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陽鍾哈哈大笑,豎指讚道:「翔兒,好身法,箏劍配合佳妙,只是那劍招,不像你爹爹的武學。」
高翔紅著臉道:「身法是爹爹從小訓練的,那一招劍法,卻是郊山鬼叟所傳聽音劍訣。」
金陽鍾神色一動,道:「這就令人不解了,伯父師門劍術,也顧有快劍之名,怎麼竟與你使的那招聽音劍法,有許多相似之處?」
高翔笑道:「侄兒在君山之下,曾見伯父出手,當時也同樣感到奇怪呢!」
金陽鐘點頭嘆道:「先師辭世甚久,也許邙山鬼叟那部聽音劍訣,果與先師武學有些關聯,將採咱們一定要仔細研究一下。」
兩人轉身看視西門鎧傷勢,只見他前胸被鉤鋒劃破,所幸尚未傷及肋骨,服下金露丸後,業已止血,並無大礙了。
東方子瑜愧悔無及,自將中毒受制經過,含淚詳述了一遍。
高翔聽說李家荒園中殺害歐陽天佐,竟是陰陽雙劍出的手,不禁沉吟道:「這事如被阿媛知道,必然不肯甘休,二位此次從魔掌中救她出險,功過恰好相抵。我們尚有四枚毒果,贈送你們一枚,全是念在武林同道份上,希望你們從此掙脫苦海,重新做人,這絕不能算是交換條件。」
東方子瑜愧作道:「我等自知罪愆,並不敢奢言交換,只求賜予一次自新機會,將來定當報償。」
金陽鍾道:「報償二字,倒不必提起,此地不可久留,毒果現在客店裡,二位請告訴敝師妹存身之處,大家一同去店裡取用吧!」
陰陽雙劍領著金陽鍾和高翔進入柳林,折至小溪旁一個洞穴,搬開洞口大石,徐蘭君等三人果然都被點住睡穴,躺在洞中。
高翔大喜,便待出手替三人解開穴道。
東方子瑜忽然攔住道:「少俠暫勿解穴,在下尚有一事奉告。」
高翔詫道:「前輩還有什麼顧忌?」
東方子瑜慚愧地道:「不瞞二位說,徐綸在擒獲她們三人之時,已經令我們暗中做了手腳,馬當家和楊姑娘都被灌服過罌粟毒丸,只有高夫人因系徐綸胞妹,未曾下毒,二位最好勿將此事說出來,先帶他們回店,預服解藥,以內力助他們將藥性運用,然後解穴,比較安全。」
高翔雖然頗感不悅,但事已如此,只好隱忍未言。
金陽鍾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一同送他們回店再講了。」
東方子瑜抱起鐵運算元馬無祥,高翔和金陽鍾分別負著阿媛和徐蘭君,一行人急急趕回無升客店。
甫抵店外,東方子瑜便和西門鎧告辭,高翔訝然問道:「你們不想要毒果了嗎?」
東方子瑜垂首道:「惡屠夫褚人龍雖然敗去,不久定會另約高手追到客店來,由此地人川,徐綸已沿途設伏,諸位事妥之後,務請即刻啟行,我等無顏跟令堂相見,願先行前往替各位清除埋伏,用以贖罪,等各位平安人川后,再領厚賜吧!」
金陽鍾道:「彼此既已坦誠相交,二位就先取毒果,再走不遲。」
東方子瑜拱拱手,苦笑道:「不妨,我們身上還有藥丸,一二十天內,還不愁毒癮發作,無功不受祿,二位多珍重。」
說罷,轉身離去。
高翔感嘆道:「一定是我那些話說得大爽直了,他們後悔殺害歐陽叔叔,才會不領毒果,先行人川,要將功贖罪,再受毒果。」
金陽鐘點點頭,道:「陰陽雙劍一向正派,此次迫於毒癮,做出無臉見人的事,追悔之情不難想見,咱們也快些動身吧!別讓他們多擔驚險才好。」
兩人越牆回店,才踏進房門放下三個穴道被制的人,高翔一揚頭,卻發現金鳳儀昏倒在臥房門邊。
正駭異間,房中又傳出駱希平倒地之聲
高翔眼明手快,一撩門簾搶步而人,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駱希平業已自碎天靈穴,倒斃床前,頭骨粉碎,灑了一地鮮血腦漿。
他當時直了眼,愣楞站了一會,才失聲驚呼,兩臂一張,撲上前去。
然而,駱希平氣息斷絕,竟已施救無力了。
高翔淚水直落,抱著駱希平的屍體,哽咽叫道:「駱大哥,駱大哥,你這樣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啊……」
金陽鍾來不及解救愛女,聞聲也跟蹤人室,一見此情,也驚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金陽鍾才如夢初醒,顫聲勸道:「翔兒,不要只顧難過了,先救醒鳳儀妹妹,問問原因。」
高翔拭淚起身,目光掃過毒花花盆,突見盆上有幾行新刻的字跡,連忙揉揉眼,細讀之下,只見盆上刻道:「偷生二十年,承厚恩,難圖報,身心俱殘何顏再返南荒,午刻之前,務盼遠離南津,遲恐不及也。」
兩人看罷,似悟似非,不禁面面相覷。
高翔環顧室中,毒果未損,也看不出格鬥的痕跡,詫然含淚道:「是誰逼他回南荒去呢?難道就在我們離開客店這段時間,又發生了什麼事故?」
金陽鍾道:「變故連綿,實難猜測,還是救醒鳳兒問問就知道了。」
誰知正說著,金鳳儀卻自己悠悠清醒過來,高翔急問原因,金風儀便把鬼母婆媳出現,以及欲奪毒花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道:「當時我被那陸群仙毒煙迷昏,老駱還在房中,後來鬼母怎麼走的,我怎麼會解去煙毒,就不知道了。」
高翔聽罷,黯然神傷,淚水又籟籟而下,道:「這麼說,必是鬼母在迷昏世妹之後,進人臥室,駱大哥為了維護毒果,才答應鬼母返回南荒,將她們應付離去,並且為世妹取得解藥,但他不願回返南荒,儘可等我們回來以後再從長計議,為什麼又自找了呢?」
金陽鍾啼噓道:「他守候毒果,直到我們回店,才舉掌自盡,留言囑我們趕快離開,其中定有不願因自己殘廢不便,怕使我們累贅的含意。」
高翔頓足嘆道:「唉!這是何苦來呢!」
金陽鍾道:「事已如此,徒悲無益,目下徐綸恐已趕往青城,咱們還是節哀應變,照他的遺言,趕快料理楊姑娘和鐵運算元的事,即刻動身吧!」
高翔無奈,只得答應,割下一枚毒果,分為二份,餵給阿媛和馬無祥服下,一面和金鳳儀分別替二人行功助力執行藥力,金陽鍾一面叮囑店家準備辦棺木,裝殮駱希平。
忙了半日,直到午刻已盡,阿媛和馬無祥內毒方解,由高翔替三人拍開穴道,駱希平也盛殮妥當,金陽鍾命店家僱好江船,大家匆匆收拾護送著靈樞準備往江邊祭奠安葬。
一行男女老少六人,帶著三盆毒花一口棺木,誰知剛出店門,迎面就碰見獨眼鬼母駱大香婆媳,和一個面垂彩紗的女人,正飛步奔來。
高翔走在前面,一眼望見,暗叫:「不好!」連忙揮手止住身後眾人,沉聲道:「你們快走後門,到江邊先登船,我來擋她們一陣。」
阿媛探問道:「那三個人是誰?」
高翔急道:「不要多問,快走!」說著,摘下鐵箏迎出門外。
阿媛天生不怕惹事,哪肯離開,忙也拔出長劍,回頭對馬無祥道:「你們走吧!我幫翔哥,會一會這些婆娘。」
馬無祥微微一怔,來不及回答,鬼母婆媳已如旋風般捲到,後面金鳳儀、徐蘭君和金陽鍾盡都退避不及,登時全被堵在門口。
駱天香一見高翔等正要離去,不禁勃然大怒,獨眼一瞪,橫拐攔住了去路,喝道:「站住!先把我兒子交出來再走。」
高翔戚容抱拳答道:「大娘來得晚了一步,駱大哥他已經……」
鬼母厲聲叱道:「他已經怎麼樣了?」
目光一掃門邊棺木,突然揚掌徑向棺上劈去。
眾人攔阻不及,蓬地一聲,棺木應掌而碎。
鬼母注目一望,臉上駭然變色,陸群仙卻尖叫著撲上前去,嘶聲喊道:「希平!希平!」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捶胸頓足,亂嚎了起來。
那面垂彩紗的女人聳聳肩頭,冷笑說道:「駱師姊,如何?我說您大意一走,金陽鍾決不會放過希平,果然不錯吧?」
鬼母面上陰晴不定,獨目中淚水盈盈,泛出陣陣兇光……
金陽鍾厲聲叱道:「姬天珠,休要含血噴人!」
一面暗中對徐蘭君道:「今日難免血戰,你快領兩個女孩子先走,好好護著三盆毒花……」
徐蘭君擔心地道:「師兄,翔兒能應付駱天香嗎?」
金陽鍾急道:「我們自能對付,水道上的事,馬當家是內行,你們催船上行,我和翔兒擺脫鬼母,就可以趕上你們了。」
徐蘭君和金鳳儀有些遲疑,金陽鍾沉聲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人妖姬天珠存心挑撥,志在毒花,今日絕難善罷,你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徐蘭君無奈,只得應允,阿媛兀自嘟著嘴不肯,經不得馬無祥和金鳳儀連勸帶拉,四人護著毒花,急急退入客店。
姬天珠一見,大叫道:「還想往哪裡走!」彩袖一拂徑直衝向店門。
金陽鍾探手撤出玉筆,橫身攔住,喝道;「妖婆娘,休要趕盡殺絕。」筆尖一指,暴點而出。
兩人一動手,迅捷無比連換了七八招,金陽鍾大發神威,玉筆揮灑,將人妖逼退了丈許,徐蘭君早已退入客店,從後門匆匆去了。
人妖姬天珠氣得冷笑不止,恨恨道:「諒她們也逃不出手心!駱師姊,還不快動手等什麼?」
鬼母怒火已熾,聞得呼叫,猛然一聲大喝,手起拐落,直向高翔摟頭砸下。
高翔因感於駱希平情誼,不願硬拼,腳下一錯,橫移數尺,鐵箏緊護要害,卻沒向她還手。
無升客店門前,登時爆發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金陽鍾玉筆揮灑,截阻人妖姬天珠,綽有餘裕,高翔獨鬥鬼母,卻因心有顧忌,不到十招,便落了下風。
那鬼母顯然被愛子死耗激得半瘋,沉重的鳩頭拐舞得呼呼風生,直恨不得將高翔砸成肉泥,一招緊似一招,宛如狂風驟雨,凌厲難當。
這時,正當午刻市集,街上行人,全被無升客棧門前這場血戰所,吸引,成千上百的人群,遠遠圍觀,呼叫不已。
金陽鍾眼見高翔漸形不支,有心要招呼他突圍脫身,又不知徐蘭君她們是不是順利上了船?有心要助他一臂之力,又懷疑起那還在棺木邊假哭的陸群仙也出手參戰,暗暗焦急,竟無主意。
正當危急,人叢中忽然一陣驚呼:「呀!不好了,這兒又鑽出一個獨眼老太婆啦!」
「老太太,別推!別推!我們讓路就是了……」
隨著人聲呼叫,不到片刻,人叢裡擠出來一個滿頭枯發的老婆子,踉踉蹌蹌,直奔店門而來。
金陽鍾掃目一望,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你道如何?原來那老婆子一頭亂髮,獨目圓睜,手提鳩頭拐,無論衣著、模樣、兵器……簡直就跟鬼母駱天香一模一樣,難分真偽。
那老婆子穿出人群,一直奔到場中,鳩頭拐一舉,對準高翔就是一拐,大叫道:「好妹子,打累了吧?歇一會,這小子交給老姊姊啦!」
她這一開口,金陽鍾登時大喜,恍忖道:「原來是他老人家。」
高翔卻一時未想透其中機關,猛見又來了一個獨眼鬼母,一驚之下,鐵箏疾揮,連忙硬接了一招「。
箏拐相觸,當地一聲響,高翔心中一動,暗道:「奇怪,這個鬼母招式雖沉,力道卻甚輕……」
倉促間,揮箏出手,一連又是兩記硬接硬架,才發覺這老婆子分明有意偏袒自己,處處自動挾在鬼母與高翔之間,手中柺杖,一小半對準高翔虛空假砸,一大半卻在牽制鬼母駱天香。
這一來,他也猜出這老婆子是誰了。
老婆子一面狂呼大叫,一面揮拐大幹,拐頭指向高翔,拐尾卻撞向鬼母,不過三五招,早將鬼母和高翔隔開七尺以外。
鬼母一見她形貌,也吃了一驚,拐勢微頓,厲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老婆子齡牙笑道:「好妹子,怎麼連姊姊都不認得了?」
鬼母駭然叱道:「胡說,老孃哪有什麼姊妹!」
老婆子吃吃笑道:「誰說沒有?你還記不得,當年你謀殺親夫駱化文,還是老姊姊幫你下的毒藥,事才四十年,你就忘了嗎?」
鬼母一聽這話,臉色頓變,身形略退,鳩頭拐一招「狂風掃腔」,猛揮而出。
那老婆子嘻嘻而笑,腳下一個踉蹌,掉頭就向人妖姬天珠奔去,口裡叫道:「喂!老妖婆,你來評評理,當年要不是你這陰陽人,跟我這妹子暗生姦情,她怎會狠心毒死丈夫?現在她不認我啦!你來作個證人。」
人妖姬天珠正被金陽鍾玉筆緊迫,難以脫身,聞言心頭一跳,手上略慢,嗤地一聲響,左手彩袖已被筆尖截斷了一大片。
鬼母咬牙切齒,跟隨蹤又至,鳩頭拐「毒龍出洞」,向老婆子背心搗到。
那老婆子好象踏上一塊香蕉皮,腳下一滑,撲地而倒,口裡一聲哎呀,恰好遮蓋了鬼母鳩頭拐上的破空風聲。
人妖姬天珠方自被金陽鍾玉筆迫退,心神微亂,竟跟鬼母拐頭撞個正著。
鬼母挫腕撤招,人妖已痛得哼出聲來。
老婆子繞場一轉,又到了棺木旁,一頓柺杖,喝道:「群仙,盡嚎些什麼?還不快起來動手!」
陸群仙一驚,仰頭脫口道:「婆婆,怎麼了?」
老婆子用手一指鬼母,沉聲道:「你看,那老婆娘不知哪裡來的,扮成老孃模樣,趁亂下手,現在已跟你姬師姑幹起來啦!你快去幫忙截住她!」
陸群仙揚目一望,果然不錯,當時未追細想,一攜裙子,跳了起來。
老婆子一把抱起她那「從小用毒物餵養」的嬰兒,順手塞給高翔一粒紙團,低聲喝道:「傻小子,還不快走!」
高翔倒提鐵箏,奔了兩步,回頭又道:「多謝朱老前輩援手之德。」
老婆子揮手道:「別說廢話,江邊不必去了,最好沿江上行,照紙上行事」
話猶未畢,鬼母發立如猖,厲吼著又撲了過來。
老婆子掄起鳩頭拐,脫手向鬼母擲去,一頓足,抱著嬰兒掠上屋頂,桀桀怪笑踏脊如飛而去。
陸群仙回頭望見,尖聲叫道:「不好啦!她搶走了我的孩子啦!」
鬼母咬牙切齒道:「老賊胚,不把你捉住千刀萬剮,我就不叫駱天香了!群仙,追!」
三條人影一前二後,穿屋越脊,轉瞬去遠,人妖姬天珠氣得連連頓腳,只得也撇下金陽鍾,掠身追去。
高翔定了定神,恍如經歷了一場惡夢,只得重新收殮駱希平,僱人抬到江邊安葬,等到掩埋完畢,到渡口打聽,才知道所僱船隻,仍然泊在原地,徐蘭君等人根本就沒有到江邊上船!
金陽鍾驚道:「人妖恰於此時跟鬼母相遇,定非巧合,只怕南津城中,天魔教已經佈下爪牙,你娘並未逃出掌握!」
高翔道:「她們途中若遇攔截,也應該有跡象可見,怎會無聲無息失去了蹤影?朱老前輩有一個紙團,且看他如何吩咐。」
於是,匆匆取出紙團,展開看時,只見上面潦草寫道:「舟行緩慢,三峽險阻,魔教沿江設伏,毒花已轉循武陵入川,汝二人不必追趕,可假作溯江而上,往巴縣會合,切記勿乘船隻。」
金陽鍾看完,長噓道:「幸虧有這位老前輩暗中相助,咱們竟沒有想到,川江灘險浪急,要是乘船,豈不輕輕易易就被迫上了。」
兩人嗟嘆一陣,打發了船隻,匆匆展開身法,沿江步行向峽口趕去。
三峽當川鄂之交,自南津關西進,已是西陵峽峽口,地勢漸陡,峻嶺重疊,峭壁挾江而峙,峽中一水如帶,悶吼如雷,兩岸密林千丈,猿啼如訴,雄渾之中,令人又有蒼涼動魄之感。
金陽鍾和高翔既無舟車,又無騾馬,全仗著絕世武功,在萬丈峭壁上,循穀道而行,途中雖有荒村野店,也只購備了些乾糧食水,並未歇息。
當天傍晚,趕到官渡口。
高翔跟金陽鍾商議,在集上勉強歇息一夜,金陽鍾卻豪氣干雲,笑道:「三峽壯偉,白晝猶不能細加領略,反正你我都不畏艱險,何不乘夜色再走一程,由這裡向前,便是有名的鐵棺峽和巫山十二蜂了,索性窮一夜時光,明天到巫山再歇息,豈不好嗎?」
高翔笑道:「伯父富甲天下,想不到為了侄兒,竟然跋涉山川,受此艱困,侄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金陽鍾哈哈笑道:「你是怕怕父養尊處優,年邁體衰,疏懶了筋骨,走不動山路了?伯父卻不服老,咱們何妨比一比,看誰先到巫山縣城。」
高翔忙道:「侄兒功淺,怎敢妄比伯父……」
金陽鍾洪聲大笑道:「不必客氣了,我知道你一身玄妙武功,不在伯父之下,走啊!」
話聲才落,大袖飄飄,灑開步子,出了鎮集。
高翔見勸他不住,忙也吸了一口氣,緊跟著疾步直追,老少二人,移步如飛,轉眼又進人了亂山之中。
天色漸漸暗下來,約行數里,業已漆黑難辨五指,樹叢隔阻,穀道曲折,滿山猿啼,入耳驚心。
金陽鍾興致勃勃,極力展開身法,快得就如一縷輕煙,一口氣奔了數里,回頭一看,高翔依舊衫角飄拂,不急不徐跟在後面三丈左右。
金陽鍾豪興勃發,笑道:「難得荒山僻靜,咱們今夜非分個高下不可,翔兒,快!」
仰面一聲低嘯,身形突又加快了一倍,但見他斑髮根根後掠,足尖抽換有如點水靖蜓,起落之間,每一步都在十丈以上。
這情形,簡直成了沒命狂奔,穀道雖險,在金陽鍾眼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此時他童心復發,一心只想勝過高翔,哪裡還想到其他。
越過一條斷澗,高翔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怎麼會這麼傻,金伯父享譽武林,博得神君雅號,如果我也憑命追逐,毫不相讓,於他臉面上實在不好看,反正前面就是巫山縣城,以這種奔行速度,不須天亮就可趕到,我索性落後一步,讓他高興高興。」
心意一定,假作後力不繼,揚聲叫道:「伯父先走一步,侄兒隨後就來啦!」
一面叫著,一面放緩了步子,漸漸落後。
金陽鍾敞笑連聲,去勢有如星丸電射,高翔初時猶能仗著目光銳利,隱約還能望見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僅能聽見他的笑聲,再過一陣,連聲音也逐漸渺不可聞了。
一個全力飛馳,一個存心落後,快慢之間,差異何等巨大。
行約半個更次,進入了險峻名聞天下的「巫山十二峰」。
高翔沿途留意,一直沒見金陽鍾歇息,心裡微詫,加快腳步緊迫了一程,仍未見蹤跡,回顧亂林森森,偶爾一聲猿啼狼曝,益增恐怖。
突然,他記起,千面笑俠朱昆的字條上所說「……魔教沿江設伏……」的警語,心裡暗叫不好,真氣猛提,陡然又加快了數倍,一路急迫下去……
金陽鍾一時起了爭強之心,展開身法,穿山越澗,疾中奔電,不多久,便進入了峻嶺層層巔山十二峰。
三峽之險,首在巫峽,巫峽西起巫山,東迄巴東,其間險要,便在鐵棺峽、金盔銀甲峽和巫山十二峰。
由官渡口至巫山縣城,綿延百里,並無村落,山中偶有一二獵戶,也遠離江邊穀道,長江穿峽而過,水流湍急,曲折無數,險灘處處。
順水下行的船隻,多在白日過峽,而且必須由經驗豐富領水之人指點舵位,順流急瀉,瞬息百里,正如古人詩句所謂「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但溯江上行的船隻,卻大大的不同了。
江船上行,風帆櫓槳俱無用武之力,大多數的淺灘,須由人力拉牽,甚至有水包之處,另設絞盤,將船隻緩緩拖行,稱為絞灘。
鐵棺峽以上,水急如怒馬奔騰,兩岸夾立千丈峭壁,仰頭上望,天僅一線船行其間,直如蟻行龜步,奇緩無比。
江船無論上下,均視三峽為畏途,尤其夜間,極少船隻敢冒險入峽的。
但是,今夜卻怪,黑沉如死的峽中,卻出現了一叢燈光。
金陽鍾一路飛馳,偶爾低頭下望,只見那燈光下,竟是一艘通體漆黑的大船。
那艘大船顯然早在白晝便已進入三峽水道,只是迄今仍未出峽,此時夜色已深,猶自沒有碇泊,船上掛著數盞雪亮的氣死風燈,照射著岸上數十名縴夫,正連夜趕路,溯江而上。
金陽鍾初時尚未在意,哪知正奔之際,忽聽前面傳來一陣低沉的人聲,連忙煞住身形。
這一停下來,才發覺前百十丈左右一塊大石之後,人影幢幢,竟有七八名之多。
金陽鍾一閃身,躲在草叢裡凝目望去,只見那大石少說也有千斤以上,七八名黑衣大漢,各執長棒,正抵住大石邊緣一根粗圓巨木,石後有一名渾身黑衣勁裝的美豔女郎,負手而立,目光炯炯投向峽中那艘大船。
女郎姣好的臉蛋上,顯得十分焦急不安,不住低聲問道:「怎麼?有動手的訊號了沒有!」
一名黑衣大漢似乎專司眺望,應道:「還沒有,現在船隻才進入第一區,須等到達第二區,火號起時才能下手。」
金陽鍾伸頭張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樣的臨崖大石,前面還有三處之多,每一塊大石重逾千斤,每一塊石後,都有一名豔麗少女率領黑衣大漢守候,敢情這是佈置的陷餅,只等崖下船隻進入預定區域,只須將石下巨木抽去,大石順壁而下,豈不將峽中船隻砸個粉碎?
他恍然記起千百笑俠朱昆特地囑咐勿乘船隻,竟是大有道理的事。
金陽鍾聳肩一笑,再注目向下,卻見那艘黑色大船船頭上,高豎著兩面方牌,遠遠看去,雖不真確,卻覺那船隻極為眼熟。
他正在思索之際,那眺望訊號的大漢忽然叫道:「火號起了!」
金陽鍾偷眼順他所指方向一望,心中也駭然一震,暗罵道:「姬天珠,你的手段未免也太毒辣了。」
原來其所謂火號,竟是順水而下的一片火海。
天魔教預先在丈峭崖上佈置大石,等到船隻進入峽中,突然又在上流傾油入水,引火點燃,一片大火順江而下,峽中趨避不已,船隻哪有生路。
果然,上游火光一現,岸邊縴夫突然驚呼:「不好啦!火來啦!」
數條纖纜一鬆,那黑漆大船在水中打了個轉,船上燈火大明,人影紛亂,火光中,一條人影掀簾提拐而出,赫然竟是天火教教主徐綸。
金陽鍾眼中一亮,暗道:「好呀!原來燒的是他!」
饒他徐綸號稱天火教主,一見這情形,也不期駭然變色,揮手喝道:「移舟傍岸,火油只在中流,不要驚亂。」
身邊幾名蒙面老者立即大聲傳話下去,船上櫓舵齊動,加上岸上縴夫緊收纜索,那黑色大船,迅速地移向峭壁之下。
這一來,卻正好進入大石威力籠罩之下。
金陽鍾正替天魔教惋惜,崖上石陣,也已發動。
只聽一聲令下,數處大石一齊滾動,陣陣震耳悶響傳來,巨石如雨,直向峽中滾落,轟轟之聲回應不已,宛如天崩地裂,驚心動魄。
徐綸仰首上望,嚇得一身冷汗,厲叫道:「棄船,登岸!」
柺杖疾點船舷,身子已破空飛起,向岸上撲去。
這時候,巨石已經如暴雨般滾落而下,峽中水柱沖天,呼嚎慘叫之聲此起彼落,那艘大船之尾,已被一塊石頭系中,轟然一聲,登時碎裂。
船上人影亂竄,有的揮掌護身,有的落荒登岸,但岸邊都是千丈峭壁,飛鳥難渡,只得呼叫著沿江向峽口奔逃。
崖頂穀道中,忽然高起十餘支火把,火光中,一名面垂白紗的綠衣婦人和一個鶴髮老婦並肩探頭下望,狀顯得意。
那老婦吃吃笑道:「傳聞金陽鍾如何精明,高翔那小畜生如何聰敏,想不到今夜都葬身在巫山之下,教主當真是算無遺策。」
綠衣婦人聳聳肩道:「金陽鍾舟中,應該有三個女人,但我怎麼沒有見到呢?婆婆,咱們別弄錯了?」
老婦桀桀怪笑道:「錯不了,女人家膽小,船一碎,早連魂兒也沒有了,準已順江逐流不流,餵了工八啦!」
綠衣婦人仍不放心,舉手攏目凝神細看,忽然失聲道:「婆婆你看,那隨火飄流的兩面木牌上,鏤的什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