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紅豆江湖》小說信息

第八章 屋瓦上的君子(第1頁,共2頁)

字體:

黃承師昂首望大,緩緩說道:「老夫臥室恰在少俠右鄰,前天夜裡,盛世充的話,老夫已經無意中聽見了。」

這解釋,高翔如何肯信?

他一掃黃承師身上黑衫和肩後長劍,不由的機拎憐從心底打了個寒唉,一錯步,慌忙摘下箏囊,怒目喝道:「原來是你殺了他?」

黃承師神情漠然,冷笑道:「老夫若要殺他,不過舉手之勞。何須出手暗襲?」

高翔扯開囊口,嗡然一聲,拔出鐵箏,沉聲道:「你還想狡賴?兇手不是你,你為什麼要竊聽我們的談話?盛大哥被害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現身援救?」

他自從踏出後山石穴,這是第一次亮出鐵箏,十八年來,雖未習練過鐵箏招法,但一股激憤之情,卻使他渾忘了利害情失,也忘了黃承師號稱「擎天神劍」,名望武功,都不在他父親九天雲龍之下。

鐵箏出翼,音弦震盪,低嗡之聲,夾著一縷勁風,已向黃承師攔腰掃了過去。

黃承師肚腹微吸,腳跟半寸未動,上半身已向後疾移尺許,高翔一箏掃到,堪堪貼著他衣襬掠過,竟分毫也沒有傷到他。

高翔一齣手便撲了空,怒吼一聲,健腕一錯一帶,碩大的鐵箏,登時半途頓止,變掃作砸,摟頭又至,竟然快得無與倫比。

黃承師臉色微變,右手大袖猛然拂出,一抬左腿,橫跨了一大步,叱道:「住手!」

鐵箏被他一拂之力震歪少詩,重重砸在地上,「蓬」然一聲暴響,只砸得落葉橫飛,塵土四濺。

高翔雙手向懷裡一收,第三次掄起鐵箏,低吼道:「老賊,你還有什麼話說?」

黃承師冷冷笑道:「在你自負聰明,也不仔細想一想,老夫若是殺害盛世充的兇手,今天會向你不打自招嗎?」

高翔道:「誰知道你另有什麼陰謀詭計!」

黃承師氣得搖搖頭道:「蠢物!蠢物,當時老夫如果現身出手,事情一旦揭穿,今天你怎能平安出得金家莊!你不問皂白,但憑一己愚憤行事,今後隨時都難逃毒手,九天雲龍一代大俠,竟生出你這種愚不可及的兒子,當真令人扼腕浩嘆!」

高翔被他一頓罵,反而怔怔地忘了動手,許久,才喝問,道:「你且說說看,當時為什麼不敢現身?」

黃承師道:「實對你說吧!老夫隱身窗後,已從那人出劍手法,認出他的身份,有所顧忌,才忍而未出。」

高翔倒退一大步,厲聲道:「他是誰?」

黃承師顯得無比凝重,緩緩道:「那人虛偽奸詐,一派正氣,老夫縱然說出來,只怕你也不會相信。」

高翔冷笑道:「只要言之成理,為什麼不信!是誰?你儘管說!」

黃承師點了點頭,這才一字一頓說道:「他就是少莊主史雄飛!」

高翔駭然一震,不覺又倒退了一步,失聲道:「怎麼,會是他?」

接著,恍然冷笑又道:「金家莊是武林中堂堂正派的一方雄主,老莊主和我爹爹又屬知交,史雄飛是他老人家一手調教的嫡傳弟子,怎會做出這種卑劣的事來?他若要殺害盛大哥,什麼地方不好下手,偏偏選在自己莊內,難道是怕人不知道是他乾的麼?」

黃承師道:「不怪你不信,當時連老夫也不肯相信,但事屬親目所見,焉能虛假?」

高翔冷笑道:「我記得那人是用一副黑紗掩住面目,你從那裡看出他是誰來?」

黃承師道:「盛世充在你房中談話的時候,老夫已發現他潛近窗下竊聽,後來你們迫上屋頂,那人早已閃身躲在園角暗影中。當時他或許並無傷人的意圖,只怪盛世充恰巧撲向他藏身之處,老夫親見他閃射強光,拔劍出鞘,手法迅捷矯健,分明是金陽鐘不傳秘學‘追風劍法’。」

高翔越發冷笑道:「既是金家秘學,你又怎麼認得出來?」

黃承師正色道:「老夫精研劍術幾垂五十年,豈能辨認不出劍招門派出處?」

高翔又道:「他出手之時,發射強光迷人雙目,盛大哥連閃避尚且不及,你倒能看得清清楚楚?」

黃承師道:「一齣有心,一齣無意,自然不可相提並論。」

高翔怒道:「你既然是有心人,當時怎不出聲阻止,卻在事後編謊言。告訴你,我不信!」

黃承師冷冷說道:「老夫若告訴你,前天夜晚,金陽鍾實際已經回到莊中,只怕你更是不肯相信了!」

高翔駭然一跳,道:「什麼?你說金伯父前天夜晚已經回莊,卻到昨天上午才能跟我們見面?」

黃承師道:「一點也不錯,而且,他返莊之時,猶在盛世充被害以前,單人獨騎從莊後一條隱密小道悄然而人,迎接他的只有一個史雄飛,師徒二人,曾在莊後密談了許久……」

「難道又是你親眼看見?」

「正是老夫親目所視。」

「嘿!」

高翔怒極反笑,嗤道:「居然越說越玄了,依你這般說來,盛大哥雖系死在史雄飛手中,簡直就是金伯父在幕後指使的了?」

黃承師臉色凝重,介面道:「正有此可能。」

高翔冷笑道:「你只知編織別人的故事,竟忘了替自己也謊造一篇,難道你專程到開封府來,就是為了窺人隱私,製造謊言?」

黃承師咱嘆道:「老夫言出摯誠,信與不信,自難勉強。但你身邊那面銀牌,乃是極為緊要之物,幸則藉此查出父仇端倪,不幸則招來飛禍,老夫言盡於此,是福是禍,全在你自處。」

說罷,拂袖便欲離去。

高翔疾擺鐵箏,沉聲喝道:「話未說明,就想抽身一走嗎?」

黃承師曬然道:「老夫闖蕩天下,還沒聽說誰能攔得住。」一抖大袖,身形已沖天拔起。

高翔大喝一聲,掄動鐵箏,凌空猛掃,身側幾棵小樹,應手俱斷。

那黃承師輕笑聲中,大袖揮起,雙掌迎胸一封,箏掌相觸,「嗡」地一聲悶響。

只見他身形疾翻,腳下微微在一棵大樹樹幹上一借力,竟從高翔頭頂上四尺高處飛掠而過,一連幾閃,便隱人層層密林中不見了。

高翔一怔之下,突然心頭閃過一個念頭:「這身法怎會和噶峰上那白衣蒙面人有些相像?」

心念微動,扭頭便追,但那片林子既濃又密,一口氣迫了將近百餘丈,觸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樹林,那裡還有黃承師的人影。

高翔心知無法追上,黯然停了下來,腦海中,不期又生出許多疑團來:「黑衣,長劍,臨去身法……黃承師的一舉一動,都那麼啟人懷疑。但是,他若就是殺害桑、柳兩位師怕和旋風掌盛世充的兇手,為什麼故意在林中現身,告訴自己這番嫁禍東吳的鬼話?

他口口聲聲指責金陽鍾和史雄飛涉嫌甚重,這固然可以解釋是存心挑撥高家和金府的感情,欲使自己步人歧途,然而,他一連幾次提到那面銀牌,目的又何在呢?

假如說他殺害盛世充是為了那面銀牌,得手之後,卻並沒有將牌奪走,現在,分明知道銀牌在我的身上,竟然也毫無出手強奪的意思,他為了銀牌殺害盛世充,卻告誡我要謹慎保管,這道理簡直大令人不解了。

高翔雖自負聰明,苦思良久,仍然想不出原因安在?再細細回味黃承師所說的一番話,則金陽鍾和史雄飛的確難脫罪嫌,如果真如黃承師所說,金陽鍾夜間已經返莊,卻等到第二天才跟眾人見面,這份嫌疑,就更重了。

這些錯綜複雜的演變,彷彿每一個人都難脫嫌疑,卻又好像都不可能是自己要尋的仇人,他真正陷入了迷茫的羅網中。

折騰許久,天已近午,高翔穿林而行,繞過金家莊,午牌初刻,抵達莊後,略一注目,果然看見一條婉蜒曲折的隱蔽小徑,可以直達後莊一扇側門。

他小心翼翼地審查著小徑,果然發現小徑上有兩行清晰的蹄印,蹄端方向,的確指向後莊;而且,那蹄印顯然是一二日內新留下的痕跡。

這樣看來,黃承師的話竟是真的?

他不禁痛苦地搖搖頭,把紛雜的思緒整理出一個大概:最初涉嫌顯著的,只是陰陽雙劍,接著,阿媛又提出史雄飛,昨夜書房一夕深談,加上一個冷麵閻羅谷元亮,甚至神丐符登和行動詭秘的高升也卷人嫌疑,如今更多了擎天神劍黃承師以及玉筆神君金陽鍾。前後已有七八人之多,而這些人,不是俠名遠播的武林大俠,便是父親生前知友故交,遵然之間,撲朔迷離,都變成了陰殘狠毒的兇手,這是多麼可笑而又可怕的怪事了。

他遙望巍峨宏大的金家莊院,再加顧身後,頗生茫然之感,長嘆一聲,頹廢地坐在林邊一塊大石上,雙手支顏,默默地沉思,沉思……

正想著,忽然瞥見遠處有白影一晃。

高翔目光銳利,一仰頭,已看見金家莊後那扇側門已悄然開啟,門中輕輕閃出兩騎駿馬,馬上一白一綠,似是兩個年輕少女。

他連忙轉身躲進林中,凝目望去,那兩騎已風馳電奔循小徑疾馳而來。

待他看清馬上那兩個少女面龐,不覺暗吃一驚,你道是誰?原來竟是金鳳儀和婢女春蘭呢!

兩騎快馬奔騰如飛,轉瞬間已從林邊掠過,高翔藏身林中,清清楚楚看見金鳳儀一身勁裝,神色一片凝重,春蘭仍是那身翠絲衫裙,肩插長劍,鞍前還繫著一隻沉重的包裹。

那春蘭一面揚鞭催馬,頻頻回顧,眼神顯得有些慌亂,健馬怒奔,不多久,便遠遠消失在曠野草叢之中。

高翔看得暗暗納罕,突然心念一動,忖道:「要查明真相,全在她們主僕二人身上。」當下一伏腰,竟展開高家獨步武林的「龍翔九天」絕世輕功,遙遙跟蹤前面快馬追去。

高翔自習「瑜伽鎖喉大法」,一口真氣能閉逾半個時辰,要是全力疾追,不難緊躡奔馬,但一則此時正當白晝,二則又須隨時隱蔽身形,速度不敢太快,十餘里之後,遠遠望見金鳳儀和春蘭雙雙進入一處小鎮,於是也放緩腳步,躡蹤而人。

那鎮集不大,總共只有兩條大街,但因地處開封東行要衝,街上也有酒樓客店,市面倒很熱鬧。

高翔自從踏過鎮街,一路掩掩藏藏,不多一會,便發現金鳳儀的兩騎駿馬,拴在一家客店門前。

他料定金鳳儀不會在店中停留太久,便駐足街角,遠遠觀望。

果然,不到頓飯工夫,店外馳來一輛窗簾低垂的馬車,馬車才停,店裡已緩步踱出兩個儒衫少年。

那兩人一白一青,紅唇皓齒,手裡搖著招扇,雖然故作姿態裝成男人模樣,但高翔一眼就看出正是金鳳儀和春蘭。

金鳳儀步出店門,秀眸連轉,向左右瞧了瞧,黛眉微皺,低頭先鑽進馬車中,春蘭連忙招手,一名店夥匆匆把包裹塞進車廂,春蘭也疾閃登車,頃刻間,蹄聲得得,向東而去。

高翔大感詫異,等到馬車去遠,才從街角緩步跨進店門,取出一錠紋銀,向櫃檯上一放,含笑道:「掌櫃的,有好馬沒有?煩你代購一匹,在下急需趕路。」

那掌櫃一抬頭,眼中一亮,咧嘴笑道:「公子,真是太巧了,剛剛有兩位姑……不!兩位公子換馬僱車,正好留下兩騎好馬,就在店門口,公子你隨意選一匹就行了。」

高翔也不多說,在兩匹駿馬中挑了一匹,扳鞍跨上,正待上路,身後突然有人嬌聲喚道:「高公子,怎麼連坐也不坐一會,就要走了嗎?」

高翔回頭,心頭登時向下一沉……

那聲音,嬌脆低沉,帶著一份難以形容的磁性,高翔這聞之下,一顆心向下疾落,回頭一望,門檻前斜倚著一身青綢勁裝,胭體炯娜,赫然正是魔女朱鳳娟。

朱鳳娟俏跟含愁,面上雖有笑意,顯然笑得頗有幾分勉強,一雙俏中帶媚的眸子,不停在高翔身上滾來滾去,那神情,似有無限哀怨,無從傾訴。

高翔怔了半響,只得尷尬笑著招呼道:「朱姑娘也在這兒……嘿!嘿!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朱鳳娟嫣然道:「公子匆匆來,匆匆去,難道有什麼急事?」

高翔忙點頭道:「在下正有件急事,朱姑娘咱們再見了了!」話未完,一抖絲綏,催馬欲走。

但馬蹄未動,朱鳳娟的纖纖玉手,已經迅若閃電般搭住了馬僵,低笑道:「能不能委屈公子暫留片刻?有句要緊話,想問問你!」

高翔遲疑道:「這……」

朱鳳娟笑道:「這什麼?光天化日,難道會有人吃掉你不成?此地人多說話不便,姐姐的房間就在後院,你要是不怕,咱們何不到房中一談?」

高翔明知無法脫身,索性爽然道:「在下俯仰大地,無愧於心,有什麼可怕的,只是,在下急於趕路,並無大多時間,希望姑娘不是又向在下述說故事就行了。」扳鞍落馬,順手把僵繩遞給了店夥。

朱鳳娟眨眨眼睛,並未多言,徑自將高翔領進客店後院一間幽靜的臥房。

踏進房中,觸鼻一陣淡淡幽香,房中陳設雖是店裡的東西,但錦被厚褥,滿室溫融,那氣氛卻和破廟情景依稀有些相似。

高翔暗中警惕,私運「瑜伽鎖喉大法」,呼吸速緩,儘量不肯多吸那散佈的香味,然後星目微轉,咽然笑問道:「怎麼不見那位老婆婆?」

朱鳳娟輕將房門下鍵,微笑道:「她有事離店去了,午刻以前,不會回來,公子請在床上隨便坐。」

高翔聳聳肩道:「不必了,咱們就站著談一會,我還有事急需趕路呢!」一面說著,一面卻忍不住拿眼角偷望床下,心忖道:「不知下面已經有幾具屍體了?」

朱鳳娟見他不肯就坐,也未勉強,自己在床沿坐了下來,沉吟片刻,仰面問道:「你大約已經聽過不少關於我們的閒話了吧?」

高翔笑道:「姑娘以為那些都是閒話?」

朱鳳娟輕嘆一聲,喃喃說道:「你既然已經知道,我也不必再瞞你了,不錯,從前所說全是假話,我既不是駱希平的棄婦,她也不是獨眼鬼母,她姓顏,名素娥,就是十年前兇名卓著的‘飛天夜叉婆’,現在名列‘天魔三怪’之一……」高翔脫口問道:「怎麼叫做三怪?」

朱鳳娟道:「妖婦、鬼樞、夜叉婆,顏素娥就是三怪中的‘夜叉婆’,此外,還有‘天摩四釵’,天摩教中除了教主,便輪到三怪四釵了……」

高翔連忙又問道:「那四釵又是誰呢?」

朱鳳娟搖搖頭,道:「這個,恕我不能再說了,現今教中三怪四釵正奉命散入江湖修習‘六無大法’,她們還要混下去,我若告訴了你,豈非斷了她們生機。」

高翔聽得一身冷汗,道:「這麼說,你也是四釵之一了?」

朱鳳娟毫不否認,爽然點了點頭。

高翔又道:「你們要修習的‘六無大法’,又是怎麼一回事?」

朱鳳娟臉上微微一紅,嘆息一聲,幽幽道:「所謂‘六無’,乃是教中至高武功的名稱,修習的人,除了由教主傳授基本功夫,最重要的,必須自尋陰功,採集六六三十六名童身練武少年人的精髓……」

高翔聽到這裡,勃然大怒,喝道:「原來你們救我性命,果然是為了行此卑鄙無恥的事,似你這種賤人,竟還有臉跟我說話?」

朱鳳娟默默無語,頰上卻淌落兩行委曲的淚水。

高翔罵道:「你還知道哭?似你這種蕩婦淫娃!下流胚子!本該一劍殺了你為武林除善,但念你曾對我有過療傷之恩,這一次饒了你,下次再被我遇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一頓辱罵,氣猶未息,拂袖便欲離去。

朱鳳娟突然頭身擋住房門,含淚道:「求你讓我把話說完再走好麼?」

高翔哼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朱鳳娟抹一抹淚水,悽然道:「公子責罵,都是實情,我也不想辯解,但是,我朱鳳娟雖然淫賤下流,自問對公子卻從無一絲一毫惡意……」

高翔冷笑道:「你在燉雞的銅鍋中暗下淫藥,難道也不是惡意?」

朱鳳娟垂首道:「那是飛天夜叉婆的主意,我自從初識高公子,便未存陷害之心,曾經極力反對顏素娥下手,可惜事情中途被人搗亂,使我一番苦心,竟無表白的機會。」

高翔嗤道:「依你的意思,我還該加謝你才對了?」

朱鳳娟仰起淚臉,哀聲道:「高公子,我知道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承你叫過我一聲姐姐,咱們總算有緣,你們俠義中人,自然體會不出魔教門下的痛苦,如今長話短說,我只求你一件事。公子,你能不能念在一面之緣,賜予一個苦命女子援手呢?」

高翔道:「如果你是想擺脫魔教,重新做人,我自然盡力幫助你。」

朱鳳娟長嘆一聲,道:「一人魔教,終生不拔,洗心革面之事,只好等待來世了,今日我與公子坦誠相訴,只求你能賜還那面‘魔帳’,朱鳳娟永世難忘恩……」說著,淚水又籟籟而下。

高翔詫道:「什麼‘魔帳’?我不懂!」

朱鳳娟道:「那是我們倉惶退走,有一幅白綢方巾,留在房中枕頭下,那東西公子留存毫無用處,但對我卻甚於性命,公子,求求你,把那東西賜還給我吧!」-高翔越覺訝詫道:「我並沒有見到什麼綢巾,那巾上有什麼重要東西嗎?」

朱鳳娟臉上一陣紅,低聲道:「白綢魔中,是教中修習‘六無大法’時應用之物,中上繪有二十八個男女交歡的圖形,教中弟子每攝一人精髓,便增圖形一幅。我熬受千辛萬苦,僅差八人便可功行圓滿,一旦失去,不僅前功盡棄,如被教主得悉,更要遭五馬分屍的苦刑……」

高翔驚然驚道:「你告訴我這些教中隱秘,竟是想換回那件淫髒的東西?」

朱鳳娟流著淚道:「公子,求你體諒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高抬貴手,賜予成全……」

話猶未完,高翔已佛然而怒,咋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存心要繼續去為非作惡,別說我根本沒有見到那東西,即使見到,早巳毀去,豈會留在身邊!」

朱鳳娟大驚失聲道:「公子,你若毀了魔帳,便是陷我於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高翔揚眉說:「告訴你,我沒有見到那東西,你還糾纏則甚?」一振衣袖疾指了過去,腳下輕邁,便欲奪門而去。

朱鳳娟雙掌一合,掌沿微翻,化開一指之力,顫聲道:「公子,你知道那東西被誰拿去了嗎?」

高翔怒目叱道:「誰會知道你的東西!再不讓路,別怪在下不會從前療傷的情份了!」

朱鳳娟淚水紛墜,咬咬牙,道:「公子,我道出教中隱秘,苦苦哀求,只為公子一派正氣,不願翻臉加害,難道你連這點情份也不顧念;竟狠心要逼我走上死路?」

高翔喝道:「我已經說過多少遍,沒有見到你的東西,你還想怎麼樣?」

朱鳳娟一抬手臂,握住劍柄,眼中熱淚,卻噗噗而落,長劍拔出了一半,又顫聲求告道:「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可憐一個陷身泥沼無以自拔的女人,不要逼我動手,我不願意動手,我只想求你憐憫……」

高翔一翻腕臂,摘下箏囊,冷冷道:「動手又怎樣?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正說著,前面店堂中突然傳來叮叮長拐點地聲響,向後院而來。

朱鳳娟剎時臉色變得一片蒼白,纖手一送,長劍復又插回鞘中,顫聲道:「不好了,飛天夜叉婆回來了!」高翔也暗吃一驚,但兀自鎮靜道:「回來又怎樣?大不了你們可以聯手同上,在下並不怕……」

朱鳳娟急忙沉聲道:「公子,襟聲!飛天夜叉婆武功不弱,而且生性殘忍,你快到窗外躲一躲,但千萬不要輕易離開,那老婆子耳目最靈,一旦被她發覺,萬難逃出十里以外。」

高翔傲然道:「我為什麼要怕她?」

朱鳳娟惶急道:「這不是怕與不怕,公子年輕,武功怎及她深厚,好漢不吃眼前虧,何況……」

話聲未落,廊下已傳來飛天夜叉婆沙啞地架柒笑聲,叫道:「風丫頭,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高翔聞聲一震,這才感覺情況嚴重,他雖然不肯服輸,但自問不是飛天夜叉婆的敵手,何況,來的還不僅老婆子一人,朱鳳娟說得不錯,好漢不吃眼前虧,真要挺硬落在那老婆子手中,求死不能,實在有些犯不上。

心念正轉,朱鳳娟又低聲催促道:「公子!求你快些吧!被她發覺,連我也難脫干係呢!」

高翔順風使舵,遂也不再充狠,推開窗根,閃身而出,朱鳳娟僅將窗房半掩,剛撥開門扣,飛天夜叉婆和一個紅衣女子已當門而立。

那紅衣女子年約二十上下,一張粉臉,白裡透紅,直似吹彈得破,風目上燒,媚中帶俏,一雙秋波輪轉閃爍,就像會說話似的,體態豐盈,配上一身紅衣,直如一團旺盛的烈火。

朱鳳娟驚叫道:「呀!靳妹妹,是你?」

紅衣女子咯咯一陣嬌笑,張手抱住朱鳳娟香肩,小嘴一厥,「嘖」地在她頭上重重親了一下,道:「好姐姐,真叫人想死了,要不是今天遇上顏婆婆,咱們姐妹真要交臂錯過了呢!」

朱鳳娟連忙招呼她進房坐下,那紅衣女子一雙俏眼盡在房裡溜來溜去,神秘地笑著問道:「姐姐,剛才好像你在房中跟誰說話嘛,是不是姐夫?怎不請出來給妹子介紹一下呢?」

朱鳳娟笑罵道:「貧嘴!該打!姐姐煩死了,你還拿人尋開心!」

她口裡說著,眼角偷窺飛天夜叉婆,見她正神色凝重,緩步走向窗前,假作觀望院中景色,實則正側耳傾聽,訪查附近動靜。

朱鳳娟駭然失驚,暗付:「果然被這老婆子發現可疑之處了,高公子若未去遠,呼吸之聲,難免不被她聽出來,這……怎麼辦……?」

她先前叮囑高翔切勿遠離,此時又恨不得他已經離開了後院,那樣縱被飛天夜叉婆發覺,光天化日,究竟還可以藉詞搪塞掩蔽。

心念疾轉,忙搶步上前,道:「婆婆怎麼不歇一會?,來!讓我把窗子關起來吧!」

飛大夜叉婆舉拐一攔道:「不用了,咱們談話,正該開啟窗子,以防有人潛近窺聽。」

說著,拐頭一探,「叮」地一聲,竟將窗根推開。

但窗外空蕩蕩只是一片冷冷清清院落,未見到任何人影。

飛天夜叉婆凝神傾聽了片刻,絲毫不聞左近有什麼呼吸之聲,臉色稍霧,這才轉身坐在櫥邊一張竹椅上。

朱鳳娟只當高翔已走,暗暗吐了一口氣,舉手理髮,抹去額頭間冷汗。

那紅衣女子拉住朱鳳娟雙手,關切地間道:「姐姐,聽說你的魔帳弄丟了,可有這回事?」

朱鳳娟點點頭,道:「不瞞你說,這都怪姐姐一時大意,如今遍尋不見,我正跟顏婆婆商議,萬不得已,只好親向教主領罰,甘願受那五馬分屍的慘刑了……」

紅衣女子慌忙掩住她的嘴,低聲道:「快不要說這種話,你我情同骨肉,凡事都可商議,所以今天我遇見顏婆婆,徑自趕了來相見,事已至此,總得設法掩蔽彌補,我這兒天幸已經攝足三十六幅圖形,說不得只好先分給你一些,咱們變個法兒,另造一幅魔帳……」

朱鳳娟駭然道:「這如何使得,教主公賜魔帳,每幅皆有鈴記圖印,這是能夠假造的嗎?」

紅衣女子道:「事非得已,也只有冒險試試了,反正這件事只有咱們三人知道,顏婆婆也提著干係,只要咱們不說出去,誰會知道?」

朱鳳娟沉吟片刻,搖頭道:「這是我一個人的罪過,不必連累你們,何況你攝足三十六人,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分給了我,你又怎麼辦?」

紅衣女子正色說:「姐姐,你還不知道,教主前日頌下飛鴿傳書,召集三怪四釵一月後會聚洞庭君山,聽說是為了武林中發生鉅變,凡是‘六無大法’功行未滿的,都限令趕修,即使不能湊足,咱們再一同哀求教主,教中正當用人之際,想來總不致真將咱們都施以分屍慘刑的。」

朱鳳娟愕然道:「武林中有何鉅變?靳妹妹,你,倒是說得詳細些!」

紅衣女子笑道:「在你也在江湖中走動了大半年,難道役聽人說起,天火教勢力逐漸擴大,正道武林中人,十之八九,已被天火教挾制,許多一方之雄,都忍辱吞聲,按時到‘雪山古堡’領取續命藥丸。自從青城三老死訊傳出,武林震撼,據說天火教近期就將正式開山立派,統一武林了。」

朱鳳娟驚問道:「這與咱們天魔教又有什麼關係?」

紅衣女子咽笑道:「我的傻姐姐怎會沒有關係,教主下令三怪四釵分散江湖,修習六無大法,為了什麼?眼看武林至尊寶座,咱們教主那能讓兔崽子先搶了甜頭去呢?」

話才說完窗外簷屋上,忽然「嚓」地一聲輕響!

飛天夜叉婆獨眼一亮,人從竹椅上跳了起來……。

原來高翔閃身退出窗外,欲走已經來不及了,當飛天夜叉婆推窗檢視的時候,迫得凌空倒翻,伏臥在簷前滴水瓦上,全仗「瑜伽鎖喉大法」,使呼吸沉寂低緩,才算未被飛天夜叉婆查覺。

他倒伏瓦面上,把房中言語聽得一句不漏,先前二女談到魔帳,尚未留意,及至聽到「雪山古堡」四個字,才驚然而驚,腦念飛轉忖道:「‘天火教’!‘雪山古堡’!對了,這一定就是爹爹被逼求藥的神秘古堡了,想不到無意中竟然得此機遇,有了地點,不怕查不出兇手。」

突然而來的訊息,使他興奮得渾身熱血沸騰,若非由於飛天夜叉婆,真想衝進房裡去,拉住二女問個詳細。

自從星宿海歸來,這是他第一次得到查緝兇手的線索,竟是來自淫賤無恥的天魔教魔女之口,假如在平時,縱是親耳聽見,他未必便肯相信。

他伏在瓦面,心潮澎湃,手中已滲出冷汗,忍不住輕輕從瓦沿探出頭來,想看看那「靳妹妹」是何模樣?那知手上用力略重,「嚓」地聲輕響,瓦片竟壓裂了一片。

高翔大吃一驚,慌忙一挺腰,霍地凌空躍起,足尖輕點,縱身直向另一棟屋瓦上掠去。

身形才起,只聽房中飛大夜叉婆已語聲叱道:「房頂上什麼人?還不給老孃滾下來!」

高翔迅若脫兔左足才沾屋面,一側身飄落在一條長廊上,恰好落足之處有一排客房,他也顧不得房中有人無人,匆匆拉開一間房門,便閃身而入。

這間客房原也是店房之一,房中窗簾低垂,陰沉沉沒有一絲光亮,靠壁有一張小床,一隻小几,床上被褥隆起,一個人正面壁而臥。

高翔目光一掃,反手將房門拴住,同時隔室揚指,先閉住床上那人穴道,以免他驚叫聲張露了痕跡。

房門剛剛下栓,走廊上已響起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只聽飛天夜叉婆粗啞的聲音道:「仔細搜搜這些房間,我親眼看見那傢伙掠過屋脊,落身下來,諒他絕未去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