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俏悄退去箏囊,屏息靜氣而待,皆因這間客房甚小,僅有的一門一窗,都面向長廊,除非夜叉婆不開門搜尋,只要房門一開,就免不了一場拼死血戰。
左首第一間房門已被開啟,飛天夜叉婆親自搜查,未見人影,緊接著又用柺杖砸開了第二間房間。
這房間就在高翔隔壁,房中有個老色鬼,正摟著姑娘在「休息」,忽見闖進一個老大婆,火氣上衝,脫口罵了兩句,竟吃夜叉婆一頓柺杖,連男的帶女的盡都砸成稀爛。
第三間,就是高翔藏身的一間了。
飛天夜叉婆正值盛怒,掄拐便想砸門,卻被朱鳳娟攔住,道:「婆婆,光天化日,您已經鬧出人命,還不快走!」
夜叉婆怪笑道:「人命便怎的,抓不到那小子,老孃要把這店裡的人全殺光,看看誰敢攔阻!」
朱鳳娟不悅道:「您不怕鬧事,儘管鬧去,反正有教主替您撐腰,咱們都犯不上擔這份風險,靳妹妹,咱們走!」
那紅衣女子咯咯笑道:「你們真是前世冤家,偏偏教主竟會派你們一路,別吵了,妹妹來做個和事佬,咱們只開啟這一間看看,要是沒有人,,立刻就走,也犯不上留著打人命官司。」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震斷門栓,推開了房門,螃首一探,向房內望了一眼……
房門開處,高翔無處可避,四目相觸,那紅衣女子微微一怔,高翔已迅疾揚起了鐵箏……。
但他鐵箏尚未砸落,那紅衣女子卻一縮頭,隨手帶上房門,笑道:「果然是間空房,連鬼影也沒有,婆婆,別生氣快走吧!」
腳步聲越過走廊,轉瞬便已去遠了。
高翔舉著鐵箏,一時如墜五里霧中,暗想那紅衣女子分明已看見了我,為什麼故作未見,掩門而去呢?這真是令人猜測不透的怪事了。
他怔怔呆了好半晌,始終想不出其中原因,算計時間,飛天夜叉婆應該已經遠去了,於是收拾箏囊,揚手拍開了床上那人穴道。
那人穴道一解,忽然抽抽咽咽哭泣了起來。
高翔倒被他哭聲嚇了一跳,沉聲道:「朋友,事非得已,但在下自信出手甚輕,莫非傷了你嗎?」
那人越發哭得肩頭聳動,但卻不肯回答。
高翔大感詫異,輕輕走到床邊,低聲又道:「朋友不必難過了,承你這間臥房避難,在下衷心感激,要是傷了你,或者你有什麼困難,只要我力量所及……」
話聲至此,倏忽而止,原來他目光下注,突然發現床前放著一雙小巧劍靴,同時,床頭壁上,掛著兩柄繡駕雙刀。
是她?
高翔心關猛震,慌忙退後了一步,喃喃道:「你是……你是阿媛?」
那人身軀一陣顫抖,雙手緊緊抓住被角,頭也不肯回,悽聲叫道:「走開!走開!不許碰我……」
高翔細辨聲音,果然正是阿媛,長嘆一聲,問道:「阿媛,你怎會孤零零住在這間小客店裡?」
阿媛嘶聲叫道:「不要管我,誰也不管我,誰也不要管我,我天生下來就是孤零零一個人,嚶嚶嚶嚶!」
她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一頭秀髮散亂地披落在枕上,語聲中,挾著陣陣濃烈的酒氣。
高翔因進來時心慌意亂,未暇細看房中情形,現在移目四顧,才發現床前東倒西歪著七八支酒瓶,枕褥之間,一片狼藉,盡是嘔吐的髒物。
他立刻領悟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心裡不期泛起無限愧作,黯然又嘆了一口氣,道:「阿媛,我知道自己太過份了,但是,唉!如果你是我,你又能怎樣呢?」
阿媛哭聲忽止,停了一會,緩緩撐起身來,掠了掠亂髮,冷冷道:「你是誰?你在跟誰說話?」.高翔心頭一酸,垂頭叫道:「阿媛!」
「呸!」她霍地扭頭,重重呻了一口,怒聲道:「誰是你的阿媛,這名字也是你該叫的?滾!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一探手從地上抓起半瓶酒,仰頭直灌了下去。
高翔連忙一把奪下她的酒瓶,急促道:「你……你何苦這麼折磨自己……」
阿媛雙手亂抓,搶不到酒瓶,淚水忽又奪眶而出,用力捶打床榻,撕扯著被褥,放聲又大哭起來:「我不要見你,一輩子也不要再見到你,你是個冷麵寡情的東西,是個不知好歹的笨蛋!我恨你!恨你!恨透了你……」
高翔默默承受著,任她哭夠了,罵夠了,才從壁上代她摘下雙刀,柔聲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隔室兩條人命,轉眼就要喧嚷起來。阿媛,咱們先離開這裡,再讓我向你慢慢解釋,好嗎?」
阿媛掙扎著跳起身來,劈手奪過雙刀,叫道:「我不想聽什麼解釋,你再不走,別怪我要用刀砍你了?」
高翔悽然笑道:「假如你願意,那就砍我兩刀消消氣吧!」
阿媛銀牙一錯,舉起雙刀,連鞘猛劈了過來,刀鞘正砍在箏囊上,「嗆」地一聲響,滿室嗡鳴不絕。
高翔笑道:「好了吧!砍了一刀,總該消口氣了?」
阿媛搶臂摜了雙刀,糾住高翔跺足道:「不行!你太壞,一刀太便宜了你!」
高翔道:「那麼,你還要怎樣才肯消氣呢?」
阿媛拖住他手臂,湊在嘴邊,道:「你得給我用力咬一口才行!」
高翔笑道:「好吧!就讓你咬兩口,總行了吧?…
阿媛果然張口在他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高翔笑著又伸過左臂,道:「古人有齧臂之盟,來!這邊也拜託咬一下。」
一句話,逗得阿媛「噗哧」笑出聲來,用手一推,罵道:「初看你很老實,現在越變越油腔滑調了,討厭!」
高翔踉蹌向後倒退,一跤跌坐地上,兩眼一翻,頓時僵臥昏了過去,阿媛大吃一驚,急忙奔了過來,忙問:「怎麼了?怎麼了?」
高翔睜開眼來,笑道:「沒有什麼,只是想求你快些穿上鞋子,咱們好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阿媛一低頭,見自己一時心慌,竟連鞋子也沒穿,頰上一陣紅,譁了一口,這才匆匆穿上劍靴,又從屋角拾回雙刀。
兩人同到店門,高翔順便又買下春蘭那匹馬給阿媛代步,雙騎並轡,疾馳向東離開了鎮街。
途中,高翔才把金陽鍾和擎天神劍黃承師先後談話,以及自己追躡金鳳儀主僕,遭遇朱鳳娟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阿媛聽了,神色凝重,沉吟不語,好半晌,才問道:「現在你準備往哪兒去呢?」
高翔道:「剛才聽朱鳳娟跟一個紅衣女子談話,曾提到‘雪山古堡’取藥的事,我想那古堡,八成就是爹取藥的同一處地方,只要找到那地方,便不愁查不出天火教的來龍去脈了。」
阿媛又沉吟半晌,才道:「據我知道的,所謂雪山,共有兩處,一在滇境蠻荒,另一個卻在祁連山附近,當通天河上源,兩地相距何止千里,你只知‘雪山’,究竟要先去那兒呢?」
高翔想了一下,毅然道:「既有兩處,哪裡近些,就先去哪裡。」
阿媛卻搖搖頭道:「假如這樣瞎闖,何異大海撈針,依我說,咱們還是繼續跟蹤金鳳儀,我總覺得金家莊太可疑……」
她話到一半,倏忽中止,聳聳肩笑道:「不過,如今你連我爺爺都起了疑心,我還是不參予意見為妙,隨便你先去何處,我想暫時跟你分手。」
高翔驚問道:「你要到那裡去?」
阿媛苦笑道:「我對爺爺和你父親當年恩怨,也不甚了了,趁你尋找雪山古堡這段時間,準備趕回去問問他老人家,到底他的眼睛是被天火教害的?還是傷在青城三老手中?」
高翔愧然道:「這麼說,你還在生我的氣了。」
阿媛正色道:「不!不是生氣的事,既然關係你父仇,一日不查明白,我也一日不能安心。翔哥哥,我雖然不會講話,對你的事,我自信毫無欺詐私心,但是上一輩人的事,卻很難說了。」
高翔大受感動,勒住坐馬,道:「我相信谷老前輩就是,阿媛,你還是和我一塊兒走吧!」
阿媛悽然道:「僅只相信,終嫌脆弱,我想幫助你尋找父仇兇手,必先澄清自己的立場,否則猜忌一生,反而破壞了初衷,你不要難過,只當在客店中沒有遇見我不就得了嗎?」
高翔垂頭道:「唉!事到如今,連我自己也不知誰才是真正可疑的人,這件事變得太複雜了。」
阿媛道:「難並不可怕,怕的是沒有勇氣去排除萬難,翔哥哥,你滿肩血仇,任重道遠,應該挺起胸來,承受艱難,堂堂男兒,豈能被一個難字壓倒。」
高翔心絃一震,毅然仰起頭來,笑道:「對!說得對!我在比你年長,竟沒有你想得這麼透徹!」
阿媛含淚而笑,道:「女孩子心思總比較縝密些,但是,她們的感情卻太脆弱了。」
兩人並轡又行了裡許,來到一處三岔路口,阿媛淚光澇漠,勒住馬道:「翔哥哥,多珍重!」
高翔驀她一驚,揚目四望,依依不捨道:「阿媛,不能再同行一段路嗎?」
阿媛慘然笑道:「再行千里,總須一別,翔哥哥怎麼又放不開了?」
高翔長嘆一聲,拉住她的手道:「那麼,咱們何時再見呢?」
阿媛道:「你不是說一月之後,天魔四釵都要會集洞庭君山嗎?咱們就以一月為期,下月今天,在岳陽樓見面。」
高翔黯然點點頭,又問道:「無論如何,你一定要來?」
阿媛含淚頷首,道:「即使問出爺爺真與青城三老有仇,我也會如期趕到的。」
高翔鼻尖一酸,淚水險些奪眶而出,連忙側開臉去,喃喃道:「不!不會的,不會的……」
阿媛撥馬向南,才行了十餘丈,忽又揚鞭奔回,取出墨玉令牌,道:「翔哥哥,這個你留在身邊,一旦有事時,可以任意調派天下黑道高手,也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高翔搖搖頭道:「不用了,你單身獨騎回去,途中或許用得著它,還是你留著吧!」
阿媛不悅道:「我暫時借給你,等到一個月之後,見面再還給我,難道你也不肯?」
高翔無奈,只得接過令牌,低頭反覆凝視,只覺牌上餘溫尚存,而蹄聲卻漸去漸渺,再抬頭時,阿媛已去得只剩下一團豌豆般大的影子。
忍了許久的眼淚,這時再也矜持不住,紛紛沿腮滾落在衣襟上。
淚眼朦朧,阿媛終於消失在遠處地平線後,回憶兩度奇遇,結伴北行,以及金府生波,反目絕袂,直到客店賣醉,三次重逢,其間經過,好似一場綺麗而詭異的幻夢。他悵望雲天,想起阿媛的一聲一笑,時而嬌憨灑脫,刁蠻伶俐,有如頑童,使人倍增憐愛,時而語重心長,義正詞嚴,令人不敢違拗……這些,這些,都是那麼令人難以淡忘。
痴立不知多久,才黯然渭嘆一聲,勒馬走近一株大樹下一指在樹幹上刻了五個大字:
「江湖奇女子!」
字書才畢,突然有人嗤了一聲,道:「喲!一個黃毛丫頭也配稱江湖奇女子,像咱們這種人,又該叫什麼女子呀!」
高翔聞聲陡地一驚,圈馬疾退丈許,一仰頭,卻見那大樹枝葉覆蓋下,露出一雙鮮紅色繡花鞋,正一晃一蕩,悠悠不止。
他一挺腰閃落馬背,沉聲喝問道:「樹上是什麼人?」
一個嬌媚輕優的聲音咯咯笑道:「是你的救命姐姐,怎麼?就不認識了嗎?」
隨著語聲蓮足一揚,輕飄飄落下一朵紅雲,俏生生立在三尺之外。
高翔眼中一亮,敢情正是那跟朱鳳娟姐妹相稱的紅衣女子。
這紅衣女子既然在此現身,飛天夜叉婆和朱鳳娟也極可能就在附近,高翔驀生警覺,忙從肩後摘下箏囊,眼神疾掃,向四周瞥視。
那紅衣女子見他戒備之狀,忍不住掩口吃笑道:「怕什麼呀!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朱姐姐她們早走遠啦!」
高翔鬆了一口氣,但不知她突然現身是何居心?仍然橫箏當胸,問道:「姑娘藏身樹頂,意欲何為?」
紅衣女子一雙眸子骨碌碌轉了幾轉,嬌笑道:「咦!這話問得好怪,我在店裡救你性命,你不謝我,倒怪我不該藏在樹上?」
接著,又瞟了樹幹上字跡一眼,道:「剛才你們在那兒卿卿我我,難捨難分,叫誰見了也會臉紅,人家在不躲在樹上,那該有多難為情,你說對不對?」
高翔俊臉一陣熱,抱拳道:「店中承蒙姑娘掩飾,在下深致謝意,就此告辭。」一帶絲韁,便欲上馬。
「慢著!」
那紅衣女子柳眉一豎,身若飄風攔住去路,笑道:「說得好輕巧呀!‘深致謝意’!我問你,這個謝意怎麼‘致’法?」
看她神情,嫵媚加幾分輕挑,似怒似嗅,令人不禁為之怦然心動!
高翔本是重情義的人,回想客店中若非她代為掩飾,至少難免一場血戰,是否能擺脫飛天夜叉婆,殊成疑問,此女雖屬魔教中人,畢竟對自己有恩無仇。
何況,「雪山古堡」的所在,也只有她才知道……於是整衣長揖,道:「多承姑娘盛情,在下拜謝」
那紅衣女子螃首連搖,笑道:「不希罕,救命大恩,作個揖就算了麼?」
高翔道;「姑娘要在下如何相謝呢?」
紅衣女子抿嘴而笑,道;「瞧,你是個聰明人,怎麼盡說笨話,你跟鳳娟姐姐躲在房中做了些什麼?只要照樣對我來一遍,就算是謝過我了高翔正色道:「在下與朱姑娘不期而遇,言談片刻,並無不可告人之事,姑娘請別亂想!」
紅衣女子咯咯嬌笑道:「既無不可告人之事,孤男寡女,為什麼大白天要拴上房門?」
高翔薄怒道:「信與不信,在下自是無法勉強……」
紅衣女子介面道:「你只知道鳳娟姐姐好,我靳莫愁哪點又不如她了?即使天魔四釵,論年紀,談人品,較武功,我靳莫愁自信也不弱於她們,你要是不相信,將來不妨比比看。」
高翔又好氣又好笑,冷著臉道:「姑娘確是絕冠群芳,但可惜在下尚有要事,無暇評斷,這就告辭了。」
說完,一擰身上了馬背,絲疆一抖,斜刺裡衝馳而去。
那靳莫愁雙手叉腰,並不攔阻,只冷冷笑道:「橫小子,我看你能走多遠!」
果然,高翔縱馬才奔出數尺,坐下駿馬突然四蹄亂掙,慘嘶連聲,片刻問就已氣絕而死。
再檢視馬屍,竟然渾身無傷,不禁大感駭詫。
靳莫愁掩口咯咯嬌笑道:「如何?告訴你不相信,普天之下,能從我靳莫愁手中脫身逃走的人,屈指也數不出幾位來。」
高翔心念電轉,明知這妖女必有驚人之術,俯身探手,從馬鞍上一把抓起包裹,連頭也不回,一鶴沖天疾升而起,施展「龍翔九天」家傳絕技,邁步已奔出數丈。
官道之旁,有一片矮矮的桑林,此時正值冬未春初,枝頭嫩綠的桑葉才發出青芽,高翔為求脫身,腳下微側,急急竄進了桑林中。
他在林子裡低頭疾行,約莫過發了半盞熱茶時間,偌大一片林子已奔抵盡頭,方自長長噓了一口氣,突然眼前紅影輕閃,那靳莫愁竟含笑斜倚在林邊,歪著頭問道:「好兄弟,現在才來呀?」
高翔不由心頭一沉,無可奈何頓住了腳步,冷冷道:「你這般無理地糾纏,究竟要怎樣?」
靳莫愁咯咯笑道:「咱們交個朋友,有什麼不好,你幹嘛掉頭就跑呢!來來來!好兄弟,乖乖跟姐姐回去,自有你意想不到的好處!」
她嬌笑盈盈,款款移步上前,伸出玉蔥般手指,便拉扯高翔衣襟。
高翔錯身倒跨一步,橫掌當胸,叱道:「請你放尊重些,再不讓路,別怪我要不客氣了!」
靳莫愁那會把這些嚇唬人的話放在心上,笑意盈盈伸過手來,道:「不客氣敢情是要打我?也好!姐姐喜歡你,就讓你打兩下也願意。」
高翔見她直逼近前,忍無可忍,一橫心,雙目一閉,霍地翻掌穿胸拍出。
掌勢起處,那靳莫愁竟然不避不讓,胸脯一挺,反向掌上迎了過來。
高翔倏覺掌心接觸到一座軟綿綿的小山,心頭一驚,功力才發出一半,趕緊撤掌躍退,再睜開眼來,卻見靳莫愁含著得意的笑容,立在三尺以外,而自己的掌心,竟突覺火辣辣的的痛。
低頭看時,整隻右手,頃刻間已紅腫了一倍,一縷血線般紅線,正循脈絡向肘部迅速地蔓延著。
他駭然大震,慌忙自行點閉了右時穴道,怒目切齒罵道:「好!好!你竟敢用毒……」
靳莫愁聳聳香肩,意態倏然道:「誰說我對你用了毒,這是你自己找上來的,難道鳳娟姐姐沒有告訴你,天魔四釵中,毒蝶靳莫愁那件紅衣裳是碰不得的嗎?」
隨後肋下取出一幅紅色綢中,在胸前衣襟上拂了一拂,迎風向高翔一抖,笑道:「好兄弟,乖一些,跟姐姐走吧!」
綢中揚起,一縷異香撲鼻,高翔忙要閉住呼吸,已然不及,腦中一陣暈眩,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栽倒地上。
靳莫愁扭著腰肢移步上前,素手連揚,先拍了他胸絡三處要穴,然後輕舒粉臂,將他抱了起來,反身沿桑林向北而去。
高翔自胸絡三穴受制,鼻中已聞不到靳莫愁身上那股異香,被她抱持而行,身子緊挨著那件紅衣,也覺不出有什麼奇特之處,只是腦中悶塞,渾身無法動彈,滿肚子氣憤無從渲洩出來。
靳莫愁身法輕靈,奔行約有頓飯光景,來到一府荒涼的小土崗上,崗後茂林掩蔽,有一棟簡陋的茅屋,此外四野空寂,不見人煙。
她掠登土崗,卻不直接去那茅屋,竟循著林子,悄然奔到屋後山巖下一間隱密的地窖前。
北方居民,房舍附近大多設有地窖,作為蓄藏食物度過寒冬之用,有些地窖深達數丈,窖中存放冰磚,往往經年不化,也有些較淺的,僅作堆放雜物的地方,陰暗潮溼,成了鼠蛇匿居之地。
靳莫愁推開地窖門,飄身而下,這間地窖卻意外地乾燥,窖中既無雜物,也無食糧,空空蕩蕩,只在靠壁角落裡,放著一堆麥稻梗,草堆上側臥著一個身著青衣的人。
她輕輕拗開高翔的牙齒,塞給他一粒黃色藥丸,也將他安置在草堆上,俏笑道:「好兄弟,暫時委屈你一會。這不是我靳莫愁暗起私心,一則你的手上剩毒尚未去盡,二則顏婆子跟你有仇,你的行蹤,還不能讓她知道,三則鳳娟姐姐和我私交不惡,當然不能讓她知道咱們三人同蓋一床被子。好兄弟,你說是不是?」
說著,吃吃而笑,湊過櫻唇,在高翔面頰上「噴」地香了一下,附耳又道:「不過,你儘管放心,我的六五之數早巳齊全了,姐姐我是喜歡你的人品膽識,絕沒有害你的惡意!這兒還有一位同伴,你們不妨閒聊解悶,只是聲音別太大了。」
高翔怒在心頭,無奈穴道被制,欲抗不能,只得咬牙忍受,默然不響。
靳莫愁先閉住他後頸和腰間穴道,然後才替他解開時間及胸絡三穴,匆匆掩上窖門,徑自去了。窖中一片漆黑,陰寒之氣極重,那粒藥九人口即化,不多一會,右掌紅腫的痛便漸漸消失,高翔運聚目力,設法想看那另一位同難者的面目,誰知頸部僵硬如死,竟絲毫也不能轉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運「瑜伽鎖喉大法」,欲圖衝開閉穴,一連數次,終於失敗了。
正無計可施,忽聽草堆後那人輕聲喚道:「喂!是高公子嗎?」
高翔駭然一驚,拼命想扭過頭去,無奈頸項不能轉動,終難如願,忙沉聲問道:「朋友是誰?怎知在下姓氏?」
身後那人輕嘆一聲,道:「婢子果然沒有看錯,公子,想不到吧!我是春蘭。」
「春蘭?」
高翔腦中轟地雷鳴,失聲道:「你……怎會也被她捉來了?」
春蘭低聲道:「誰知道呢!也許那賤人看走了眼,把婢子也當作公子一樣的少年哥兒了,唉!想起來真會把人氣死……」
高翔急問道:「你不是跟小姐一起的麼,小姐呢?難道她也」
「高小姐沒有落在她手裡。今天一早,小姐知道你不辭而去,一急之下,便和婢子從後莊私自追了下來,為了路上方便,才換了男裝,舍馬乘車,沿途疾趕。據小姐猜測,公子突然離去,必定不會走官道去開封,那知咱們直追過興隆鎮,還沒覓到公子行蹤,心裡又猶豫起來,婢子停車正向附近農家詢問公子去向,想不到竟中了那賤人的暗毒,被她弄到這兒來!」
高翔靜靜地聽著,心頭直如壓了一塊大石,春蘭才說完,忙又急問道:「如此說,你失手被擒,小姐並不知道,她孤零零一個人,萬一遇上壞人,那卻如何是好呢?」
春蘭卻安慰他道:」這個不需公子擔心,咱們小姐雖然極少離開金家莊,一身武功不是等閒之輩能及的,她只是不喜歡練武罷了,論身手,只怕不會比公子差!」
高翔惦記起懋功大白居樓前舊事,總覺得放心不下,嘆道:「唉!這都怪我不好,她一向安處深閨,不識江湖險惡,纖纖弱質,要是有絲毫閃失,罪孽都在我高翔身上了……」
春蘭道:「公子如此懊惱,於事何補,咱們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等著那賤人來擺佈?」
高翔道:「你和我穴道都被制住,連頭頸都不能轉動,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春蘭沉吟片刻,道:「一個人固然無計可施,但咱們有兩個人,未必不能互相解開穴道。」
高翔忙道:「你有什麼辦法,快說出來咱們試一試!」
春蘭遲疑地道:「方法雖有一個,只是有些不便……」
高翔急道:「只要能脫身,有什麼便與不便,你快說吧!」
春蘭默然良久,才怯生生道:「既然如此,婢子就放肆說了,咱們金府有一種功夫,叫做‘九轉逆穴渡氣法’,功能渡氣合烽破穴療傷,行功之時,血氣逆轉,可以轉動身體穴道位置,只是……只是……」
高翔正聽得入神,催促道:「只是什麼?你快說下去!」
春蘭長長吐了一口氣,吹氣如蘭,恰好飄拂在高翔後頭頸,使他有一種酥癢的感覺。
高翔原是絕頂聰明,頓時領悟了春蘭話語吞吐的原因,心頭一震。顫聲問道:「那九轉逆穴渡氣法,要怎樣施為才行呢?」
春蘭幽幽嘆道:「唉!婢子還是不說的好,這方法縱然可行,以婢子身份,對公子卻是大大的不敬……」
高翔沉默良久,也嘆道:「你不說我也可以臆測得出,既稱‘渡氣’,想必總須二人口相接,互引內力,對嗎?」
春蘭靜不作聲,雖然是預設了他的猜測。
高翔渭然道:「為了脫困,彼此心地光明,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可是,如今我連頸部都無法轉動,又怎能……」
春蘭低促道:「婢子就在公子身後,可以鼓氣先吹開公子後頸的穴道……」
高翔驚問道:「吹氣解穴,不是易事,你自信能辦得到嗎?」
「婢子願勉力一試。」
「好吧!你就試試看」
高翔鬆散功力,閉目而待,耳中只聽得春蘭呼吸低沉,喘息頻頻,正艱困吃力的運聚真氣。
他目雖未見,卻不難想象一個穴道被制的人,要想提聚真氣,一定是十分困難的,閉穴不通,氣血必然受阻,即使能勉強聚住一口真氣,是否就能吹開自己的穴道……
誰知意念未已,突聽身後「噗」地一聲,登時一縷微熱香氣,激射過來,不歪不斜,正擊中腦後「天殷」穴!
猛然間,腦中「絲」聲清鳴,頸部穴道頓解,一顆頭已能左右轉動。
他霍地扭過頭去,驚呼道:「啊!想不到你的功力竟這麼深厚!」
這是由衷之言,因為「吹氣打穴」之法,全賴本身修為,當世許多武林高手,尚且無力施展,而春蘭,只不過是金鳳儀身邊一個貼身侍女。
但這些才出口一半,又被他自己噎了回去。
原來當他剛扭過頭來,兩片灼熱而顫抖的櫻唇,已經堵住了他未盡之言。
剎那間,一股無形熱流,從這一邊,流到了另一邊……
地窖陰暗,不見微光。儘管他們心中都但純得有如一張白紙,但本能的感受,卻又是那麼奇特!那麼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