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又大聲喝問道:「喂!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錦衣老人忽然發出一陣陰惻惻的奸笑,說道:「交換之事,暫時休提,一個月內,老夫在太白山蓮花峰本教陝南分壇候訊,你若能將你父親和四盆毒花帶到大白,換人之約,尚可再作計議,否則,老夫就用他們頭顱祭纛了。」
話聲一落,揮手喝道:「退!」左右船舷十八根長竿一齊撐開,船如箭矢,迅速滑向黑沉沉的大江。
高翔勃然大怒,喝道:「好好賊,食言反悔,不要走!」身形一矮,便待縱撲過去。
金陽鍾迅速探手,一把將他拉住,沉聲道:「翔兒,稍安勿躁,追不及了。」
果然,那漆黑大船退離岸邊,蘆葦大火也已熄滅,激流澎湃的江水中,隱約傳來陣陣冷笑之聲,分明已在數十丈以外。
高翔切齒恨道:「好個言而無信的老匹夫,原來所謂以花換人,只是一個藉口,根本就沒有絲毫誠意……」
金陽鍾嘆道:「豈止以花換人是個藉口,甚至今夜約會,全是那老匹夫的圈套,其目的不過要誆我們離開客棧,以便他下手劫奪四盆毒花。」
高翔驚道:「咱們趕快回去吧!別讓鳳儀世妹吃了虧。」
金陽鍾道:「風兒武功不俗,加上老駱,大約還不致失手,但你剛才一時激動,透露了你爹爹仍在人世在訊息,這卻是大大的失策。」
高翔垂頭道:「侄兒只想將計就計,假說已有解毒妙法,欲令老賊莫測高深,想不到他滿口仁良,竟是個無恥的匹夫。」
金陽鍾感嘆道:「話已出口,追悔也來不及了,老賊此去,必然會加速趕人川中,青城隱禍不遠,咱們不要耽誤時光,早些回店再作計議吧!」
兩人仰望天色,五鼓將近,連忙展開腳程,離了禹王廟。
回到無升客棧,東方天際已微曙光。
高翔心裡焦急,當先縱登屋頂:回目一望,客棧中竟一片寧靜,房中燈光猶在,只是房門大開,金鳳儀正提著長劍,不安地在門前徘徊。
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雙雙飄身而下。
金鳳儀一見兩人歸來,喜出望外,急叫道:「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趕快去,城北三里,有一片柳樹林,天亮之前一定要趕到,快些!快些!」
金陽鍾和高翔猛吃一驚,都出了一身冷汗,異口同聲說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金鳳儀不細說,只顧催促道:「別問原因,你們快些去接人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高翔如墜五里霧中,訝然道:「世妹把話講清楚一些,去接什麼人?向誰去接人?」
金鳳儀頓足道:「唉!叫你先別問,詳細情形,一時也說不清楚,反正你們快些趕到那片柳樹林去,自然有人援救師姑和馬大哥、阿媛妹妹出險,約好是天亮以前,請你們早去接應。」
高翔聽說是接應母親等人出險,登時驚喜交集,也不再多問,回頭便奔,金陽鍾微微一怔,緊接著也縱身而起。
金鳳儀追到院中,仰面叫道:「記住了,城北三里,一片柳樹林,別弄錯啦……」
高翔漫應一聲「知道了」,人已射出十丈之外,和金陽鍾一先一後,恍如星丸飛射,迅疾向北而去。
金鳳儀目送二人去遠,天色不過五鼓剛半,不期長長噓了一口氣,喃喃道:「還好!時間還趕得上……」
突然,身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介面道:「好什麼?說給我老人家聽聽。」
金鳳儀霍地轉身,手中長劍繞身劃了半圓弧形,扭頭看時,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院落陰影之下,不知什麼時候已並肩立著兩個婦人,一老一胖,赫然竟是獨眼鬼母駱天香和她那懷抱毒嬰,擅使毒物的臃腫媳婦陸群仙。
金鳳儀驚魂出竅,忙不迭橫身擋住房門口,花容失色,沉聲喝道:「你……你們來幹什麼……」
獨眼鬼母駱天香乾癟的嘴唇一掀,露出一口稀朗的黃牙,桀桀笑道:「金陽鐘好大的架子,匆匆來,匆匆去,連客人也沒有招呼一聲,老婆子倒要問問他又在於什麼?」
陸群仙抱著嬰兒,皺眉介面道:「婆婆,主人不在,咱們就進房裡等他一會吧!夜盡露水重,當心孩子會著涼的。」
鬼母點點頭,道:「說得是,咱們遠道而來,總不能叫咱們站在院子裡等他,走!到房裡去坐一會吧!」說著,柱拐叮叮,直向房門而行。
金鳳儀緊一緊手中劍,大聲喝道:「不行!你們不能到屋子裡去!」
鬼母獨眼一翻,冷冷道:「為什麼?敢情你是不招待咱們?」
金鳳儀腦念飛轉,心知不能用強,忙堆笑臉道:「不!我爹爹只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們要找他老人家,就請在這兒略等片刻,我去搬幾張椅子來,陪你們坐坐可好?」
一面說著,一面迅速退人房中,取了兩把椅子,正待送出門外,哪知一轉身,卻見鬼母婆媳早已直挺挺立在房門之內了。
金鳳儀心頭一震,手一鬆,兩把椅子砰蓬又落在地上。
陸群仙連忙拍著孩子,說道:「輕一些不行嗎?人家小孩子剛睡著。
鬼母遊目四處張望,陰笑道:「難得!難得!堂堂金莊主,竟舍華屋不住,老遠跑來,住在這種簡陋的客棧裡,單說這份心意,就實在太難得了。」
精目一抬,又問道:「大小姐,你們這般急急遠行,聽說是帶了四盆能解百毒的奇花,這件事,大約不會假的羅?」
金鳳儀深知這婆媳二人都是難纏人物,既已被她們撞進外室,唯一的辦法,只求能將她們擋在外間,拖延到父親和高翔返回,再合力對付,聽了這話,忙橫劍擋住內問房門,勉強笑道:「老前輩不要受人利用,咱們是入川去看望一位父執,哪兒有什麼解毒的花兒草兒……」
鬼母吃吃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大小姐,你年紀輕輕,怎的也拿我老婆子當三歲娃兒哄呢?」回頭問道:「群仙,你嗅到什麼異味了沒有?」
陸群仙聳聳肩,道:「還用嗅麼?滿屋子都是罌粟花香,只是,罌粟雖毒,卻不是解毒的東西,這香味好怪,其中似乎另外挾著旁的味道。」
鬼母哈哈大笑,道:「傻丫頭,其中自然還有旁的奇珍異物,否則,就憑小雜種在開封普陀寺那一泡尿,天下又有幾人解得。」
陸群仙道:「我倒真想見識見識。」
鬼母笑道:「那容易,花兒就在房裡,金大小姐又是挺好客的,趁莊主還沒有回來,你只管進去見識一番。」
婆媳兩人自說自話,那陸群仙果然搖著一身肥肉,賊眼兮兮徑向內室行去。
金鳳儀無奈,只得把心一橫,沉著臉道:「請二位放尊重些,我爹爹不在,臥房內室,豈能亂闖?」
陸群仙掃帚眉一揚,臉上肥肉一陣抖,呷呷笑道:「喲!大小姐何必這麼認真?難道房裡還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一句話未完,金鳳儀粉面一繃,嬌叱道:「住口!我敬你們是前輩,處處以禮相待,希望你們嘴裡放乾淨些,金鳳儀可不是好輕侮的人。」
鬼母吃吃笑道:「金大小姐,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老實說,咱們也是看在你只是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家,不便動粗用強,不然,咱們要進去看看,誰又能攔得住?」
金鳳儀見不能善罷,索性豁出去了,鳳目一瞪,反唇相譏道:「金鳳儀也是看在駱大娘乃是武林尊長,才如此敬讓,不然,早請二位退出這間屋子了。」
鬼母笑容漸斂,陰惻惻道:「看來不扯破臉,大小姐不會讓咱們瞻仰一下莊主妙絕人間的奇花了。群仙,你就失禮一次,看看人家能不能攆咱們出去。」
陸群仙咯咯一陣大笑,應聲道:「啊!好香!真是該進去瞻仰瞻仰。」口裡說著,腳下邁步早已欺近門口。
別看她身材痴肥臃腫,貌若村婦,這一施展,身法竟輕靈迅捷無比,衣袂飄揚,一隻手業已撩向門口垂簾。
金鳳儀嬌叱一聲:「退開!」長劍一挽寒光乍現,直向她兜頭灑落。
陸群仙想不到面前這綺年玉貌的少女,竟有一身驚人的劍術,心頭一顫,霍地低頭,揚掌、縮腿,肥大的身子,倏忽倒退了三尺六七。
饒是她退得快,及待定下神來,頭上銀釵已被削落,左手袖口,截斷一大段,夜風穿袖而入,出了一身冷汗。
鬼母桀桀笑道:「傻丫頭,人家是堂堂金家莊莊主的千金,家門絕學,舉世無匹,你不用些功夫,哪裡闖得進去。」
陸群仙被她一言提醒,怪笑一聲,道:「是啊!要是連個黃毛小丫頭也鬥不過,乾脆回家奶孩子是正經。」
話聲方畢,搖頭一擺,滿頭枯發頓時披散開來,只聽掙掙兩聲輕響,頭上半截銀釵,滾落地上,頓時爆裂,發出一縷淡淡的清煙。
那清煙被夜風一吹,頃刻四散,金鳳儀只聞到一股帶腥臊的氣味,腦中立感暈眩,險些連晚飯都嘔了出來。
急忙連功調氣,長劍一抖,直向陸群仙胸前戳去。
陸群仙一聲怪叫,側身避劍,飛起左足,弓鞋頭端錚地又是一聲輕響,宛如噴泉般射出一股黃色的汁液。
金鳳儀見她渾身是毒,幾乎舉手投足,都可施放毒物,心裡又驚又恐,緊咬銀牙,將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捨命守在房門。
那陸群仙一手抱著嬰兒,僅用一隻出招攻敵,但卻穩居上風,半分也不吃力,只見她全身上下內外,無論指尖、鞋頭、耳墜、飾物,凡是能用的東西,盡都蓄藏著毒煙、毒針、毒液,身軀略動,毒器飛射,錯非是金鳳儀,換一個人,早就傷在她手中了。
激鬥近三十招,金鳳儀漸漸覺得內腑翻湧,一口真氣凝閉不住,手裡長劍越來越重,招式緩慢,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獨眼鬼母冷冷喝道:「群仙,還不趁早下手,真要等金陽鍾回來多費手腳嗎?」
陸群仙情急之下,將嬰兒往背上一搭,騰出右手,雙掌交揮,威勢陡增數成,呼地一掌拍中長劍,金鳳儀真氣略散,匆促間又吸進一口毒煙,兩眼一黑,咕咚栽倒在門邊。
鬼母叱道:「先取毒花,那是你師姑要的。」
陸群仙應了一聲,掀開門簾,大步便跨進房門。
誰知道窗簾剛掀起,忽聽一聲斷喝:「賤人,滾出去!」
驀地一股勁風當胸撞到,陸群仙碎不及防,直被那強猛掌風震得連人帶孩子跌翻在地,背上嬰兒哇地大哭起來。
內間房門燈光一暗,一個半身癱瘓的中年人,已經怒目盤坐門前。
陸群仙剛翻身爬起來,一見那人,頓時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尖叫一聲,抱著孩子就地又滾退了六七尺,指著房門叫道:「婆婆,婆婆,是他!是他……」
獨眼鬼母手提鳩頭拐,迎上一大步,低目一望,也驚呼失聲:「希平!是你?」
駱希平臉色十分平靜,冷冷道:「不錯,是我,我就是駱希平,二十年前離家出走的駱希平。」
獨眼鬼母醜臉之上一陣牽動,說不出是喜是悲,顫聲說道:「希平,這些年來,娘想得你好苦,你姑姑沒有騙我,原來你真的在金家莊中。」
駱希平木然仰起頭來,怔怔注視著鬼母,好半晌沒有出聲,兩行熱淚,卻沿著面頰滾滾直落。
他雖然怨恨自己的命運,逃離南荒二十年,儘管飽受精神和肉體無限痛苦,一旦見到生養自己的母親,慈子之心,也不期油然而生。
母子之情,出自天性,鬼母殺人如麻,平時何等兇殘,如今見了闊別二十年的骨肉,一樣鼻酸眼紅,盈盈欲位,緊行兩步,鳩頭拐向地上一插,屈膝就蹲了下來……
駱希平突然雙手一撐地面,挪身後退尺許,嘶聲叫道:「娘,不要碰我!」
鬼母一怔,道:「為什麼?孩子,二十年不見,你還在生孃的氣……」
話聲未完,目光陡地落在駱希平枯萎的腿上,失聲叫道:「你的腿……你的腿怎麼樣了?」
駱希平悽然苦笑道:「這就是我躲避二十年,沒有返回南荒的原因,你們千里尋來,找到的卻是個殘廢的廢物,覺得有些失望,是不是?」
鬼母雙拳緊握,骨節咯咯作響,沉聲道:「孩子,告訴娘,是誰把你害成這個模樣的?娘去找他,挖了他的眼,折了他的手,替你報仇……」
駱希平黯然俯首道:「你就是殺盡了天下人,又怎能治好我的兩條腿?天道迴圈,報應不爽,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鬼母暴喝道:「不」!你一定要告訴娘,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希乎,你快說!是不是金陽鍾?」
駱希平驟然仰頭,沉聲道:「金莊主收容我十餘年,待我恩比天高,娘怎可猜疑是他呢?」
鬼母聳肩道:「這麼說,他竟是個好人?倒是娘錯怪了他了。」
獨眼一掃金鳳儀,回頭喝道:「群仙,快把解藥取出來。」
陸群仙自從見到駱希平,一直驚惶不定地坐在一旁,聽得呼叱,連忙解開內衣,取出一隻白玉小瓶,雙手遞了過來。
駱希平厭惡地瞪了她一眼,卻不由伸手去接,冷叱道:「放在地上!」
陸群仙慌忙將藥瓶放落地面,靦腆地笑道:「早知這樣,剛才真不該對她太辣手,天幸相公把話講開了,要不然,她中了毒霧,一過十二個時辰,就無藥可救了……」
駱希平怒目圓睜厲聲叱道:「閉上你的賤嘴,金姑娘如果無藥可救,你這賤人也休想再活!」
鬼母連忙勸道:「希平,快別這樣對待媳婦,她只是說說罷了,這些年,多虧她孝敬為娘,說真的,這種媳婦,算是難得啦!」
駱希平一面取藥喂金鳳儀服下,一面冷哼道:「好一個孝順的賤人,野種一個接一個,這真是世上難得……」
鬼母苦笑道:「孩子,這件事也不能怪她,誰叫你一去二十年,連個音訊也沒有,娘總不能眼看著駱家絕了後代。」
駱希平揚目道:「娘遠從南荒來到中原,不用說,是要帶我回去的了?」
鬼母桀桀笑道:「這還用說嗎?娘先送你回去,無論如何,要治好你的腿傷,讓你們夫婦團聚,然後……」
駱希平不待她說完,搶著道:「我半身已殘廢,多年病疾,要是無藥能治,娘不嫌棄有這麼一個殘廢兒子?」
鬼母道:「母子總是母子,夫妻總是夫妻,咱們怎會嫌棄你?」
駱希平道:「好!但我曾受金莊主厚恩,理當等他回居,當面辭別,你們請在江邊渡口等我,午刻之前,我一定趕到。
鬼母訝道:「金陽鍾既是你的恩人,娘也該當面向他致個謝意,何必又……」
駱希平臉色一沉,道:「我另有要事,須面告莊主,娘若是不肯答應,我也不回南荒去了。」
鬼母忙笑道:「好!好!好!娘依你就是,我們先去僱妥船隻,午刻之前,你一定要趕到,別叫咱們久候。」
婆媳二人,喜滋滋起身,鬼母又叮嚀再三,才領著陸群仙出店而去。
駱希平目注院中,遙見天色業已大亮,一輪旭日,正透窗而人,灑落滿室金黃,良久,竟長嘆一聲,淚水紛落。
他靜靜將剩下的半瓶解藥,替金鳳儀放進腰際革囊,然後慢慢爬行進入房中,舉手輕輕撫摸那僅餘的四盆毒花,淚眼膝隴,充滿一片依依之情,呢哺說道:「花兒!花兒!相聚十餘年,不想終於在這裡分手,但願你們果真奇效如神,化解癮毒,就不在我十餘載苦心栽培了。」
說著,含淚運指,在一隻朝外的花盆之上,匆匆刻寫了兩行字跡。
字剛要寫完,院中忽聞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緊接著,只聽高翔的口音駭呼道:「咦!鳳儀世妹怎麼了?」
駱希平知是金陽鍾和高翔返店,長噓一口氣,喃喃道:「毒花未失,我的責任總算盡到了。」
突然舉起右掌,徑向自己天靈穴蓋落。
一掌擊實,渾身一震,體內熱血疾向上衝,駱希平雙目一閉,身子猛然栽倒在那四盆毒花之前……
金陽鍾和高翔被金鳳儀催促,匆匆離開無升客棧,一路向北疾奔,兩人心裡,全不解金鳳儀弄的什麼玄虛。
漸漸奔出北門,略前數里,官道之側,且條小溪流,溪邊果然有一片茂密的樹林,千絲萬縷,臨風搖曳,景色竟然絕佳。
這時天色甫露曙光,林間霧氣消散,一陣陣如氖如氫的薄想,浮蕩在柳絲尖梢,越發顯得周遭寂然如死。
高翔在小溪邊煞住身形,運目向林隙中張望,訝問道:「鳳儀世妹只催我們來林前接人,卻沒有說應該如何下手,以現在的情形看起來,林中何曾有人?我們要不要進去搜查一下呢?」
金陽鍾霜眉微皺,搖頭道:「依我看,還是守候林外較好,風兒只囑接人,並未說救人,如果打草驚蛇,反而不妙,咱們耐心略候,萬一久等仍無動靜,再人林搜查不遲。」
高翔頷首答應,兩人度量地勢,一齊選了個隱蔽之處,屏息而待。
大約過了半盞茶之久,天際旭日已升,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腳步聲響。
俄頃,林子裡跌跌撞撞奔出一個黑衣大漢。
那大漢腰有劍鞘,左耳上還掛著半幅破碎的面巾,一眼就可看出必是天火教教徒,但他那猖狂倉惶之情,卻看得金陽鍾和高翔迷茫不解。
只見那大漢急急奔到林邊,向四周張望了一陣,回頭叫道:「回二位香主,林外沒有人。」
又過了片刻,林中陸續又走出兩個青袍蒙面老人,其中一個皺眉四望,顯得十分失望的樣子,輕輕向同伴說道:「奇怪,天色已明,仍然不見人影,這該怎麼辦?」
另一個粗聲道:「我早擔心那金家小姐辦事不可靠,師兄偏相信她一個晚輩,說不定金陽鍾跟老鬼在禹王廟已經妥協,另有條件換人,咱們兩頭不落實,豈不被他們坑死了。」
先前一個長嘆道:「師弟,你我蒙羞受辱,這兩年過的什麼日子?苟延殘喘,不如一死,咱們索性將人送到無升客棧去,當面領罪,也許金陽鍾顧念舊情,還肯送咱們一枚毒果呢!」
另一人沉聲道:「要是他不念舊情,不肯答應呢?」
先前一個黯然道:「果真天絕你我,只有一死以謝天下了……」
那青袍老人搖頭道:「這是什麼話,咱們闖蕩江湖半輩子,也算薄有名聲,靦腆一死,小弟卻有些不甘心,咱們身邊還有二十多天藥丸,倒不如將人帶走,另尋機會,逼令金陽鍾以花換人,否則,寧為玉碎,大家落得兩敗俱傷……」
先前一個連忙阻止道:「不!不!千萬不能這樣做,咱們已經錯了一次,絕不能再錯第二次了……」
那人暴躁不安道:「但是,我們總不能就死守在此地,天明以後,那老鬼若是趕回來……」
正說到這裡,林中忽然傳出陰惻惻一聲冷笑,介面道:「棋錯一步,滿盤皆輸,二位要走也來不及了。」
兩名青袍老人聞聲變色,雙雙旋身,旁邊那名黑衣大漢突發驚呼,拔足便向林中奔去。
其中一個青袍老人暴喝一聲,疾然翻腕,嗆地一聲龍吟,肩頭長劍暴然出鞘,冷電閃處,那黑衣大漢一顆人頭已被斬落飛起兩尺多,身子仍昂直急奔,直到撞中一株樹幹,才砰地倒了下去。
這剎那間,林中嗖嗖連聲,如飛般掠出五條人影,登時將兩個青袍老人圍住。
那群人個個以面中矇住大半個臉孔,但高翔已一眼認出,正是不久前排立在天火教主徐綸舟上的二十名蒙面老人中的一部分。
為首一個背插金鉤的,精目一瞬,嘿嘿冷笑道:「教主擔心你們會背誓叛教,果然不錯,見了老夫,還不束手受縛,同往教主面前領罪。」
兩個青袍老人見事機敗露,慌忙相背而立,準備拼死一戰,厲聲道:「姓褚的,彼此都是被逼之人,何必相煎太急。」
那金鉤老者叱道:「胡說!你等投身天火教,系出自願,何曾被逼,眼看本教開壇之後,大功將成,教主已允頒賜解藥,從此同享富貴,你們竟暗存二心,依律當凌遲碎屍,老夫念在曾有同教之誼,允許你們束手受縛,留一個全屍。」
兩個青袍老仙時揚手摘下了面中,怒喝道:「反正是死,褚人龍,你不要以為咱們師兄弟是好相與。」
面中一去,露出面龐,赫然正是「陰陽雙劍」東方子瑜和西門銷……金陽鍾心頭一震,原來那東方子瑜臉上,一片血肉模糊,全是可怖的瘡疤。
金鉤老者不屑地咽笑道:「區區陰陽雙劍這份名號,還嚇不住-某人。」
一擺手,冷冷吩咐其餘四人道:「你們守住四方,別讓兩個叛徒漏網,老夫要親手擒他們。」
說罷,大刺刺撤下背後金鈞,緩步走了過來。
高翔捏著一手冷汗,輕聲問金陽鍾道:「伯父,咱們要不要出手?」
金陽鍾緩緩道:「陰陽雙劍已有悔悟之念,咱們當然要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你娘不知現落在誰手中,最好以靜待變,先了解實情再出手才好。」
高翔躍躍欲動,又道:「那-人龍竟然準備獨鬥陰陽雙劍,他有這份自信嗎?」
金陽鍾道:「褚人龍號稱惡屠夫,是太行五煞老大,武功十分精湛,當年被稱為晉東第一兇,以他的功力來說,陰陽雙劍恐怕不是敵手。這老魔頭已有十餘年未曾出世,不知怎會被徐綸網羅,投入了天火教?」
兩人正低聲議論著,林邊突然響起一聲金鐵交鳴
只見惡屠夫褚人龍一柄金鉤,劃空疾射揮起漫天金霞,跟陰劍東方子瑜一招硬接,竟生將陰陽雙劍同聲震退了一大步。
雙劍原是背靠著背,防備其餘四煞圍攻,一招受挫,再也顧不得許多,西門銷大喝一聲,虎腰一擰,已和東方子瑜肩頭相併,採用了聯手之法。
他們是一個慣用左手劍,一個慣用右手劍,平時心意相通,練有一套極嚴密的合手劍法,名叫「陰陽雙飛」,這時施展開來,但見驚虹閃縮,雙劍盤飛,宛如兩條矯健輕捷的劍龍,在漫空飛舞,招式緊密得風雨不透。
高翔看得大感激賞,暗忖道:「陰陽雙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誰知一念未已,陡聞惡屠夫一聲厲笑,金鉤一振,竟然筆直刺入雙劍層層劍幕之中,三柄兵刃一觸一絞,嗆嘟脆響聲中,漫天劍幕驀地盡斂。
高翔駭然暗忖:「不好!這是聽音劍法……人隨意動,雙臂一張,從隱身處電射而出。
金陽鍾一把沒有拉住他,袍袖一抖,緊跟著也掠身飛出。
然而,高翔馳援雖快,終仍遲了半步。
待他湧身飛到,鐵箏尚未來得及出手,惡屠夫業已撤鉤躍退,鉤尖帶著一縷血絲。
高翔腳落實地,目光回掃,見陽劍西門銷左上衣裂開一尺多長一道裂口,血肉翻現,創口深達寸許。
東方子瑜醜臉牽動,顫聲叫道:「高少俠,別管咱們,先對付強敵要緊。」
高翔取出一粒金露丸,擲了過去,問道:「快給他服下去,我娘她們現在何處?」
東方子瑜既感激,又慚愧,應道:「少俠放心,她們都很安全……」
高翔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精神一振,回身向惡屠夫喝道:「久聞你兇名卓著,惡跡昭彰,現又投身天火教助紂為虐,罪已不赦,過來在小爺劍下領死吧!」
惡屠夫注目一陣陰笑,道:「小娃兒,好大的口氣,聽說你曾在本教雪山總壇耀武揚威,殺戮多人,老夫早有意思擒你在教主面前顯顯手段,想不到你竟然自送上門!」
高翔探手取出七星金匕,低聲叫道:「伯父請替侄兒掠陣,侄兒要膺徵此獠,叫他知道作惡的報應。」
說罷,左箏右劍,驀地欺身而上。
惡屠夫-人龍哪把他放在心上,長笑一聲,金鉤迎面疾卷,灑出一片金光。
高翔存心速戰速決,力貫左臂,猛然揮動鐵箏,橫砸金鉤,眼角也沒有瞄一下,右手金匕飛射而出,直取惡屠夫左胸死穴。
他左手鐵箏毫無招式可言,全憑箏大力猛,一陣風掃開惡屠夫的金鉤,右手短劍卻用的「聽音劍訣」,出手如電,一眨眼便到了近身。
褚人龍見他一齣手便是虛實並用,心裡方自一驚,金鉤順勢一帶,反迎他的短劍,同時穿掌拍出,劈向那隻沉重的鐵箏。
兩人俱都出招快捷,劍掌箏猛然一觸,場中爆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惡屠夫一掌拍在箏上,嗡然一聲,手臂一陣麻,堪堪將鐵箏震開,右手金鉤鉤尖,卻也被高翔短劍刺中,火星四射,同樣未佔到半點便宜。
他縱橫江湖多年,萬萬料不到這年紀輕的人,竟會和自己打了個半斤八兩,頓時大感羞怒,一聲大喝,腳下忽然欺近一步,運起平生之力,揮鉤出手。
但他快,高翔卻比他更快。
惡屠夫掄鉤下劈,金風掠過眼前一花,高翔竟在他鉤光乍起的剎那,從容邁步,從他身側一跨而過。
金鉤劈了個空,惡屠夫心知不妙,怪叫一聲,反臂忙又飛出一掌。
高翔腰間微微一擰,手中鐵箏就勢反掄,低叱道:「著!」
那沉重的鐵箏,不歪不斜,恰好砸在惡屠夫手肘上。
只聽噗地輕響,惡屠夫慘嚎一聲,一條左臂肘骨,已被生生砸斷,揚手擲了金鉤,捧著斷臂蹬、蹬、蹬衝出六七步,額角之上冷汗直流。
其餘四煞猛吃一驚,同時呼喝,正準備一擁齊上。
金陽鍾呼地撒出他那仗以成名的金柄玉筆,厲聲喝道:「誰要是不怕死的,只管動手吧!」
四煞身形一頓,各自閃身護住惡屠夫,急問:「大哥!怎麼了?」
惡屠夫毗牙咧嘴,強忍住手臂痛楚,恨恨道:「小輩身法古怪,又會聽音劍訣,若不早除,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四煞應道:「那麼大哥請略退,小弟等合力擒這小輩。」
惡屠夫色厲內在地搖搖頭道:「別忙,陰陽雙劍叛教劫人,這件事太重要了,必須趕快飛報教主,姓高的小輩,暫讓他多活兩天……咱們走吧!」
四煞全用怨毒的目光,掃了高翔和陰陽雙劍一眼,忍氣吞聲,擁著惡屠夫匆匆向林中奔去。
高翔笑道:「空有兇人之名,原來也只是個貪生畏死的東西,喂!別走得那麼急,把鬥狠的傢伙帶走。」
飛起足尖,將惡屠夫那柄金鉤踢得疾飛而起,筆直向太行五煞射去。
惡屠夫反手抄住金鈞,竟被鉤上力道,帶得腕間一陣麻,羞怒之下,大吼一聲,手起鈞落,將身邊一折碗口粗柳樹一揮而斷,切齒道:「姓高的,記住了!咱們太行五煞,終要報此一箏之恥,你仔細些就是。」
不待高翔反唇相譏,低頭如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