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陰霆四合,夜色正濃,只有前山青城山莊,仍然餘焰未熄,熊熊的火光,映得天際一片澄黃。
林中幽暗陰森,修莫密佈,葉影婆姿,微風拂過,四周全是一片沙沙聲響。
神丐符登領著高翔穿林而行,直達茂林深處,選了一塊鋪滿落葉的空地,和高翔面對面席地而坐。
高翔不明其所以,茫然四顧,只覺林中暗影幢幢,那沙沙之聲如位如訴,悠悠不絕,雖是夜晚,令人猶有置身鬧市的感覺。
他好奇地注視著神丐符登,卻見他含笑瞑目跌坐,恍如老僧人定,竟沒有任何言語或指示,就像是特地要他到林中來調息休歇似的。
他一時不便開口,只好也閉目端坐,運功調息,過了一會兒,胸中血氣漸趨正常,真氣凝行體內,耳中沙沙聲響也速然低沉了許多。
正當他將要進入天人交忘的境界時,耳際響起神丐符登輕如蚊納的語聲說道:「不必睜眼,不須開口,聽見我說的話,只要點一點頭。」
高翔大吃一驚,腦中飛付道:「難道伯伯要傳我的絕技,竟是佛門至高絕學傳音人密的功夫?」
他真想大聲喊出心中的驚喜,但終於極力忍住,微微點頭示意。
神丐符登細如蚊蝴的聲音又道:「你若以為這是佛門傳音人密的功夫,那就大錯而特錯了。時下一般武林朋友,動輒欲練傳音之術,以為佛門絕學,竟是這般輕易練得,這除了顯得他們幼稚無知之外,令人既可笑又可憐。」
高翔聽得又點點頭。
那細微的聲音繼續又道:「老要飯自從十五年前挫敗,遠走異域,苦練奇術,曾在天竺遇見一位瑜伽人,習得克姆巴克鎖喉之法,進而才能以潛意振盪內腑,發而為聲,這也就是一般在人所謂腹語術。你不應目為怪邪,須知這也是練武之人極難達到的境界,現在,你仔細聽著閉氣訣要,隨我吩咐練習。」
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又道:「鎖喉者,換氣之異途,深吸一口,緩行五臟,然後徐徐循毛孔吐出,氣之久暫,端賴練習之勤疏,習之既久,氣由鼻口五官皆可吸人,由全身毛孔出,循行不絕,緩如涓流,其人體冷血降,狀如死屍,可歷數日半月不飲不食,實則氣流迴圈,已無呼吸頓止起伏之礙,你試依如下口訣行之:氣之初人,深而不急,眼簾內視,停於雲中。目珠三轉,氣分二途,一循心絡而抵天池,一循肺經而凝於中府,徐徐沉之,冉冉降之,四肢百骸,不可漏之,胸中凝浮掩,腹中來雷鳴,當此之時,四野寂寂,已人空靈。」
神丐符登的輕語,在耳邊娓娓而述,高翔依言演練,不足半個時辰,果然腦中一片寧靜,四周竹葉碰撞的沙沙聲響,似乎也一齊停止了。
這時候,他恍惚覺得自己心跳漸漸緩慢,血行速降,一呼一吸,間隔竟達頓飯之久,肚中如飢如脹,氣息運轉之聲,清晰可聞,而體內神聰氣爽,並無窒息的感覺。
再過了半個時辰,鼻間氣息已微若遊絲,一縷微息由雙耳進入,由體膚吐出,循循不絕,歷久不斷。
高翔突然想起父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凡招式皆有破綻,一招已完,次招未起之時,便是敵人可乘之機,爹爹要你放棄招式,專練眼明手快,其意正在此點。」
九天雲龍這番話,固然另有苦心,但其已深得武功三味,卻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高翔心裡忽然激動地想道:「我若能把克姆巴克鎖喉之法溶於招式之中,使變招換式的時候,也像呼吸一般生生不息,武功豈非就沒有破綻了?」
這念頭在腦中一閃,驀地又記起在噶達素齊峰頂得到的天籟之音,武功如此,音韻又何獨不然。譬如箏弦震撼,發出音律,一音與次音之間,便是音韻中斷之處,所以精幹音律的人,都用截音指法來彌補這個中斷。
然而,天籟之音其韻若涓流細泉,生生不息,難怪使人聽來神馳意奔不能自已,現在,他才算是真正領略到奧妙的所在了。
心有靈犀一點通,高翔天縱之才,舉一反三,頓時領悟到武術的艱困真諦,心境豁然開朗,靈臺空明,心神暢美難言。
神丐符登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一悟百悟,氣避五虛,猶若星月之遊宇宙,你現在試行運勁震動腹膜,緩行三次,不可勉強。」
高翔逼氣聖絡三焦之間,輕輕鼓動了三次。
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奇事發生了,腹膜震動,耳邊也響起三聲蛙鳴般的輕微聲響。
坐在對面的神丐符登渾身一震,雙目暴睜,射出兩道的的逼人的光芒,瞬也不瞬注視著高翔的面龐。
這是奇蹟,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初得秘技,單單隻練習腹鳴之術,就耗去整整半年時間,但年紀輕輕的高翔,卻在短短的一個時辰中,一蹦而成。
他那汙垢遍佈的臉上,掠過一抹驚疑交集之色,雙掌一撐地面,身軀突然向後倒射十丈,運起腹語之法問道:「孩子,你還能聽得見老要飯的聲音嗎?」
哪知間話甫畢,卻見高翔閉目端坐如故,一縷細若蚊納的語聲,竟在耳邊響起:「怕伯,聽得見。」
神丐符登又驚又喜,忙又追問道:「你現在回答老要飯的聲音,也是震動腹膜發出來的?」
高翔的聲音答道:「侄兒也用潛意振盪內腑,按照要說的話音高低頓挫,逼氣於聖絡三焦,緩緩施行,不知這辦法對不對?」
神丐符登眼中淚光瑩瑩,讚歎道:「孩子,太好了,太好了,老要飯苦練三載,你竟成就於頃刻之間,天縱奇才,真是曠世難逢的天縱奇才。」
高翔展顏一笑,情不自禁緩緩睜開眼來。
神丐符登突以腹語之法急聲說道:「快些收攝眼神,秘技初成,切忌不可中途輟斷。你必須照剛才的閉氣呼吸方法,繼續運氣半個時辰,然後使體內殘餘濁氣,分由渾身毛孔逼出體外,丹田未感覺涼意之前,萬萬不可半途廢止。否則岔氣回攻心絡,正如練功走火人魔,未得其利,反受其害,這是初練之人務須小心的,切記,切記。」
高翔聞言連忙緊閉雙目,屏息導氣,如言行功,不敢妄動。
神丐符登也兩眼一閉,擠落幾滴既興奮又安慰的淚珠,靜靜坐在十丈以外,垂目調息。
大約過了半盞熱茶光景,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正由林外緩步而人。
高翔和神丐符登都值內視空明之際,附近百丈內些微聲響,也瞞不過他們耳朵,突聞足音,高翔身軀一動,似欲輟功躍起,神丐符登忙以腹語術傳聲制止道:「不要理會,任何變故,都別影響你的導氣歸無,開始有我老要飯的擔當。」
那腳步聲好像不止一個人,緩緩行到十餘丈處,忽然頓止,只聽一個陰沉的口音說道:「這場火起得奇怪,靈堂被焚,不知那小子死了沒有?」
另一個清脆的聲音急急道:「人死了倒不要緊,我的東西若是燒掉,叫我怎麼去向娘交待?姆姆,你一定要替我想想辦法。」
陰沉的口音埋怨道:「你也實在大意,那麼重要的東西,怎好塞在枕頭下面?這一下好了,前功盡棄,你無大法也不必練了。」
清脆的聲音求道:「姆姆,您老人家一定要替我想想辦法,好歹把東西弄回來。」
陰沉語聲道:「事急拜菩薩,又有什麼用,如今除了守株待兔,別無良策。我想那小子除非還沒趕回來,否則,遲早會在附近現身,這一次捉住他,再不要脫褲子放屁,多費手腳了。」
兩人語聲傳人高翔耳中,赫然竟是那假冒獨眼鬼母駱天香婆媳的醜婆子和朱鳳娟。
他曾聽阿媛說過破廟脫險經過,當時半信半疑,想不到她們居然也躡蹤追到青城山莊來,她們口中的小子,自是指的是高翔,但他卻不解朱鳳娟要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而且,朱鳳娟如果真是天魔教門下,醜婆子武功不弱,假如被她們發現自己正在林中,只怕難免一場惡鬥。
他正想將這些念頭用腹語術告訴神丐符登,卻聽朱鳳娟低聲叫道:「姆姆,有人來了。」
接著,一陣得得蹄聲,由遠而近。
醜婆子突然發出一串架架怪笑之聲,陰惻側道:「好啊,是那裝神扮鬼的小丫頭,鳳娟,截住她。」兩條人影涮地破空飛起,凌空直撲了出去。
高翔駭然一震,忙用腹語傳聲道:「伯伯,請您老人家快去看看,這兩個女人都是天魔教門下。」
神丐符登晤了一聲,傳音答道:「老要飯早就知道了,但你只宜專心導氣,不必把她們放在心上。」
高翔急聲問道:「但是,她們追截的人,可能是一位姓楊的姑娘。」
「是又如何?難道你也認識她?」
「她……她曾經救過我的命,伯伯,快些……」’話聲未落,林外已暴起一片呼叱,一陣急速的蹄聲,潑刺刺直向竹林沖了進來。
高翔霍地張目,見那受驚沖人竹林的,果是一匹健驢,鞍上卻已空無人影,而林外卻傳來陣陣金鐵交鳴聲響,顯然阿媛已被朱鳳娟截住了。
他一急之下,顧不得再導氣歸無,腰間一挺從地上一躍而起。
神丐符登大驚,脫口道:「傻小子,你想幹什麼?」凌空一指,飛點在高翔腹結穴上。
老叫花旋風般掠奔上前,左手一探,挾住高翔,右手運指如飛,迅疾閉住他左右兩處鳳尾穴,這才長噓了一口氣,道:「傻孩子,為何如此浮躁,真氣一岔,你這一生就算廢了。」
高翔體內一股即將散失的真氣,及時被阻於腹背之間,氣喘喘咐咐道:「伯伯,我不能受恩不報。」
神丐符登點點頭,仍將他置在地上,道:「林外之事,有老要飯替你承擔,但你此時正值緊要關頭,切不可妄動,無論外面發生什麼變化,都須道氣歸無之後,才能起身行動,你能答應嗎?」
高翔連忙頷首。
神丐符登從背後摘下酒葫蘆,舉掌拍開他的穴道,又叮囑道:「腹語之術雖是小技,但瑜伽鎖喉大法卻關係你將來十分重大,千萬記住,行功未完,切不可心涉旁騖。」
於是,又用捏穴手法,封閉了高翔耳後率谷穴,使他無法再傾聽林外聲音,才提著酒葫蘆穿林而去。
高翔心知神丐一片愛護之情,只得鎮攝心神,重行闔目運功。
自從率谷穴封閉之後,林外聲息已經絲毫不聞,但過了許久,卻未見老叫花和阿媛的迴轉。
在高翔心想,那醜婆子和朱鳳娟功力雖強,有神丐符登出手,阿媛定可無慮,他們之所以沒有回到林中來,必然是因為神丐怕他分心旁顧,無法全力導氣歸無,所以,也就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等到半個時辰過去,突覺脊後嘶地一聲輕響,渾身汗出如漿,凝虛九轉,通體舒暢,丹田穴上,果然泛生起一股清涼感覺。
他緩緩睜開眼簾,長噓一聲,挺身站起,只覺目清似水,無論精神和體力,都較先前抖擻了許多,心裡欣喜,舉手自己解開了耳後穴道。
穴道一解,萬籟復甦,夜風搖動著林中萬竿修莫,沙沙之聲盈耳,他側耳聽了聽,林外已經沒有呼喝激斗的聲音。
曠野如眠,一片寧靜。
高翔舉手穿出竹林,一望之下,頓然呆了,原來林外空蕩蕩竟無半個人影。
心裡暗暗一怔,大聲叫道:「伯伯,伯伯!」
一連叫了幾遍,四野餘音迴盪,仍舊無人回應,寒風搖林,越發顯出周遭的陰森可怖。
驀地裡,一團黑忽忽的東西,從林中而出,高翔霍地錯掌旋風,扭頭一望,卻是那匹空鞍健驢。
他暗舒一口氣,頃刻之間,腦中一連設想了幾種可能,假如神丐制服不了朱鳳娟,那妖婦絕難輕易離開,如果神丐已經將妖婦魔女驅走,他和阿媛又到哪裡去了呢?難道他怕入林驚擾我行功,另覓地方等侯去了?
不,這情形有些不像,那麼,只怕他和阿媛都去追趕妖婦魔女了。
高翔心念電轉,一時難以確定,度量地勢,林子南邊是餘燼未滅的青城山莊,北邊便是青城後山,無論神丐符登和阿媛是覓地休息或者聯袂追敵,最可能的方向,只有向東北一條路可走。
於是,不再遲疑,飛身跨上健驢,一抖緩繩,急急迫了下去。
高翔自信眼力不弱,一面催驢疾馳,一面揚目四望,轉眼追了十餘里,卻無絲毫跡象可循,這時候,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片魚肚色。
他不禁又是焦急,又是迷惘,孤零零縱騎狂奔,卯刻剛過,單人獨騎進入灌縣縣城,一日一夜未進飲食,空腹雷鳴,無可奈何,只得在一家店名為醉仙居的酒樓門前停了下來。
卯未辰初,酒樓也剛剛開市,樓上座椅還擱在桌子上,兩三名店夥正低頭灑掃,高翔自己尋了一張桌子,取了椅子坐下,吩咐道:「有什麼酒菜,替我隨意送些來,要快。」
夥計趕緊抹桌子安置杯筷,堆笑道:「公子,沒聽說麼?早酒晚茶五更色,這幾件最傷身體,公子你一早空肚子喝酒容易醉,要不要先來些點心,墊墊飢……」
高翔臉色一沉,道:「那來許多廢話,叫你送酒,你就快去送來,羅嗦些什麼?」
那夥計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說,哈腰退了下去,背轉身伸伸舌頭,悄悄吐了口唾沫,喃喃道:「格老子,起來早了,遇到鬼啦,剛才打發了一個撞屍鬼,又來了一個過路煞。」
高翔本不是粗暴浮躁的人,這時心裡煩悶,言語難免暴躁些,話已出口,自己也覺過份,但一聽那夥計詛咒之言,心中一動,喝道:「回來。」
夥計心頭一跳,連忙陪笑道:「公子,您還要些什麼?小的這就去吩咐廚下快些準備。」
高翔搖搖頭道:「我只問你,剛才說些什麼?」
夥計臉上頓時變色,訥訥道:「沒有,小的沒有說什麼。」
高翔一探手,搭住他的手腕,笑道:「別怕,老老實實說出來,你說剛才送走一個撞屍鬼,難道在我來以前,已有人上過這棟酒樓?」
夥計連連搖頭道:「啊,不,沒有,沒有……」
高翔五指一緊,沉聲道:「你要是不想吃苦頭,趁早快說實話。」
那夥計骨痛欲裂,鰍牙呼嚎道:「公子請鬆手,我說,我說。」
高翔鬆開五指,喝道:「快說,那人什麼時候來的?什麼衣著?多大年紀?」
夥計一面揉著痛腕,一面道:「小的說出來,公子千萬別告訴人是小的,那位老人家不準小的多嘴。」
「一位老人家?」高翔暗自一喜,心想一定是神丐符登了。
夥計低了聲音又道:「那位老人家戴一頂竹笠,笠緣壓得好低,又用厚巾圍著半個臉,天沒亮就來敲門,向小店買了許多吃食的東西,拿一隻大籃子盛著。臨出店門,是小的認出他背影有些眼熟,冒叫了一聲,不想他一回身,緊緊扣住小的頸脖,差點兒沒把小的捏死,一再叮囑不準對人提起,否則,下次就要小的命。」
高翔道:「你既然認識他,知道他是誰麼?」
那夥計訥訥半晌,才硬著頭皮道:「不瞞公子說,小的認得他就是青城山莊的管事高老爹。」
「是高升?」高翔駭然一震,急聲問道:「他買許多食物作何用途?」
夥計搖頭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但他買的那些東西,一人足夠吃上十天半月,就是兩個人吃,也夠吃上七八天,小的要想問,卻沒敢開口。」
高翔原以為必是神丐符登或阿媛,及至問出竟是高升,心裡更加驚疑不已,暗忖道:「他無端假設靈堂空棺,謊稱爹爹去世,形跡可疑,後來突然離去,神丐雖說他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那是什麼苦衷?他採購食物,顯見仍在附近,只不知為什麼要準備半月糧食?又為什麼不許夥計對人提及,難道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心念電轉,忙又問道:「他說過什麼時候再來嗎?」
夥計道:「雖然沒有說,但他購買的食物,只夠十天半月,或許用完了以後,還會再來也不一定。」
高翔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片金葉,塞到那夥計手中,沉聲道:「這事不許聲張,附近有什麼清靜客店,替我訂下一間靜室,等他再來的時候,務必偷偷來通知會我一聲。」
夥計接過金葉,喜得眉開跟笑,連連點頭道:「小的理會得,東大街鴻興客棧最清靜,小的就替公子去訂房間,路很近,轉過街角就到了。」
高翔揮手道:「去吧,切記口中謹慎,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那夥計諾諾連聲而退,不多久,酒菜次第送來,房間也已訂妥,高翔喝了一陣悶酒,酒人愁腸,越覺煩悶,起身自往鴻興客棧而去。
他才離開酒樓,帳房裡間已輕步轉出一個老人,肅容凝重地拍拍那夥計肩頭,道:「李二哥,難為你了。」
夥計聳肩笑道:「謝謝掌櫃謬獎,要非他肩後那副革囊,險些竟沒認出來呢。」
那老人赫然就是高升。
東大街鴻興客棧的房間,實則並不理想,但灌縣縣城不大,像樣的客店,委實不多,高翔為了路近方便,也就安心住了下來。
白天,店中客商往來,分外嘈雜,高翔在店裡呆不住,漫步城中,不是到醉仙居飲酒,便是在街頭閒逛。
他貸屋暫住,有兩個目的,一是探查高升下落,追尋父親的生死之謎,另一個目的,則是藉此等候神丐符登。他總相信神丐不致落敗朱鳳娟手中,那一夜疾追未遇,也許是彼此途中錯開了,如此,灌縣乃西往青城第一大鎮,只要神丐離開青城山,八成經過此地來的。
一日復一日,不想事實卻令人失望,每天他滿懷希望從客棧中出來,漫蕩一整天,總是無精打彩回到店裡。這時,旅客差不多安歇了,他還得靜坐行功,演練腹語術和克姆巴克鎖喉大法,幾乎夜夜遲至東方發白,才能朦隴入睡。
一轉眼,十天日子在沉悶中過去了。
這一天,辰時初過,高翔又一如往例,獨自來到了醉仙居。
才進店門,夥計李二已經迎了上來,高翔眉尖一挑,李二眉頭一聳,這意思是說:「還沒有。」
高翔長嘆一聲,拾級登樓,要了一壺酒,獨個兒悶悶喝著。
這些日子,喝酒幾乎成了他唯一嗜好,漫漫長日,枯候無聊,不喝酒,他又能做什麼?
一壺酒下肚,業已薄有醉意,招招手,又叫店夥送來一壺。
誰知就在第二壺酒送到桌上的時候,高翔眼光偶爾掠過街上,卻不期猛然一震,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啊,竹笠藤籃,那不是高升嗎?」
街上行人正多,戴竹笠的雖也不少,但那人手裡挽著一隻巨大籃子,卻分外顯眼。
高翔不逞多想,隨手擲下一錠碎銀,推開店夥,疾步下樓。
這時候,正當午集,挑擔行旅,熙攘往來不絕於途,待高翔擠進人叢,一連檢視了幾個戴竹笠的,其中竟無一個是挽著籃子的。
他心裡焦急,雙掌排開人群,直人街心,茫茫人海中已失去高升的影子。
要是在夜晚,他真想提氣踏人追尋,無奈光天化日之下,不便驚世駭俗,無可奈何,忙又急急擠到街邊,找了一家店鋪門前繫馬樁,躍身而上,攏目張望。
居高臨下,目可及遠,果然望見那手挽籃子的戴笠老人,匆匆向南門去了。
高翔拔步便追,瞬息間,也出了南門,城外一片荒野,蝸江橫亙,江水如怒馬奔騰,那頭戴竹笠的老人,正沿著江邊低頭疾行,走得極快。
高翔提足一口真氣,正想飛身趕上去,但心中一動,忖道:「他獨自向荒野中趕行,必有緣故,何不暗綴其後,看看他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打定主意,索性站在城牆陰影下等了一會兒,直到那戴笠老人已到五十丈外,才遠遠綴在後面,不即不離向前跟去。
那戴笠老人腳下雖快,但行蹤卻十分謹慎,每行一段路,必要駐足前後張望一番,然後換一隻手挽著藤籃,繼續前行。
高翔望見,暗暗點頭,心道:「是了,他籃中必然滿是食物,唉,我真傻,竟沒想到他已在醉仙居被人識破,怎會再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走停停,所行之處,更荒涼,幾乎已看不到其他人影。
戴笠老人突然在一片高逾人肩的蘆葦塘邊停了下來,將籃子放在沙地上,舉手遮目,四下打量。
高翔心知已近目的地了,一側身,竄進江邊草叢裡,雙目的的注視著那人動靜,他心中已無猶疑,因為那人回頭之際,面目清晰可辨,正是高升。
果然,高升四望無人,突然一腑腰,提起籃子,飛快地縱身而起,兩次起落,已隱人蘆葦叢中。
過了片刻,葦尖搖擺也漸漸靜止了,高翔才提氣飛落塘邊。
這片水塘佔地頗廣,其間泥濘交錯,盡被高大的蘆葦草掩遮,果真是個隱蔽難覓的絕佳藏身之處。
高翔自習瑜伽鎖喉大法後,耳目較前更為敏銳,深深閉住一口真氣,體內血行遵然緩慢了許多,鼻口交用,呼吸可說已毫無聲息,這才輕輕移步,進入水塘。
旋行將約百丈,水塘中赫然出現一副竹排,排上有棟矮小的竹屋。
那竹屋半臨泥水,半在於地,高僅三尺,前面有一扇蘆草編成的矮門,這時門扉虛掩,裡面靜俏悄地不知有沒有人。
高翔躡足掩近屋前,一時卻心頭狂跳,有一種奇異的緊張窒息之感。
他想:「青城山莊的空棺,足見爹爹並未去世,他會不會被高升藏在這棟竹屋裡呢?」
從各種跡象看起來。似乎頗有可能,假如爹爹已死,高升又何必虛設靈堂,故置空棺,當然更不須鬼鬼祟祟購買食物,送到這荒涼的水塘中來了。
如果爹爹並沒有死,為什麼又要詐死瞞人耳目?這一點,使他猜測不透。
正因為猜測不透,所以他雖已到了竹排之前,卻久久不敢冒然闖進去。
側耳傾聽,屋中寂然無聲,生似不類有人居住。
高翔突然把心一橫,沉聲叫道:「高升。」
聲起處,蘆葦中撲撲撲一陣亂。向,十餘隻棲息塘中的野鴨,展翅沖天飛起。
野塘空曠,方有水禽,這樣看來,是間空屋。
高翔心念微震,人隨意動,左手一掀草扉,身子一矮,鑽進了竹屋。
竹屋別無門窗,屋裡更深黑難辨五指,但高翔自幼練成夜中視物的本領,雙瞳散縮之迅速靈敏,遠異常人,此時雖然是從亮處進入暗處,在他來說,視力竟毫無阻滯。
他目光一掃,已看清竹屋中間無人影,除了靠近裡壁有一張粗陋小几之外,整棟屋子,僅有一隻大籃子。
這分明正是高升挽在手墾的那隻巨大藤籃。
高翔不期然有些失望,空屋藤籃,那高升在弄什麼玄虛。
他跨前一步,伸手掀起籃蓋一看,頓時傻了。
原來那隻巨大藤籃中,並非吃食之物,卻是一個蜷臥的少女。
而且,少女更非別人,竟是在竹林外失蹤的楊慧媛阿媛。
高翔腦念電轉,如墜五里霧中,疾探雙臂,將阿媛從藤籃裡抱出來,略一審視,知她僅被人點了睡穴,並未受傷。
他這才放了一半心,正欲舉掌拍開她的穴道,突見阿媛身上,飄落出一封緘口信函和一支玲瓏精緻,長僅數寸的珊瑚玉杖,那封信函面上赫然寫著:
「高翔賢侄親覽,觀後焚燬,勿落第二人眼目。」
高翔匆匆拆開信皮,運目細讀,只見信中寫道:
「林前卻敵,因故未返,懸念殊深,汝天賦奇才,悟力超人,鎖喉大法想已滲透秘奧,此可喜可賀之事也。此後天涯仗劍,克繼父鹹,應在意中,唯江湖險詐,武林隱禍不遠,正道英雄淪戰幾盡,野心之徒展猶未足,而承先啟後,振奮武魄之責,已非汝少年之輩不能也,特以數事列後,汝共凜遵:
「一、汝功力差堪自保,然赤子丹心,不識江湖鬼蛾,楊女情純意堅,又懷黑道墨玉令符,予汝行道天涯,助益必多,宜敬之愛上,並肩江湖,砒碩相成。
「二、汝父實在人世,惜毒入膏盲,非旦夕可解,振奮無力,形同廢人,況敵暗我明,陰狡之輩環伺,稍洩蹤跡,大禍隨至。故空棺假靈之事,萬勿擅對人言,仍須以父亡為由,以掩耳目,慎之,慎之!
「三、噶峰慘案與汝父困危,皆出一人之手,此魔心機險詐,武功更屬絕世,汝當忍辱負重,發憤圖強,首須尋覓化解罌粟劇毒之藥,力所未逮之前,切不可輕舉妄動。汝懷中半瓶藥丸,得來不易,務必珍惜使用。
「四、八節珊瑚權杖,乃丐幫長老令符,今以賜汝,天下窮家幫門下,皆歸節制,倘遇危急之事,可與楊女墨玉牌並用,是則天下無處不可去矣。臨書迫切,言不盡意,觀後務即焚去,至盼。」
書未署名,正是神丐符登。
高翔看罷這封信,默默把弄那支八節珊瑚杖,目睹昏睡未醒的阿媛,一時之間,百感交織。
這封信出自神丐符登之手,自是純為善意,但是,為什麼信中對他父親竟隻字未提?而且,怎會經由高升轉交?高升既知他在灌縣城中,為什麼不肯跟他見面,行動卻如此詭秘?
要揭破這些謎底,唯一的方法,是問問阿媛。
於是,他揣妥八節珊瑚杖,燃火焚燒了信函,手起掌落,拍開了阿媛的穴道。
阿媛輕櫻一聲,嬌軀蠕動,緩緩睜開了秀目。
當她一見自己正躺在一間陰暗漆黑的房間裡,身邊又俏立著一條人影,顯然吃驚不小,一挺纖腰,蹦跳而起,沉聲喝道:「你是誰?」
高翔應道:「是我,高翔。」
「啊,高公子……」
阿媛本能地摸摸衣衫,芳心怦然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會也在這兒?」
高翔且不回答她的問話,自顧擎燃火繩,在小几上尋到半截油燭點亮,反問道:「楊姑娘,十日之前,在青城山麓,你是否曾被天魔教獨眼妖婦和魔女朱鳳娟攔截遇險,後來由一老年丐者所救?」
阿媛驚道:「是啊,你怎麼會知道的?」
高翔凝容道:「你把經過說一說。」
阿媛方要訴說,忽然想起高翔這話問得冷冰冰有些無禮,竟似官衙審訊犯人一般,心中不悅,賭氣一揚螓首,道:「說什麼?」
「說你遇敵和被救的經過。」
「我忘了。」
「什麼?忘了?」
「本來沒有忘,後來被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像問案似的一逼,給逼忘了。」
高翔初時不解,但他天賦聰明,略一回味,便恍然而悟,笑道:「楊姑娘,請你不要誤會,此事關係重大,在下情急失禮,多請原諒。」
諒阿媛也忍不住撲哧笑道:「見面時也沒有問問人家有沒受委屈?一開口就是把經過說一說。本來想說,氣得也說不出來了。」
高翔含笑領她移坐小几旁,道:「言語開罪姑娘,在下已經陪罪了,皆因那出林援助姑娘的,乃系在下一次父執,我無法分身,才求他老人家出手,豈知一別竟無再遇,所以……」
阿媛這才驚喜地道:「原來你也在竹林裡?說起來,真是好險那天……那天我隨意逛逛,經過青城山麓,正奇怪莊中因何失火?朱鳳娟突然從林子裡鑽出來,我一個人打不過她們兩個只好棄了坐騎,落荒而走。妖婦魔女緊迫不捨,大約追到數里外,堪堪要被她們追上,後面忽然跟來一個老叫花,承他幫忙,才把妖婦魔女打敗。那老叫花正跟我說著話,又遇見一個頭戴竹笠的老人。」
高翔忙問道:「他們見面時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