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駱一口氣說到這裡,神色一肅,俯首又道:「在下受莊主厚恩,眼看即將功成,本不應忽萌退志,無奈在下實在不願意見到老孃和那賤人,昨夜得此訊息,便悄然離開了此地,但是……」
高翔脫口道:「但是你去了以後,又想想這樣做等於遺禍給金家莊,才改變了主意,去而復回?是嗎?」
老駱點點頭,目中精光激射,說道:「我駱希平身體雖殘,仍是鐵錚錚的漢子,莊主收容我十餘年,待我不可謂不厚,若是臨事一走,我那老孃,勢必要將金家莊鬧得人仰馬翻,這不是莊主養我多年,我反而恩將仇報了嗎?」
高翔大感激動,不期握住他的雙手,用力搖撼著道:「駱大哥,我從前只知道南荒鬼母一門兇狠,萬萬想不到你竟是這般全始全終的血性漢子。」
駱希平冷冷笑道:「我若非獨自躲在小樓苦思十餘年,悔悟已多,今日只怕連你也放不過。」
高翔愕然道:「為什麼?」
駱希平道:「當年我乍離開南荒,雄視天下,要不是你父親九天雲龍在九嶷山賞了我一掌,我又何至於急著練功,走火入魔,毀了這雙腿。」
高翔愕然道:「那我們豈不是仇家?」
駱希平笑道:「仇家當然是仇家,不過,這仇不知何年才能報得。」
兩人互相握著手,忽然豪興飛揚,擺臂大笑起來。
高翔感慨地道:「駱兄雖不念舊仇,小弟為家父當年誤傷之事,理當代致歉意才好。」
駱希平怪眼一翻,道:「什麼誤傷?那一掌打得我內腑移位,血氣渙散,險些丟了性命。」
接著,輕嘆一聲,又道:「話說回來,當年若不是你父親那一掌,我駱希平最多叱吒江湖,掀風作浪一時,結局定然比今天慘上百倍,天下奇能異士,多如恆河沙數,到最後惡貫盈滿,再遇上一位嫉惡如仇的,只怕不僅一掌能夠解脫了。所以,這些年來,我獨自躲在小樓上,靜夜拘心,常常覺得你父親那一掌,實在打得正是時候。」
駱希平向來不喜多言,不知怎的,此時竟與高翔談得投機,述及往事,滔滔不絕。
玉筆神君金陽鍾一直靜坐沉思,沒有岔口,這時忽然問道:「希平,你來金家莊十多年,從來沉默寡言,老夫也不便深問,現在你不妨說說,當年為什麼會跟令堂反目,獨自到了中原?」
駱希平見問,白皙的臉上頓時閃同一抹羞憤之色,垂首半晌,才道:「莊主欲明原因,先請回想剛才跟我娘同來的那賤女人,懷裡怎會抱著一個嬰兒?」
金陽鍾一時沒有聽懂他的含意,微詫道:「這有什麼奇怪呢?那不是你的孩子麼?」
駱希平憤然道:「在下遠離南荒,已近二十年,哪來兩三歲的。兒子。」
金陽鍾哦了一聲,恍然而悟,失聲道:「原來你是疑妻不貞,才……」
駱希平痛苦地介面道:「這不是疑心的問題,我娘替我娶親的時候,那賤人早已聲名狼藉,但我娘為了貪圖她孃家乃是南荒養蟲好手,無論如何要逼我成親,婚後才半年,那賤人就生下十月足胎的一個小雜種。
我忍無可忍,一天夜裡,親手殺了那野種,正想再宰那賤人,不想驚動了娘,不得已趁夜出走,來到中原,這許多年,我娘因格於從前跟冷麵閻羅谷元亮的盟約,無法到中原尋找,唉!想不到那賤人這次竟敢也跟到開封來,懷裡居然又抱著一個野種。」
高翔聽了這些涉及家務之私的話,不便插口,但卻忍不住轉頭驚問金陽鍾道:「駱大哥的令岳,既是南荒養蟲高手,此次同來中原,如被天火教所用,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金陽鍾卻搖搖頭道:「鬼母趕來中原,並非出於天火教的安排。」
高翔訝間道:「那麼,是誰去送訊邀約她來的呢?」
金陽鍾緩緩道:「人妖姬天珠。」
高翔駭然道:「天魔教教主,她……」
金陽鍾接著又道:「那人妖姬天珠,陰詐狠毒,不在徐綸之下。前幾天,她曾經突然來向老夫動以遊詞,要求我將罌粟毒花,分給她五株,彼此聯手對付天火教,被老夫當面嚴詞拒絕,臨去之時,頻施恫嚇。想不到她原來早在莊中做了手腳,難怪會知道我培植毒花的事。」
高翔沉吟道:「啊!我現在也明白了,天魔三怪中的夜叉婆,有-次曾假冒鬼母,所說故事,竟跟駱大哥的遭遇大同小異,這樣看來,姬天珠和鬼母必有……」
駱希平嘿嘿笑道:「姬天珠名中有一‘天’字,我娘名中也有一個天宇,她們根本就是同門師姐妹。」
高翔聽了,這才霍然貫通,前後印證,果然都有關聯,不禁長嘆道:「天火教勢大,已難應付,天魔教中更是妖氣方熾,如果再加上鬼母婆媳,一個武功高強,一個卻是養蟲能手,咱們人手單薄,怎能兼顧得了呢?」
駱希平豪笑道:「老弟,在你少年英雄,怎的競說出這種洩氣話來,依我駱希平看,掃蕩魔氣並無難處。」
金陽鍾和高翔幾乎同聲問道:「計將安出?」
駱希平笑道:「天魔教全仗惑媚之術,能誘小人,焉能亂君子?跳樑小醜,不足重視,天火教以毒為餌,陰謀統御天下,只要解毒之果成功,不難一鼓殲滅,至於我娘,那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高翔正色道:「鬼母武功精湛,又得蟲毒相輔,怎能輕視?」
駱希平道:「她們來的目的,不過要捉我回去,只要我露了面,不難使她們偃旗息鼓退回南疆,三日之後,我跟你一同前往普陀寺就是了。」
高翔大為感動,道:「只是這樣豈不委屈了你麼……」
駱希平臉色一沉,道:「君子相交以義,你再說這種話,不是小看我洛希平了。」
高翔愧然俯首,果真不敢開口。
室中沉寂了好一會,金陽鍾才喟然道:「既然希平立意如此,咱們就之樣決定吧!有三天時間大約解毒之果也可以成熟了,只是,訊息已洩,這三天大家務必要多加小心些……」
從當天起,金家莊中展開一連串緊急應變措施。
首先、大舉清查莊中侍女丫環,凡屬可疑的,一律驅出,內廳重地,連錦衣武士也嚴禁擅人。
其次、所有知道後園秘室的武士,全部留在園中,分班巡守,不得到園外往來走動。
第三、分遣得力莊丁,傳訊丐幫,訂三日後普陀寺之約。
第四、偵騎四出,探聽開封城中近日到了些什麼武林知名人物?以及普陀寺情況。
第五、由金陽鍾和高翔,每晚分別守護花房和後園,以應變故。
第一天靜悄悄地度過了,但是,金陽鍾卻感到事情有些迥異往常。
因為派往丐幫分舵報訊和滲入開封城中刺探訊息的手下,直到深夜一個也沒有回莊。
金陽鍾整流夜煩躁地在臥室中徘徊,第二大一早,又派出了一批精明手下。
說來奇怪,金家莊中雖然平靜如故,只有奉派離莊的人,竟是一個個好象石沉大海,不見迴轉。
等到第三天午後,失蹤莊丁已達四十餘人之多,金陽鐘不能不感到事態嚴重了。
黃昏時分,晚餐初過,高翔往後園送飯回來,金陽鍾招手將他喚入臥室,面色凝重他說明了三日來經過,計議道:「從各種跡象看來,金家莊外,已被強敵環伺,咱們如坐死城,無法與外界聯絡,明日赴約,人單勢孤,又須兼顧莊中,賢侄有無良策?」
高翔毅然道:「普陀寺的約會,只是侄兒私事,不勞伯父分心,明日侄兒獨自前往赴約,伯父和鳳儀世妹守護莊宅,園中有媛妹妹和馬大哥協助我娘,想必人手也就夠了。」
金陽鍾苦笑道:「伯父的意思,恰好跟你相反,莊中這點產業,豈值得伯父牽掛,我是想,花房解毒之藥已有八九分熟,既然時已不及,明日咱們索性拔起毒花,帶同鳳丫頭一同往普陀寺,莊裡的事,暫時交給雄飛看管。三派門人願意化解仇恨固然好,即使不能,伯父憑掌中一支玉筆,自信還不致落在他們下風,你我殺開一條血路,不必再回莊來,可以徑自前往青城,跟你爹爹見面,但是……」
說到這裡,霜眉一皺,黯然道:「令我擔心的是你母親,她既不能跟咱們一起公然露面,若僅僅由楊姑娘和鐵運算元馬無祥護送,憑良心說,怎能使人放心得下?」
高翔想了想道:「怕父的意思是說,如果咱們明日離莊,他們竟會侵犯莊中?」
金陽鍾正容點頭道:「如今正派中人十九中毒,魔道人物誌在毒花,這該是非常可能的。」
高翔微笑道:「那麼,伯父不妨就這樣告訴史世兄,就說今夜五更,由阿媛姑娘和馬大哥護送我娘先行趁夜離莊,連同毒花,一併送往青城,明日一早,咱們再同往普陀寺去赴約。」
金陽鍾驚訝道:「伯父擔心的,正是怕馬當家和楊姑娘力不足以應付事故……」
高翔不等他說完,搶著笑道:「這一點,侄兒自有妥善安排,此事只告訴史世兄,諒必不會洩露訊息的。」
金陽鍾仍然有些不放心,又道:「翔兒,你可不能大意,毒花得失倒還罷了,你娘卻是從天火教脫逃的人,千萬閃失不得的。」高翔毅然答道:「侄兒自當小心,絕不會有何閃失的。」
說完,躬身靠退,自往後園準備去了。
金陽鍾半信半疑,獨自來到後院史雄飛的臥室。
史雄飛聽說師父親至,忙從床上撐起身來,欲待出迎,金陽鍾已經跨了進來,伸手將他按住,道:「你傷勢未愈,不必拘禮,聽我慢慢告訴你吧!」
他親切坐在床邊,詳細將近日所遇說了一遍,最後,便告訴自己的計劃,準備先送徐蘭君和毒花離莊,明日攜金鳳儀同赴開封普陀寺的約會,莊中諸事,囑吩史雄飛全力照應,短時間內自己也許不會回來……等語。
史雄飛聽完,面現驚容,急急問道:「師父明日赴約,何必連鳳儀師妹也一起帶去嗎?師妹武功雖還說得過去,終屬深閨千金,不宜出人血腥之地……」
金陽鍾嘆道:「我只她-個孩子,此去短期恐怕不會回來,留她在此,實不放心,再說,她跟翔兒情感已深,要她不去,她也不會願意的。」
史雄飛一聽這話,臉上突然變色。
但那一抹憤然之色,很快便被他極力壓抑了下去,沉吟片刻,卻道:「師父安排,自是極佳,弟子身負重傷,無力隨同赴約,為師父分勞,莊中之事,定當盡心盡力,師父儘可放心。」
話聲中,黯然垂下頭去,假作舉手掠帳,偷偷抹去眼角兩滴失望而憤恨的淚珠。
可惜,金陽鍾正值心事重重,這情形竟未發現。
月移星沉,陰霾四布。
三更前後,金家莊後院,突然悄沒聲息飛起一條黑影。
那黑影渾身青衣,肩上斜插長劍,十分熟悉地翻上屋頂,身軀微伏,閃著一雙精芒閃爍的眼神,向四下裡反覆掃視。
片刻之後,身形再起,貼著牆角一棵大樹陰影,捷如狸貓,一閃身,便隱人沉沉夜色之中。
那黑影才離去,牆角那棵大樹上,緊跟著飄落另一條人影,目注黑影去處,微微頷首冷笑道:「哼!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說著,雙臂一展,人如疾矢破空,遙遙追躡了下去。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相距約有二十丈,繞出金家莊側面碉樓,快得就像兩縷輕煙,碉樓上巡夜莊丁,渾然未覺。
越過莊牆,前面那黑影突然加快了速度,起落之間,直如星丸飛射,徑向離莊半里的那座密林奔去。
後面追躡的那人,在將近林邊之前,陡地側躍,隱身在一叢矮樹後面,凝神側聽,靜靜地傾聽著。
那負劍青衣人奔近密林,駐足回頭張望了一下,隨即舉手輕擊三響:「啪!啪!啪!」
林中立即傳來回應,亦是擊掌三響,片刻,緩步走出一個長髯老人。
長髯老人迎上一步,低聲問道:「怎麼?有何急訊?」
那青衣人急急道:「緊急訊息,兩個更次以後,徐蘭君和毒花都將趁夜離莊,送往川中,速派高手,不難一鼓成擒……」
長髯老人神色猛動,欣喜無限地道:「有這種事?這訊息可靠不可靠?」
青衣人道:「是老傢伙親口告訴我的,怎會不可靠,我傍晚得到訊息,只恨無法分身出來,事不宜遲,快些傳報教主,要是來不及,黃副堂主不妨徑作處理,急速截堵住西南方,我要回去了。」
長髯老人笑著伸手與青衣人一握,道;「好!有此大功,必與老弟分享。」
兩人分手,青衣人如飛回奔金家莊,那長髯老人卻疾步轉入林中。
矮樹後那人聽到黃副堂主四個字時,心頭微動,探首樹隙,一掃目,只看見那長髯老人的側面和背影。
但僅只這匆匆一瞥,己使他駭然大震,幾乎脫口叫出來:「天哪!怎會是擎天神劍黃承師?」
他連忙舉手揉揉眼睛,再要細看,那長髯老人早巳進入密林中了。
怔愣半晌,他終於搖搖頭,暫時把這件事撇開,擰身穿射而起,直投莊北大門。
但,這一次他卻並未再跟蹤那青衣人,獨自繞抵碉樓下,從懷中取出一支竹梆,屈指輕彈了五下。
五聲竹梆響過,莊門悄然而開,一輛雙轅馬車,昂首衝出,車轅上,高坐著鐵運算元馬無祥。
那人揚手拉住馬車,跟馬無祥交換一個手勢。
馬無祥低問道:「沒有錯嗎?」
那人笑道:「正如預料,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馬無祥點點頭,翻身落下馬車,那人接過疆索,騰身而上,揮揮手,道:「天明以後,在興隆驛見面。」
嘟!一抖緩,驅車直向東北方馳去。
這時,車廂中忽然探出一顆雲餐高挽的螓首,蹩眉問道:「翔哥哥,你只送我們到興隆驛?」
那人沉聲道:「噓!不要出聲,放下窗簾,仔細護衛著我娘和車中花盆……」
車聲轔轔,漸去漸遠。
鐵運算元馬無祥目注車後塵土,面含微笑,自語讚道:「好一條金蟬脫殼的妙計。」
轉身奔進莊門,頃刻間,莊門掩閉,周遭重又淪入一片寂靜……
碉樓之上,緩緩敲畢了五鼓,東方天際,微現一縷魚肚色。
金家莊臨西一處側門,悠悠地開啟了。
暮地,蹄聲震耳,從莊中如飛馳出一輛馬車,車上門窗緊閉,簾幕低垂,不知車中是人是物?只有車轅座上,一個身著文士長衫的中年人親手執韁,高踞而坐,正是太湖分三十六寨總寨主鐵運算元馬無祥。
馬車循著大道,風馳電奔而行,約莫頓飯之久,向南一轉竟踏上了南下官道。
正行間,官道之旁,忽湧出十餘名面罩黑紗的彪形大漢,一字橫開,攔住了去路。馬無祥遙遙望見,冷笑一聲,反手從車座下取出一頂竹笠,低低壓在眉際,只顧低頭催馬狂奔,對那些攔路大漢,視若無睹。
人車漸近,那群蒙面大漢各自抽刀拔劍,為首一個腰懸長劍的斑發老者,突然舉臂厲聲喝道:「停車。」
馬無祥一帶革韁,兩匹馬希聿聿一聲叫,雙雙停了下來,竹笠一推,沉聲道:「朋友,開扁踩青子也有時候,天色已亮,率眾攔路,這算什麼意思?」
那斑發老者一見馬無祥的面龐,登時一愣,連忙喝住手下,驚咦問道:「馬當家的從何而來?」
馬無祥冷冷道:「金家莊。」
斑發老者又是一指,指著車廂道:「敢問車中坐的是什麼人?」
馬無祥面色一沉,道:「朋友,這你管得著麼?」
斑發老者冷哼道:「馬當家的,常言道:大意受託,代人受過。也許你還不知道身在險境,是朋友,把這輛馬車留下來,老夫另備駿馬相贈。以免傷了太湖三十六寨和氣,咱們也是奉命行事,由不得自己。」
馬無祥笑道:「既是線上朋友,在山吃野果,近水吃魚蝦,一輛破車值不得兒個錢,但是,朋友究竟是誰:奉了誰的命令?總該光把海底對兄弟抖一抖吧?」
那斑發老者微微一呆,好似有些為難,輕哼道:「這個……請恕老夫難以奉告,馬當家的神清目明,久後自知。」
說著,回頭一揮手,叱道:「上!仔細搜尋,誰要是不服,格殺勿論。」
十餘名蒙面大漢哄應一聲,一湧而上,有的攀車轅,有的拉車門,亂紛紛好似一窩圍著飯粒的螞蟻。
鐵運算元馬無祥怒目而視,既未出聲叱止,也沒有動武之意,心裡卻忍不住暗笑。
果然,一名手快的蒙面大漢搶著拉開了車門,探首一望,立刻失聲尖叫起來:「回副堂主,車裡是空的。」
那蒙面斑發老者猛然一驚,喝道:「胡說,你瞎了狗眼?再仔細看看!」
剎時間,兩側車門全被開啟,眾口紛紛爭著叫道:「副堂主請親自過目,真正是輛空車。」
蒙面斑發老人手撫劍柄,跨前兩步,注目向車廂中一看,不期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怔了一怔,嗆地撤出長劍,疾步繞到車後,舉劍向三面車壁上各戳了數劍,及待確定並無夾層,的的確確僅是一輛空車,登時露出驚疑之色。
這時,鐵運算元馬無祥卻冷冷笑道:「朋友,你雖然不屑抖露字號,但當今天下除了天火教,誰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猖狂,一輛破車不值錢,咱們太湖三十六寨這份臉面卻丟不起,今天這件公案,總有討還的時候!」
那斑發老人方自怔怔在盤算著馬無祥這番話,聽進去一半,另一半根本就聽而不聞,突然目射精光,厲聲叱問道:「馬當家的,你駕此空車,往金家莊何干?」
馬無祥聳聳肩,道:「在下是因前任總寨主盛世充大哥命喪金家莊,死因不明,才備辦禮物,親赴莊中探聽虛實,見金家莊正有事做,匆匆交了禮物,空車離去,想不到竟惹了一身羞辱,哼!咱們太期弟兄,也不是好說話的……」
斑發矇面老者截口打斷了他的牢騷,喝問道:「你在金家莊中,可曾見到少莊主史雄飛?」
馬無祥故作訝異,答道:「怎麼沒有見到,蒙史少莊主關顧,叮囑莊外現有眾敵隱伺,還特地叫我須在五鼓時候離莊,並且要走南行官道,才較安全……」
蒙面老者尚未聽完,早氣得怒吼一聲,驚道:「好一個爭功使詐的畜生,誤了大事,看他有幾顆腦袋……」
回頭一揮手,叱道:「走!」領著十餘名手下,風馳電奔般向道側叢林中匆匆而去。
馬無祥凝目注視著遠去的人影,嘴角泛起一抹做笑,向地上啐了一口,道:「史雄飛吃裡扒外的確是個畜生,但是,你擎天神劍黃承師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竟然甘心投靠天火教做一名不知恥的副堂主,又算什麼玩意兒!」
一聲口哨,駕著馬車,轆轆而去。
開封城北的普陀禪寺,殿宇廣闊,香火鼎盛,寺門前高懸著,「勒建」金字,相傳乃晉未義熙十年,歲次甲寅,法顯禪師自大竺歸國,奏請勒建。
其後劉裕篡晉,南北朝時代,魏文帝立天師道場,崇尚道教,禁揚佛教,天下佛寺香火冷落,普陀寺也跟著頹敗了。
如今的普陀禪寺,空有宏巍寺院,僧眾早已零落星散,廣大的院子裡,雜草叢生,牆傾柱斜,一派破落景象。
這一天,因屆三派掌門人與高翔三日會期,一大早,駐錫寺中的滇境降龍寺住持飛龍活佛,便命手下僧人,灑掃院落,清理佛殿,在入寺第一座牌坊前,立了三杆大旗,分別寫著「山左天刀門」、「仙霞青雲觀」和「滇邊降龍寺」等三大門派字號。
由寺門通往正殿,石板通道,一片肅穆,每隔十步,分由三派弟子持劍跨刀守護,大殿之上,琉璃燈點得雪亮,佛龕前面,又設了兩行對列的桌案。
飛龍活佛因是佛門高僧,嚴然已成了三派之首,這時正盤膝跌坐在正殿上,低頭跟天刀廖成思和青雲觀主赤精道長閒談著。
三位掌門人全都極力壓抑心頭的激動,故作悠閒,天南地北談了一陣,盡是言不由衷的話,一看就知道各人神思不屬,都在暗中估量著今日一會,將有怎樣的結果。
日影漸漸移上中天,佛殿內外,靜得沒有一絲聲息,三派掌門人,也有些顯露出焦躁不安了。
天刀廖成思舉目望了日頭一眼,忽然向另兩位掌門人道:「時已不早,二位看那姓高的小輩,會不會失約不敢來了呢?」
飛龍活佛搖搖頭,堅定地道:「不會,依貧僧看,他一定會來,而且,來者不善,咱們須得謹慎行事才行。」
廖成思冷冷一笑,道:「大師是忌憚金陽鐘的名聲嗎?但從前日鬼母怒闖金家莊,跟玉筆神君邀鬥三招看起來,金陽鐘的能耐,也有限得很。」
青雲觀主赤精子突然正色說道:「施主千萬不可輕估了金陽鍾,以他一身修為,決不會接不下鬼母三拐,貧道猜想,那天的經過頗令人可疑,再說,如果換了你我三人中任何一人也未見得就……」
天刀廖成思傲然道:「道長何必盡長他人威風,滅自己銳氣,無論金陽鐘有通天徹地本事,再強也強不過一個理字,咱們義正詞嚴,為受害同門雪恨,他金陽鍾既以正道高人自居,就沒有理由說半個不字。」
飛龍活佛微笑道:「咱們立志雪恨,千里而來,自然不畏任何人盛名威脅,但是,貧僧卻要提醒二位一句話:那高翔,也不是可以輕侮之輩。」
這句話,聽得天刀廖成思和赤精道長不約而同的暗暗一震。
其實,這正是他們內心一直憂慮的一個重大難題,人人心裡明白,卻極力掩飾著沒有說出口來,此時被飛龍活佛一語道破,都不由自主流露出惶然之色。
飛龍活佛輕嘆一聲,又道:「你我三派憤於血仇,千里追蹤來到開封,對手再強,固然不致畏怯,但敵我之勢,仍應預作估量,否則,輕敵招侮,豈非更弱了三大門派名聲。」
他語聲微微一頓,見赤精道長正不住頷首,天刀廖成思也略斂了驕狂之氣,這才繼續往下說道:「試想那高翔以十八九歲年紀,單人只劍,闖上赫赫天火教總壇,出入重地,連數十高手都攔截不住,這份功力,已不可低估,而咱們三派淪入天火教掌握的同門,莫不是派中精英,居然盡數喪命劍下,今日合我等三人之力,一旦翻臉動手,是否能製得住他,大是疑問。」
廖成思脫口道:「大師這話,是說咱們不罷手了不成?」
飛龍活佛目光一注,道:「屠戮同門之仇,豈能不報,貧僧之意,是說我等三派聯手,力量未必弱於高翔,但卻當不得金陽鍾跟他坑窪一氣,等一會兒,言語之上,最好能先行穩住金陽鍾,如能不翻臉,總以不翻臉為上策。」
天刀廖成思縱聲笑道:「說了半天,大師仍是忌憚金陽鍾那點虛名,今天他能夠不趟這渾水最好,否則廖某願率本門弟子截鬥金陽鍾,二位可以全力對付姓高的小輩……」
話聲未畢,突然有人笑著介面道:「對付一個金陽鍾,何必如此膽怯,三位只管把他交給老朽好了。」
飛龍活佛等齊吃一驚,猛揚頭,見殿門外迤迤然走進一個面頰瘦削的灰袍老人。
普陀寺中,戒備森嚴,光天化日之下,這灰衣老人業已走到大殿門前,不但三派掌門人絲毫沒有發覺,就連廣場中守候戒備的三派弟子,亦都肅立如故,似乎根本不不知道已經有人走過自己面前。
這麼看來,灰衣老人如非早已隱匿寺中,其功力簡直就到了超凡人聖的境界了。
但三派掌門人連弟子不下二三十人之多,整整在普陀寺居住了四天,誰也沒有見到過這灰衣老人,若說他早已躲在寺中,那真是絕不可能之事。
三派掌門人赫然震驚,天刀廖成思忽地站了起來,手按刀柄,沉聲喝道:「尊駕是什麼人?竟闖我三派駐足重地……」
灰袍老人搖手笑道:「老弟!千萬別拔刀弄劍,我老人家平生最怕打架,見到刀劍,渾身都會冒冷汗,快收手,咱們是朋友,又不是仇人。」
飛龍活佛連忙以目示意,制止廖成思衝動出手,合十問道:「老施主高姓大名?蒞臨寺中必有賜教?」
灰袍老人哈哈笑道:「大和尚,你別跟我老人家來這一套,我老人家走遍天涯,從無名姓,不過,大和尚要是回到滇邊降龍寺,只消問問你那位高齡已近百歲,半邊身子人了土,兀自不肯瞑目飛昇的師叔祖百空老和尚,提一提無名老人四個字,大約他還能夠記得吧!」
飛龍活佛聽了這話,登時面色大變。
他倒並不是曾聽前輩尊長提起過無名老人的名號,而是這神秘老人所說的百空話佛,壽近百歲,半身癱瘓,猶在滇邊降龍寺閉關……這些事實,竟然千真萬難,一點也不差。
降龍寺百空活佛,幾乎已有一甲子未離滇境,平時深居寺後經堂,從不與人交往,別說是一般武林中人,就連降龍寺僧徒,也有一大半不知有這位老祖宗在閉門修禪,這老人竟然一口道出,怎不會令人震驚。
飛龍活佛心念微動,神態立改,合十躬身,拜了下去……
那灰袍老人毗牙一笑,雙手一圈,隔空虛託,連道:「快請起來,我老人家就怕磕頭蟲!快起來!快起來!」
其實,飛龍活佛與那老人相距約有五尺,老人虛空微託,飛龍活佛雙肩就像立被鐵圈箍住,竟身不由己,站了起來。
他不禁陡起試探之意,吸了一口氣,真力一沉,施展佛門「千斤鼎」硬功,一連向下躬身了兩三次,哪知渾身如被釘牢,半點也動彈不得。
這一來,寒意頓生,連忙肅容改口道:「老前輩原來是家師叔祖的故友,貧僧謹代師叔祖致候安好。」
灰袍老人笑道:「怎麼不安好?每天能吃能睡,只是身上不見長肉。」
三派掌門人又是一怔,心想:「這老頭一身精湛武功,但卻言語有些裝瘋賣傻,不知是何來意?」
天刀廖成思拱手道:「前輩既與降龍寺有舊,如今寺中高手慘被屠戮,我等正感力有不敷,不知前輩是否有意相助一臂之力?」
灰袍老人頭一揚,道:「那還用說嗎?我老人家此來,正是要助你們一臂,想當年我老人家成名露臉的時候,金陽鍾還是個和爛泥的小娃兒,整天穿著開襠褲子,爬在泥地裡掘蚯蚓,那個高翔就更不用說了,只怕連他娘都沒有出世呢,等一會他們不來便罷,只要來了,你們瞧我老人家的。」
廖成思等正自猶豫,灰袍老人忽然又改了主意,叫道:「哦!不成,等一會我老人家必須先用一幅面巾,把臉遮起來,別被金陽鍾那娃兒認出真面目,否則,他掉頭一跑,我老人家卻到那兒去找他。」
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扭頭四望,想找一幅面巾,誰知佛殿中早被三派弟子打掃乾淨,竟無可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