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媛道:「他們好像本就認識,一見面,老叫花便跟他躲到一旁低聲交談,說些什麼,我也沒有聽見,後來老叫花回來,竟出其不意點了我的穴道。」
「呀!」高翔吃了一驚,脫口道:「他為什麼點你穴道?」
阿媛撅著小嘴道:「誰知道呢,當時我很氣,想要狠狠罵他一頓,老叫花卻對我說:‘楊姑娘,暫時委屈你幾天,你爺爺冷麵閻羅谷元亮,跟老叫花是故交,你儘可放心。’說完,兩個人便把我帶到灌縣城中。」
高翔又驚問道:「你們在灌縣共有多少天?」
阿媛道:「大約已有十天了。」
高翔嘆道:「唉,奇怪,我也在城中整整十大,竟沒有遇見你們,你們住在哪一家客店?」
阿媛道:「他們根本未住客店,我被他們安置在一間空屋中,由一箇中年婦人看住,每天除了吃飯,一步也不能亂走,好幾次,我想偷偷跑出來,想不到那婦人武功竟十分高強,幾次都被她識破,總不出脫那間空屋。」
高翔詫道:「他們可曾欺負你了?」
阿媛淺笑道:「沒有,倒是我還欺負了他們呢。」
她皺皺鼻尖,扮了個鬼臉,又道:「我故意嚷著要吃這樣,吃那樣,害那中年婦人每天忙得團團轉,等她千方百計弄來,我又一推筷子不想吃了。剛開始兩天,他們對我百依百順,想盡方法遷就我,後來被我磨得沒有辦法,那老叫花才想了個妙法,將我安撫住,你猜他怎麼著?」
「他怎麼樣?」
「他教了我一套閉氣的法兒,學會以後,不用開口,肚子裡就會說話,嘿,你不知道,好玩得很哩。」
高翔笑道:「原來他老人家也傳了你腹語術,這樣看來,足見並無惡意。」
阿媛悻悻道:「他們雖不似惡意,但這幾天我剛將那妙功夫練成,竟將我點了睡穴,又偷偷送到這兒來,不知是存的什麼心?」
高翔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十天之內,他們一直都在空屋中陪著你麼?」
阿媛搖頭道:「不,老叫花和那個名叫高升的老人只把我安頓在城中,便離城而去了,過了兩天,那老叫花獨自回來了一趟,傳我鎖喉大法後,又匆匆走了,直到昨天夜裡,才和高升一同回到城裡來。這些日子,都是那中年婦人跟我住在一起。」
高翔心中忽然一動,急急又問道:「你可知道他們兩次離城,是到什麼地方去嗎?」
阿媛道:「誰知道呢,只是昨夜他們回來的時候,神情都十分凝重,不住長噓短嘆,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
高翔緊接著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那看守你的中年婦人,叫何名稱?」
阿媛想了想,道:「他們都叫她趙大娘。」
「趙大娘?」
高翔渾身一震,猛然記起自己幼年之時,九天雲龍常向他提起一位嬰兒時看護他的乳孃,好像正是姓趙,不過,據他所知,那位趙大娘並不會武,而且早在他被送人後山石洞之前,便被父親辭退了。十八年隔別,他已經不復記憶乳孃形貌,當然也不敢斷言她不會練就一身武功。
無論是不是,至少這證明了一點,所謂九天雲龍在離開青城時,盡發家產,遣散莊中僕婦。這番舉動,高升必然沒有如命實行。
正想著,小几上油燭突然搖曳了一下,整棟竹屋,似乎微微擺動起來。
高翔舉掌一揮,扇熄了燈火,身如箭矢,驀地從矮門中穿射而出。
但他才跨出竹屋,卻忙不迭沉氣定樁,急急向後倒挫了一大步,原來那座竹排,不知何時已被人推下了泥灘,此時正隨波逐流,順水而下。
眠江灘險水急,竹排輕靈,一瀉千里,那座蘆葦掩遮的水塘,早巳遠遠落在後面。
高翔凝目回望,彷彿看見水塘邊正從並肩而立,其中一個頭戴竹笠,另一個背上揹著一隻硃紅酒葫蘆,遙對竹排,揮手示意。
那兩人,正是高升和神丐符登。
一時間,百緒紛呈,湧向心頭,高翔悵惆痴立,說不出內心是什麼滋味。
阿媛跟著鑽出竹屋,不禁惶急叫道:「呀,這怎麼辦呢?」
高翔情不自禁,緊緊握著她的手,道:「從此以後,咱們將要踏遍天涯海角,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你……怕不怕?
阿媛星眸斜睨,嬌羞笑道:「雖然不怕,但是,男女有別,豈不是不大方便。」
高翔靦腆一笑,道:「虧你記性好,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煩憂,無意中開罪了你,想不到竟被你記牢了。」
阿媛嗤地笑道:「我這人就是會記舊仇,以後你小心點兒就是了。」
接著,神色一怔,又道:「說真的,現在你準備上哪兒去呢?」
高翔凝視滾滾江水,慨然道:「身似水中萍,去來不自主。你問我,我也難以回答。」
阿媛蕪爾一笑道:「咱們總不能在竹排上住一輩子……」忽然想到住一輩子四字頗有語病,粉臉一紅,連忙住口。
高翔茫然未覺,沉吟道:「現在當務之急,自然是尋覓能解罌粟劇毒的藥物,只是天涯茫茫,這東西該到何處去呢?啊,咱們何不先到開封去?」
阿媛漫聲應道:「去開封幹什麼?」
高翔道:「那兒有我父親一位摯友,他來青城弔祭爹爹時,曾囑我務必要往開封一行呢。」
阿媛對於他何處去,似乎並無主見,只顧望著那狹窄而簡陋的竹屋,呆呆地出神。
高翔隨著她目光望去,矮屋中僅有那隻藤籃,不覺心絃微動,輕聲道:「人生真是奇妙,這隻藤籃,使我想到一首民謠。」
阿媛悄聲問道:「什麼民謠?」
高翔喃喃念道:「人山但見藤纏樹,出山又見樹纏藤,藤死樹生纏到死,樹死藤生……」
他還沒有唸完,阿媛已滿面嬌紅,返身打他一拳,輕嗅道:「不許你生啊死的,討厭。」
笑聲,激流,載著竹排和一雙玉人,冉冉遠去。
開封府,古稱沛州,又名陳留。
這一天午後申時方過,南城外金家莊前大道上,潑刺刺奔來兩騎駿馬,馬上少年男女,男的劍眉朗目,揹負箏囊;女的嬌豔如花,香肩上露出兩把刀柄。
兩騎馬馳到莊前柳林下,一齊放鬆了絲僵,蹄聲得得按鑾通過一道小巧木橋,雙雙扳鞍下馬。
那少年徒步走到莊門前,雙手一拱,含笑問道:「借問這兒就是玉筆神君金老前輩府宅嗎?」
一名莊丁微微向二人打量了一眼,道:「正是,二位欲見莊中何人?」
少年道:「在下高翔,方由青城專程前來,拜謁金老莊主。」
那莊丁哦了一聲,趕快疾步迎上,接過馬僵,堆笑道:「原來是高公於,且請稍待,容小的飛報。」
不待高翔開口,回頭一揮手;又道:「老張,快些回報少莊主,高少俠到了。」
莊丁去不多時領著一名錦衣大漢匆匆而回,那錦衣大漢一見高翔,含笑躬身施札,道:「高少俠還識得小人麼?」
高翔凝目細看搖搖頭道:「請恕在下眼拙,好像沒有見過。」
錦衣大漢哈哈大笑道:「小人隨莊主赴青城弔祭,少俠真是貴人多忘。」
高翔這才恍然記起,原來這錦衣大漢正是隨金陽鍾去過青城山莊的從人,初見時,險些錯把他當作金家莊少莊主了。
不期俊臉一紅,靦腆道:「那時在下孝服在身,多有失禮。」
錦衣大漢側身讓路,道:「好說,好說,少俠請。」
高翔替阿媛接過馬僵,遞給莊丁,兩人並肩踏人莊門,放眼一看,只見這金家莊佔地之廣,竟不在青城山莊之下,由莊門走到正屋,須經過廣達百丈一片空場,四周莊牆高聳,牆上設有箭垛敵樓,莊丁往來追巡,直如一座小鎮。
莊中廣廈逾百,重樓疊閣,簷飛柿比,氣派猶在青城山莊之上。
阿媛緊跟在高翔身邊,不住遊目四顧,但臉上卻滿布鄙夷之色,走了一段路,突然用腹語術輕輕說道:「這家人很有幾個臭錢是麼?」
高翔駭然一驚,忙向她遞了個眼色,示意不可亂說,以免被後面錦衣大漢聽見,殊有不便。
誰知阿媛卻抿嘴一笑,仍用腹語術輕輕說道:「怕什麼,叫化伯伯曾經說過,我的腹語神功,聲音僅能達到五尺以內,輕一些說,他聽不見的。」
高翔無奈,只得也運腹語神功,輕輕責備道:「我們初來是客,不可失禮得罪了人家,快別再說了。」
阿媛卻不肯停止,依然運功傳音道:「是他們先失了禮,姓金的既與你爹爹是好朋友,聽說咱們遠道來了,至少也該叫那位少莊主出來接一接,幹嘛只差個下人出面,這不是故意搭架子嗎!」
才說到這裡,幸好已走到正屋門前,高翔低咳一聲,忽忽打斷了阿媛的話,那名錦衣大漢搶行幾步,躬身報道:「回少莊主,高少俠到。」
正屋門前分列兩行錦衣大漢,共有十六名之多,這是異口同聲,隨著傳呼道:「高少俠到。」
阿媛嘴角噙著冷笑,負手眺望遠處,心裡暗罵道:「喲,有幾個臭錢,真會擺譜兒,大呼小叫的,敢情還要咱們報門而進不成?」
這時候,屋中珠簾掀起,一個身著黃衣的英俊少年,已快步迎了出來那黃衣少年約有二十歲左右,劍眉斜飛人鬢,鼻若懸膽,唇似朱塗,腰懸一柄毫芒燦爛的長劍,步履矯健,點地無聲,顯然是位身負精湛武學的年輕高手。
他正好望見高翔,立即滿面含笑,拱手道:「高世兄遠道而來,小弟本當親迎,無奈尚有幾位前輩在座,不便告退,失禮之處,高世兄多多海涵。」
高翔連忙回禮道:「小弟來得魯莽,金世兄也請賜看。」
黃衣少年微微一怔,接著哈哈笑道:「高世兄誤會了,莊主乃小弟恩師,只因他老人家膝下僅有小弟一位師妹,所以下人們習稱小弟為少莊主,實則小弟姓史,草字雄飛,高世兄就直小弟的名字好了。」
高翔大感尷尬,連聲致謝不迭。
史雄飛眼角一掃阿媛,微詫問道:「這位姑娘是……」
高翔尚未開口,阿媛卻介面道:「敝人姓楊,草字慧媛,少莊主就叫我楊慧媛好了。」
史雄飛臉隱現不悅之色,道:「楊姑娘師門是……」
高翔連忙笑著解釋道:「這位楊姑娘尊翁,便是名震西南五省的金刀楊淦楊大俠,乃冷麵閻羅谷老爺子嫡傳。」
阿媛又搶著道:「咱們是黑道世家,自然比不上開封金府的有財有勢羅。」
高翔忙道:「楊姑娘最好玩笑,史世兄不要介意。」
阿媛介面又道:「介意也不要緊,咱們黑道出身的,臉厚心黑,並不在乎。」
高翔頻頻以目示意,阿媛佯作未見,一副傲慢不服的神態,不料史雄飛聽了冷麵閻羅四字,臉上不悅之色竟掃然盡去,哈哈笑道:「楊姑娘不愧系出名門,言談風趣,語鋒犀利,果非等閒,谷老前輩名震天下,家師素所傾慕,請還請不到,兩位快隨小弟入席去吧。」
高翔這才暗暗吐了一口氣,偷眼卻見阿媛也正向自己伸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正屋中金碧輝煌,氣派萬千,迎門一掛珠簾,綴滿晶瑩閃爍的寶石翡翠,穿過珠簾,是一條靜悄悄的走道,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毯,雕樑畫棟,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走道盡頭,放眼是一片精緻的庭園。
園中奇花異草,芬芳撲鼻,魚池假山,鬼斧神工,美不勝收,園側曲廊低迴,伸向一座月牙門,兩廊簷下,懸著一列精巧鳥籠,雀鳴爭韻,十分悅耳。
高翔隨著史雄飛,緩步通過廊下,心裡暗想:「難怪神丐符登要對玉筆神君當面諷刺,金府氣派,極盡奢華,的確有些忽略武林人物簡樸篤實的美德。」
穿過迴廊,才是大廳,這時候,廳上早設下一席豐盛的酒筵,一對對華服婢女圍繞侍候,席上已坐著五位氣宇不凡的人物。
高翔眼快,遠遠一望之下,心頭已駭然震動,原來其中竟有陰陽劍客東方子瑜和西門銷在座。
隔棺碎石之恨,陡然湧上心頭,若非神丐符登一再聲言陰陽劍客本是正道中人,他險些忍不住要立即發作出來。
史雄飛含笑為二人引見,其餘三人,盡是當今武林中一方之雄。那雙臂特長的老者,是江東大豪乾坤手冉亦斌;另一位四旬壯漢,乃是大湖三十六寨總舵主,旋風掌盛世充;還有一位白麵長髯老人,竟是正道武林中俠名卓著的黃山擎天神劍黃承師。
高翔和阿媛一一執以晚輩之禮,當引見到陰陽雙劍的時候,高翔欺近一步,抱拳躬身道:「先父之喪,辱承二位老前輩親臨弔唁,晚輩謹優先父謹致謝忱。」同時,目光的的,凝視二人神情變化。
哪知雙劍竟毫無異狀,陰劍東方子瑜並且黯然嘆息道:「令尊望重武林,不幸竟遭夭喪,咱們兄弟適巧路過川中,理當前往一拜。唉,想不到一代大俠,天不假年,武林從此失去一根擎天巨柱,殊堪惋惜。」
高翔見他悲慼之情,溢於言表,不像是矯情做作,正感驚疑不定,太湖三十六寨總舵主旋風掌盛世充已經介面問道:「久聞高大俠晚年續絃,次公子已於十八年前夭折,那麼,高世兄是……」
高翔冷冷接道:「十八年前夭折之人,正是晚輩,那時家父正困於仇家陰謀陷害危境,不得不偽稱晚輩已死,以避那些詭詐虛偽小人的耳目。」
「啊,有這種事?」
在座諸人,個個聳然動容,乾坤手冉亦斌驚駭問道:「我等正不解令尊何速爾去世,這麼說來,竟是失手於仇家暗算?賢契定知道那仇家是誰了?」
高翔眼角掃了陰陽雙劍一眼,肅容道:「晚輩年幼識淺,不悉江湖詭橘,先父棄世的時候,晚輩適因趕往星宿海處理桑、柳二位師伯慘死之事,後來僅知他老人家負傷返莊,未留片語隻字,便告仙逝,晚輩無奈含淚成服。那日承金伯父和東方前輩等蒞臨致吊之後,莊中突遭回祿,連靈樞都盡葬在火窟中了。」
座中眾人聽了這話,一齊大驚失色,盛世充脫口道:「怎麼?青城三老竟然全遭了毒手?」
高翔含淚道:「先父和兩位師伯,遠隔千里,但卻差不多在同一時候遭人暗害的。」
盛世充猛然一掌擊在桌上,憤然道:「這還得了。青城三老何殊武林磐石砒柱,一旦同遭毒手,今後江湖中盡是旭翹橫行,咱們還坐在這兒等死幹什麼?」他一掌擊在桌上,滿桌杯筷絲毫未動,桌面上卻留下一隻清晰掌印,激憤之下,這份功力足令人膛目咋舌。
乾坤手冉亦斌長嘆一聲,道:「話雖如此,但高賢契只宜節哀,盛老弟也不可衝動,此事非僅關係高大俠三義折損,實亦武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且等金兄回府,咱們務必要冷靜籌商善策,把這樁疑案查個水落石出。」
盛世充乃是血性之人,憤然道:「還籌商什麼,我姓盛的粗鄙無能,但太湖三十六寨弟兄,卻不乏重義輕生之輩,少不得咱們跟那些匹夫拼了。」
「有理,但請問盛當家的,要跟誰去拼命呢?」
眾人循聲回顧,這話竟是那極少開口的擎天神劍黃承師所說。
黃承師這句話,不但問得盛世充啞口無言,更深深打動高翔心底的憂煩所在。正如神丐符登的話,敵暗我明,找誰去拼命呢?
驚天神劍黃承師拈鬚一嘆,緩緩又道:「各位別以為老夫故意危言聳聽,那些人處心積慮,其意豈在青城三老而已。當今要務,惟忍辱負重,事關武林命脈,要是人人都像盛老弟那樣急躁,正中那人詭計,不出半載,武林終難逃沉淪的命運。」
這番話,只說得旋風掌盛世充垂首無語,滿面愧作。
高翔心中一動,忙說道:「依黃老前輩的意思,要怎樣才能查悉那些暗中作祟的傢伙呢?」
驚天神劍搖搖頭,道:「時機未屆,徒事臆測,於事何補?」
高翔又問道:「然則如何方謂時機已屆?」
驚天神劍舉首望天,神情蒼涼,緩緩說道:「天下已陷入水火之中,人人皆遭切膚之痛。」
短短十六個字,在座諸人,盡都聽得寒意陡生,陰陽劍客東方子瑜和西門銷,不期然一齊深垂下頭去。
高翔悽然長嘆道:「老前輩語重心長,發人深省,但晚輩雖然力薄,寧舍此命,也不願見天下真有那麼一天。」
阿媛輕輕握著他的手,顫聲道:「翔哥哥,我也一樣。」其聲雖細微,但卻無比堅定。
史雄飛舉起酒杯,強顏笑道:「各位務必盡向悲慘的地方去想,金家莊也不會袖手。來,大家請乾了這一杯。」
眾人心裡都像壓著千斤巨石,誰也沒有推辭,各擎酒杯,一飲而盡。其中只有盛世充舉杯沾唇,並未喝下酒去。
高翔回目四顧,忍不住問道:「怎的不見金伯父?」
史雄飛道:「家師恰巧有事離莊,大約明天就可以回來了,高世兄且緩飲數杯,小弟已囑下人傳報家師妹,等一會兒她還要當面致謝高兄呢。」
高翔忙道:「不敢,小弟理應去拜見師妹。」
阿媛介面道:「我也跟你去,好不好?
史雄飛笑道:「彼此至交,少不得都要見一見的,只是家師妹長處深閨,極少出門,難免有忽失禮數之處,二位千萬要海量包涵。」
阿媛道:「那樣最好,我就怕那些年紀不大,只知道酸文褥禮,冒充大人的傢伙,一見就叫人噁心。」
史雄飛俊臉忽然一陣紅,笑道:「楊姑娘不脫江湖兒女豪爽之風,這樣就好相處了。」
正說著,一名綠衣侍女穿堂而人,遠遠襝襖稟道:「小姐請高公子側廳相見。」
高翔連忙起向眾人告了罪,隨著史雄飛走出廳門。
他故意放慢步子,暗中卻以腹語術對阿媛叮嚀道:「等一會兒見了金姑娘,你別再口沒遮攔,頂撞了人家。」
阿媛大眼睛一翻,暇著嘴唇應道:「知道啦,你是怕我野,替你丟了臉,是不是?」
高翔瞪了她一眼,輕責道:「還要胡說。」
傳音未畢,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呼叱聲,史雄飛霍地停步,只見迴廊上一條人影踉蹌直奔了過來,後面緊迫著兩名錦衣大漢。
那人五短身材,才奔到迴廊轉彎處,突然一個踉蹌,滾倒地上,渾身發抖,滿臉流著鼻涕淚水,舉起顫抖的手,不住虛空亂抓,口裡叫道:「少莊主,少莊主,求求你,救我一救……」
史雄飛臉色一沉,叱道:「這是誰?竟讓他跑到廳上來,你們都想死了嗎?」
兩名錦衣大漢疾步上前,俯身架起那人,方欲退去。
高翔突然低叫道:「且慢。」說著,舉步向那人走去。
史雄飛笑道:「一個莫名其妙的閒漢,高世兄何必在意,家師妹正在側廳恭候呢。」
高翔搖搖頭道:「不,我看這人有些面善,尤其他眉間一顆黑窒,十分眼熟。」
那人一見高翔,神色頓時慘變,掙扎著叫道:「我不認識你,不要碰我,我不認識你……」
高翔移步上前,嘶地扯開那人肋下衣襟,觸目五道疤痕,不覺脫口驚道:「果然是你。」
史雄飛和阿媛聽了這話,一齊欺身而上,分扣住那人雙手異口同聲間道:「他是誰?」
高翔怒目切齒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傢伙姓陳,曾在噶達素齊峰頂,蒙面挖掘桑、柳兩位師伯墳墓,被我抓傷肋下,負創而逃,想不到竟在這兒遇見了。」
史雄飛變色道:「有這種事,那可千萬不能放過他,追查疑兇,就在他身上……」
但他話聲速然中止,急急探手一試那人鼻息,駭然道:「呀,這傢伙已經斷了氣。」
高翔大驚,連忙手拂那人胸口,果然,僅只頃刻之間,那人已莫名其妙的氣絕身死了。
史雄飛撥開他口腔,從那人口中取出一枚殘破的膠殼,嗅了嗅,恍然道:「高世兄太性急,這人口中早藏有毒藥,一旦被你識破身份,立即咬破毒囊,自盡而死,唉,咱們都忘了事先制住他咽喉穴道了。」
高翔恨恨道:「不料這匹夫竟會如此狡詐。」
史雄飛臉色一沉,回頭向兩名錦衣大漢叱問道:「這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怎會被他衝進莊門?快說。」
一名錦衣大漢垂手道:「回少莊主,小的們並不認識這人,剛才他獨自在門外追巡,莊丁上前盤問,一時未防,被他趁機闖了進來。」
史雄飛面泛殺機,叱道:「你們十幾個人會攔不住他一人?我倒有些不信。近日江湖鬼蛾之徒,窺伺本莊,我一再叮囑你們小心謹慎,想不到你們還是這樣疏忽,老莊主回來,定不輕饒。」
轉面又對高翔稱謝道:「這都是金家莊樹大招風,常有武林朋友慕名前來,其中難保沒有心懷叵測的江湖敗類,今日若非高世兄識出這人破綻,莊中一旦有閃失,小弟當真愧對家師了。」
高翔安慰他道:「江湖宵小,詭詐百出,這傢伙潛入莊來,居心不善,總算尚未被他得了手去,世兄也別難過了。」
阿媛道:「可惜沒有留下活口,否則,倒正可問出那幕後指使的人來。」
史雄飛喝令手下移去屍體,向高翔連聲致謝,三人這才離開回廊,轉入側首一間敞廳。
這敞廳又分兩進,靠近走廊這一邊,是一列摟花長窗,潔白的窗紙,顯得一派素淨高雅,這時候,窗下垂手分立著四名黃衣侍女,敞廳中卻是靜悄悄的。
高翔等魚貫進入敞廳,見廳上設著錦凳,但卻未見有人。
史雄飛轉目問道:「小姐呢?」
那綠衣女婢含笑答道:「請高公子略坐,小姐即刻就到。」
史雄飛正色道:「鳳師妹也太失禮了,高世兄遠來是客,怎可反叫人坐候。」
高翔忙道:「不要緊,小弟就等候一會兒吧。」坦然坐了下來。
阿媛人雖坐下,心裡卻大起反感,小嘴啄得高高的,暗忖道:「真是有錢有勢的大小姐,向人致謝,也忘不了搭架子。」
正想著,廳側門簾掀處,兩名綠衣婢女疾步而出,襝社道:「小姐拜謝高公子懋功援手之德。」
眾人眼中一亮,只見婢女身後,迅若素蝶般飄出一個白衣少女,柳腰輕折,已盈盈拜了下去。
高翔一時手足無措,慌忙站起身來,拱手側立道:「金姑娘,金姑娘,快別這樣……」
旁邊綠衣婢女說道:「小姐對高公子仗義援手之德,終日惦念難忘,立意要當面拜謝,公子不必客氣,理當但受一禮。」
高翔忙道:「這……這如何使得……」但他自己是個男人,又無法伸手去扶她,口雖說著,白衣少女早已拜了兩拜。
史雄飛哈哈笑道:「高世兄,你不知道,鳳儀師妹自從懋功進香回來,對世兄英風豪氣,一直惦記難忘,許為平生所見第一位少年英雄,鳳儀師妹眼界素高,這一禮十分難得。」
高翔面紅耳赤,惶恐道:「小弟粗鄙,怎敢當此謬譽?」
史雄飛笑道:「好,你們談談吧,前廳還有幾位老人家,小弟暫時失陪了。」
說著,向阿媛和高翔含笑一抱拳,告退而去。
史雄飛一走,高翔越發心慌,偷偷用眼角去望金鳳儀,卻見她肅容端莊,一言不發,由貼身綠衣婢女春蘭吩咐道:「替高公子和楊姑娘重新設座。」
阿媛心頭一跳,驚忖道:「咦,初次見面,她怎麼知道我姓楊……」
侍女們重按賓主排設座位,卻把阿媛的位子,緊挨著金鳳儀,與高翔相距足有一丈以上,阿媛眨眨眼睛,又不便詢問,只得彼此敘禮歸坐。
女侍獻上香茗,金鳳儀這才含笑舉杯,吐字如珠,緩緩說道:「世兄豪義如山,援手厚恩,沒齒難忘,本該奉酒三杯借表薄意,無奈小妹體弱不勝酒力,權且用茶代酒,尚希世兄勿以見慢見責。」
高翔連忙謙謝道:「怕父與先父交稱莫逆,彼此誼屬故交,前在懋功時,在下尚不知就是世妹,當此謬讚,實感汗顏。」
金鳳儀輕嘆一聲,道:「正因如此,足見世兄謙沖豪邁,小妹幼承庭訓,母親又去世太早,久處深閨,自小絕未涉及江湖是非仇怨,此次為了替亡母還願,不想竟惹來一場飛禍,思忖至今,猶不明何以招人怨尤。」
高翔心中一動,暗想:「我正要問她,原來她也不知道由來,這就更奇怪了。」
於是笑道:「想是因伯父名聲太大,平日仗劍江湖,誅妄除邪,難免無意間樹下仇敵呢。」
金鳳儀搖頭道:「不,家父雖是武林中人,但行事一向極寬大仁慈,自從亡母過世,更已灰心江湖,從來沒有傷過一條人命,怎會結下如此深仇呢?」
說著,語意一變,竟無限哀怨地道:「不過,金家名望過大,也許莊中下人,暗地做了什麼仗勢凌人的事也很難說。懋功返來以後,小妹已經不止一次勸過父親,總該收斂豪門氣焰,多行善事,不要讓人對咱們金家懷著仇視嫉妒的心才好。」
高翔應道:「世妹卓見,實在太難得了。」
金鳳儀又親切對阿媛道:「楊姑娘的令尊令祖,威名普天下,家父也常常提及,聽說令師祖已有多年未履江湖,他老人家還好嗎?」
阿媛早已憋了一肚子疑團,此時竟忍不住反問道:「姐姐,你怎麼知道我姓楊?又怎麼知道我的身世來歷呢?」
金鳳儀微微一怔,似不知如何回答起,那名綠衣婢女春蘭卻笑著介面道:「楊姑娘何必奇怪,咱們小姐不但早知道楊姑娘家世,而且知道你跟高公子……」
這話尚未說完,金鳳儀頰上突然泛起兩朵紅雲,剎時連耳根都變得嬌紅一片,低聲嬌喝道:「春蘭,不許胡鬧。」喝聲中,臻首卻深垂了下去。
高翔和阿媛都瞧得大惑不解,彼此交換了一瞥詫異而迷惘的眼色卻又不敢再問,恰好這時史雄飛命人相請往前廳用膳,高翔便起身告退。
金鳳儀猶有些訕仙地低聲道:「二位遠來,倘無急事,務必在敝莊盤桓幾日,也讓小妹略盡地主之誼。」
高翔嘆道:「為了先父和桑、柳兩位師伯罹禍因由,此來正是要煩擾金伯父指點尋覓仇蹤之法,大約總得等明日拜見過伯父之後,才能告辭。」
金鳳儀點點頭道:「如此,明日晨餐,小妹再囑春蘭相請,為二位接風洗塵。」
高翔連稱不敢當,和阿媛走出側廳,金鳳儀親自送到迴廊轉角,方才依依停步,又叫春蘭代送,直到前廳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