱而斷,倒塌了下來。
高翔機伶伶打個寒噤,腳下一滑,閃電般向側門外竄去。
待他奔近門邊,那醜婆子怪笑之聲倏忽從身側掠過,兩臂一攤,早搶先堵在門口,吃吃笑道:「乖孩子,二十年不見,你的鬼影身法倒比從前進步得多了,但是孃的功夫也沒有擱下啊!」
高翔自認為身法不慢,不料醜婆子竟比他更快,收勢不及,險些跟她撞個滿懷,迫得雙腳一頓,凌空一個燕翻雲,從斷牆牆頭掠過,向健驢背上落去。
事到如今,無法理喻,只有一走了之。
哪知他身子堪堪落上驢背,突感黑影疾閃,腰間一緊,竟被那醜婆子凌空追上,探臂一把接住。
醜婆子笑嘻嘻將他放落地上,輕聲道:「傻孩子,別跟娘捉迷藏了,娘千辛萬苦找到你,這一輩子你也別想再離開娘了。快來,娘給你燉了一隻雞,只怕都快燉爛了呢。你傷勢才輕了些,應該補補身子。」不由分說,牽了高翔的手,重又回到屋裡。
高翔此時真是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任她擺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