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婦運目一望,驚道:「呀!天火?難道會是天火教的船隻?」
綠衣婦人跺腳道:「我說弄錯了吧!咱們奉命截擊金陽鍾,現在卻把天火教的船隻弄沉了,這笑話鬧大啦!」
那老婦倔強的道:「天火教和金陽鍾反正都是對頭,也不能算弄惜,再說,就算有錯,也不能全怪咱們,上游不放火,咱們又怎會……」
綠衣婦人正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峽中船隻既屬天火教,那金陽鍾又從哪裡走了?」
一句話未完,草叢中突然哈哈大笑,道:「大娘何必費心揣測,金陽鐘不是在這兒了嗎?」
兩個婦人陡然一驚,藉著火光望去,只見金陽鍾正含笑緩步而出,背手屹立在穀道上。
那老婦人大喝道:「孩子們,堵住穀道不能放走這老賊!」
數十名黑衣大漢鬨然應諾,刀光閃爍,一擁上前。
金陽鍾仰面大笑道:「你等煞費苦心,雖未害到金某,手段亦太狠毒,你們不放過我,金陽鍾也不放過你們,今夜倒要見識一下魔教的本領。」
老婦提起柺杖,厲聲叱道:「孩子們,動手!」
數十名黑衣大漢揮刀進撲,刀劍才舉,早被金陽鍾連劈三掌,震飛了七八人之多,穀道本來狹窄,人多一擠,又擠翻了三十個,但聽慘叫之聲凌空下墜,都跌落千丈峭壁下去了。
夜叉婆一聲虎吼,掄拐上前,親自來鬥金陽鍾。
兩人就在穀道之上,各展玄功,拐來掌往,力戰將近五十招,金陽鍾奮起神威,一連數掌將夜叉婆逼退,長嘯一聲,撤出了玉筆。
兵刃在手,精神振奮,那夜叉婆雖然勇猛,拐拐挾著刺耳勁風,卻擋不住金陽鍾一支玉筆揮灑從容,招式凌厲歷緊密,氣得怒吼連聲,腳下竟連連倒退。
妖婦韋天香冷眼旁觀,秀眉頻皺,突然低聲向一名黑衣少女吩咐了幾句,那黑衣少女點頭應了,帶了兩名大漢,順穀道匆匆退去。
金陽鍾運筆如飛,步步進逼,其實早看見妖婦在搗鬼,但他自持武功,暗想:「穀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她縱有奸計,又怎奈何?」
於是,玉筆一緊,灑開漫天筆影,猛攻上前。
夜叉婆漸感不支,連連後退,口裡亂叫道:「韋家妹子別看熱鬧,點子扎手,快助老婆子一臂之力。」
妖婦卻不動容,漫聲答道:「峭崖谷道太過狹窄,哪裡幫得上忙,咱們且戰且退,先引他到敞些的地方,小妹再幫你!怕只怕姓金的不敢跟來。」
金陽鍾大笑道:「妖婆娘,你縱有詭計,金某也不懼,若嫌此地施展不開,儘可從容退出穀道,另尋寬敞之處,金陽鍾決不趁危出手。」
妖婦冷笑道:「大話人人會說,咱們不須另覓所在,憑咱們兩師妹,就足夠取你性命了。」
說著,彩袖一捲,沉聲叫道:「顏大姊先歇一會,小妹替你擋一陣。」
夜叉婆正氣喘噓噓,巴不得有這句話,匆忙晃了一拐,抽身暴退。
妖婦果然雙袖飛卷,接住了金陽鍾。
金陽鍾見她赤手空拳,朗笑著也收了玉筆,運掌接戰,兩人各出全力換了四掌,妖婦連退四步。
金陽鍾豪氣干雲,哈哈笑道:「有趣!有趣!金某人今夜倒要試試你們的車輪戰法。」
妖婦邊戰邊退,口裡不住譏嘲諷刺,只要激怒金陽鍾,力鬥百招,抽身躍退,夜叉婆又揮拐上前。
兩怪使用輪戰之法,逗引金陽鍾,不知不覺退後已有裡許,堪堪到了一處極為險惡的孤峰之下。
那孤峰突人云表,宛如一支插天石筆,峰腰密佈亂石,穀道至此,越發狹窄得僅堪落足,峰下便是奔騰怒吼的大江,峭壁盡是青苔,高達數百丈。
金陽鍾眼見此地形勢崢嶸,心裡頓生警惕。
他飛念忖道:「妖婦步步引我入險,難道果真設了什麼陰謀陷階不成?」
一念及此,霍地收掌,掃目四顧,竟不再追迫。
妖婦冷笑道:「姓金的,在你英雄一世,今日也到了絕地,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所在嗎?」
金陽鍾警覺的撤出玉筆,哂笑道:「這叫什麼所在?」
妖婦道:「這兒叫做斷筆峰,你抬起頭來看看,峰頂形如插天石筆,可惜筆尖斷了,你號稱玉筆神君,到了此地,正是筆斷人亡,埋骨葬身之處。」
金陽鐘不知是計,果然仰面上望,但見一峰撐天,何曾有什麼斷筆形狀……
誰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峰腰之上忽然灑落下一陣白霧。
那白霧降落極為迅速,金陽鍾恰於此時仰頭上望,只覺臉上一涼,雙目突然感到一陣刺痛,登時淚水直充,無法張開。
他大吃一驚,心知中了毒計,匆忙間揮袖快拂,暴喝一聲,抖手一掌遙遙向上劈去,掌力過處,峭壁上一株盤根矮樹上應聲滾落一名黑衣大漢,翻翻滾滾直向崖下跌落。
金陽鍾一掌震飛那大漢,雙目一閉,旋身正要退後,不料身後突然轟地一聲,碎石橫飛,來時穀道竟被炸斷。
金陽鍾腿上一陣麻,探手一摸,摸了一手粘液,一條左腿已經失去了知覺,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耳邊忽然飄來妖婦得意怪笑之聲,道:「姓金的,你退路已斷,兩眼又被毒粉所迷,還不束手待擒,真要我們痛下毒手才甘心嗎?」
金陽鍾厲喝道:「無恥鼠輩,你把金陽鍾當作什麼人物?別說區區眼睛,你就算把金某人雙腳炸斷,今夜也休想活著離開巫山十二峰。」
喝聲一落,大袖飛舞,已向妖婦發聲處撲去。
他這時正像一隻受了傷的猛虎,出手毫不留情,聲落人到,拂手一掌,直劈了過去。
妖婦急促揮掌相迎,一聲悶哼,險些被金陽鐘的掌力震落到崖下,踉蹌退了三四步,嬌叱道:「孩子們,亂刀齊上,剁了這老賊。」
黑衣大漢們呼嘯蜂擁而上,他們並非自認能戰勝金陽鍾,而是欺他雙目失明,身後穀道又被炸斷,仗著人多勢眾,只要全力一擠,就算打不過他,擠也要把他擠落懸崖。
數十柄刀劍霍霍風生,但他們卻低估了金陽鍾一身超凡人聖的內家功力。
金陽鍾聽風辨位,知道自己正在斷崖邊緣,猛然一聲大喝,左手緊握玉筆,霍地插進山壁,整個身軀斜掛筆上,雙腳飛起,當先兩三名黑衣大漢立被踢落崖下。
慘叫之聲,曳空飛墜,入耳驚心。
金陽鍾人如瘋虎,振臂抽出玉筆,疾上一步,右掌一式「橫推怒牛」,掌風貼壁捲到,又有七八名黑衣大漢站立不穩,驚呼著滾落峽中。
他舉手投足之間,連斃十餘名天魔教徒,胸中豪興勃然,仰天長嘯,掄掌如飛,那些捨命前撲的黑衣大漢,直如滾瓜,被他一掌一個,又震飛了四五人。
妖婦韋天香怒目叱道:「老賊身負重傷,又成強弩之未,不準後退,繼續攻撲,看看他還有多少力氣!」
剩下的魔教徒眾,還有一十三四名,加上四名黑衣少女,盡都懾於淫威,吶喊一聲,重又揮刀攻上。
金陽鍾昂然挺立在斷壁邊緣,鐵掌連飛,一口氣又劈落了十四名魔教教徒,只覺左腿血流如注,內力已難以為繼。他只顧血戰,未能及時閉血療傷,此時耗力過巨,才發覺腿傷不輕,漸漸有些頭暈目眩,支援不住了。
那四名黑衣少女,俱由天魔教三怪四釵親自調教,功力更在一般魔教教徒之上,妖婦瞥見金陽鍾氣喘吁吁,哪肯再放過機會,彩袖連揚,四名黑衣少女一齊挺劍攻至。
金陽鍾長嘆一聲,暗道:「我稱雄一世,想不到一時爭強好勝,竟落在宵小陷阱之中,難道這兒果然就是我筆斷人亡的所在麼?」
思念及此,精神陡振,轉念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我享盡榮華富貴,死也死得瞑目,姓金的頂天立地,為什麼學起婆婆媽媽來?」
正想著,四名黑衣少女業已揮劍攻到,金陽鍾驀地發出一聲震耳大笑,道:「鼠輩們,有多少人?只管來吧!」
玉筆振腕灑開,叮叮數聲,四柄長劍全被震飛脫手。
黑衣少女驚呼聲中,金陽鍾大步向前又欺近一步,揚掌怒劈,將四名少女接連劈落峭壁。自己一口真氣再也凝聚不住,搖搖晃晃,一跤跌坐在穀道上。
他感覺胸口一陣陣灼熱刺痛,兩眼茫茫,看不見任何東西,彷彿整個身體內的血液都快流盡了……
忽然,一陣死的恐懼在他心中滋生氾濫起來,他喃喃自語道:「不!我不能死,蘭君負冤未雪,鳳儀還沒有歸宿,我若死在此地,誰能幫助翔兒洗雪父仇母恨?誰能代我奪回補天大法,向先師靈前求贖罪愈呢?不!不能死!不能死!」
峽中死寂片刻,耳際突然響起韋天香陰沉的笑聲,道:「金陽鍾,你真是夠狠了,臨死之前,還傷了我教中三十餘名弟子,現在你總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了吧……」
她譏諷之語未畢,金陽鍾突然一按山壁,霍地躍起,怒叱道:「金陽鍾豈是輕侮之人,妖婦,你打錯主意了。」叱聲中,玉筆閃電般出手,一鼓作氣,連攻七招。
這七招乃是他平生之力所聚,招出嘶風嘯雲,筆若萬點珠泉,猛向韋天香迎頭灑落。
妖婦未料到他竟然還有如此驚人功力,匆忙彩袖疾揚,打出兩點寒星,人卻凌空拔起,閃避猛厲的筆招。
金陽鍾突覺前胸一麻,噗噗兩聲被兩粒寒鐵金花打個正著,金花花瓣,深深透衣嵌進肉中,傷口只麻不痛,分明暗器上都淬有劇毒。
但他毫不在意,摸索著向前又欺近一大步,左手玉筆猛地插向峭壁之上,雙掌一翻,對空拼力發出一招「神柱擎天」。
妖婦躍離穀道,原以為只須暫時避開金陽鍾一輪垂死掙扎,便可安然無事,誰知他身中兩枚寒鐵金花,竟如無事一般,這一來,頓時慌了手腳。
剎那間,掌力漫天而到,妖婦情急,探手向山壁上一株野草抓去,柳腰疾擰,堪堪讓開大部分掌力,不想身軀一震,那株野草竟突然鬆動。
她失聲驚呼,拚著右股硬挨金陽鍾一掌,雙手一推峭壁,飄身踏落穀道,一時失神,腳下一虛,竟翻翻滾滾墜入奔騰怒吼的大江之中。
對面三丈外的夜叉婆,一見妖婦喪命,心膽盡裂,柺杖一點,回頭便跑。
金陽鐘身形已搖搖欲倒,耳中聽得夜叉婆移步風響,突然奮起神威,一探左掌,從石壁上拔出玉筆,同時,屈指如鉤,硬生生又將自己胸前那兩枚寒鐵金花挖了出來。
玉筆入手,金陽鍾鋼牙一挫,啪地向石上一砸,登時砸成了兩段。
他咬牙毗目,側耳傾聽了一下,猛然發出一聲厲笑,雙手齊揚,兩截斷筆和兩枚金花一齊脫射出。
夜叉婆正亡命奔開,又被金陽鍾厲笑掩蓋了暗器破空風聲,及待發覺,噗!噗!兩聲,背心已中了兩枚寒鐵金花。
老婆子身形一窒,左背一陣椎心刺痛,又被兩截斷筆,洞穿而過。
只見她鬆手棄了柺杖,狼曝似一聲慘叫,翻身滾下了千丈峭壁。
金陽鍾扶壁而立,靜靜傾聽著夜叉婆墜水之聲,臉肉一陣抽動,終於緩緩倒地,木然仰望一線夜空,呢哺道:「筆斷人亡!筆斷人亡!筆斷人亡!……」語聲逐漸低弱,最後,已渺不可聞了。
蒼穹如死,猿啼哀哀,險惡的峽中,一片陰森。
高翔越追越急,遠遠聽得金陽鍾厲笑回震之聲,心頭一陣顫驚,腳下頓時又快了一倍,疾如飛矢,直人峽中。
他一面奔,一面凝神傾聽,一面又運目搜尋,漸漸接近峰下,突然發現前面穀道斷塌,已經無路可通。
急煞住前奔之勢,凝聚目力,隔崖望去,赫然見金陽鍾仰臥在對面穀道上,靜靜的一動也不動,下半身盡是血汙。
高翔駭然大叫道:「金怕父!金伯父!」
連叫數聲,不見金陽鍾回答,他情知不妙,雙臂一振,湧身便向對崖撲去。
那段被炸燬的穀道,約有十餘丈長,斷處深不見底。
高翔一掠十丈,堪堪要跨登對崖,力已不足,迫得五指疾伸,貫力插入山壁,暫時懸掛在千丈斷崖上,換了一口氣,然後兩手交替,一尺一寸向前移去。
移行丈許,腰間一繃,撲上對崖,連忙蹲下身子,扶起金陽鍾,卻見他嘴角溢血,面色鐵青,氣息已若遊絲。
高翔逞然搖撼著嘶聲叫道:「金怕父!金伯父,您醒一醒……」
轉念一想:「他氣息生機將斷,叫喊怎能聽得見?唉!我怎會這麼糊塗。」
於是,急急從懷裡掏出金露丸藥瓶,一口氣倒出半瓶,塞進金陽鐘口中,運功替他催力助長生機,費了許久工夫,金陽鍾僅只略有微息,仍未醒轉。
高翔又忖道:「無論如何,總要救醒他老人家,聽取幾句遺言,否則,將來如何對鳳儀世妹交代。」
他心一橫,又取出一隻黑色藥瓶來。
這隻藥瓶,是乾坤掌盛世充臨死前贈給他的,瓶中便是天火教的毒丸,雖含劇毒,但高翔卻知它最能提神聚元,當下毫未猶豫,就匆匆塞了兩粒給金陽鍾。
果然,兩粒藥丸人腹不到盞茶之久,金陽鍾竟悠悠睜開了眼睛。
金陽鍾雙目已被毒粉所傷,茫然無法視物,舉起顫抖的手在空中虛抓,喃喃道:「我在哪兒?我在哪兒?」
高翔含淚叫道:「金伯父……」
語聲才出口,金陽鍾突然如受電擊,一把抓住了高翔的手肘,力道竟大得出奇,連聲道:「翔兒!翔兒!我……我沒有死嗎?」
高翔鼻際一陣酸,淚水奪眶而出,但他不敢哭出聲來,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抑住悲慟,輕聲道:「伯父只是受了一點輕傷,不礙事的。」
金陽鍾悽然搖頭道:「不!你不要寬慰我了,我自己知道,兩眼已被毒粉弄瞎,腿上傷口,流血大多,又中了韋天香那賤人兩枚淬毒金花,早巳如油枯燈盡,傷得很重。」
高翔失聲道:「伯父是被天魔教妖婦打傷的?」
金陽鍾嘆息道:「就憑她韋天香,怎能傷得了怕父,我……我是傷在自己一時爭強好勝,急躁輕敵,才落得陰溝裡翻船,栽在那賤人暗算之下。」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眼皮眨動,眶中淚光閃閃,握著高翔的手,顫聲又道:「孩子,我稱雄一世,自命武功機智,不弱於人,想不到也會一時大意,毀於宵小,憑良心說,我有些怕死,孩子,你不會恥笑伯父吧?」
高翔早已淚水滿面,無法出聲,只顧搖頭。
金陽鍾彷彿也看見了他的悽苦神情,仰天又是一聲長嘆,道:「人生自古誰無死,伯父雖非聖賢豪傑,又何至吝惜一命,但是你一身冤仇未雪,母羞未白,鳳儀也未得歸宿,叫我如何死得瞑目?」
高翔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聲,叫道:「伯父不要難過,您老人家不會死的,吉人天相,我們還有解毒治傷的藥……」
金陽鍾搖頭道:「血枯力盡,縱有仙丹,也治不好伯父的傷了,孩子,你別哭,好好聽伯父囑咐你幾句遺言。」
高翔哽咽道:「伯父,您老人家只管吩咐吧」
金陽鍾黯然片刻,緩緩道:「你如今武功已臻上乘,雪父仇,洗母恨,只要臨事謹慎,假以時日,都不難如願以償,不過,你秉性忠厚,閱歷卻嫌不足,必須有一個機警精幹的人,常和你同行,才能教人放心。方今天火、大魔二教勢力已漸漸龐大,徐綸和人妖姬天珠,盡皆狡詐無恥之徒,以你的魄力、武功,固可不懼他們,唯心機及經驗,跟他們相比,你卻差得太遠,今後你務必要多多防患,處處小心。」
高翔連聲道:「侄兒會記住伯父的金玉良言。」
金陽鍾又道:「楊姑娘為人機警,總嫌閱歷不足;馬無祥江湖經驗雖然豐富,武功又不夠輔佐你抵制強敵;鳳儀一身武功在今天武林中可算得不俗了,無奈年紀又太輕,終日匿居深閨,極少出過家門。這三個人各有所長,也各有短缺,你如能善加排程,都可以做你的幫手,但如果處置不當,卻又可能壞了大事,尤其是那位楊姑娘……」
說到此處,似乎略有顧忌,忽然話題一轉,說道:「本來,伯父倒想到一個最適當的人,無論身份、武功、閱歷,都只在伯父之上,將來定可助你掃蕩妖氣,成就大功,可惜現在卻不能親自去見他,未免遺憾。」
高翔詫問道:「伯父說的是誰?」
金陽鍾悽然一笑,緩緩吐出了四個字,道:「神丐符登。」
高翔哦了一聲,暗想:「神丐符登最鄙視金怕父,當年若不是為了他一句話,金怕父和爹爹不會斷袍絕交,想不到金伯父竟絲毫沒有記恨在心,臨終之際,猶對他推崇備至,念念不忘,這等情操,何其偉大!」
當他目睹金陽鐘面色越來越蒼白,嘴唇已沒有一點紅潤血色,體內虛竭,生命弱如脆絲,這情形顯然不是藥力能夠治療,一時間不覺悲從中來,淚水泉湧而出。
金陽鍾喘息了一會,忽然吃吃輕笑起來,自語道:「人生真是一場可笑的遊戲,自從你爹爹割袍斷絕交往,我幾乎無時無刻不盼望有一天彼此重相晤對,盡釋前嫌,但自從年前收容了你母親,總覺這一天只怕不會來臨了,此次問道入川,你知道我心裡有多興奮?」
高翔點頭道:「侄兒能夠體會伯父的心情。」
金陽鍾喃喃又道:「我又想早些趕到青城,跟你爹爹闡釋誤會,又怕真的等到四目相對,其尷尬靦腆,情難以堪,這些日子,心裡總是在盤算著這件事。現在好啦!根本就不會有那個時候了,二十年積壓在心底的苦衷,只好帶入墳墓……」
喘息一陣之後,接著又道:「伯父平生為人自問無愧於心,除了那一次,曾經說過一句對不起谷元亮的謊言,但是……」
高翔位道:「伯父別說了,我們都能體涼您老人家當時的苦衷」
金陽鍾悽然的道:「你們能體諒最好,可惜我卻不能再親自贖回這一次罪愆,見著楊姑娘時,務必要代我致意……」
他口裡呢哺低語著,神情卻漸漸由匿笑變成苦笑,說到最後幾句,笑容猶在,兩行清淚,已順頰滾落,可見他對於這個闡釋誤會的機會,實際是何等企盼,只恨時不再予,終於未能得償所願。
高翔正啼噓難禁,突然發覺金陽鍾笑聲有異,慌忙看時,只見他神色已經不對,嘴唇牽動,似乎還有話想說,卻已經吐不出聲音。
駭然之下,左掌疾伸,迅速低住了金陽鐘的心窩,催力透穴直人,一面揮淚喚道:「金伯父!金伯父!」
金陽鍾無力地睜開眼簾,又無力地合上,默默擠落兩滴淚珠,用盡平生之力,掙扎著又吐出幾句話:「好好孝敬你娘,照顧鳳儀妹妹,她……她已經無家可歸了,你願意嗎?答應我……答應我……」
高翔急急點頭道:「您老人家請放心,侄兒會好好照顧鳳儀世妹的。」
金陽鍾嘴角一掀,似在微笑,終亍無力地垂下了頸項……
赫赫一代大俠玉筆神君金陽鍾,就此與世長辭,飲恨於巫山之陰。
峽中流水悠悠,玄霧冉冉,一縷旭光撥開重霧濃蔭,塗在金陽鍾蒼白的面龐上,似有意為他添抹上一層薄暈。
高翔屈膝跪地,淚如雨落,喃喃祝禱道:「伯父!安息吧!翔兒會照您的吩咐去做,也會把你老人家未了心願,轉稟爹爹和母親。」
祝禱完畢,正俯身抱起金陽鐘的屍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陰惻惻的冷笑,有人介面喝道:「站住!先讓老夫結算了縱火砸石的新仇再走!」
高翔一回頭,卻見斷崖對面,不知何時已立著七八名渾身溼淋淋的蒙面老人,為首的一個,肋下柱著一支純金打造的丁字拐,一條左腿丁膝而斷,赫然正是天火教教主徐綸和太行五煞等人。
高翔雖然暗暗吃驚,但並無懼意,仍舊抱起金陽鐘的屍體,舉步循穀道前行,他此時無心動手,亦不願多作分辯,再說也不知道昨夜峽中發生的事故經過,一心一念,只盼早些護送金陽鐘的遺體到巫縣與金鳳儀等會合,馳告惡耗,共議後事。同時也明知後面穀道中斷;徐綸等人未必能輕易追得上自己。
他才奔了兩步,徐綸突然厲笑道:「高翔,你人單勢孤,荒山無援,走得掉嗎?」
高翔不覺火起,駐足回頭冷冷答道:「走得掉如何?走不掉又如何?我不想跟你鬥嘴,但是要警告你一句,別忘了你我一月後太白山蓮花峰之約。」
話一說完,掉頭疾行,轉眼奔了三丈多,突聽身後笑聲震耳,忍不住再度扭過頭來,卻見徐綸指揮手下,合力拖來一棵大樹,橫架在斷崖缺口,一行八九人,竟循樹身飛躍過崖,疾步追了上來。
高翔駭然一震,暗忖道:「徐綸功力如何尚不知道,但他身邊太行五煞卻都是難纏的傢伙,假如我孤身一人,倒不懼他,如今帶著金伯父遺體,萬一損及他老人家一膚一肌,以後卻怎好對鳳儀世妹交代?唉!罷了,忍這一次吧!憑腳程,他們未必就追得上我。」
主意一定,深吸一口真氣,展步如飛,循著穀道奔去。
徐綸舉拐喝道:「追!好歹要奪下金陽鐘的屍體,留得本教開壇之日,懸竿示眾。」
太行五煞鬨然答應,人人奮勇,宛如流星追月,蜂擁疾追。
穀道之上,婉蜒成一條人龍,一路向西飛奔,不多久就繞過了巫山十二峰。
高翔起步時領先不足十丈,雖然全力飛馳,終因手中多了一具屍體,一直只能保持十丈左右距離,他勢又不能把金陽鐘的屍體放下來,心裡一氣,邁步狂奔,經過巫山縣城,也不入城,循著江岸,一股煙似的疾馳不停。
越過巫山,穀道已盡,江岸邊遠較峽中平坦,徐綸見高翔竟棄山地不走,只顧沿江而奔,心裡大喜,越加催促手下躡尾狂追。
這一陣追逐,由晨至午,整整追奔了三個多時辰,雙方都賓士將近百里。
人終是血肉之軀,長途飛奔達半日之久,高翔漸漸已感到精疲力竭,回頭張望,大火教一群高手,竟一個也沒有落後,仍然緊迫不捨。
他混身都被熱汗溼透,背上箏囊,彷彿越來越沉重,尤其一雙手必須平伸抱住金陽鍾雙臂早已痠痛欲折,實在支援不住了。
但此時江流反而迂闊,兩岸雖有山峰,已不若峽中夾江緊迫,烈日當空,附近連個隱蔽躲避的地方也沒有。
他真想停下來返身一戰,但想想自己只有兩隻手,對方卻有八九人之多,一旦被他們圍住,再要脫身,勢將難如登天,而自己既要護衛金陽鍾遺體,又須與八九名高手輪番惡戰,縱有通天徹地本領,也只有落敗一途。
這時候,高翔真應了徐綸那句「人單勢孤,荒山無援」的話,當真是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戰既不能,走亦無力。
正在焦急無法,又聽徐綸敞聲厲笑道:「傻孩子,勢已如此,你還想飛上天去?聽老夫良言相勸,放下金陽鍾,乖乖歸順老夫,從前舊恨,一筆勾消,老夫和你是舅甥之情,難道會騙你嗎?」
高翔不答,恨恨向地上啐了一口,埋頭賓士如故。
徐綸一番甘言誘勸,見他不理,又換了威脅的口吻道:「高翔,你已窮途末路,還執迷不悟?老夫情份已盡,等一下被獲遭擒,你就別怪天火教刑狠毒,這是最後機會了,諒你今日難逃老夫手掌。」
高翔聽見叫聲甚近,駭然回顧,徐綸等已追至七丈左右,幾乎首尾相接。
他大吃一驚,一顆心險些要從口腔裡進跳出來,情急之下,猛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一粒威力絕猛無雙的霹靂震天球。
這粒霸道絕倫的震天球,是阿媛在君山山麓堅持要交給他收藏的,當時他頗不願攜帶此類歹毒暗器,推辭再三才勉強答應,此刻卻正好用來阻嚇追兵。
於是,將金陽鐘的屍體向肩上一搭,探手入懷,掏出了霹靂震天球,卻步返身,揚臂大喝道:「不怕死的,只管過來!」
徐綸和大行五煞等齊都一怔,急急沉身上步,見高翔手中託著一枚烏黑閃亮的圓球,凜然而立,似乎頗有所恃。
惡屠夫-人龍一條左臂已被高翔鐵箏砸斷,用布中結懸在胸前,怨毒地掃了一眼,冷冷道:「小輩死在眼前,還想拿什麼鬼玩意嚇唬人,咱們一齊上!」
其餘四煞同聲哄應,拔刀掄劍,就想上前動手。
高翔倒退一步,厲聲喝道:「站住!誰要敢擅進一步,我這粒霹靂震天球一齣手,你們難免粉身碎骨。」
「霹靂震天球!」
太行五煞一聽這五個字,果然齊吃一驚,連忙收住腳步,惡屠夫有些不信,冷聲哼道:「霹靂震天球是幕阜山汩羅使梁寒真的獨門暗器;怎肯輕易送人,這小子準是虛聲恫嚇,弄個假的來唬人。」
二煞陰魂不散冷風急忙低聲說道:「老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別忘了那楊丫頭的外祖父冷麵閻羅谷元亮,跟梁寒真可有過命交情。」
惡屠夫被他一語提醒,頓時啞口無言,戒懼地回頭望著教主徐綸。
徐倫看出手下都有畏意,冷笑說道:「你們在為一方之雄,竟被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唬住了,他若有震天球,晨間在峽中谷道上,只要二揚手,咱們誰能逃脫一死?他那時不用震天球,現在來到低處,倒取出來嚇人嗎?」
惡屠夫本是粗人,聞言心中一動,便欲出手。
高翔沉聲喝道:「我為什麼要嚇唬人,震天球霸道狠毒,不到逼不得已,小爺不願多傷性命,你們要是不相信,儘可以上來試試厲害。」
徐倫哈哈笑道:「蠢孩子,別說大話了,即使你手中真是霹靂震天球,老夫又何懼之有。」
笑容突然一斂,沉聲喝道:「你們即速散開,分左右包抄,各自小心,看老夫親手擒他。」
太行五煞和其餘三名蒙面老人果然同時躍身散開,躬腰矮步戒備,兵刃出鞘,遙取包圍之勢。
天火教主徐綸一提純金丁字拐,陰笑兩聲,緩步向高翔欺近,口裡嘲笑道:「來啊!震天球可以出手啦!老夫與你親屬舅甥,能夠同歸於盡,也是值得的事,你只有一粒震天球,總無法一下子把九人全都炸死吧!」邊說邊行,一雙精目,卻緊緊盯視著高翔那隻託球的手掌。
高翔見他竟然不惜冒險一試,掌心立即溢位冷汗,兩種矛盾的思想,在他腦中委決不下……
他固然可以在舉手之間,擲出霹靂震天球,一舉毀了天火教主徐綸,但如果自己無法脫出太行五煞和另外三名蒙面老人的追擊,父親毒瘤未解,母親沉冤未白,金陽鍾屍骨未寒,金鳳儀和阿媛孤苦無依……許多許多尚未了結的心願,同歸於盡,對他是多麼不值得啊!
再說,徐綸雖然罪該萬死,他總是自己母親的同胞兄長,假如不能使他罪行公諸天下,僅只默默無聞死在這荒僻的大江之濱,於父母洗冤無補,只不過白白便宜了天火教,這又是何等愚蠢?
不能!不能這麼輕易讓他一死了結,為了父母冤仇,為了武林命脈,都應該讓他在天下武林同道面前俯首認罪,然後才能下手。
高翔遲疑難決,呼吸急促,那隻握著霹靂震天球的右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出手?不出手?心念未決,徐綸已欺近到四丈以內,他是何等奸猾狡詐之人,一眼看透了高翔的心意,金拐猛的一點江岸,身形已凌空拔起,閃電般疾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