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心一急,突然反手一把,扣住了天刀廖成思的手肘。
廖成思大吃一驚,掙了掙,竟未掙脫,大怒叫道:「你……你要幹什麼?」
灰袍老人嘿嘿一笑,掀起天刀廖成思的簇新錦袍,嘶地一聲,竟扯下一片後襟,向自己臉上一掛,鬆手笑道:「這東西倒還合用,人家都說:‘拿人屁股當作臉。’我老人家只取你一片衣襬,算得了什麼。」
廖成思弄不清楚他是有意折辱?或是天性痴狂?一肚子怒火,無從發起,只得大聲喝叫門下弟子重取衣袍來,但尚未更衣,寺外忽然飛報:「南荒獨眼鬼母駱大娘到。」
飛龍活佛連望了青雲觀主一眼,低聲道:「她來幹什麼?」
青雲觀主搖搖頭道:「貧道也頗覺奇怪……」
一句話未了,那用錦布掩面的灰袍老人已介面叫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快些以禮迎接,老婆子好殺人,別惹她火氣來了,大家都難看。」
飛龍活佛頷首道:「此言有理,你我三人同往迎接一趟吧!」
灰衣老人急又搖手道:「你們別說出我的名號來,我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一怕殺人見血,二怕潑婦罵街,那老婆子兇得很,我老人家惹不起她。」
天刀廖成思望望身後破衣,正感為難,寺門口一陣刺耳崢榮怪笑,獨眼鬼母駱天香已帶著她那養蟲高手的媳婦,昂首大步而入。
三派掌門人不敢怠慢,由飛龍活佛為首,急急跨出正殿,降階相迎。
獨眼鬼母駱天香閃動獨目,掃了院中一眼,吃吃笑道:「三位屯駐普陀寺,嚴陣以待,是準備與金陽鍾較一較高下啦?」
飛龍活佛連忙合十道:「出家人不敢妄動嗔念,實因高翔殺戮同門,血仇彌深,不得不向金莊主付一個公道。」
獨眼鬼母連連點頭,說了兩聲:「好!好!有志氣!有志氣!」
接著,獨目一翻,又陰聲笑道:「老婆子也跟金陽鐘有點過節,咱們何不一併了斷?」
「這個……」
飛龍活佛不期有些為難,他雖然欲尋高翔報復血仇,究竟不失為正門大派風度,實不願將這件事跟鬼母的私仇纏在一起,但又深知獨眼鬼母心狠手辣,出名的難惹,有心回絕,又怕引起她的不快,是以沉吟難決。
獨眼鬼母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意,陰惻惻一聲冷笑,說道:「三位為同門雪恨,乃是公仇,老婆子替媳婦尋夫,這是私事,咱們公私分明,該請三位當先,我們婆媳只須借用這間佛殿坐候一日,等待三位公仇了斷之後,再找金陽鍾理論,這樣總可以了吧?」
飛龍活佛欣然喜道:「駱施主如能這般成全,三派弟子承沐厚德。」
獨眼鬼母回頭抬抬手,道:「群仙,咱們進去吧!」提拐舉步昂然向大殿走去。
那臃腫婦人陸群仙應了一聲,笑道:「婆婆先請,我還得替小雜種撤泡尿,等一會別沾染了佛殿,得罪了菩薩。」
說著,果然解開懷中嬰孩尿布,背轉身子,向空地上撒了一泡尿,然後「乖兒,心肝」地拍著孩子,跟入大殿。
三派掌門人誰也沒有注意這件小事,大家倒覺得獨眼鬼母今天竟出奇地通情達理,正暗暗吐了一口長氣。
獨眼鬼母婆媳跨進大殿,迎面便碰見那灰袍老人,用一幅從廖成思衣服上扯下的錦布蒙著面龐,高座在上首席上,登時臉色一沉,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那灰袍老人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陪笑道:「大娘,請這邊坐!」
鬼母大刺刺走了過去,坐了上首,陸群仙哄著孩子,側身緊靠著鬼母坐下,那灰袍老人自己轉到下首席位,一付誠惶誠恐之態,乾笑著又問:「大娘從苗疆遠來,一路上多受風霜,辛苦!辛苦!」
鬼母微微一怔,漫聲道:「你也認識老婆子?」
灰袍老人嘿嘿笑道:「大娘名震天下,執武林牛耳,當今天下,誰人不識?小老兒能夠不識大內皇帝老官,也不能不知道大娘,嘿!嘿!嘿嘿!」
鬼母眉頭一皺,冷冷道:「閣下年紀不小,想必也是武林中知名之士,為什麼要用錦布遮面,學那鬼鬼祟祟的舉動?」
灰袍老人聳肩笑道:「啊呀!大娘!在您老人家面前,小老兒算得了什麼人物,實在是情面難卻,當年小老兒受了三大門派恩惠,這會子他們有事,特地趕來替他們吶喊助威。」
鬼母臉一沉,道:「你還是三大門派約來助拳的?」
灰袍老人連忙搖手,道:「談不上助拳,替他們壯壯膽罷了,大娘別見笑……」
鬼母心念一動,沉聲道:「嘿!原來真人不露相,趕快把面巾取下來,讓老婆子看看你是誰?」
灰袍老人大驚,忙不迭打拱作揖,道:「取不得!取不得!小老兒長相太難看,這兒還有小娘子在座,要是一取下來,包準要嚇著小娘子。」
陸群仙一面拍著孩子,一面應聲道:「不要緊,三山五嶽,希奇古怪的面孔,咱們見得多啦!」
那灰袍老人直叫使不得,雙手緊緊握著覆面錦布,這一來,越加引起了獨眼鬼母的疑心。
她本是窮兇極惡之輩,疑雲一起,必要查個水落石出,當下重重一頓鳩冰拐,厲聲叱道:「取下來,老孃叫你取下來,你就乖乖取下來!」
灰袍老人惶恐無已,不敢違拗,只得舉起戰粟的雙手,摘下了面巾。
面巾一摘,三派掌門人幾乎同聲驚撥出聲,對面的獨眼鬼母和陸群仙,卻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面巾之後,果然是張奇醜無比的面龐,只見他鼻樑齊中而斷,整個鼻頭向上翻轉,沾滿了膿血,雙唇腐爛,嘴角獰翻,路出白森森兩排牙齒,兩邊臉頸上,盡是斑斑點點膿帶水的爛瘡,看得人怵目驚心,不寒而粟。
三派掌門人個個目瞪口呆,心裡飛忖:「這無名老人剛才分明不是這般形狀,怎會轉眼之間,變得如此可怖?」
獨眼鬼母和陸群仙卻同時驚立起身,滿臉駭怖之色。
鬼母柺杖一橫,顫聲喝問道:「你……你的臉上,長的什麼瘡?」
灰袍老人垂頭喪氣道:「小老兒也不知叫什麼瘡,十來年了,看過多少名醫,都看不好,前年路過十萬大山,碰見一個老郎中,據他說,只怕是麻風。」
「什麼?麻風!」
饒是鬼母雄霸江湖數十年,聽了這兩個字,渾身也生出一陣雞皮疙瘩,伸手一帶媳婦,閃身疾退了七八步。
拐頭一指,尖聲叫道:「快趕他出去,趕得越遠越好!快!快!」
三派掌門人回聲道:「老前輩,你……」
那灰袍老人不待他們把話說完,竟頓足大笑起來:「原說看不得,。你們偏要看,這會兒看見了,又要趕我走,人生得醜礙什麼事?再說我臉上這點小瘡,又不是了不得的奇難症候,怎知道就會傳給了你們,你們要是怕,剛才為什麼坐上小老兒坐過的位子?熱位子惹爛瘡,你們就不怕了?」
獨眼鬼母聽得渾身冷汗直冒,不由自主,忙揮袖向衣袍上急揮,滿臉惶惑問陸群仙道:「群仙,要緊不要緊?」
陸群仙連連退避,顫聲道:「難說得很,據聞這種病除非不染上,一旦染上,任是武功再高,也只有死路一條……」
鬼母心膽俱裂,驀地一頓鳩頭拐,嘆過:「罷了!罷了!」也不招呼陸群仙,大袖一拂,飛身搶出殿門,一晃肩頭,踏屋越脊,如飛而去。
那陸群仙舉目四望,意頗有些遲疑,及待見鬼母去遠,只得也跺跺腳,掠登瓦頂,緊跟了下去。
這時候,一名弟子正急急奔到殿前,躬身稟道:「探騎回報,金家莊莊主親率高翔,分乘馬車二輛,半個時辰之前,已離莊向普陀寺而來,約再有頓飯光景,即將抵達。」
天刀廖成思揮手道:「不必再探聽了,升召聚旗,三派弟子,統統到廣場聚齊……」
灰袍老人重又掛上面中,冷冷介面道:「那正好,全部都到廣場來,一個也跑不掉。」
飛龍活佛詫問同道:「老前輩的意思是說……」
灰袍老人聳聳肩頭,道:「沒有什麼!你們只管幹你們的吧!我老人家還是那句老話,真刀真槍看見害怕,等你們弄得開不了交的時候,再來叫我……」
語言微頓,神色一肅,低聲又道:「不過,最要緊的是凡事要快,時間拖久了,只怕又要出毛病。」
說罷活佛等本待問問他臉上變化的事,卻見他閉目不理,只得暫忍在心底,並肩同出大殿。
不到盞茶時到,殿前廣場之上,已整整齊齊排列著十八名弟子,僧道俗分隊肅立,穆序井然,鴉雀無聲。
飛龍活佛領先,三位掌門人登上殿前一座土臺,面色凝重他說道:「三派敵伉同仇,譽辱與共,今日之會,實乃咱們三大門派面臨之最大考驗。金家莊主俠名遍天下,無論為敵為友,都值得我們敬仰,三派門下,不得稍有粗魯失儀的舉動,未得命令,嚴禁擅自出手,一旦翻臉,降龍寺弟子緊守正殿殿門,天刀門、青雲觀弟子,分別扼寺門牌坊,不得自亂陣勢。」
這番話不亢不卑,秉公正直,語聲方落,臺下十八名弟子同時躬身人算是領命。
飛龍活佛頗含深意地望了天刀廖成思一眼,問道:「我等先禮後兵的原則,廖掌門人還有什麼異議沒有?」
天刀廖成思爽然一笑道:「但憑大師作主。」
飛龍活佛這才寬慰的笑道:「貧僧自信不致損及三大門派顏面,難得二位全力支援,三派生死榮辱,誓同承受。」
正說著,一陣轔轔車聲由遠而近。
飛龍活佛面容突然肅穆凝重,微一揮手,三派弟子涮地分散開採,拱立在殿門之前,三位掌門人卻緩步下了土臺,並肩肅立而待。
日輪當空,車聲漸近。
普陀寺前,肅然無聲。
三派弟子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都是千中選一的好手,其中任何一個,都不遜於武林一流人物。
而玉筆神君金陽鍾俠名遍天下,莊中錦衣武士,也人人都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如果一旦翻臉動手,一場血戰,勢將慘烈異常。
飛龍活佛深深瞭解這個道理,所以極力主張先禮後兵,能不破臉,最好不要破臉,這倒不是畏懼,而是對金陽鍾多少有點惺惺相借的景慕之心。
但如今面臨抉擇,也數他最沉著、最堅定,手扶禪杖,卓立場中,神色怡然。
此外,青雲觀主目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麼?天刀廖成思不安地撫弄著刀柄,顯得最為激動。
驀地,車聲突然靜止,三派掌門人霍地一齊揚頭望去,二輛金碧燦爛的豪華馬車,已經並轅停在石牌坊下。
但,除了兩名車伕之外,金家莊錦衣武士,竟一個也不見。
三派掌門人忍不住互相交換了一瞥訝異的眼色,車門啟處,玉筆神君金陽鍾領著高翔業已飄然落車,緩步走了過來。
飛龍活佛手中撣杖一頓,朗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三大門派,不愧是名門正派。
飛龍活佛那一聲佛號,十八名弟於抽刀拔劍,抱刃躬身,既是行禮,又顯得威儀不凡,金陽鍾閱歷豐富,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連忙抱拳含笑道:「謬承厚儀,如何敢當!」
飛龍活佛朗聲道:「神君望重武林,領袖群倫,三派理當依禮接待。」
金陽鍾哈哈笑道:「大師父如此抬愛,反令金某汗顏不安了。」
說著,輕輕用時碰了高翔一下,遙遙拱手,昂然走上前來。
三派掌門人側身肅客,彼此謙讓幾句,並肩進入大殿,門前弟子霍地翻腕撤刀收劍,嗆!脆吟聲中,還刃入鞘,動作竟然整齊劃一,絲毫不亂。
三派掌門人緊行幾步,跟隨人殿,一望之下,殿中空空,那灰衣老人早已不見了蹤影,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禁一怔。
而金陽鍾和高翔,步人大殿也是深深一怔。
原來他們先前預料會期時必然不僅三大門派,至少鬼母駱天香婆媳定會在場,是以才帶同駱希平同來,不料事情竟大出意外,大殿上除了兩行桌案,並無一個外人。
玉筆神君金陽鍾腦念飛轉,一時倒猜不透其中玄虛,略作客套,分賓主落坐,便含笑說道:「這幾日金家莊外,嚴如鐵桶,多承諸位維護之情,金某隻說今日會上,必然有許多同道高人,未料竟冷落如此!」
他這番話,明是談笑之詞,實則是在譏諷三大門派環伺金家莊,截擄送訊莊丁。
哪知三派掌門人聽了,都覺茫然不解,天刀廖成思秉性最烈,登時怒目道:「莊主這話,是說咱們三大門派力不足抗衡金家莊?必須假借外力,借作助援?」
金陽鍾冷冷笑道:「雖然未必如此,但三日以來,諸位分遣門下,窺伺敝莊,截我信使,竊我虛實,卻是事實。」
三派掌門人頓時變色,天刀廖成思怒眉一剔,介待發作,飛龍活佛連忙以目示意,將他攔住,詫問道:「我等自從三日前離莊,並未踏出普陀寺一步,門下弟子,總共一十八名,終日未離左右,莊主此言,意何所指?」
金陽鍾道:「明人面前,還須細說嗎?」
飛龍活佛微微變色道:「貧僧非敢狂妄,但自信不是心口不一之人,廖施主和赤精道兄,也絕未走出普陀寺半步,三派聲譽縱不及金家莊主,卻也不是奸詐虛偽之徒,莊主如系語出誤會,還則罷了,倘欲加無名之罪,而遂斷然之心,貧僧深為莊主不值。」
這位大和尚在未見金陽鍾之前,倒能處處退一步設想,非至不得已時,不願破臉動手,誰知一旦見了面,被金陽鍾幾番責辱,竟首先按不住有了火氣。
天刀廖成思本就是主戰派,手按刀柄,厲聲介面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金莊主既有成見,多說也是徒然。」
金陽鍾做然道:「諸位挾嫌已深,金某人早料到不能善罷,徒費口舌,委實大可不必了。」
高翔離席而起,朗聲道:「事由在下而生,三大門派如果不諒,儘管衝著在下來,何必編織虛詞,另生事端。」
大刀廖成思勃然大怒道:「小輩賣什麼狂,同門血仇,廖某當先行了斷。」
說罷,忽地起身,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飛龍活佛低宣一聲佛號,緊接著站起身來,冷冷道:「冤孽已成,實難化解,三派為了討還血債,勢不免孤注一擲,拜請高大俠賜教高招。」
彼此一言不合,同時離座,湧出大殿,飛龍活佛禪杖一揮,六名降龍寺高僧唰的一字排開,擋住了正門。
其餘天刀門和青雲觀弟子,俱按分派位置,退守兩翼。
金陽鍾目光一瞬,見廣場上共僅十八名弟子,極顯寥落,當下冷冷-笑,低聲道:「賢侄,不出絕學,不能令他們心服,事已如此,只要不使殺孽過深,不妨略展本領,叫他們知難而退,咱們也好早些上路了。」
蓋以他審度形勢,假如只憑三派中人,別無援手,高翔已經力足應付,所以要他展露神功,力敗強敵,趁此揚名立身。
高翔躬身應了一聲,摘下鐵箏,步入場中。
天刀廖成思舉臂攔住飛龍活佛和赤精子,沉聲道:「徵此小輩,何須二位出手,廖某人願領頭陣。」
飛龍活佛無奈點頭道:「冤仇宜解,廖施主最好能使他挫敗服輸,不要傷他性命。」
廖成思應道:「放心!廖某人理會得。」
說著,拔刀出鞘,直迎上前。
高翔抱箏一禮,道:「了斷嫌隙,各憑功夫,但在下不欲血腥過重,只求點到為止吧!」
廖成思哼道:「哪來許多廢話,動手吧!」
高翔道:「在下年輕,理應敬讓廖掌門人先。」
廖成思臉上一紅,叱道:「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氣了,接招!」
招字甫落,揚手一刀,虛空劈出。
他雖然挾怒而出,終是堂堂一派掌門之尊,焉肯落一個先行出手的臭名,這一刀虛劈而出,刀鋒一抖便收,純是保持身傷之意。
高翔左掌一豎,倒提鐵箏,微笑道:「謝過掌門人,在下要放肆了。」
剎時間,左掌一翻,橫臂伸出,敞開門戶,右手鐵箏卻一抖而出平點了過去。
天刀廖成思冷哼一聲,刀鋒疾轉,呼地一刀迎了上去。
雙方甫一齣手,真氣微凝,臉上不期然同時變色。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們神色微異之際,刀箏相觸際,嗤!一聲脆響,兩條人影頓時蹬蹬蹬各自倒退了三四步,險些摔倒地上。
這情形頗出眾人意外,皆因廖成思和高翔這第一招出手,何曾有一絲武林高手的真力凝注徵象,揮刀掄箏,簡直就和莽漢相撲一般,一接手,彼此都拿樁不穩,差一點跌了個八腳朝天。
金陽鐘面色立變,但尚自忍住沒有出聲,飛龍活佛和青雲觀主卻雙雙欺身而出,異口同聲問道:「廖施主,怎麼樣了?」
天刀廖成思苦笑著搖搖頭,道:「廖某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內腑如吞鐵丸,真氣阻滯,難以凝聚。」
青雲觀主駭然道:「有這等事?廖施主,快請退後調息,讓貧道來會會他。」
他探手拔劍,越身而出,稽首道:「高少俠功力果然超凡脫俗,貧道不敏,也欲拜領幾招。」
高翔迷茫地搖搖頭,勉強應道:「道長請賜招吧!」
兩人各抱兵刃,對面一拱,腳下錯步遊走半匝,青雲觀主左手劍訣一領,剛將長劍舉起來,突然臉上一陣蒼白,手臂又落了下去。
高翔的情形,跟他差不了多少,本來那鐵箏拿在手中十分輕便,這時竟覺得重逾千斤,一口真氣,說什麼也提不起來。
四目相對,彼此愕然,只瞧得一邊的飛龍活佛和金陽鍾如墜五里霧中。
這時候,突然有人放聲大笑道:「打呀!為什麼不打呢?反正大家都活不了了,等著別人來收屍吧!」
眾人聞聲回頭,卻見那灰衣蒙面老人,不知何時又踞坐在神案之前,二郎腿一晃一蕩,斜睨殿外,狀頗悠閒。
金陽鍾駭然一驚,飛快地探手人懷,緊握著自己仗以成名的那隻玉筆。
那灰衣老人聳聳肩頭,道:「金陽鍾,趁早別把那些玩意兒亮出來,一隻玉筆,唬不了我老頭子。」
金陽鍾自負成名多年,突見這怪老人俏沒聲息出現在近處,自己竟毫無警兆,不用說,必非等閒人物,沉聲喝問道:「閣下是誰?」
灰衣老人舉手整一整蒙面錦布,吃吃笑道:「你先別管我是誰,試試看督脈經絡中,有什麼異樣沒有?」
金陽鍾暗提一口真氣,臉上剎時變了顏色,翻身疾退數步,一把抓住高翔腕時,低聲問道:「賢侄,你覺得體內督脈經絡中,是否」
高翔點點頭,道:「是的,翔兒正感血脈阻塞,真氣已無法凝聚……」
金陽鍾一震,道:「咱們中了毒了……」
那灰衣老人介面道:「誰說不是呢!不但中毒,而且是中的苗疆最厲害的無形之毒呢!」
金陽鍾閃動一雙血紅眼珠,望望那灰衣老人,又望望三派掌門人,切齒作聲,恨道:「好呀!三大門派,竟會幹出這種卑鄙無恥的勾當,你們準備將金某人怎麼樣?說吧!」
三派掌門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介面。
那灰衣老人卻哈哈大笑道:「金陽鍾,你問他們,他們還不是跟你一樣,不單他們,這廟裡所有的人,一個也沒有例外,全著了人家的道兒啦!」
飛龍活佛大吃一驚,連忙運氣試驗,廣場中十八名弟子也都暗提真氣,一試之下,人人都傻了眼。
老頭子說得一點也不錯,凡是在場之人全都中了毒。
金陽鍾察言觀色,已知那灰衣老人所說不假,登時勃然大怒道:「你究竟是誰?行此詭謀,目的何在?」
灰衣老人眯著眼,搖頭道:「只說你年紀比他們都大些,一定懂世故,聽你這句話,敢情使我老人家失望得很,下毒的主兒早走了,要不然,還能讓你站在這兒頂撞前輩?」
飛龍活佛聞言心中一動,脫口道:「老前輩說,那放毒的竟會是獨眼鬼母駱天香?」
灰衣老人揚眉道:「駱天香倒不會放毒,她那媳婦卻是個大行家。」
高翔也驚問道:「鬼母到過此地?」
灰衣老人冷冷道:「廢話,她要是沒來過,你們會著了道兒?」
天刀廖成國突然大叫道:「我想起來了,那婆娘曾在廣場中解開嬰兒,給孩子撒尿,難道……」
灰衣老人吃吃笑道:「可惜知道已經太遲啦!那婆娘懷中嬰兒,從出孃胎,便用毒物喂大的,一泡尿撒在地上,隨風而散,你們哪裡會料想得到。」
飛龍活佛駭然道:「老前輩既已發現,當時怎麼沒有提醒我等?」
灰衣老者道:「你們那時一心一意只想著尋仇打架,其他的話,哪裡還聽得進去。」
飛龍活佛不禁泛生一陣愧怍之心,長嘆道:「嗔念一生,百魔隨侵,天意如此,咎由自取。」
回身合十向金陽鍾和高翔說道:「尋仇一念,竟落得兩敗俱傷,莊主明達,當知並非我等陷害,降龍寺與高翔之間,嫌隙至此而止,貧僧無能,愧對祖師,即日遺返滇境,從此面壁贖罪,不再履足江湖了。」
說罷,舉杖一揮,六名降龍寺僧人,口宣佛號,一齊轉身向寺外退去。
青雲觀主低念一聲無量壽佛,還劍人鞘道:「青雲觀弟子,願與大師同進退。」
天刀廖成思也不禁仰天長嘆,一言不發,揮揮手,帶著六名天刀門下,黯然轉身。
三派門下,剛退出一箭之遙,玉筆神君金陽鍾忽然沉聲叫道:「諸位且慢!」
三位掌門人霍地停止,轉頭道:「金莊主,還有什麼吩咐?」
金陽鐘擺擺手,道:「現在在場之人,俱中劇毒,諸位即使返回本派,又有什麼辦法解除體內之毒?」
飛龍活佛嘆道:「毒已人體,真氣難聚,我等都成了廢人,除了一走之外,還有什麼可說的?」
金陽鍾卻轉身向那灰衣蒙面老人道:「閣下既知劇毒來源,現身示警,想繫世外高人,倘能將解毒之法一併賜告,金陽鍾願意……」
那灰衣老人連連搖手道:「抱歉!我老人家不是郎中,毒不是我下的,你別拿大帽子給我戴,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有本事,為什麼不去找那弄手腳的婆娘?」
天刀廖成思介面道:「我等功力已失,縱使找到她,又能如何!」
灰衣老人吃吃而笑,用手一指坤坊下馬車,道:「車上有現成的藥引子,你們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眾人聞言不期旋身望去,只見金家莊那兩輛馬車靜靜停在石坤坊邊,其中一輛車上,正探出一個頭來,向殿前張望。
高翔眼快,一見那人正是駱希平,登時心中一動,脫口道:「對啊!我們怎麼忘了駱大哥呢!」
金陽鍾也喜道:「說得是,希平是駱家獨生子,久居苗疆,說不定懂得解毒的方法。」
大家聽了這話,希望油然而生,紛紛向馬車奔去。
高翔大略將中毒情形對駱希平說了一遍,飛龍活佛接著也述說鬼母婆媳來去經過,以及陸群仙使嬰兒撒尿布毒的始末。
駱希平聽完,也是深深吃驚,恨恨道:「那賤人竟是這般可惡!不用說,定是人妖姬天珠的毒計,但我雖跟她是夫妻,卻沒有習過解毒之法,這卻怎麼辦好呢?」
金鳳儀坐另一輛車中,聽得經過,忙推門下車,憤憤地道:「她們現在什麼地方?待我擒了她來,不怕她不解毒。」
飛龍活佛合十道:「鬼母來時,並未提起居處,此事只有再問問那位老前輩。」
天刀廖成思應了一聲,飛步轉回大殿,哪知一腳踏進殿門,那灰衣老人已不見人影,神案之上,留著一幅錦布,布上現出幾行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