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超一聲長嘯,圈鏈發錘,呼呼一輪疾攻,斗大的飛錘,宛如狂風暴雨,方圓十餘丈,盡被一片罡風所罩。
等到八八六十四招風雷錘法使了大半,這才陡然發覺血手吳均人影已經不見了。
鮑超一怔之下,招式頓止,猛聽有人叫道:「當心身後」
鮑超霍地轉過頭來,耳旁冷笑之聲隨起,一隻灼熱手掌業已按到背心。
頃刻間,喉頭一陣甜,兩眼金星亂閃,當地一聲鐵錘落地,龐大的身子前衝四五步,翻身栽倒,掙了幾掙,登時氣絕。
血手吳均目如冷電,迅疾掃了地上屍體一眼,揮一揮身上塵土,哺哺道:「想不到這蠢物一身武功,竟不在他死鬼父親之下。」
正說著,只見人群紛紛閃讓,一條大漢雙手連分,當者披靡,直搶上山來。
那人渾身水漬浙瀝,衣衫都已扯脫,僅剩一條短褲,額生雙瘤,肋下光華閃爍,現出一大片龍鱗,竟是色魔龍君。
龍君急急奔了過來,轉頭見群雄都被阻於山腳下,這才鬆了一口氣,厲聲道:「媽巴子的,天魔教妞兒,全由咱老子包了,誰要是敢插一手,咱老子跟他沒完,識趣的,退開十丈,遠遠站著看,不許聲張。」
群雄見是這位刀劍難傷的怪人,既膽寒,又暗中竊喜,都想看看這兩個身負絕學的異人,到底誰比誰強,聞言果然紛紛退後十丈,仁足遠觀。
龍君目光一瞬,望見了金刀楊淦夫婦,咧嘴一笑,道:「谷元亮來了麼?咱們還有死約會,等上了君山,細細再算。」
金刀楊淦怒目相向,沒有答話,歐陽天佑卻冷冷介面道:「你還沒有上得君山,先充什麼人物?」
龍君哈哈笑道:「咱要教谷元亮輸得口服心服,要上君山,不過舉足即至。」
血手吳均冷哼一聲,介面道:「誰說的?」
龍君霍地旋身,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沉聲道:「咱老子說的,難道不行!」
血手吳均陰聲道:「只要吳某還站在這裡,誰也別想踏上君山一步。」
龍君怒目叱道:「要你躺下,也不是什麼為難事。」
兩人都是桀傲不馴之輩,一言不合,怒目相向,在場群雄連高翔等人在內個個都聚精會神注視著,說不出是緊張?是興奮?
龍君雙掌提舉平胸,緩緩移步向血手吳均走去,巨大的腳掌踏在地上,一步一個腳印,臉肉扭曲,吃吃而笑,那模樣既可笑,又猙獰,只看得血手吳均心裡一陣發毛,不由自主握住劍柄。
龍君桀桀笑道:「對啊!拔劍出來,空著手,你小子不是生意經。」
別看這傢伙只知道玩女人,這些話卻大有激將之意,對於一個不怕刀砍劍劈的人來說,對方空著手,實在遠比拿著一把劍更嫌難以應付。
誰知血手吳均也是個倨傲自大之人,聽了這話,陡然鬆手,冷笑道:「就憑一雙肉掌,諒你也接不下三掌。」
龍君微微一怔,接著吃吃笑道:「好!咱老子平生最愛硬骨頭,有你這句話,準讓你痛痛快快的死,要不然,被咱老子擒住,剝了褲子,先叫你嚐嚐做太監的滋味。」
群雄爆起一聲汕笑,血手吳均的臉上一紅,不禁勃然大怒,雙掌一錯,揉身而上。
龍君正要他發火,長臂疾展,左掌右拳一齊攻出。
兩人身形一觸即分,閃電般換了一掌,龍君心頭一熱,驚然驚叫道:「好小子,原來真有些燙手!」
呼叫聲中,一連又攻出三拳。
眨眼之間,兩人各展絕學,互折了七八招,彼此心裡都有了數,龍君見他掌上能發熱力,處處小心不跟他肌膚相觸,血手吳均見對方皮肉堅逾精鋼,也避免以內家真力硬拼,是以表面看起來,雙方全似虛招應敵,實則各人捏著了把冷汗,誰要是偶然疏忽,便將濺血當場,生死立判。
這一戰,足打了整整一個時辰,猶未分出勝負。
此時,君山頂上,忽然傳來悠揚的細樂之聲。
阿媛不耐,低聲對高翔說道:「咱們到底要不要上去?天魔教大會已經開始了。」
高翔皺眉道:「自然要上去,但是莫姥姥始終不見現身,我們一走,萬一你爹爹盛怒之中跟人衝突起來,霹靂震天球一發,後果嚴重,但咱們如不快些上山,鬼叟安危又委實堪慮,最好能勸服你爹爹,一同先上君山,報仇的事,將來」
話猶未完,突然被群雄一陣的呼叫打斷:「啊,金家莊莊主來了!」
一艘雙桅大船,正落帆拋纜駛泊山腳下,四名錦衣大漢飛身上岸,搭好跳板,垂手侍立舷側。
艙門開處,最先出現的,正是玉筆神君金陽鍾。
緊跟在金陽鐘身後,是一個薄紗覆面的白衣少女,那少女一登艙面,兩道盈盈秋波便急急向人聳中掃視,高翔心頭一震,脫口道:「她也來了」
阿媛冷冷接道:「她是誰?見了她,為什麼不去迎接呀?」高翔臉上一熱,沉聲道:「咱們此時不便跟她見面,暫且避一避,看看他們為何而來。」
說著,拉了阿媛,轉到一塊大石後,阿媛嘟著嘴,顯有些不願,卻未反抗。
玉筆神君金陽鍾果然希望重霸武林,在四名錦衣家將和兩名婢女簇擁之下,父女側踏上小經,群雄早巳閃讓開一條通路,無論黑白兩道,莫不垂手含笑招呼,尊稱一聲:「金莊主」,好象僅此一聲招呼,已是傲視儕輩。
金陽鍾微微頷首,一雙眼神,迅速地在人叢中搜視著,直到穿越人叢,仍無所見,不禁流露出無限失望的神色。
龍君和血手吳均不知何時都已住手,四隻色眼,直勾勾望著旁隨在父親身邊的金鳳儀。
玉筆神君緩緩收回目光,詫異地對愛女說道:「奇怪!你說他一定會來,怎麼連你師兄也不見呢?」
金鳳儀幽幽垂下粉頸,黯然道:「他說不錯過會期,女兒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玉筆神君嘆息道:「他也說過雪山歸來,必定先至開封,迄今也沒見到他的人影,唉!為父擔心的是,他孤身一人前往雪山,萬一有甚不測……」
金鳳儀突然驚駭的仰起面龐,尖聲道:「不!不會的!他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
玉筆神君愛憐地點了點頭,道:「但願如此!或許他已經先上君山去了,自們也走了吧!」
父女二人並肩沿著小徑,緩步向山上行去。
大石後,阿媛忍不住用時尖碰了高翔一下,低聲道:「喂!人家是特來尋你的呢!好意思躲著不見面嗎?」
高翔黯然嘆道:「天火教謎底未揭穿以前,我不想跟他見面,所以連鳳儀世妹之約,也只得辜負了。」
阿媛用眼角斜望了他一眼,幽幽道:「想不到你竟然是個鐵石心腸」
金鳳儀挺首移步,山風吹起她的裙裾,露出纖纖蓮足,神情之中憂慢落落。
剛走近山徑石級,血手吳均嚥了一口饞沫,忽然輕聲吟道:「裙拖滯湘水,舍堆巫山雲。好美的一雙金蓮……」
龍君介面罵道:「媽巴子的,嘴裡哼哼卿卿放些什麼酸屁,美又如何?有咱老子在,還輪到你這隻癩蛤蟆不成?」
金陽鍾霍地停步揚頭,目如冷電,迅速掃了二人一眼,沉聲道:「二位是什麼人?」
龍君笑道:「不敢,咱家是黑龍江上一條龍。」
金陽鍾冷笑了一聲,轉註血手吳均,道:「這一位是」
血手吳均滿臉邪笑,拱手道:「在下吳均,因與人賭賽,由午刻至子夜,嚴禁任何人踏上君山,不過,這位姑娘可以例外,只須請老丈留步,在下自當陪送姑娘,登山一遊……」
話未說完,金府四名錦衣家將同時怒叱道:「小輩,大膽放肆!」個個橫跨一步,手按劍柄,作勢欲待出手。
金陽鍾舉手虛按,制止四將發動,冷冷望了地上死屍一眼,笑道:「難怪這麼多武林同道,都被阻於山下,看來你必然有所仗恃,才敢出此狂言?」
群雄立即又鼓譟起來,紛紛叫嚷道:「這小輩心狠手辣,已經連傷了,鮑老大和無情秀士路曼飛,莊主不可輕饒了他,替咱們武林同道出一口氣!」
「小輩武功詭異,只有金莊主才能制服得了他。」
「他是忤逆雙煞老二,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殺了他,為天下除害!」
「殺!」
「殺!殺!殺!」
叫嚷之聲,欣騰雷動。龍君似怕被人搶去了功勞,舞臂大喝道:「你們吵個卵,殺雞不用宰牛刀,這小子說話像放屁,唐突……唐突了一家人,老頭兒,你要肯收咱家做個女婿,咱家替你宰了這小兔崽子。」
他本是粗人,又要弄文,把個「唐突佳人」,說成了「唐突了一家人」,還在那兒揚眉耀目,自鳴得意。
金鳳儀又氣又羞,紅雲掩漫,連頸項都染紅了,顫叫道:「爹」
玉筆神君拍拍愛女肩頭,安慰道:「孩子,別難過,爹爹會替你出氣。」
接著,一揮手,四名家將和兩名婢女一齊撤劍出鞘,護衛在金鳳儀周圍。
金陽鍾強捺怒火,跨出兩步,儘量平靜了聲音說道:「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來,不敢說薄有虛名,至少承朋友抬愛,從未有人當面折辱老夫妻女,閣下年紀輕輕,竟習此油滑輕薄,面辱小女,所持不過一身玄妙武功罷了。你如願自斷心脈,廢去一身武功,老夫體量上天好生之德,留你一命,給你一次自新的機會。」
血手吳均仰天狂笑道:「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爺贊你女兒,這是抬舉你,想不到你竟這般不識抬舉。」
玉筆神君臉色一寒,雙手交橫胸前,有意無意,撫了左手指間一下,冷冷道:「看來你是定要老夫出手了?」
血手吳均冷做地笑道:「如果你活得嫌膩,小爺也別無選擇。」
玉筆神君重重一哼,道:「這是你自尋死路,休怨老夫無輩憫之心。」
話聲才落,袍袖一抖,疾然劈出一掌。
玉筆神君雖然名滿天下,在場君雄中,卻大半沒有見他對人出過手,他一掌劈出,群雄眼中盡都一亮,剎時間,滿場雅雀無聲。
高翔藏身大石後面,見金陽鍾揮掌出手,心絃不禁猛震,脫口低呼道:「呀!果然是他」
阿媛責怪地推了他一下,悄聲問道:「他是誰?難道你現在才知道他是金家莊莊主嗎?」
「不!不!不!……」
高翔一連說了幾個「不」字,下面的話卻急急嚥住,面色連變,似驚駭,又似迷惑,同時舉手虛擬,好象正細心回味玉筆神君劈出那一掌。
阿媛方要追問,卻見血手吳均驀地發出一聲長笑,雙掌虛合,時間一翻,竟向金陽鍾掌上硬迎了過去。
群雄驚愕注視之下,三掌接實,血手吳均真氣急催,兩隻手掌突然都變成血紅色,十指箕張,「血氣」神功已全力發出。
金陽鍾分明看見,卻視而無睹,掌心一登,沉聲叱道:「滾吧!念在你年幼無知,暫貸一死!」
血手吳均突然身軀一震,捧著右手掌心,踉蹌倒退了五六步,冷汗直流,面色蒼白,指縫中不住滲出一絲絲鮮血。
他兩眼盡是怨毒光芒,好一會,才切齒說道:「好卑鄙的手段,總有一天,少爺要將姓金的人斬盡殺絕,你等著瞧吧!」
說完,抽出佩劍,一挫牙,竟將自己一隻右臂齊肘砍斷,擲了長劍,掉頭如飛向山側荒野中奔去。
金陽鍾卻顯得十分平靜,搓著手,轉面淡淡笑問龍君道:「閣下也有意要攔阻登山的人麼?」
龍君忙笑道:「不不不!咱家也正要上山,金老頭,你先請,嘿嘿!你先請!」他親見金陽鍾舉手投足,便傷了血手吳均,自知不是對手,言辭竟恭順了許多。
玉筆神君傲然一笑,足尖揚起,將血手吳均那隻斷臂踢落路邊草叢,然後牽起金鳳儀的纖手,慈祥而親切地道:「風兒,咱們走吧!」
群雄歡聲雷動,大夥擁著金陽鍾父女,一湧向君山之上奔去。
人群才行了不足十丈,突然聽得一聲大叫:「金莊主,請留步!」
玉筆神君霍地停步轉身,只見一名渾身血汙的破衣叫化,正氣極敗壞沿著山腳踉蹌奔到,單腿一屈,雙手高舉著一張字條喘息道:「小的奉幫主令諭,並受史少莊主面託,有訊陳送金莊主。」
玉筆神君微微一啊,一擺手,身邊一名錦衣家將閃身上前,取過那張字條,轉遞給金陽鍾。
金陽鍾略一展視,臉色頓變,沉聲道:「有這種事?他們現在何處?」
那叫化遙遙一指,道:「在君山北方陸路入口,情勢危急,請莊主速賜援手。」
金陽鐘點點頭,道:「快些帶路吧!」
那叫化抱拳一躬,轉身前導,玉筆神君金陽鍾仰天輕嘆,領著金風儀和家將婢女,匆匆轉過山腳,向北而去。
群雄都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大夥略一私議,緊跟著也湧向山北。
那龍君舉手搔搔頭皮,喃喃道:「奶奶的,怪事,難道那邊也有漂亮妞兒不成?咱家也不能落了後手。」也隨著人群疾奔而去。
人聲漸去漸遠,山腳下只剩下金刀楊淦夫婦和歐陽天佑等人。
高翔從石後飛身而出,埋頭在草叢中尋覓,不久,找到血手吳均那隻斷手,凝目一看頓時訝然失聲,道:「果然不錯,一定是他了……」
阿媛不解,問道:「你說些什麼?一會兒不錯,一會兒是他,到底他是誰?有什麼不錯?」
高翔將那隻斷手手心指著地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阿媛低頭細看,見那斷手手心,赫然有一個極小針孔,淤血正循孔中外流,色呈烏黑,顯見有毒。
心頭微震,急道:「原來金陽鍾是以淬毒暗器,才傷了血手吳均的?」
「不錯,方才他在出手之前,曾以右手撫弄左手,我已經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個特製的指環,那必是專破罡氣的東西……」
阿媛仍然不解,道:「以他玉筆神君的身份,固然不該暗用毒器取勝,但這是為了對付血手吳均那種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高翔面呈陰暗之色,緩緩道:「以他的身份地位,竟用詭詐手段,足見為人品格,我說的,並不指他使用暗器這件事,卻是因他出手那一掌,使我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阿媛急問道:「誰?」
高翔仰天吐了一口悶氣,一字一頓,說道:「曾在星宿海噶達素齊峰頂,跟我對拚了一掌的白衣蒙面人。」
阿媛機伶伶打個寒顫,失聲道:「你的意思是說,那蒙面人就是金陽鍾?」
高翔沉重地點點頭,恨恨道:「出手招式,十分相似,再證以他方才跟血手吳均動手時的詭詐手段,以及他在金家莊時,故意設詞誣陷你爺爺,說他的眼睛,是被桑師伯的牛毛飛針所傷……有了這許多證據,還有什麼懷疑的?」
阿媛嘆道:「我早就疑心是他,但是,他跟你爹爹乃是多年之交,為什麼要害你爹爹,卻又待你如同骨肉,這就叫人難懂了。」
高翔不期也垂下頭來,喃喃道:「是的,他不但待我好,就是鳳儀世妹,也不像會是仇人之女,唉」
一聲長嘆,淚光隱現……
高翔毅然抬起目光,輕聲又道:「阿媛,我現在心裡亂得很,君山北面,丐幫必有危難,你跟伯父母快些跟去吧!相機援助丐幫,但切記縱使見到了莫姥姥她們,也不可妄用霹靂震天球。」
阿媛點頭答應,反問道:「那麼你呢?」
高翔仰望君山,緩緩道;「我必須先救鬼叟,如無意外,咱們在山頂見面……」
君山之巔,那面繡著香豔裸女的長形彩幡,仍然在隨風招展,極盡誘惑。
高翔獨自一人,循南面小徑,輕登巧縱,向山頂而行。
越近山頂,風勢越勁,他迎峰上奔,衣衫獵獵,如御風飛昇一般,然而,那誘人彩幡,絲毫不能吸引他的視線,撲面山風,也吹不開他心底憂鬱的死結。
急急邁步向君山飛登,心裡卻一直尋思著金陽鍾平時一言一動,越想越覺得他涉嫌重大,不過,他目前仍然不能十分肯定金陽鍾就是天火教主,這有兩點原因:
第一、他還沒有解開「七星金匕」在金家莊出現之謎,是高家傳家之寶,怎會落在金陽鍾府中?那問後園靜室是誰居住的?如果金陽鍾真是殺害桑柳二老的兇手,以金陽鐘的精明,他何時把「七星金匕」留在屍體上?
第二、究竟金陽鍾和他父親九天雲龍是不是多年之交?他們之間有沒有恩怨?金陽鍾為什麼要迫害青城三老?
要解答第一個疑團,他可以假作不知底細,再進金家莊,探一探那間靜室的秘密。
欲解答第一個疑團,只有回到青城,詢問父親,但在他尚未找到解除毒癮的解藥之前,高升已經說過:「老莊主不想跟你見面。」這卻叫人為難了。
金家莊、青城、雪山古寶、天火教、毒癮、斷魂燈……這一連串令人頭昏的名字,像鎖環般一個緊接著一個,在他腦中不停在飛旋、飛旋。
神思淆亂中,眼前一亮,慌忙頓住身形……
只見君山之頂,綵棚之下,這時正盛筵大張,坐西面東,設著「凹」字形三列長席,珍饈美酒,羅列滿桌。
南北兩席,分坐著天魔四釵和三怪,南席俱是熟人,四釵中只有穿藍衣的郝玉甫在岳陽樓上見過一面。北邊席上,飛天夜叉婆居中,上首是個滿頭自發的猙獰老婦,一身墨色長袍,揹負一隻革囊,囊口隱隱露出十二把刀柄;下首坐著一個綠衣麗人,正是在漢江河中和岳陽樓上兩度相遇的垂紗中年美婦。
正西主席之上,一男一女並肩而坐,那女的渾身綾羅,珠光寶氣,年紀大約總在三十上下,臉上覆蓋著一幅彩色綢布,僅露出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神,宛如幽潭深澤,令人怵目驚心。
另外那男人,雙目俱瞎,木然端坐,正是鬼叟崔倫。
細樂之聲盈耳,三席之間的空地上,卻正進行著一幕不堪人目的醜戲。
四名美女,渾身一絲不掛,扭腰擺臀,翩翩而舞,另有四名健壯男子,也是身無寸樓,僅只戴著一隻面具,緊隨著四名裸女扭擺起舞,妖形怪狀,做出許多淫褻無堪的動作,四周侍立上酒送菜和吹彈伴奏的,莫不是妙齡少女和健壯少男,不下百名之多。
醇酒、美人、豔舞、淫曲……原來天魔教大會,竟是這般光景。
高翔猛然一見,俊臉直被羞得通紅,接著,不期勃然大怒。
鬼叟崔倫高踞上坐,與天魔教主同席,而且正緩緩舉杯嚼飲著酒液,他雖然看不見席前的淫褻豔舞,卻側耳凝神,似在傾聽著那惑神迷志的靡靡之音。
高翔見此情形,大感訝詫,迫得把滿腔怒火強又忍住,沉聲喝道:「青城高翔就在此。」
這一聲斷喝,暗注內家真力,喝聲甫出,淫曲豔舞倏忽頓止。
魔教男女,盡都駭然一震,那面垂彩紗的天魔教主十分詫異地掃了高翔一眼,轉面對那綠衣美婦凝視一眼,似在問:「你不是說山下水陸兩路都安排好了嗎?這小子是怎麼上來的?」
綠衣美婦湊過臉去,在那教主耳邊低語了幾句,天魔教主輕輕一哦,望著高翔「呷呷」一陣笑,擺手道:「原來是高少俠,幸會!幸會!」
這位天魔教主體態妖燒美豔,但一開口,其聲卻粗啞難聽之極,嗓音沉重,笑起來比鴨叫還要刺耳。
她笑了一陣,見高翔漠然不理,頗感尷尬,聳聳肩又道:「高少俠能登上君山,便是天魔教佳賓,孩子們,快替高少俠安席。」
高翔目光始終不離鬼叟崔倫,但奇怪的是,自從他現身時出聲斷喝,鬼叟似乎輕微的震動一下,瞬即恢復了平靜,不聞不問,木坐如前。
高翔心頭納悶,聞言冷冷答道:「在下並不是作客來的,教主不必費事。」
天魔教主笑道:「本座與高少俠雖是初見,但聞得四釵回報,高少俠累次跟天魔教相遇,彼此早算得是老朋友了,遠來君山,難道連一杯水酒也不肯賞臉嗎?」
回頭吩咐道:「高少俠是本教第一位賓客,先敬三杯,有什麼事喝了酒再談。」
一名妖豔少女應聲而出,捧著酒盤,扭扭捏捏向高翔行來。
那少女全身僅有兩片窄布,一掩雙乳,一遮下體,長髮披肩,眉目十分嬌豔,行走之際乳波臀浪,搖曳生姿,來到高翔面前,單腿一屈,酒盤高舉,仰起面龐,望著高翔嫣然一笑,輕聲道:「高少俠,請用酒。」
高翔深吸一口氣,仰頭上望,冷冷道:「不用了,在下尚有他事,不克久留,請崔老前輩借一步說話。」
天魔教主呷呷笑道:「急什麼呢?高少俠既是來找本教崔總教練,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高翔一聽「本教崔總教練」幾個字,駭然一驚,目光遞落,炯炯投射在鬼叟崔倫的身上。
一身白衣的白娘子白秀文吃吃笑道:「教主的話,高少俠必然是不肯相信的,總得教練親口對他說一遍,他才會相信呢!」
鬼叟崔倫頭一抬,果然平靜地介面說道:「高少俠是為了老夫來的麼?老夫雖曾僥倖猶得一部聽音劍訣,無奈雙腿已殘,縱負絕世武學,又有何用?教主說得對,老夫願以此無用之身,為天魔教做些有益之事,所以,從今天開始,崔某已是教中總教練,準備把聽音劍法,傳授教中弟子……」
高翔未等他說完,搶著正色道:「老前輩不必說下去了,這番話此時此地,晚輩已能諒解老前輩不得已的苦衷,但是,老前輩儘可放心,任它魔道再高,今天既被晚輩找上了君山,虎穴龍潭,也要援助老前輩出險……」
鬼叟崔倫神色微微一動,笑道:「你的意思,是說老夫被她們脅迫,才作此育不由衷之語,是嗎?」
高翔道:「難道不是?」
鬼叟崔倫突然揚聲大笑,道:「自然不是,高少俠,你想老夫年近七旬,目肓腿殘,一條性命何等珍惜,實在告訴你吧!這的確是出於老夫自願,教主絕未勉強。」
高翔如何肯信,朗聲道:「無論老前輩怎麼說,晚輩絕不相信,天魔教總教練的地位,難道比天火教天字堂堂主的位置更高?」
鬼叟崔倫臉色一沉,道:「不錯,天火教曾以天字堂堂主之位,遊說老夫入夥,幾次均被老夫峻拒,但天魔教卻與天火教不同。」
高翔脫口道:「有何不同?」
鬼叟崔倫道:「天火教欲網羅老夫,只是因為老夫的聽音劍法,正是他們斷魂燈的剋星,其處心積慮志在劍法,並非老夫……」
高翔立即接道:「那麼,天魔教難道就不是處心積慮志在謀取老前輩的劍法!」
鬼叟崔倫點頭道:「就算她們也是志在聽音劍法,老夫寧肯傳授天魔教,不願傳授天火教。」
高翔道:「其間有什麼分別?」
鬼叟崔倫木然道:「道理很簡單,天魔教習得聽音劍法,不過使一群女孩子增強自衛之力,如果讓天火教猶得聽音劍法,他們將如虎添翼,從此武林中無人可制,天下將永無寧日了。」
高翔聽了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一怔之下,卻答不上話來。
他雖然絕不肯相信鬼叟崔倫真是自願人盟天魔教,但這時魔教中人一個都沒有插口,鬼叟卻滔滔雄辯,一力為天魔教辯護,這情形,顯然又不像裝出來的。
假如鬼叟真系自願人教,當初在北郵山,又為什麼傳授自己聽音樹劍?難道是因為啞奴慘死,未見自己及時馳援,一氣之下,才答應了白秀文?
當然,這些理由,他不會相信,但眼前的情形,卻使他迷惑不解原因何在?
天魔眾女都看出他遲疑之色,靳莫愁笑道:「高少俠,現在誤會澄清,從前都是你錯怪了咱們,不打不相識,咱們教主求才若渴只要高少俠你」
高翔劍眉一掀,冷冷打斷她的話,道:「淫賤之輩,還想蠱惑高某,那是你打錯主意了!」
白秀文嫣然道:「喲!高少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天火教勢力遍佈天下,武林中但有一點名氣的,十九都中了天火教毒癮,你要想報父仇,孤身無援怎是天火教對手?倒不如……」
高翔重重哼了一聲,斷喝道:「高翔頂天立地,就算為了武林命脈粉身碎骨亦所甘願,要我投身魔教,那是休想!崔老前輩,是非正邪,盼您三思,隨時用得著晚輩,晚輩隨時可以助您脫離魔掌,千萬勿為詭言所惑,言盡於此,咱們再見了。」
說完,轉身欲行。
坐在北面那黑衣猙獰老婦,突然冷哼一聲,叱道:「站住!」
高翔昂然卻步轉身,面含冷笑,道:「怎麼樣?難道還有事賜教?」
他本來就不甘心離去,皆因鬼叟自承業已加盟天魔教,使他失去留下來鬧它一場的理由,只好勉強告辭,這時既然有人發話喝止,可說正中下懷,暗忖道:「最好大鬧一場,擠了命,我也要將鬼叟搶離君山,那時再私下細細問他。」
那黑衣老婦扶著席沿顫微微站了起來,眼角一掃各席,憤憤說道:「姓高的說來就來,說去就去,教主敬酒也不肯領情,未免太狂了些吧?」
天魔教主尚未有所表示,高翔已搶先答道:「狂又如何?對你們這種無恥妖邪,難道還須禮貌周到?」
那黑衣老婦眼中兇光陡射,反手握住一柄飛刀,沉聲叫道:「教主,老婆子請令徵此狂悻小輩,為本教立威!」
正席上那位天魔教主沉吟了一下,微笑道:「婆婆何必跟他一個小子鬥氣,他既然罵咱們是妖邪,索性讓他見識一下本教誅神魔舞,試試他究竟有多大能耐。」
舉掌輕輕拍了兩下,緩緩道:「孩子們,跳一曲吧!」
話聲甫落,一陣細樂隨即奏了起來。
場中八名裸體男女,一齊躬身施禮;隨著樂聲冉冉而舞,捉對兒環繞高翔盤旋進退,舞姿極盡淫邪只聽她們同聲唱道:
「即行樂,即行樂。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嬌蕊花開,蜂狂蝶浪,見花不採誰之過?」
樂聲忽然加速,男女互換,俯仰迎合,又唱道:
「樂無窮,樂無窮。
曠男怨女,今宵喜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