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叟冷眼瞥見,突然一聲不響,雙臂疾提,欺入場中。
血手吳均大喝道:「老賊,想兩個打一個!」順手點了阿媛穴道,交給身邊負劍少女,飛步迎了上來。
白骨叟精目轉動喉中咯咯作聲,大袖一抖,十指齊出,一蓬寒氣,疾湧而出。
那血手吳均做然不懼,雙掌一合一翻,硬接了一招。
兩人相距七八尺,內力已空相觸,一寒一熱兩股暗勁突然碰在一起,蓬然爆發出一聲震耳巨響,血手吳均倒退了兩步,白骨叟肩頭也不斷搖晃,險些拿樁不穩。
天火教眾人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輕呼,皆因那白骨叟位居天字堂堂主,在教中地位,僅次於教主,不想竟被年紀相差一倍的吳均震得身形晃動,血手吳均一身功力,著實不是等閒。
擎天神劍黃承師緊一緊手中長劍,本想出手,卻因憚於鬼叟崔倫和高翔等強敵在側,終於又強自忍耐住。
場中四人兔起鶻落,轉眼激戰近百招,一時猶難分勝負。
冷丐梅真輕輕用肘撞了高翔一下,低聲道:「還不乘機搶人,更待何時。」
高翔心念一動,偷眼望去,地見兩輪椅上鬼叟崔倫正翻著白果眼,神色凝重,側耳聽著場中戰況。
他不禁有些為難,皆因鬼叟崔倫曾在邙山之巔,私下傳他聽音劍訣,又在岳陽城中,馳書致意……種種跡象,都證明崔倫之投入天魔教,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對這樣一位有恩無仇,是友非敵的人,他怎能拔劍相向?
然而,阿媛和趙大娘都落在天魔教掌握中,此時忤逆雙煞正與強敵拼鬥,出手救人確是千載一時的良機,要是錯過了,豈不可惜?
他一時心潮洶湧,難以絕斷,冷丐梅真又輕聲催促道:「時機轉瞬即逝,千萬猶豫不得,那邊只有四名魔教弟子,只要制住老瞎子,便可一舉兩得,早早脫身了。」
高翔把心一橫,提箏握劍,驀地欺身徑向兩輪椅奔去。
黃承師一直炯炯注視著高翔動靜,突見他奔向輪椅,顯繫有意搶救阿媛,當下心念微動,飛忖道:「阿難陀大師已用毒酒脅制天魔教,如能擒得阿媛,正可脅迫高翔就範,其重要不在擒獲九天雲龍之下。」
這念頭飛一般在腦中掠過,暗中向乾坤手冉亦斌遞個眼色,雙雙發動,撲向輪椅。
三人發動略有先後,但因黃承師和冉亦斌距離園門較近,幾乎在同一時間,撲近椅邊,四名佩劍少女望見,同聲嬌叱,嗆!寒光一閃,四柄長劍一齊出鞘,交叉橫護住了兩輪畸。
冷丐梅真疾抖打狗棒,飛步而出,棒尖震起斗大一蓬棒花,徑向黃承師罩落,神丐符登大步衝上,打狗棒一圈,截住了冉亦斌。
窮家二老先後出手,分別攔住黃承師和冉亦斌,另一邊忤逆雙煞又分戰白骨臾和阿沙密,三方面高手盡出,形成一種很微妙的敵我關係,天火教同時迎戰兩方敵人,尤其顯得很吃力。
這種複雜的形勢,卻對高翔的救人工作大有神益,他精神一振,正要揮劍發動,兩輪車上的鬼叟崔倫忽然低喝道:「住手!」
高翔不由自主,短劍一頓,緩住身形。
鬼叟崔倫白果眼一陣轉動,忽然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是不是高少俠?」
高翔應道:「正是晚輩。」
鬼叟崔倫長長吐了一口氣,從懷中擎出一面短旗,涮地展開,臉一抬,揚聲道:「天火教食言輕諾,毒害本教,其心可誅,本教弟子聽我號令,今夜血洗荒園,凡敵教中人,一律不留活口!」
說完,手中短旗迎胸一揮,四周百名執劍少女,一齊俯身哄應:
「敬遵教練法諭。」
剎那間,劍光閃爍,百名魔教少女,同時出手,向天火教徒掩殺了過去。
荒園之中,閃光四起,天火教門下雖然人人手持斷魂燈,捨命抵抗,然而那百名魔教少女,都有墨綠鏡片護住眼部,而且盡都精練聽音劍法,斷魂燈光,對她們根本失去作用。
魔教少女人多勢眾,一旦發動混戰,個個矯捷異常,園中慘呼之聲此起彼落,三四十名天火教徒,直被殺得東奔西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鬼叟崔倫側耳傾聽,臉上浮現出無比得意之色,回頭對身後四名佩劍少女道:「你們也別閒著,快去樓上救應教主。」
四名少女略一遲疑,望望被制住穴道的阿媛和趙大娘,其中一個低聲道:「回教練,這兒還有兩名俘虜……」
鬼叟崔倫臉色一沉,道:「交給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四名少女連忙躬身應諾,各挺長劍,飛步向樓口奔去。
鬼叟崔倫眨眨眼皮,輕嘆一聲,似笑非笑道:「怎麼樣?少俠,投靠魔教這些日子,老夫並沒有白白虛度吧?」
高翔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得應道:「是的!」
鬼叟崔倫高揚眉頭,興奮地又道:「老夫耗盡心血,親手訓練這百名劍女,到今天,總算替我出了當年所受天火教的悶氣,從今天開始,天火教將要食不甘味,睡不安寢了。」
他娓娓而談,似乎心中有大多的滿足,要在這混戰戰場也向高翔細訴,但高翔志在救人,哪來心情聆聽,急急打斷了他的話頭,道:「老前輩,這兩位失陷貴門下的,是晚輩同伴……」
鬼叟崔倫微微笑道:「我知道,人在我手裡,你還擔心什麼?」
一面說著,一面探手從椅側抽出一柄古蹟斑斕的長劍來,屈指輕彈,道:「但你要救她們,卻不能不略作姿態,掩掩人家耳目,來吧!咱們印證一下,試試你的聽音劍法已有幾成火候了。」
高翔愕然道:「老前輩的意思,是要跟晚輩過招?」
鬼叟崔倫齜牙一笑,道:「何妨真戲假做。」
左手一撥輪椅,長劍疾探,一式「捕風捉影」,飛刺了過來。
高翔硬著頭皮,振劍相迎,兩人迅速地換了三招,盡是聽音劍訣中精奧之學。
鬼叟崔倫長笑連聲,一隻手撥動車輪,身軀疾轉,另一隻手揮舞長劍,進退回旋,竟不亞於雙腿靈便之人,長劍出手,一招比一招凌厲。
高翔左箏右劍凝神接招,心裡卻暗暗嘀咕道:「轉眼天就快亮了,既屬假戲,應該早些了結,等一會人妖等脫身下樓,豈不被她看出破綻?」
但他心裡雖然這樣想,口裡卻又不便說出來,只得劍上加勁,漸漸使出了真力。
鬼叟依然揮灑自如,長劍斜挑,輪椅一轉,沉聲問道:「少俠已經去過開封金家莊沒有?」
高翔一振鐵箏,短劍穿刺而出,也低聲答道:「業已去過,金莊主與天火教主原是舊識,而且彼此師門都有淵源,但他並非天火教中人……」
鬼叟唔了一聲,疾攻二招,又道:「聽說金陽鍾已遭毒手,此訊確否?」
高翔答道:「是的……」一時傷感分神,險些被鬼叟劍尖刺中,連忙擺動鐵箏,倒退了兩步。
鬼叟崔倫腰肢一挺,輪椅倏然前進三尺,劍花一閃,攔腰刺到,同時壓低了聲音急急說道:「據老夫數月所得資料,人妖姬天珠和徐綸之間,隱藏著一段孽緣,姬天珠曾收留徐綸,替他療治腿傷,共同參修一本秘籍上的功夫。徐綸仗著秘籍,練復散破的真氣,姬天珠卻因偷習書中邪功,心性俱變,白晝為女,夜間變男,兩人因此反目。
後來徐綸武功成就,倡組天火教,便暗起殺機,處心積慮要除去姬天珠,人妖遁走,才組織天魔教,用與徐綸的天火教對抗……」
他一邊訴說,一邊動手,語聲如涓涓流水,劍招如滾滾大河,竟然毫不因說話影響招式,也決不因招式影響了說話。
高翔揮劍力戰,同時也忍不住插口問道:「那秘籍可是叫做補天大法?」
鬼叟輪椅疾轉,又換了個方向,應道:「正是那名字。」
高翔詫道:「這樣說起來,人妖與天火教主夙有仇恨,他們今夜怎又商議合作了呢?」
鬼叟笑道:「人妖在沱江渡口受挫,天火教依為靠山的喇嘛僧王,也中了無形之毒,彼此正需互相利用,何況,根本也沒有誠意……」
兩人正邊打邊談,高翔忽然神色一變,沉聲道:「不好,人妖姬天珠已經脫身了。」
鬼叟急問:「離此多遠?」
高翔道:「已由劍女擁出樓門。」
鬼叟長劍疾轉,突然用力在自己左肩上砍了一劍,上身一仰,兩輪車登時翻倒,連人帶椅滾倒地上。
高翔駭然一驚,低叫道:「老前輩,您」
鬼叟鬆手棄劍,捂住傷口,厲聲喝道:「小輩,你是哪裡偷學老夫的聽音劍法,老夫遲早要報這一劍之仇!」
接著,又壓低嗓音道:「趕快帶了人快走!」
高翔好生感動,噙著兩眶眼淚,遲疑著又道:「老前輩……」
鬼叟叱道:「快走!良機一瞬,你還嚕嗦什麼?」
高翔點點頭,忍住淚水,一個俯身,左手挾起趙大娘,右手抱起阿媛,頓足掠出了園門。
他一去,窮家二老更無心戀戰,各自一緊打狗棒,將黃承師和冉亦斌迫退,雙雙騰身追出園外。黃承師雖有些悻悻不甘,但目睹教中弟子幾乎已被魔教劍女殺戮殆盡,白骨叟和阿沙密陷於苦戰,無法分身,喇嘛僧王阿難陀卻內毒未解,無法運聚真力,衰弱得連應付幾名魔教劍女都感艱難……不得已,只好放棄追趕,返身奔往應援去了。
高翔等脫身,回到城西三義祠丐幫支舵,天色已經大亮。
徐蘭君和苦行丐見著神丐符登,既喜又驚,尤其徐蘭君,螓首低垂,折腰萬福,另有一種難以言敘的悲切和愧作。
神丐符登搶上一步,腿膝半屈,匆匆還札,叫了一聲:「弟婦,這些年委屈你了……」語聲顫抖,話未畢,熱淚已順腮滾落。
徐蘭君更是眼淚如斷線珍珠,顫聲道:「蘭君罪孽深重,實在無臉再見大伯。」
神丐符登急道:「過去的事,休要再放在心上,這些年來,天成無時不在惦念著你,只要你能擺脫魔掌,已是上天之幸,他對你絕無一絲一毫責怪之意。」
他語聲微頓,接著又嘆息了一聲,又道:「可憐他自從知悉你已動身入川,終日禁不住激動,朝夕引頸,屈指計算,恨不得早一刻見到你們,因此才洩露行蹤,被天火教偵知藏身之處」
徐蘭君聞言一震,忙問道:「他……他是怎樣洩露了行藏?」
神丐符登黯然道:「這話說來甚長,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吧!」
大家這才發覺都站在三丈外,竟忘了進屋。
苦行丐急忙招呼眾人人祠,一面分派人手,調治趙大娘傷勢,大夥兒在祠堂中坐定,神丐符登才緩緩說道:「十八年來,天成瞞著任何人,每兩年一次,私自往雪山古堡領取續命藥九,他忍辱偷生,無怨無尤,所冀求的,只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養育翔兒成人,一是希望苟延殘生,再見你一面……」
徐蘭君掩面而位,悽聲呼喚道:「啊!天成!天成……」
眾人盡為鼻酸,希噓垂淚,高翔和阿媛一左一右擁著徐蘭君,頰上淚水縱橫,早成了淚人。
神丐符登緬懷往事,惦念老友,神情悲愴,繼續又道:「……十八年心血總算並未白費,翔兒一身武功,漸有成就,天成方自私下慶幸心願完成了一半,誰知天火教主突然偵知蕭、琴二老隱居噶峰的秘密,在他九次取藥的時候,僅給一月藥量,勒令殺害二老。
「青城三友情同手足,何況蕭、琴二老隱居噶峰,原是三人共議決定,本想參透以音克敵之法,可以用來對付天火教的罌粟毒丸,天成被迫受命,返回青城山莊,苦思不得善策,於是,便決定遣走翔兒往噶峰送訊,盡散家財,自己則準備慷慨就義,以死相詢。
「誰知道,古人天相,他的計劃並沒有實現,竟獲援手……」
高翔聽到這裡,大感欣喜,忙問道:「是誰救了爹爹?伯伯,是你嗎!」
神丐符登搖搖頭道:「老要飯不敢居功,救你父親的,另有其人。」
高翔接著追問道:「是誰呢?」
神丐符登神色凝重地道:「那是你們萬萬也料想不到的人,他,就是高升。」
「什麼?高升?」
屋中眾人,幾乎個個從心底驚呼,尤其高翔不肯相信,喃喃道:「怎麼會是他?我親見他往雪山古堡取藥,分明已經投人了天火教。」
阿媛也道:「他把我藏在籃子裡,鬼鬼祟祟,難道都是好意嗎?」
神丐符登沉重地點點頭,道:「高升義薄雲天,卻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他默默隨著一切誤解和責難,受命散發家產,並未實行,暗中卻向天火教假意投誠,編造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謊言,竟然把罌粟毒丸騙取到手,使主人延續生命。」
阿媛好奇心重,不覺插口道:「他用什麼方法騙取毒丸的呢?」
神丐符登道:「他假稱主人在世時,常以丸藥化水飲用,每能提神,自己年邁,就常常偷喝一二口,十餘年來,不意竟已成癮,現在主人去世,無藥竟難活命。
這話被天火教徒傳入徐綸耳中,恰好徐綸發覺高家還有後人在世,那老賊靈機一動,竟自動將高升帶往雪山,賜給藥丸,卻叫他假設靈堂,誆騙翔兒,假說天成是死於遭人暗算,企圖藉此嫁禍東吳,把天成的死因,栽在老要飯頭上。
高升應允,趕回青城山莊,果然依照徐綸的吩咐辦理,暗中卻將藥丸給了天成,並且把他藏在翔兒生長的那個後山石洞裡…」」
高翔聽到這裡,恍然大悟,脫口道:「難怪我們總想不出爹爹隱藏的地方,唉!不料咫尺天涯,爹爹原來就住在後山石洞裡。」
冷丐梅真等人不約而同長長吐了一口氣,對高升的苦心義行,不禁相交讚歎。
阿媛破啼而笑道:「天火教主徐綸那麼奸詐,想不到還是上了當,高伯伯平安無事,只是咱們都冤枉了高升了。」
徐蘭君關切地又問道:「那麼,大成又是怎樣洩露行藏,被天火教發覺了呢?」
神丐符登嘆道:「這都怪老要飯不該擅離青城,他自從知道你的音訊,情緒就十分衝動,好幾次要親自去接你,老要飯被他纏得無法,才答應由我率領丐幫弟子循官道接應。臨離青城後山,老要飯曾經特意叮囑高升和趙大娘好好照顧著他,千萬不能讓他走出後山石洞,同時,又密令本幫弟子,扼守要道,以千里接力之法隨時保持聯絡。哪知老要飯去了不久,他竟趁夜潛來灌縣,才渡過岷江,就被天火教伏候高手發覺,一場血戰,高升和趙大娘雙雙負傷,他和高升也因而失陷在徐綸手中,被連夜押往大白山蓮花峰去了。」
高翔咬牙道:「徐綸和翔兒曾有一月之約,現在天幸毒果還在我們手裡,他未必敢害爹爹,待翔兒趕到大白山去,好歹要將他老人家救出來。」
苦行丐呂無垢點頭道;「大白山之行,那是絕無遲疑的,只是,你如果一人前往,人單勢孤,難以得手,咱們須詳為什議,大夥兒都去走一遭。」
冷丐梅真卻道:「話雖如此,高夫人卻不宜輕赴虎穴,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將毒藥和高夫人送往一處安全的地方,然後才能放手一戰。」
阿媛插口道:「青城後山石洞,不是很隱密安全嗎?伯母可以住在那兒,絕不會被發覺。」
神丐符登搖頭道:「那地方已經不能再算是安全之處了,何況,你們一路入川,都被天火、天魔二教追蹤,目標已經顯露;再欲隱匿,實在困難。」
徐蘭君喟然道:「天成既陷敵手,我還有什麼顧忌的,我跟你們一塊兒去,能救回天成固然好,否則……」
神丐符登精目一閃,正色道:「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天成歷經大劫,都挺了下來,他一心盼望跟你們母子團聚,才忍受屈辱毅然活下來,你要是有什麼傻念頭,那才是真正辜負他一番苦心了。」
徐蘭君默然垂首,希噓不能成聲。
神丐面色稍霧,沉思片刻,揚目道:「傳本舵弟子,問問灌縣附近,有沒有比較隱秘的寺廟尼庵?」
呂無垢詫道:「要尋寺廟尼庵何用?」
神丐符登道:「廟庵之地,鮮被武林人物注意,咱們再尋兩位婦女,喬扮成蘭君和阿媛姑娘,老要飯倒想到一條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謀。」
呂無垢大感興趣,忙問道:「計將安出?」
神丐符登道:「昨夜天火、天魔兩教,一場火併,鹿死誰手,尚不可知,但他們二教高手盡出,血戰之下,必然一敗一傷,近日內勢將無力密切監視我等。咱們先覓妥一處廟庵,然後公然僱車攜帶假扮的蘭君和阿媛,兼程前往太白山,引誘二教追蹤,暗中卻護送她們避人廟庵暫住,只要行動謹慎,三數月內,想必不會被人察覺。」
冷丐梅真眉峰一皺,首先搖頭道:「這樣做未免涉險,萬一機謀洩漏,咱們都已遠離,豈不是平白將她們送到敵人手上麼?」
阿媛聽說要自己避入廟庵,也是一百二十個不情願,嘟著小嘴道:「你們都去太白山,卻叫我跟伯母伴著兩盆毒花,就算沒有意外,我也不幹。」
神丐符登臉色一沉,道:「你高伯母和這兩盆毒花,關係何等重大,正因看重你,才把重擔付託給你,怎麼,你倒不情願?」
阿媛委屈地道:「你們都是說得好聽,拿大道理壓人,熱鬧的地方,從來也不肯讓人家也去見識一下……」
高翔突然心中一動,介面道:「符伯伯,翔兒倒想起一處既安全又隱密的地方,母親和毒花如能送到那兒,根本就不須分人守護,絕不會再出事故的。」
神丐符登注目問道:「是什麼地方?」
高翔道:「巴州郊外的紫竹庵。」
窮家三老齊都一震,神丐符登脫口道:「你是說苦竹師太那老怪物的紫竹庵?」
高翔奮然道:「正是,伯伯們也知道苦竹師太?」
三老互望一眼,人人臉上都浮現一片苦笑,苦行丐呂無垢反問道:「你是怎麼認識那位苦竹師太的呢?」
高翔道:「翔兒根本不識得,但卻因千面笑俠朱老前輩的關係,跟師太見過一次面……」
三老同聲一哦,道:「這就難怪了。」
高翔扭頭左右張望,看看神丐符登,又望望苦行丐呂無垢,迷惘地道:「三位伯伯也認識她?」
神丐符登微微笑道:「我只見過她一次,或許不知道那老尼姑是何來歷,說起來,連我們三個老要飯的,都得尊她一聲前輩。她成名於五十年前,當時武林中人提起一丐二奇三姊妹,真是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阿媛忙問道:「誰是一丐二奇三姊妹?伯伯您快些說。」
神丐符登道:「所謂一丐,是指本幫前任幫主,也就是我們三人的先師,人稱鬼見愁傅玄通,二奇就是字內雙奇逍遙真人和百音居上,至於三姊妹,便是當時的武林三妹,那三姊妹同胞所生,不但模樣兒長得極相似,人品武功,也是頂尖一流。大姊許豔珠,外號辣手紅線,二姊許慧青,外號冷觀音,三妹許秀珠,外號芙蓉女,可惜是這三姊妹雖然名震武林,卻如曇花一現,後來結局,令人浩嘆」
阿媛聽得入神,忙問道:「為什麼呢?」
神丐符登嘆息道:「辣手紅線生為裙釵,卻有眉須氣概,天性嫉惡如仇,殺孽如山,死在她手中的黑道梟雄,盈千累萬,最後竟被嶗山十二兇聯合黑道高手近百人,截擊於九嶷山麓,辣手紅線單人只劍,連斃強敵七十餘人,終於身負重傷.慘被亂刀所殺。」
阿媛重重哼了一聲,緊捏粉拳道:「可惜那時候我還沒出世,要不然,我一定替她報這個仇。」
神丐符登不禁為之莞爾,道:「幸虧那時候你沒出世,要不然,得稱為武林四妹了!」
阿媛跺蓮足道:「伯伯壞死了,專愛打趣人家伯伯,你再說那二姊和三妹又怎麼樣呢?」
神丐符登說道:「三妹之中,如論性格武功,要以三妹芙蓉女許秀珠最佳。許秀珠當時以雙十年華,臍身武林一流高手,生性溫婉,既不似大姊孤做,也不像二姊浮躁,多少青年俠士,均對之傾心仰慕,多方設法,以一親芳澤為榮。
「但她綺年成名,不免自負,尋常人物根本不在眼中,私心自鑄了一副英雄影子,發誓不遇知心,寧願終生不嫁,自然,這也是一個少女情理之常,誰知卻遭遇一段悽慘哀怨的孽緣。
「辣手紅線遇害,許慧珠和許秀珠聯袂趕往嶗山,為姊報仇,十二兇一個也沒有脫網,盡被誅絕。可是當雙姝提著鮮血染紅的利劍,搜人嶗山仙寨,卻意外地發現一個十五六歲英俊少年,昂然挺立在院子裡。
「那少年不過弱冠,生得英姿煥發,昂然屹立,對雙妹怒目而視,竟毫無一絲畏懼之意。
「冷觀音許慧珠舉劍叱問那少年是誰,那少年做然答道:‘小爺姓桑。’「許慧珠又問:‘嶗山十二兇老大惡金剛桑鵬,是你的什麼人?’「少年昂然道:‘正是家父。’
「許慧珠一怒,長劍揮起,將那少年一條左臂齊肩砍斷,翻掌劈得他滾出丈餘,喝道:‘妹妹,孽種不能留,宰了這小子。’自己晃肩又向內室奔去。
「誰知她剛剛跨上屋前臺階,那少年卻從地上一躍而起,瘋虎般衝至門前,橫身擋住房門,厲聲道:‘你們自命正道人物,殺了我父親,意猶未足,還想屠殺無辜內眷,這算什麼英雄行徑!’「許慧珠當時被他罵得滿腹怒火,叱道:‘除惡務盡,你這小雜種也難逃一死!’「少年怒目道:‘我爹列身黑道,縱使做了壞事,人死百了,你們也該心滿意足了,我娘卻是終日禮佛的好人,憑什麼也該死在劍下?小爺自知不是你們的對手,但你們要想傷我母親,除非先殺了小爺。’「許慧珠盛怒之下,哼了一聲,道:‘難道咱們會不敢殺你!’手起劍落,徑向那少年當頭劈下。
「那少年左臂上鮮血未止,半邊衣襟止,全被血水浸透,然而,他面上竟無絲毫怯意,只是怒目瞪著許慧珠,對那迎頭劈落的劍鋒,看也沒看一眼。
「長劍將落,莢蓉女突然說不出為了什麼緣故,居然疾探玉臂,架住了許慧珠的手腕,低聲道:‘二姊,饒了他吧!’「許慧珠怔了一下,詫異地道:‘妹妹,你瘋了?’。
「芙蓉女苦笑道:‘他說的也對,元兇既已伏誅,咱們何必多殺無辜。’「許慧珠怒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妹妹,你怎麼竟對敵人後代仁慈起來了?’「芙容女默然片刻,依舊強笑求道:‘大姊正因殺孽太重,才有九疑之變,二姊,得饒人處且饒人,否則,冤怨相報,何時才了?’「冷觀音許慧珠注視妹妹半晌,彷彿似有所悟,氣得一跺腳,撤劍人鞘,沒有再說第二句話,徑自轉身而去。
「芙蓉女明知姊姊不諒而去,也沒有出聲攔阻,默默想了一會,彈指替那少年止了血,又從懷中取出療傷藥物,低頭遞了過去。
「少年疑惑地瞪著她,卻不肯伸手去接傷藥,冷冷問道:‘你為什麼不殺我?’「芙蓉女淡淡一笑,道:‘你不是說過嗎?咱們正道中人,怎能妄殺無辜?’「那少年冷笑道:‘可是,你們已是我的殺父仇人,今天你不殺我,將來總有一天,我會殺你。’「芙蓉女聳聳肩,道:‘那是將來的事,現在你先敷上藥,治好傷勢,留得性命,將來才能報仇。’「姓桑的少年被她出奇的舉動所惑,愣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芙蓉女再次遞藥,他竟不由自主接了過去。
「芙蓉女低唱一聲,如釋重負,幽幽又道:‘血債血償,我不攔你,也不怕你尋仇,我住在東天目玉柱峰下,假如你要替父報仇,等到武功練成,儘可來浙西找我。’「那少年一怔抬頭,芙蓉女的人影,已經消失在前寨走道通口……」
神丐符登說到這裡,滿室眾人,都深深被這傳奇式的故事所迷,一個個如醉如痴,只聞急促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阿媛問道:「那位芙蓉女也真奇怪,仇人之子,不肯斬盡殺絕,還贈藥療傷,叫人家練好武功,再去找她報仇,她究竟是存的什麼心?」
高翔道:「這有什麼難懂,她既是成名的正道高人,自然不願濫殺無辜,何況,一個是弱冠少年,一個是禮佛茹素本份的婦女,叫她怎能下手?」
阿媛搖頭道:「我看不是這個緣故,難道那冷觀音許慧珠,就不是成名的正道高人?」
高翔道:「人性相異,人性相異,各如其面,各人的想法,當然不盡相同。」
阿媛道:「她這樣留下禍根,等到那姓桑的少年真的練成絕藝,尋到東天目,那時候怎麼辦?」
高翔爽然道;「那有什麼要緊,劍下分高低,各憑本領,再定勝負就是了。」
阿媛抿嘴一笑道:「你呀!真是個呆瓜,心裡想的,都是那麼簡單……」
高翔愕道:「我有什麼呆?你倒說說看!」
阿媛一扭頭,道:「我不跟你抬槓,咱們問伯伯,後來到底是不是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吧!」
神丐符登目注二人,一直在頷首微笑,這時蕪爾說道:「畢竟是女娃幾心思較細,老要飯早就說過,這是一個悽婉哀怨的故事,如果真如翔兒所想,那還有什麼哀怨不哀怨呢!」
高翔俊臉一陣紅,也笑道:「這麼說,真是我猜錯了,伯伯,您老人家請繼續說下去吧!」
神丐符登收斂笑容,仰面凝目注視著屋頂,緩緩又說下去:「……嶗山一戰,雙姝手刃姊仇,盡殲群兇,聲威更盛,可是,冷觀音和芙蓉女卻彼此反目,姊妹間情感日淡,漸漸絕了往來。
「不多久,冷觀音有了如意郎君,大喜之日,芙蓉女雖然親往祝賀,但酒筵席上,一直悶悶不語,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說起來奇怪,嶗山血戰之後,芙蓉女獨自隱居東天目,息交絕遊,舊日朋友,全被摒於門外。
「她既非封劍歸隱,也不是倦棄紅塵,終日閉門枯坐,就好象是特意在等候那姓桑的少年到玉柱峰尋仇,朝朝暮暮,日出日落,真個跟從前完全變了一個人。
「每天,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影子,那就是惡金剛桑鵬的遺子那俊美而又高傲的斷臂少年。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姓桑,於是,每當枯坐在案前,系簽上密密寫的,都是桑字,獨自徘徊庭院,泥地上劃的,也是桑字,有時百無聊賴,拈針刺繡,不知不覺,繡出來的,也是一個一個桑字。
「她足足比那姓桑的少年大了五歲,也明知自己殺人之父,血仇不共戴天,今生今世,休想洗脫,可是,那姓桑少年的影子,卻總是索繞腦際,無論如何也排遣不開,因為那個高傲、倔強、英俊灑脫的影子,正是她私心鑄造過不止千百遍的幻影,那天在嶗山後寨,觸目一見,便深深印入她的夢中。
「少女的夢,那是絝麗而天真的,她們想得太美,哪怕是極世醜惡,也被她們披上光輝燦爛的外衣,芙蓉女聰明絕世,但她仍然編了少女的幻夢,竟將自己如錦年韶華、前途、聲譽……一股腦投進了綺夢之中。
果然,那-久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