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憐我愛,欲拒還休,此情盡在無言中。」
緊接著,女的仰面臥倒,男的跨馬橫刀,竟然當眾宣淫,樂聲迴轉低沉,又唱道:
「光陰莫虛度,行樂須及時。
說什麼非禮勿言,非禮匆視?
呂洞賓凌宵殿前調戲白牡丹。
孔聖人大成後殿擁著孔娘子。
林妹妹瀟汀館中病思懨懨;
賈寶玉寧國府內神遊太虛。
似這般男貪女悅,天經地義。
又何必假充學道,心貌不一。
期待的良辰美景,莫再辜負。
趁如今綺年妙齡,多用些力。
聽那殘風斷雨。
看那媚眼如絲。
你那兒嬌喘微微,顫抖陣陣,呻吟聲聲。
我這裡欲仙欲死,似瘋似狂,如醉如痴。」
歌聲忽而低迴婉轉,忽而激盪高昂,八名男女,已到了妙處……
高翔初則怒,繼則驚,有心要閉上眼睛,卻無法充耳不聞,漸漸神思浮蕩,心驚肉跳,忙不迭盤膝坐在地上,潛用內功,壓抑心潮。
約過半盞熱茶光景,耳旁淫歌豔詞,非但未見稍滅,反而越來越清晰人耳,甚至雲雨之聲,陣陣可聞。
高翔初不知道「誅神魔舞」竟有如此厲害,此時被魔音所迷,腦中想的,盡是男女之間綺麗風光,一會兒好象是阿媛在向他含羞招手,一會兒又恍惚是金鳳儀正脈脈含情,對他嬌笑。
這一剎那間,凡是他認識的女孩子,一個接著一個,都在眼前出現,體內血行漸速,眼看已到了魔境邊緣……
正在這時候,突然,山下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轟!」
巨聲震憾山嶽,連君山頂峰也微微震動了一下,魔音微頓,高翔靈臺速然醒了過來。
他睜眼一掃,掌心後背盡滲出絲絲冷汗,忙不迭反手從肩頭摘下鐵箏。
鐵箏在手,膽氣頓壯,霍然睜開眼來,只見那八名男女,轉眼已化為十六名,一變二,二變四,不多久,四周盡是數不清的曠男怨女,嬌啼婉轉,乳波臀浪,竟已將自己圍得水洩不通。
尤其可怪的,是那些妖燒魔女,此刻都變成了阿媛和金鳳儀,一個個拋眼勾眉,招手叫道:「來啁!行樂須及時,何苦折磨自己呢……」
佛家說:「魔由心生」,必是自己先有了愛情;魔像才能趁虛而人,假如是定力堅強的人,無愛無慾,心如止水,任他群魔舞於鼻觸,玄音撩於耳鼓;絕不會墜人魔境的。
高翔驚然而驚,五指疾揮,鏗地一聲,弦絲齊鳴,用力一擺頭,眼前幻境倏忽一陣閃亂,仍復歸併為原有的四男四女。
那面垂彩紗的天魔教主,縱聲哈哈大笑道:「難得!難得!牛刀小試,已見根骨不凡,孩子們,索性抖露點傢俬,來一段‘妙舞天魔’讓他見識見識!」
靳莫愁和白秀文登時都面露喜色,各抖羅衫,欣然離座而起。
朱鳳娟卻皺著眉頭,勉強站起身來,俯首問道:「天魔之舞,乃是對付天火教而練,現在豈不……」
天魔教主笑道:「你們只當演練一遍,有何不可?」
朱鳳娟躬身又問:「那麼奏笛之人」
天魔教主道:「高少俠能有多大年紀,如由本座奏笛,他哪能消受得起,叫天香代奏吧!」
那面垂白紗的緣衣美婦應聲而起,道:「賤妾遵命。」素手一揮,天魔四釵有如彩蝶翩翩,一齊躍落場中。
高翔雖然盤膝坐著未動,一身真氣,卻已提足十成以上,上身微傾。氣蓄丹田,暗暗蓄勢戒備。
緣衣美婦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支紫竹長笛,蓮步輕盈,緩緩行至高翔前面一丈左右立住,笛尖一揚,首先挑起臉上面紗……
那緣衣美婦曾與高翔先後在漢江途中和岳陽樓上兩席相遇,彼此雖然未交一語,但高翔早已猜她必是三怪之一。
天魔三怪妖婦、鬼嫗、夜叉婆。其中夜叉婆業已很熟,只有鬼嫗和妖婦尚未見到,但眼前的情形很顯然,那滿頭白髮的猙獰老婦,八成是鬼摳無疑,剩下這緣衣美婦,自然就是妖婦了。
那綠衣美婦體態妖豔,胸腰浮突低凹,無一不恰到好處,吐語如珠,明眸似水,無論從哪一方面說,條件都不在四釵之下,唯有遺憾是年紀略大了些。
但一個女人,尤其練有一身玄功的女人,三十六七,正值虎狼之年,假如四釵是四朵鮮花,這位妖婦應該已是一隻熟透了的蘋果。
高翔幻想妖婦既居三怪之首,想必是美豔絕倫之輩,誰知面紗掀處,卻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敢情面紗之下,隱藏著竟是一張奇醜無比的醜惡面龐,斷鼻,缺唇,血口,獠牙外露,猙獰可怖。
高翔機憐拎打個寒噤,連忙移開目光,心念飛忖道:「我的天,幸好那日在舟中戴著面紗,不然,我有那麼容易脫出龍君之手……」
妖婦倒頗知禮,長笛斜搭,俯首一福,道:「小婦人韋天香,敬請高少俠指教。」
高翔忙拱手道:「大娘請少禮。」
妖婦韋天香醜臉牽動,冷冷說道:「天魔妙舞,乃本教克敵絕學,四敘功力,任何一人,都不在少俠之下,這一點,少俠應有自知之明。」
高翔淡淡笑道:「不勞大娘叮嚀,在下深知利害。」
韋天香醜臉一掀,笑道:「玄功一發,中途難以收止,少俠如願聽信良言,此時還來得及。」
高翔仰天大笑道:「高某但知仗劍除好,驅妖斬邪,至於勝敗榮辱,早已不在意中。」
韋天香似對高翔頗有好感,聽了這話,讚佩地嘆了一聲,道:「既然如此,韋天香就失禮了。」
只見她長笛一擺,目光向四下掃了一瞥,近百名魔教男女眾徒,突然一齊退出十丈外,掩耳轉身,膚坐不動。
高翔心中暗驚,看這情形,天魔妙舞固然厲害,妖婦那隻長笛,必然更有著驚人魔力,連教中功力較淺的徒眾,都不敢聞聽,自己千萬大意不得。
一念及此,連忙澄意靜心,挽面端坐,鐵箏橫放膝頭,靜待魔舞開始。
天魔教主看在眼裡,不禁微微頷首,順手遞給鬼叟崔倫兩個錦綿,低聲道:「魔音將起總教練還是別聽的好。」
鬼叟崔倫一言不發,接過錦綿,塞進耳中。
韋天香深吸一口真氣,引笛就唇,一聲裂帛之聲,遽爾發出。
笛音起處,四釵同時舉臂揮手,外衣一掀而落。
四具豐盈的洞體上,分別裹著紅、黑、藍、白四色薄紗,輕紗掩映之下,玉體隱約竟無褻衣。
但天魔妙舞妙就妙在此處,薄紗罩體,浮凸玲戲,溝壑隱隱,峰巒若現,其撩人遐思,遠比赤條精光的「誅神魔舞」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高翔不敢抬頭,目光一垂,十指撥動箏弦,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咚之聲。
韋天香面泛冷笑,鼓氣吹笛,其時直可穿山裂石,頃刻便蓋過了箏韻,四釵緊隨魔笛笛音急驟旋轉,彩紗飛揚,體香四溢,漸漸轉到高翔周圍。
驀然問,笛聲一沉,萬籟頓寂。
高翔心頭微微一震,揮指彈撥箏弦,竟不聞笛聲相抗,微詫之下,也停止了彈箏,緩緩睜開眼簾,這一看之下,頓時陷入魔境之中。
原來那韋天香的長笛並未真正的停止,只是其音飄忽,似已不可聽聞,箏聲才歇,一縷細柔魔音,便穿耳直人。
天魔四釵個個貌如天仙,此時橫身側臥在高翔四周,肌膚顫動,腰肢輕搖,蟬紗浮蕩,宛若池水碧波中透露出四朵蓮花,輕輕的動,柔柔的擺,星眸似閻似開,妙處若隱若現,此情此景,任是大羅神仙,除非不看第一眼,只要目光被魔境所引、便再也休想收得回來。
高翔如果瞑目不見,誠意正心,彈奏「天籟之音」,欲渡魔關,實甚容易,壞就壞在笛音忽斂,使他不由自主也停止了彈奏,目光一觸幻境,整個神志立被魔音所迷,再要振奮,已經不是易事了。
他目觸魔境,幻意隨生,一時間,張口瞪目,如醉如痴,混身燥熱難當,直恨不得扯碎衣衫,躍身撲上前去。
這時候,韋天香的長笛,突然一變而為急促激動,似幕篩飄搖,似雲雨正濃。
高翔自拔無力,諸般魔像泛湧,隨著魔笛吹奏,呼吸越來越短促,渾身骨骼,不住畢剝輕響……
天魔教主看到這裡,冷漠地笑道:「畢竟只有這點能耐……」
誰知話聲未落,突聽轟然一聲巨響,山石震盪,連桌上杯盤,都叮噹跳動。
韋天香猛吃一驚,笛聲頓斂,高翔卻心神一震,突然又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這時候,一條披頭散髮的人影,驀地掠上峰頂,尖叫道:「翔哥哥!翔哥哥!」
高翔猛然從地上一躍而起,迎著那人間道:「阿媛,什麼事?」
阿媛滿臉驚怖,渾身衣衫上,沾了許多血漬斑點,一見高翔,湧身撲上,緊緊將他抱住,顫聲道:「不得了,翔哥哥,山下死了好多人,你……你快去救爹爹……」
高翔忙問:「伯父他怎麼樣了?」
阿媛哭道:「他……啊!用了霹靂震天球……」
「霹靂震天球!」
這五個字,使天魔教主和三怪四釵個個駭然變色,四釵本來圍饒在高翔四周,忽然驚呼一聲,一齊閃身躍退數丈,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著阿媛,就像她隨時都會出手擲出霹靂震天球一般。
高翔迅速掃了鬼叟崔倫一眼,來不及細問,扶了阿媛,匆匆向峰下奔去,天魔教主和近百弟子目睹二人離去,竟誰也不敢橫身攔阻。
兩人奔下君山,身北直趨陸路出口,遠遠望見塵土蔽空,尚未散盡,山腳下死屍縱橫,不下百具,一個個腹開腸流,殘肢斷腿,盡是武林高人。
高翔目光疾掃,早看見金刀楊淦渾身鮮血,挺立在一棵倒蹋的大樹邊,正動也不動盯視著地上一具屍體,那屍體卻已經僅剩下兩手一腿,整個頭顱,炸得粉碎。
阿媛叫了聲:「爹」張臂就要撲過去。
高翔急忙探臂一把將她攔住,沉聲道:「且慢,伯父已負重傷,此時千萬碰他不得。」
阿媛掩面位道:「哦!爹!您為什麼不肯聽我的話?殺了這麼多人,也害了自己……」
高翔擋住阿媛,自己輕輕移步上前,細一審視,只見金刀楊淦臉色蒼白,雙目直視,胸腹之上,血洞密佈,整個下半身,幾乎全被鮮血染成血紅。
這情形,必是金刀楊淦盛怒之下突然使用「霹靂震天球」,未及掩蔽,被炸裂的碎片,震傷了自己,失血過多,傷勢甚重。但是,他卻挺立不倒,這是什麼緣故?
高翔不敢驟爾驚動他,輕聲叫道:「楊老前輩………」
金刀楊淦怒目不動,卻緩緩從那具死屍上移開月光,望了高翔一眼,兩行熱淚,競簌簌而下。
高翔心裡一慘,輕聲又道:「楊老前輩,既已快意思仇,就請放開胸懷,您失血甚多,須得及時療治……」
金刀楊淦緩緩點頭,長噓一聲,喉嚨中忽然發出陣「咯咯」的低響,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好半晌,才幽幽說:「不錯,不錯,快意思仇,我總算替老爺子報了大仇,可是……芙妹……他們呢?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說到這裡,哽咽已不能成聲,淚水如斷線珍珠滾滾直落。
高翔聽了這些話,心裡一驚,扭頭再看,這才發覺地上那具斷腿死屍,竟是歐陽天佑。
他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心頭一陣顫抖,熱淚險些也要奪眶而出。
但他咬緊嘴唇,強自硬將那已到眼睛邊緣的淚水又忍了回去,顫聲道:「老前輩,事已如此,是非都已經追悔不及,還是節哀應變才對啊!」
金刀楊淦悽然笑道:「你要我怎樣節哀?怎樣應變?我……我……」
他滯呆的目光一抬,掛著滿臉淚水,吩咐道:「阿媛,你去死屍堆裡,找回你孃的屍體,爹……爹已經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話未說完,兩眼反插,仰身便倒。
阿媛尖叫道:「娘」反身疾向屍堆裡掠去。
高翔屈指連揚,飛快點了金刀楊淦腰下穴道,左手一抄,將他身子平放在地上。
他身上並無療傷藥物,僅有一瓶旋風掌盛世充送給他的藥丸,這藥九雖是天火教荼毒天下的東西,但高翔知它極有提神速效,顧不得後果,倒出一粒,匆匆塞進金刀楊淦口中,雙掌平伸,便替他催氣活血。
約莫半盞熱茶光景,金刀楊淦果然悠悠清醒過來,只是已經氣若游絲,十分衰弱。
高翔低聲安慰他道:「老前輩,錯已鑄成,徒悲無益,阿媛還年輕,您如再有差錯,忍心她從此為成孤兒麼!」
金刀楊淦嘴角牽動,掙扎著從懷裡摸出一粒「霹靂震天球」,顫巍巍遞到高翔手中,喘息著道:「我已經不行了,大仇得報,我死亦瞑目,阿媛年輕,盼望你能多多照顧她,這東西,你好好留著,將來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高翔本不想收受,又怕引起他不快,只得接過揣入懷中,道:「老前輩放心吧!你只是失血過多,慢慢調養,自會復原的。」
金刀楊淦悽然一笑,道:「我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甚至連累歐陽天佑和自己的妻子,縱能治好傷勢,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接著揮揮手,不讓高翔開口,又道:「記得那一次咱們初次見面,因為你穿了我一件衣服,我曾經打過你一掌嗎?」
高翔含淚點頭道:「那是誤會,也怪晚輩言辭無禮,頂撞了前輩。」
金刀楊淦忽然吃吃而笑,道:「你不記恨?」
高翔忙道:「晚輩怎會記恨……」
金刀楊淦長噓一口氣,點頭道:「這樣就好,咱們雖然出身黑道,阿媛卻是個純良無邪的好孩子,你穿過我的衣服,今後教養她的責任,也落在你的肩上了。」
高翔淚水盈眶,俯首無言。
金刀楊淦喘息了一陣,舉手遙指阿媛,竟已無法出聲……
這時候,阿媛仍然低頭在死屍中翻尋,一襲羅衫,半是血汙,半是淚痕。
高翔站起身來,正想去勸她停止尋找,突聽身後一聲悶哼,駭然回顧,金刀楊淦竟自己切斷心脈,橫屍樹底。
君山之下,慘霧愁雲。高翔遊目四顧,遍地殘屍,再也忍不住淚水泉湧,仰天長嘆道:「唉!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當夜,岳陽城中一家客棧後院,孤燈熒熒,照著兩個黯然神傷的人影。
阿媛兩眼紅腫,倚坐在窗邊一張竹椅上,仍在低聲啜泣不止,高翔卻輕噓長嘆,劍眉深鎖,負手徘徊。
他幾次停下身來,凝望阿媛,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忍不住,才柔聲說道:「事情已經如此了,你這般傷感,整整一天粒米未進,要是弄壞了身體,伯父母在天之靈,也不會安心的。」
阿媛側面望望桌上早已冷涼的酒菜,希噓道:「你自個兒吃些吧!別管我,我心裡像塞著東西一樣,什麼也吃不下。」
高翔嘆道:「你不肯吃,我也食不下咽。」
說著,斟了一杯酒,舉杯一飲而盡。
阿媛伸手道:「也給我一杯酒,我也要喝。」
高翔遲疑了一下,終於斟滿一杯,默默遞了給她。
阿媛仰頸飲了,又道:「再給我一杯。」
高翔皺眉道:「酒能解愁,也能添愁,不要喝得大多。」
阿媛道:「我不管,我煩得要死,你就讓我喝個痛快吧!」
一把他過酒壺,壺嘴對著櫻唇,咕嚕嚕狂飲起來,酒液拋灑,濺得滿身淋瀝。
高翔既不忍跟她硬奪,又無法可以慰藉,回憶在金家莊跟她的誤會,阿媛一氣,獨自躲在客棧中閉門買酒的往事,只覺眼眶潮溼,不期然淚水盈盈。
一壺酒,頃刻已盡,阿媛抹抹嘴唇,哭道:「翔哥哥,再要一壺酒來,從今天起,我已經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我要喝酒,我要喝醉,一醉解千愁……」
高翔含淚執著她的纖手,低聲道:「阿媛,醉有什麼用,醉了還會醒,醒後傷感,更勝醉前,伯父臨終時要我照顧你,咱們同病相憐,理應互激互勵,振奮做人,世上煩惱之事大多了,豈是一個醉字能夠化解的?阿媛,你要是承認我這個哥哥,應該聽哥哥的話。」
阿媛香肩聳動,嚶嚶哭泣,宛如一隻負創的小貓,蟋伏在高翔臂彎中。
高翔長嘆一聲,又道:「日間君山之下,究竟經過如何?我問你,你一直沒有說,現在慢慢告訴我好嗎?」
阿媛仰起淚臉,說道:「你與我分手以後,我就向北追上爹爹他們,才到君山北麓,那兒已死了很多人,遍地屍體,都是丐幫弟子……」
高翔插口道:「守在北門入口的,真是我大哥高翊嗎?」
阿媛點點頭,道:「我們趕到的時候,丐幫弟子死傷已近二百人,其中連窮家二聖和獨臂窮神劉鐵輝,以及金家莊那位少莊主,都在追魂掌下負了重傷,金陽鍾一怒,便跟你哥哥動了手,我們本不想現身的,誰知歐陽伯伯卻在人叢中發現了莫姥姥……」
高翔忙問:「她跟那些人在一起?」
阿媛冷冷掃了他一眼,才道:「只有擎大神劍黃承師和乾坤手冉亦斌,放心,其中並沒有那位李姑娘。」
高翔臉上一紅,道:「他們是剛到?還是早已經在那兒了?」
阿媛道:「看來也是剛來不久,那時候人群都向山麓湧去,金陽鍾跟追魂手又正在激戰之際,歐陽伯怕一聲呼叫,用拐一指,告訴爹爹道:‘那拿著柺杖的老婆子,便是害死老爺子的莫姥姥。’「爹爹聽了這句話,拔刀就衝了過去,我死命拉住他老人家衣角,要他老人家暫時忍耐片刻,誰知爹爹一急,就擲出了一粒霹靂震天球……」
高翔嘆道:「唉!快意一時,難怪會傷了那麼多人!」
阿媛繼續又道:「那粒震天球出手,並沒有傷著莫姥姥,卻把觀戰的人震死大半,當時人群一亂,四散奔逃。金陽鍾和追魂手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激戰,喝令家將婢女護送金鳳儀和史雄飛急急退回湖邊上船,金陽鍾橫身攔住爹爹,兩人一言不合,便兵刃相向,反把莫姥姥等人拋在一旁了。
「因我拉不住爹,只好跟娘緊緊護在他老人家身邊,歐陽伯伯卻跟莫姥姥動了手。
「唉!那真是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
她似有餘悸地略為一頓,方才喃喃接下去道:「……滿山都是人,滿地都是屍體,有些逃了,有些卻憤於爹爹使用歹毒暗器,大約有二三十人,都一齊來圍攻我爹爹。
「爹爹本來就已經比金陽鍾技遜一籌,再加上激起公憤,遭人圍攻,不久便陷入險境,我和娘別無他法,只好也拔刀出來。
「單憑我們父女三人,怎能抵擋得住二三十人圍攻,這時,歐陽伯伯單拐跟莫姥姥等人力拼,首先失手負傷,我娘略一分神,肩上也中了一劍,爹爹怒火狂升,又取出了第二粒霹靂震天球。
「我因見他老人家雙目盡赤,切齒出血,上前沒命將他抱住,叫道:‘爹!你不能再用這東西了,不能再用這東西了。’「可是,爹爹怒喝了一聲,竟將我一掌劈倒地上,轟然一聲,震天球已經出手。
我仆倒在地上,只覺得血雨漫天,直向頭上身上罩落下來,飛塵蔽日,分不清四周誰是死人?誰是活人?我亂了主意,只好哭著奔上君山來找你」
高翔聽到這裡,仰首浩嘆,良久,才問道:「第二粒震天球出手時,金陽鍾還在不在呢?」
阿媛想了一下,搖頭道:「震天球出手的時候,他分明還在,後來我奔上君山,沒有注意他是不是離開了,但咱們清理屍體,沒見到他,大約他並未受傷。」
高翔又差別:「那擎天神劍和乾坤手冉亦斌也未見屍體,當時他們都在何處?」
阿媛道:「他們都跟莫姥姥一起圍攻歐陽伯伯,爹爹第二粒震天球,便是對準他們出手,但莫姥姥業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二人卻蹤影渺茫,我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
高翔一嘆道:「霹靂震天球雖然厲害,用來對付無辜的武林同道實在可惜,假如能夠用一粒擲在君山頂上,至少天魔教從此不能再為禍武林了。」
阿媛忽然一哦,道:「你說去救那位鬼受崔倫,但他卻又甘心做了天魔教的總教練,並且把聽音劍訣傳授魔教弟子,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高翔苦笑一聲,道:「也許他另有苦衷,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我想趁這時候,去查一件極重要的線索,阿媛,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阿媛幽幽道:「我如今已經無依無靠,你去哪兒,我自然也去哪兒。」
高翔見她悲傷略減,趁機握住她的柔夷,道:「但那地方,但怕你知道了不肯同去。」
阿媛詫道:「為什麼?你說的是什麼地方?」
高翔緩緩道:「金家莊。」
「什麼?金家莊?」阿媛果然一驚,接道:「我爹與金陽鍾已經翻臉成仇,咱們再去金家莊,他們會」
高翔正色道:「我曾聽金鳳儀侍女春蘭說起,金家莊中,有一間密室,她親眼見到七星金匕在秘室中存放過,如今從種種跡象推測,金陽鍾極可能就是我在噶峰遇見的白衣蒙面人,所以,我決心再往金家莊一探。」
說著,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咱們這次去,不必再以客人身份前往,咱們要悄悄的去,暗中查探那間神秘的秘室,看看裡面究竟住著誰?」
阿媛問道:「你準備連金鳳儀也不見面?」
高翔點點頭,輕嘆一聲,卻沒有出聲。
阿媛又差別:「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一句未了,燈火忽然一爆而滅!
高翔耳目敏銳,輕輕一帶阿媛,沉聲喝道:「何方高人駕蒞?」
窗外應聲道:「請高少俠出屋一會兒。」
高翔聽那口音,竟十分陌生,微怔之後,輕聲對阿媛道:「你在屋裡不要擅動,我去會會他。」隨即站起身來。
阿媛卻拉住他道:「翔哥哥,我跟你一塊兒去。」
高翔道:「人家指明會我,語氣中似無惡意,你只管歇著。縱有事故,我自信足能應付。」
阿媛叮嚀道:「不管好意惡意,你別去遠了,當心中了人家詭計。」
高翔點頭答應,斜背鐵箏,推窗而出。
慘淡的月光下,只見院中挺立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衣,肩後分插著兩隻粗大的判官筆,額角顯露出一條刀疤,神情十分陰鷙。
那人閃著一雙精芒畢露的眼神,仔細向高翔打量了一眼,未等高翔開口,搶先道:「敢問是高翔高少俠嗎?」
高翔應道:「正是,閣下有何見教?」
那人遲疑了一下,又問道;「請問高少俠,有沒有一個姓藍的朋友?曾經聯袂經過洛陽……」
高翔一哦,道:「你是說藍天化?」
那人頷首展顏一笑,道:「這就不錯了。」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面墨綠色方牌,躬身道:「在下洛陽仇雲,特來面見高少俠,繳回墨玉令牌。」
高翔欣然道:「原來是仇大哥,快請到房裡坐……」
翻天鷂子仇雲拱拱手,肅容道:「仇某尚有他事,不能久留,自得墨玉令牌,囑令截救鬼叟崔倫,仇某德鮮力薄,終辱所命,愧恨之下,一路隻身追躡來到洞庭。如今天魔會期已過,高少俠亦已見到鬼叟,仇某費盡心機,無能為力,只好厚顏前來繳回令牌。」
高翔嘆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仇大哥已經盡了力,高某……」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接過令牌,但觸手卻不禁一驚,話聲頓止,原來那墨玉令牌之下,竟然壓著一封密函。
「這」
仇雲眼珠疾轉,沉聲道:「暫勿聲張,這封信,千萬不可洩於他人,仇某千方百計得此密函,緬顏繳令,問心稍安,就此告辭。」
話落,將令牌與後函向高翔手中一塞,揚揚手,身軀疾旋,凌空拔起四丈高下,人在半空,雙足一蹬,呼地一個翻滾,越過院牆,沒於夜色之中。
高翔目睹仇雲這一手上乘輕功,正感嘆:「不愧翻天鷂子的名號。」誰知心念未及,牆外驀地亮光一閃,緊接著傳來一聲悶哼!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