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頓飯光景,冷丐梅真果然親自領著那名丐幫一結弟子趕回酒樓。
高翔忙間趙大娘負傷被擄經過,那名丐幫弟子所述,完全跟阿媛的猜測一般,再問他趙大娘被挾往何處。那一結弟子沉吟了一陣,答道:「當時我被其中一個傢伙狠狠踢了一腳,不便再跟隨檢視,由另一位同門吊線(跟蹤),才知道那婦人並沒被帶出灌縣城,而是被挾往一處巨宅中去了。那地方離此地並不太遠,轉過幾條小街就到了,門前是硃紅漆的大門,左右都有一頭石獅子。本幫同門終日穿街過巷,大家也只知道那兒久已是棟空宅,根本無人居住,各位如果要去檢視,小的領路,十分好找。」
高翔霍地立起身來,道:「不用領路了,我知道那地方,只要她沒有被害,今天夜裡無論如何要把她救出來。」
阿媛奮然道:「我跟你一塊兒去。」
苦行丐呂無垢道:「你們都去吧!老要飯手臂有傷,去了反給你們增加累贅,再說,此地已成是非之處,毒花放在這裡,實在不太安全。高夫人最好攜帶毒花,隨老要飯移居城西三義祠本幫支舵,你們救人之後,可以徑往會合。」
高翔點頭道:「呂老前輩如此安排,最稱妥善,家母和毒花,晚輩就敬託呂老前輩你了。」
呂無垢連稱不敢,當下即命那名一結弟子代攜行囊,護送徐蘭君先行離去。
高翔吹燈掩窗,和冷丐梅真、阿媛一行三人,踏屋疾行,不多久就找到那棟朱漆大門的巨宅。
冷丐梅真低聲道:「此地既系天火教秘密聯絡屬所,必有高手在內,咱們志在救人,能不動手,盡理不要動手,萬一遭遇,務必要速戰速決。千萬不可耽延時間。」
三人略一打量形勢,高翔領先,冷丐梅真和阿媛分左右成品字形掩護,先後越牆而人。
牆內是一片廣約百丈的大花園,園中亭臺山池,花木扶疏,氣派宏大,但池中水已枯乾,花木間叢生著沒脛荒草,顯見久已無人收拾打掃,這情景竟有些和雲溪李家荒園有幾分相似。
叢蔭影下,一樓聳然,兩側是耳房,此時樓中仍是燈火掩映,人影幢幢,足見這園子裡竟住著不少人。
三人躡氣而行,緩緩繞過一座假山,阿媛忽然輕啊丁一聲,倏忽止步。
「呀!我記起來了……」
高翔以指按唇,噓道:「輕聲些,你記起了什麼?」
阿媛道:「我記起這地方了,這就是上次趙大娘陪我住了十天的那棟空屋子。」
高翔聞言劍眉緊皺,沉吟道:「醉仙居酒樓被佔,這兒又公然住著許多天火教徒,如此看來,他們發動青城之變,已經不是三朝兩夕的工夫。」
冷丐梅真冷冷說道:「有話留著回去再談,樓中人未就寢,最好謹慎些。」
高翔臉上一熱,點了點頭,伏腰疾行,片刻間,繞過假山,同時制住了一名守望的暗樁卡。
抵達樓前,冷丐梅真和阿媛同時止步,分隱在暗隱中擔任掩護,高翔問一問肩上鐵箏,真氣微提,人已悄沒聲息飄上屋頂。
足尖才沾瓦面,矮身埋伏,遊目一掃,並未見巡夜之人,於是,攝神靜氣,側臥簷口,倒掛而下。
他耳目俱都銳於常人,樓簷距離視窗雖然還有四五尺遠,樓中情景,業已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樓中正大排筵席,兩行柚木長桌上,坐著男女老少共十餘人之多,最使他吃驚的,是左首席上七個女人,赫然竟是人妖姬天珠、獨眼鬼母、毒婦陸群仙和天魔四釵。
右首席上,主位坐著兩名番僧密宗第一高手喇嘛僧王阿難陀和他那粗壯魁偉的弟子阿沙密,阿沙密右側是一個面目陌生,形貌醜惡的白髮老者,以下才是擎天神劍黃承師、乾坤手冉亦斌。
兩席共有男女一十二人,不但個個是武林高手,尤其令人心悸的是千面笑俠朱昆的顧忌終於實現天魔、天火二教,已有攜手合作的徵象。
大魔、天火二教合作猶不足使人害怕,最使人擔心的是喇嘛僧王阿難陀跟毒婦、鬼母見了面,如果毒婦替阿難陀解去無形之毒,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高翔看在眼中,驚在心裡,為了掩蔽行藏,緩緩縮身,又退回屋頂。急急運起克姆巴克鎖喉大法,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而樓中,卻正杯盞交錯,談笑甚歡。
數巡酒過,面善心惡的黃承師含笑站了起來,舉杯道:「天魔、天火二教開誠合作,這是敝教主多年希冀的一大喜事,今日教主雖然不在,阿難陀大師足可當得半個主人,席間高人聚集,令人欣慶。老朽不才,恭敬各位一杯水酒,願貴我二教,從此如兄如弟,如手如足,攜手合作,一統天下。」
眾人都哈哈大笑,幹了一杯,只有阿難陀垂首而坐,不言不動。
人妖姬天珠面紗拂動,也站起來說道:「方今天下動亂,群雄並起。黃老師這番話,可謂洞燭機先,跟咱們的心意不謀而合,咱們倡組天魔教,不敢說欲爭雄於天下,只是想替武林姊妹們求一席之地。難得駱師姊鼎力相助,論勢雖然不及天火教,論人才倒不是自誇,也免強算得武林一大門派了。不過,說起合作,不能不先談條件,本座有句話,原想當面跟徐教主懇談,他今天不在,大師和黃老師你們能替他作主嗎?」
黃承師立即應道:「老朽人微言輕,但阿難陀大師跟敝教教主情同師友,還有這位嶺南白骨門當代掌門,現任本教天字堂堂主的羅天寒羅兄,足可替教主作主,姬教主有話但說無妨。」
人妖姬天珠拿眼一掃阿難陀和那位醜惡白髮老人,似有訊問之意,喇嘛僧王阿難陀仍是垂目不動,那白髮老人卻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輕哼了一聲。
姬天珠微笑又道:「奉座的意思,為求彼此互示誠意,關於無形之毒的解藥,咱們自當奉贈,但金陽鍾遺留下的那幾盆毒花毒果,卻要求撥歸敝教保管。」
黃承師然道:「貴教並無中毒之人,要那幾盆毒果何用?」
人妖姬天珠咯咯笑道:「這有兩個緣故,第一、那幾盆毒花,全是駱師姊令郎一生心血培種,駱希平現在已被金陽鍾害死,師姊因人思物,不願見毒花落人別人手中。第二、咱們陸家妹子是毒神唯一傳人,一個對毒物偏愛的人,也不願解毒的東西被別人得去,貴教同來只是下毒,從不解毒,留下那東西沒用;再說咱們已經攜手合作了,將來貴教需要的時候,也儘可派人來取用,這樣不是很好嗎?」
黃承師啞口無言,急急跟那位白髮醜惡老人交換了一瞥為難的眼神,正感難以作答,阿難陀忽然霍地張目,冷聲問道:「黃老師,不知姓金的那毒花毒果,也能解得了無形之毒嗎?」
黃承師低聲道:「這個……我們只知那毒果善解百毒,金陽鍾花費多年心血,共得十餘盆,是不是能解得無形之毒,卻不敢確定。而且,那東西現在九天雲龍妻兒手中,尚未到手。」
阿難陀霜眉一皺,道:「那就答應她們好了……」
黃承師壓低嗓音,急急又道:「但是,咱們全仗罌粟之毒統御正道武林人物,如果解毒的東西落在別人之手,只怕不太好吧!」
阿難陀下巴一抬,冷笑道:「只要取得無形之毒解藥,儘管答應她們,一切責任,自有貧僧負擔。」
黃承師連聲應了幾個是,轉面道:「姬教主的條件,阿難陀大師已經全部接受了,只等取得毒果,就交由貴教保管,不知道那無形之毒的解藥……嘿嘿!是不是可以先給我們呢?」
人妖姬天珠故作不解,反問道:「貴教準備什麼時候,才開始動手奪取毒果呢?」
黃承師笑道:「不需動手,敝教主現在已將九天雲龍高天成擒獲,最多一月,那高翔必然會乖乖把毒果送到本教陝南分壇,咱們手到取來,不費吹灰之力。」
高翔在屋頂聽了這話,頓時機泠泠打個寒噤,驚忖道:「原來所謂變故,竟是爹爹被擄,但不知他老人家在什麼地方失陷?怎會被大火教尋到隱居之處?神丐符登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高翔這時得悉父親音訊,心裡大感紛亂,真恨不得立刻闖進樓去,抓住黃承師問個仔細,但終因樓中盡是當世有名魔頭,終於又強自按捺住性子。
過了片刻,卻聽人妖姬天珠揚起一陣鴨叫似的笑聲,說道:「那敢情再好不過了,我們就以一月為期,只等貴教取得毒果,陸家妹子就可以把無形之毒解藥奉上了。」
人妖姬天珠笑道:「不瞞各位說,陸家妹子對於使毒,向來不備解藥,現在要為貴教特別配製,自是需要些時間。」
黃承師等哪裡肯信,當時都露出不悅之色,阿難陀更因事關自己,氣往上衝,冷笑連聲道:「施主口稱合作,竟不肯顯示合作誠意,難道是信不過貧僧,以為不能取到毒果嗎?」
姬天珠介面道:「大師言重了,南家妹子未備解藥,確是實情,這就跟大師當年傳人罌粟毒花,卻沒有準備解藥的道理是一樣的呀!」
阿難陀哼道:「陸施主得傳毒神衣缽,想不到連心機也酷似令尊當年,本僧倒要請教,如果陸施主在不慎之際,中了無形之毒,難道也無藥可解嗎?」
姬天珠哂笑道:「陸家妹於是用毒的行家,哪會反被毒物傷了自己。」
阿難陀忽然面露詭笑,道:「無形之毒五色無味,防不勝防,陸施主又焉能戒備得了呢?」
姬天珠聽了這話,猛然心中一動,暗地一運氣,不禁神色大變。
阿難陀仰面哈哈大笑,得意地道:「貧僧早料到今日之會不會順利,已在各位剛才所飲酒液中,加了少許無形之毒,現在,陸施主總可以拿出解藥了吧?」
這話一齣,樓中頓時一陣亂,鬼母婆媳和四釵同時撤身離席,運氣查驗,果然人人真氣都滯阻不通,不禁臉色立變。
鬼母獨眼噴火,訊問地注視陸群仙,陸群仙也不懂緣故,惶恐地搖頭道:「他……他從哪兒來的無形之毒……」
阿難陀笑道:「不瞞各位女施主,貧僧在數日之前,被人言辭相激,吞服了整整一瓶無形之毒,事後迫得以體內三昧真火,將毒液逼於心脈囊中,剛才冒毒性渙散的危險,已經強運真力,逼出一小杯毒液,滲在各位所飲的酒液中了。」
獨眼鬼母勃然大怒,蓬地一頓鳩頭拐,厲聲喝罵道:「好一個賊禿驢!竟敢行此卑劣無恥的鉤當!」
阿難陀嘿嘿笑道:「駱施主最好不要動氣,擅運真氣,只有使毒性發作得更快,咱們既稱合作,理當禍福同當。現在各位施主都已經由不得自主,天火教卻並未中毒,一旦鬧翻,於各位諸多不便。」
鬼母毗目叱道:「老孃拼著毒發,今夜也叫你碎屍萬段。」掄起柺杖,便欲出手。
坐在阿難陀身邊的阿沙密怒目一翻,手提禪杖,也站了起來。
人妖姬天珠連忙攔阻,冷笑道:「初度結交,便拜厚賜,天火教揚名武林,果然並非幸致,現在大師的意思怎麼樣呢?」
阿難陀笑道:「請陸施主分賜解藥,豈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了嗎?」
姬天珠道:「要是她身邊的確沒有解藥呢?」
阿奶陀合十道:「那也容易,只好委屈諸位一月之內,暫時不可運氣跟人動手,先在此地休養些時候,需要何種配藥之物,陸施主吩咐,自有天火教弟子協辦,一月之後,配成解藥,大家仍然還是合作的朋友。」
姬天珠聳聳肩,道:「大師的主意固然很好,只是有些人會等不及……」
阿難陀目光一注,道:「誰?」
姬天珠做然道:「現在守候在城外的本教總教練邙山鬼叟崔倫,和一百名熟演聽音劍訣的教中武士,此外,還有兩位行事不太講理的本教護法忤逆雙煞。」
她眼角一溜,見黃承師等人都現出驚疑之色,於是淡然一笑,接著又道:「他們奉命守候到天明,要是不見咱們回去,便會立刻尋到此地來,貴教雖有羅堂主和黃、冉二位老師,只怕人手終嫌不夠吧?」
阿難陀冷笑道:「貧僧豈是受人恫嚇之輩。」
姬天珠吃吃笑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話已說明,大帥定要不願為友,只願為敵,姬天珠也是無法可想了。」
好好一場歡聚筵席,頃刻間反目成仇,高翔聽到這裡,無心再聽下去,一提氣,縱身掠下樓頂,向冷丐梅真和阿媛招招手,疾步退人一片花叢中。
阿媛興奮地道:「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趁他們翻臉,咱們去打一次落水狗豈不是很好?」
冷丐梅真斷然道:「不可,天魔諸女雖然中毒,其餘幾個天火教高手都非易與,那個從沒開過口的白髮老頭兒,是嶺南兇名卓著的白骨門掌門,人稱白骨叟,一身武功,不在鬼母駱天香之下。」
高翔也道:「還有那喇嘛僧王的徒弟阿沙密,也非等閒之輩,咱們何必置身其中,趁此機會先救趙大娘出險要緊。」
阿媛不悅道:「你們總是推三推四,顧忌太多,管它什麼白骨叟黑骨叟,咱們先進去殺個痛快,能把那幾個不要臉的魔女宰了,也出了心裡一口氣。」
高翔道:「現在別忙,他們彼此勾心鬥角,一時半刻,還不會決定問題,咱們先救人,再尋機會出手。」
阿媛噘著小嘴道:「要是他們等一會又言歸於好了呢?」
高翔拍拍腰際,笑道:「不會,無形之毒的解藥在我這兒,陸群仙的確沒有解藥……」
剛說到這裡,夜空中忽然亮光一閃,波地一聲,如燃焰火般爆裂開一蓬銀色煙花,冉冉飄散,熄滅。
冷丐梅真凝目上望,沉聲道:「這是黑道中人夜裡連絡的銀花訊號,事不宜遲,動手或是救人,都要快些!」
高翔正待轉身,驀地目光掃過樓房後側,突見一條黑影沖天拔起,向牆外掠去。
他一擺手,伏腰倒退兩步,探手取出了鐵箏……
那黑影身軀魁梧,捷如兔脫,兩次起落,便掠登牆頭,高翔眼快,早看見那人肋下挾著一個長形包裹,頗似一個被褥裹住的人。
冷丐梅真咦了一聲,沉聲道:「截住他!」
他話聲方出,高翔身形已起,迅若奔雷,一閃身也跨登牆頭,冷丐梅真和阿媛緊跟著亦到,三人幾乎同時出手,刀、箏、打狗棒分三種不同方向,疾向那人捲到。
那人萬萬也沒想到花樹叢中會忽現攔截,聲也沒吭,左掌揮起,反掃一掌。
一股排山倒海般勁力洶湧而出,冷丐梅真和阿媛身形未穩,一招硬接,竟被掌力逼得退落牆下。高翔搶先了半步,總算已經定了身形,鐵箏正要加力砸落,突然看清那人面龐,頓然一驚,脫口叫道:「符伯伯……」聲出招收,急忙一擰身,也退落地面。
那人聞聲微微一怔,接著也飄身而下,驚喜地道:「翔兒,是你……」
冷丐梅真和阿媛連忙揉揉眼睛,定神細瞧,果然竟是他們正急於尋覓的神丐符登,大家都感欣喜,梅真急抄打狗棒,舉掌斜搭杖頭,以丐幫同門之禮相見。
神丐符登詫異地問道:「你們怎會遇合一處?又怎會尋到這地方來?」
高翔道:「我們今天剛到,特來援救趙大娘的。」
神丐符登拍拍肋下,道:「老要飯已經得手了,此地不是說話之處,咱們先離開這兒再談!」
老少四人正欲動身,樓上窗戶忽然大開,那位現任天火教天字堂堂主的白骨叟倏地現身,陰陰道:「朋友說來就來,說去就去,未免太把本教視同兒戲了吧!」
緊接著,人影紛亂,園中、牆頭……剎時湧出數十名左手執斷魂燈,右手握劍的天火教徒,遙遙將四人圍住。
高翔運目望去,又見樓中擎天神劍黃承師、乾坤手冉亦斌、番僧阿沙密等均已相率追同,荒園中觸目盡是天火教徒,而人妖姬天珠等也都擁在窗前,她們飲下毒酒,真氣無法凝聚,只能倚樓觀戰,暫時置身事外。
神丐符登冷哼一聲,一抖手中打狗棒,低喝道:「衝!」
身形才動,牆頭上十餘名天火教徒一齊舉起斷魂燈,嚓!嚓!嚓一陣強光迎面亂閃,耀眼生花,神丐符登兩眼被強光所迷,不得已又退了回來。
高翔揚起鐵箏叫道:「符怕伯跟著我,我來開路!」。
他迎著此起彼滅的閃光湧身而上,左手鐵箏緊護身前,右手金匕聽風辨位,疾劃出手,當前一名教徒慘呼一聲,應手栽落牆外。
頃刻之際,左右四五柄長劍飛將過來,高翔雙目低垂,循聲揮起鐵箏,猛力一掃,盡被震飛。
他一擰身軀搶登牆頭,天火教眾無人敢應其鋒,……聲吶喊,紛紛退讓。
高翔正招呼神丐符登等緊隨突圍,驀覺眼中一花,一條人影快逾鬼銑般追上牆頭,五指交彈,嘶嘶之聲不絕,一蓬看不見摸不著的寒氣漫空湧了過來。
倉促間,他未及細看,振臂一劍揮去,哪知劍鋒過處,叮叮一陣脆響,七星金匕的鋒刃分明截住那人五指,競絲毫未能傷了他,寒風激盪,一隻枯乾慘白的鬼手,業已閃電般透過劍幕,伸到面前。
冷丐梅真突然急聲叫道:「當心那廝的‘九幽白骨爪’!」
高翔身隨意動,鐵箏一帶,猛砸那隻鬼手,仰身倒射,重又退落地面。
及待穩住身形,這才看清那搶出急阻的人,正是陰沉的白骨臾。
神丐符登沉聲道:「這老鬼十分難纏,翔兒,你和阿媛帶著人另行奪路先走,我們兩個老要飯的斷後。」把肋下挾著的趙大娘,遞給了阿媛。
阿媛有些不情願,推託著不想接,低聲抱怨道:「你們都搶著打架,偏要人家幹這種揹人的粗活兒,難道我就不能殺幾個教匪嗎?真是太看不起女人了。」
神丐符登一瞪,喝道:「丫頭,你說些什麼?」
阿媛連忙伸手將人接了過去,她顯然有些畏懼神丐符登,既不敢頂嘴,也不敢鬧脾氣,嘟著小嘴,滿心委屈,眼眶紅紅的,卻不敢哭出來。
高翔看著過意不去,伸手道:「媛妹,別難過,來!把人交給我吧!」
阿媛怯生生拿眼偷望符登,神丐符登卻沉著臉道:「強敵當前,不是鬧著玩兒,照我的話,從西南方奪路快走!」
高翔只得無可奈何向阿媛苦笑了一下,提箏執劍,當先闖路!
兩人身形甫動,那粗壯番僧阿沙密一抖禪杖,橫身攔住,冷笑道:「哪裡走?先接佛爺三杖!」
高翔曾見阿沙密杖擊龍君,深知這粗壯番僧一身內功非比尋常,同時見他禪杖甚長,是外門兵器,當下舍箏用劍,虎腰一折,疾步向阿沙密身邊欺去。
他的七星金匕長僅六寸,只宜近身出招,如果不想硬拼內力,欺進近身,正是以己之長攻人之短,方法可說十分正確。
阿沙密似也想到了這一點,腳下猛然退出一大步,雙手一振禪杖,噹啷啷一聲金環響,杖頭迎著高翔前胸,飛撞而至。
高翔存心以險取勝,原式不變,肩頭輕搖,人已搶過禪杖,短劍一舉,直指番僧咽喉。
阿沙密臉色微變,驀地一聲大喝,腳下再退一步,那根又粗又長的禪杖,劈面掄起,漫天勁風應手而生。
高翔目光註定杖身,等到禪杖已近頭頂,突然上身向前一探,竟以毫釐之差避開禪杖,短劍貼地橫飛,逞砍雙足。
那阿沙密一身武功雖然精純了得,無奈一上來便被高翔欺到近身,迫得頓足躍起,蹬蹬又退了兩三步。
高翔搶制機先,短劍飛舞,剛剛剛一連又攻出五招,沉聲叫道:「媛妹,快走!」
阿媛趁機疾奔,安然衝過阿沙密的攔截,嬌軀一長,向牆頭掠去。
番僧望見,氣得虎吼連聲,舞動禪杖,宛如狂風暴雨般卷向高翔。
阿媛掠登牆頭,又被數名大火教徒擋住,但她沒等對方動手,手中斷魂燈搶先射出一道閃光,長劍揮處,掃落了兩名教徒,揹負趙大娘飄向牆外。
高翔見阿媛脫險,心裡一塊大石剛剛落下,不料牆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截守在園牆上的天火教弟子,忽地紛紛向園中撤退,正與神丐符登捨命相拚的白骨叟,也驚愕地停手撤身躍出圈子……
雙方都的的注視著,只聽牆外揚起一陣陰沉沉的冷笑,接著,牆頭上倏忽出現近百名渾身綢衣的少女個個手挽長劍,頭束金箍,眉眼之上,戴著一片墨綠色的鏡片,將半截面龐掩於鏡片之下。
那些少女服色整齊,連身材體態,都一般高矮,靜靜排列在牆上。長劍橫胸,劍訣虛挽,顯然都是特經挑選,接受過嚴格訓練的劍術高手。
眾人方在莫名其妙,樓上人妖姬天珠已呷呷大笑起來,嬌聲叫道:「崔總教練,辛苦啦!」
牆頭眾女聞聲一齊輕折柳腰,劍訣向長劍上一搭,遙遙躬身,緊接著,園門蓬然而開,四名佩劍少女,擁著一輛輪椅,緩緩進了園子。
高翔見那兩輪椅上,端坐著一個雙目俱瞎的青袍老人,這才恍然而悟,原來那位崔總教練,就是鬼叟崔倫。
正想著,突然觸目一驚,敢情輪椅之後,還有兩個面目陰沉之人,竟是忤逆雙煞。
血手吳均左手五指緊緊扣住阿媛的脈門,面含陰笑,大步而入,追魂手高翊卻抱著昏迷不省人事的趙大娘。
雙煞並肩人園,不但高翔驚駭,神丐符登也險些訝然出聲,其他擎天神劍黃承師、乾坤手冉亦斌等天火教高手,莫不面露駭然之色。
這時,園中情勢頓變,天火教共有三四十人,全被百名攜劍少女團團圍住,魔教中人,趾高氣揚,聲勢逼人,最勢孤的,只有高翔和丐幫二老,老少三人處在兩大邪教夾縫中,阿媛又失隱陷被擒,一時真不知怎麼辦才好?
血手吳均昂首闊步,揚目一掃樓口,大聲道:「教主沒事嗎?咱們連放旗花,不見回應,特地趕來接應。」
姬天珠點頭道:「總教練和兩位護法來得正是時候,我們被人家暗下毒藥,軟禁在此地,一個月內,不交出無形之毒解藥,恐怕連性命都不保了呢!」
追魂手高翊精目一翻,冷冷道:「有這種事?誰吃了熊心豹膽?叫他出來讓咱們量一量!」
眼光一落,忽然發現高翔,口裡一聲驚噫,駭然道:「你……竟還沒有死?」
高翔見他毫無手足之情,心裡一陣難過,默然垂頭無語。
冷丐梅真卻冷冷罵道:「忘恩負義的人都沒有死,別人更不會死的!」
追魂手嘿地一哼,卻與神丐符登的眼光接個正著。
他驀地一驚,如被雷擊,眼中兇光頓時收斂了許多,低聲道:「原來伯伯也在這兒!」
神丐符登重重嘿了一聲,道:「這些年你躲到哪兒去了?好好的人不做,卻替這批淫娃蕩婦當什麼差?」
追魂手聳聳肩頭道:「伯伯責備得太過份了,常言道:‘人各有志。’咱們受天魔教禮聘,擔任教中護法,這怎麼能說是……」
神丐符登怒目一瞪,叱道:「閉嘴!你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你不要臉,還要替你們高家丟臉!」
追魂手眉梢揚了揚,冷笑道:「在下已與高家絕了關係,二十年前,就不再姓高了。」
「你說什麼」
神丐符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待發作,卻被冷丐梅真攔住,道:「符老哥,你還不知道,人家不但早已改名換姓,成了無父無君之人,連本幫養育之恩,也早撇到九霄雲外,老哥何必生氣,只要冷眼旁觀,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神丐符登茫然不解,怔怔說不出話來。
追魂手高翊卻若尤其事曬笑道:「那倒不盡然,伯伯教養之恩,厚比一丈,二十年來,正思無處報償,今天夜裡無論伯伯跟天魔教有多大過節,都包在我身上。伯伯如果有事,只管請便,但錯開今天將來再度相遇,卻休怪不念前情……」
他話未說完,神丐符登已呸地吐了他一臉沫,厲聲叱道:「放屁,老要飯豈是承你情面之人你這畜生真是瞎了狗眼!」一頓打狗棒,便待出手。
高翔慌忙橫身攔住,滿臉企求地道:「符伯伯,別生氣!他……他雖然無札,總是翔兒的哥哥……」
神丐符登氣呼呼裁指罵道:「畜生!你是什麼東西變的,究竟還是人不是人!」
追魂手高翊被他啐了一臉唾沫,嘿地倒退一大步,面上殺機遍佈,但終於又忍耐住舉袖拭面,冷冷說道:「念在從前情份,少爺忍下這一次,如再不識抬舉,哼?」
神丐符登只氣得臉色鐵青,幾次要挾忿出手,無奈被高翔死命的拉住,只好破口大罵不止。
迫魂手充耳不聞,轉面向黃承師等人掃了一眼,冷傲地道:「你們不過是仗著幾盞鬼燈,便敢誆騙本教,暗下毒藥?這是誰的主意?」
阿沙密橫杖而出,厲聲道:「是佛爺的意旨,小輩你待怎樣?」
追魂手高翊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陰笑道:「化外番狗,你是在找死!」
語聲甫落,走中宮,踏洪門,五指箕張,劈面向阿沙密抓去。
阿沙密大喝一聲,禪杖疾翻,橫掃而出。
兩人出手都快,人影乍合又分,走馬燈似換了個方向,追魂手高翊雙掌交揮,連拍三掌,漫天掌影,猶如雲湧,周圍五丈方圓,勁風拂面,直吹得眾人衣衫獵獵作響。
神丐符登目睹高栩出手威勢,不知不覺停止了叱罵,驚訝忖道:「這畜生難怪狂妄,二十年不見,竟練得一身驚人武功!」
思念未已,高翊和阿沙密已互換了十餘招,那番僧空有兵器在手,竟被高翊凌厲的掌招,逼得連連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