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傲天自左至右,自右至左,仔細瞧了他們幾眼,大笑又道:
「那麼就讓老夫來作媒人好了。」
柳鶴亭心裡一急,吶吶道:
「但是……」
邊傲天揚眉道:
「但是什麼,這位姑娘慧質蘭心,美如天仙,難道還配不上你?難道你還有些不願意麼?」
柳鶴亭道:
「不是……」
邊傲天哈哈大笑道:
「不是便好,老夫一言為定,一切都包在老夫身上,包管將這門喜事做了風風光光地,你們放心好了。」不等他兩人再開口轉身飛步而去,只剩下柳鶴亭,陶純純你垂著頭,我垂著頭,突地兩人一齊抬起頭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兩人眼波相接,心意暗流,只覺今夜的秋風,分外溫暖,今夜的秋月,分外明亮,直到那「萬勝金刀」遠遠喝道:
「柳老弟,該走了。」他一連喝了三聲,柳鶴亭方自聽見。
早霞朝升!
臨沂城外的大道上一行數十人,跟著一輛蓬車,沿路而行,為首的那一位老人,便是城中大豪「萬勝金刀」邊傲天。
柳鶴亭、陶純純一左一右,將邊傲天挾在中間,並肩而行,這兩人誰都不敢抬起頭來,但偶一抬起,卻都會發現對方的目光也正在望著自己,邊傲天腳下不停,一捋長髯笑道:
「數十年來,今日老夫當真是最最開心的日子。」
忽地又不禁皺眉道:
「那班烏衣神魔的腳程想必不會這般迅快,你我如今趕回一定不會出事的。」
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又自垂下頭去,心裡各各知道,這老人口雖如此說,心其實擔心已極。
但此刻天色既明,路上又有了行人,他們勢必不能施展輕功,那虯鬚大漢跟在身後,忍不住道:
「師傅,我先跑回去看看……」
邊傲天回首道:
「你先回去,又有何用!」又道:
「老夫今日當真是開心已極。」一人臨沂城,向左一折,便是一條青石大街,街頭是個小小的市集,但越走人跡越少,這一行人的腳步也就越急,柳鶴亭初至此間,心中自不免有一份陌生的旅客踏上陌生的地方那種不可避免的新奇之感。只見街左街右節比鱗次的屋宇,青瓦紅牆,都建的十分樸實,來往的行人也多是風塵僕僕的彪形大漢,與江南的綺麗風光,自是大異其趣。
漸至街底,忽見兩座青石獅子,東西對蹲在一面緊閉著的大門之前,青蓋銅環,被朝陽一照,閃閃生光。邊傲天目光動處,濃眉立皺,刷地一步,掠上前去,口中喃喃自語著道:
「怎地還沒起來!」
伸出巨掌,連連拍門,只聽一陣銅環相擊之聲,震耳而起,但門內卻寂無回應。
柳鶴亭心頭一凜,道:
「那班烏衣神魔已先我們而至?」
邊傲天濃眉皺得更緊,面目之上,似已現出青色,忽地大喝:「開門!」
這一聲巨喝,直比方才銅環相擊之聲,還要猛烈多倍。
但牆內卻仍寂無應聲,虯鬚大漢雙足一頓,突然喝一聲,掠入牆內,接著大門立開,邊傲天搶步而人,只見一條青石甬道,甬通一扇花門,正中是穿堂,一面紫檀木架的青石屏風,當門而立。
邊傲天一步掠人廳門,目光動處,不禁又大聲一叫。
柳鶴亭為之望去,只見那青石屏風之上,竟隨赫然寫著兩行觸目驚心的大字:「若非教主傳諭,此宅已成火窟!」
字亦硃紅,似是鮮血,又似硃砂,邊傲天鬚髮皆張,揚手一掌,向前劈去。
只聽譁然一聲震,青石屏風跌得片片碎落,露出裡面的一間正廳……
在剎那之間,柳陶亭凝目望去,只見這三間廳房之中,數十張紫檀木椅之上,竟都坐著一人,有的是白髮皓首的老婦,有的是青衣垂髫的少女,此刻俱都僵坐不動,一個個神情木然,有如泥塑。
日光雖暗,柳鶴亭一眼望去,仍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戰,只覺一陣陰森恐怖之意,倏然自心底升起。
邊傲天雙眉皆赤,大喝一聲:「芸娘,你怎地了?」但滿廳之人,卻俱都有如未聞。
邊傲天三腳兩步,向居中而坐的一個華服老婦面前撲了過來。
這名滿武林的高手,此刻身形動作,竟似已變的十分呆笨,這突來的刺激,刺傷了他遍身上下的每一處肌肉,每一根神經。
柳鶴亭隨後掠到,目光動處,突地長吐出一口氣,含笑說道:
「幸好……」
語聲未了,突地一陣激烈的掌風,自身後襲來。
柳鶴亭微一掠,擰身錯步,避了開去,只見那虯鬚大漢勢如狂風一般,剎那之間,便又向自己擊出數拳,拳風虎虎,招招算足制命。
柳鶴亭心中又驚又奇,身如游龍,連避五招,口中詫聲叱道:
「兄臺這是怎麼廠?」
虯鬚大漢目眥盡裂,厲聲叱道:
「好你個小子,非打死你不可!」
又是數拳,他招式雖不甚奇,但拳勢極是剛猛,掌影之中,突又飛起一腳,踢向柳鶴亭關元穴下。
這關元穴在臍下三寸,為小腹之幘,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用足點重者,五日必死。
柳鶴亭劍眉微皺,不禁動怒,卻聽這大漢又道:
「我師傅一家滿門都被人害了,你這小子說很好,非打死你不可!」
柳鶴亭不禁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見他當胸一拳,猛然打來,口中便哭笑道:
「兄臺又誤會了。」
微一側身,向擊來的拳頭迎了上去。撲地一聲輕響,虯鬚大漢這一招「黑虎偷心」,雖已著著實實擊在柳鶴亭右肩之上,可是他拳上那足以斃獅伏虎的力道,卻似一分一毫沒送用上。
虯鬚大漢微微一愕,看見對方猶在含笑望著自己,心中不禁一愕,大生驚服之意,發出的拳勢竟未收將回來。
柳鶴亭一笑,道:
「令師家人不過僅是被人點中穴道而已,絕不會有事,是以……」
虯鬚大漢道:
「真的麼?」
柳鶴亭笑道:
「在下自無欺瞞兄臺之理。」
轉身行至那猶自伏在椅邊痛哭的邊傲天身側,伸手輕輕一拍他肩頭,和聲道:
「邊老前輩……」話猶未說,那虯鬚大漢卻已大喝著代他說了出來:「師父,他們沒有死,他們不過被人點中穴道而已。」
柳鶴亭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嘆,暗中忖道:
「這師徒兩人當真俱都魯莽得緊,這虯鬚大漢猶有可說,邊老前輩一生闖蕩江湖,未將事態分清,卻已如此痛苦起來。」轉念又忖道:
「人道莽夫每多血性,此言絕非虛語。」這師徒兩人,當笑則笑,當哭則哭,端的俱是血性中人,猶自未失天真。雖然魯莽,卻魯莽得極為可愛,武林中人若都能有如這師徒一般,尚存一點未泯的童心,豈非大是佳事?」
抬目望去,只見邊傲天淚痕未乾的面上,已自綻開一絲微笑。
垂髫幼童,破啼為笑時,其狀已甚是可笑,這邊傲天年已古稀,滿頭白髮,生象又這威猛,此刻竟亦如此,柳鶴亭見了,不覺啞然。
微一垂首,忽見一雙目光,直勺勺地望著自己,卻是他身則一張紫檀木椅上,被人點中穴道的一個垂髫幼女,滿面俱是驚怖之色,竟連眼珠都不會動彈一個。
柳鶴亭心中不禁一動,忖道:
「普天之下點穴手法,大多俱是制人血脈,使人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這少女卻連眼珠俱都一齊被人制住,此類手法除了崑崙的獨門點穴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能夠……」轉念又忖道:
「但崑崙一派,一向門規森嚴,從無敗類,這般烏衣神魔,怎地會投到崑崙門下呢?」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奇,仔細端詳了半晌,他生性雖瀟灑,行事卻不越規矩,這女孩年紀雖小,他卻也不便出手為她解穴。
陶純純斜倚門邊,此刻一掠而前,玉手輕抬,在這女孩胸前,後背七處大穴這上,連拍七掌,柳鶴亭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得意,他心中所思之事,不說出口,陶純純卻已替他做到。
這垂髫少女長嘆一聲,醒了過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喊著跑了過來,一頭倒人那虯鬚大漢的懷裡。
虯鬚大漢撫著她頭髮,柔聲道:
「沅兒,莫怕,大哥在這裡!」
他生象雖極赫人,但此刻神情言語,卻是溫柔已極,那女孩子抬起頭來,抽泣著道:
「大哥……我……我姐姐回來了沒有?」
虯鬚大漢呆了呆,突地強笑道:
「蓉姐姐到你姑媽那裡了,要好幾個月才會回來哩。」
他嘴角雖有笑容,但目光中淚珠滾動,胸膛更是起伏不定,顯見得心中哀痛已極,以他這般性情激烈之人,此刻竟能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說些假話來免得這女孩傷心,這當真比讓他做任何事都要困難十倍。
柳鶴亭心頭一陣黯然,迴轉頭去,不忍再看,只見陶純純已為第二個少女解開了穴道,拍的卻是這少女雙肩上的左右肩井兩穴,以及耳下藏血大空,柳鶴亭道:
「純純,你用雙手和龍抬頭的手法為她解穴,難道中的是峨嵋派聖因師太的不傳秘技拂穴手法麼?」
陶純純回首一笑,道:
「你淵博的很!」
柳鶴亭心中大感奇驚異:「怎地峨嵋弟子也都做了烏衣神魔!」
走到另一個青衣丫環身側,俯前微一檢視,雙眉皺得更緊,道:
「純純,你來看看,這少女是否被崆峒點穴手法所制!」
陶純純輕伸玉手,在青衣豐環鼻下仁中,腦後玉杼,左右太陽穴各各捏了一下,等到這丫環跑了開去,方自低語道:
「不錯,正是,正是崆峒手法?」
柳鶴亭呆了一呆,快步走到那邊一排數個家丁之前,為他們解開了穴道,只見這些家丁有的是被普通武林常見的手法所點,有的卻是某一門獨門點穴,順首望去,只見邊傲天猶自在為華服老婦解穴。
那老婦口中不住呻吟,推宮穴道卻仍未完全解開,要知道「解穴」本比點穴困難,要能解開別門派手法,更是十分困難之事,柳鶴亭的授業恩師昔年遍遊天下,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獵,是以柳鶴亭才能認出這些手法的來歷,才能並不十分費事的為他們解開穴道。
縱是如此,過了數盞熱茶時分,柳鶴亭、陶純純才將廳中數十人穴道解開。方自鬆了口氣,卻聽邊傲天突地又是一聲大喝:「芸娘,你怎地了。」
柳鶴亭,陶純純不約而同,一齊掠到他的身前,只見那華服老婦,不但未被解開,而且雙目又自緊閉起來。
柳鶴亭雙眉一皺,道:
「純純……」
陶純純點頭會意,將邊傲天攔到一邊,提起這老婦左手食、中兩指瞧了半晌,又順著她太陰太陽經,肝膽脈上一路推拿下去,然後在她左右兩肋,梢骨下一分,氣血相交之處的血裂上拍一下,只見這老婦眼闔翻動,吐了口氣,眼廉竟又垂落。
柳鶴亭面容一變,聳然道:
「純純,可是天山撞穴?
陶純純一嘆,垂道:
「天山撞穴的手法,中原武林中已有十餘年未見,我也不知解法。」
邊傲天一直凝注著她的一雙手掌,此刻雙目一張,顫聲道:
「怎麼啦?」
語聲一頓,突又大喝:「怎麼辦?」
陶純純默然不語,柳鶴亭緩緩道:
「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
突地疾伸雙掌,提起這老婦左右兩掌的兩根中指,手腕一抖,只聽「格」一陣響。柳鶴亭雙掌又已在她耳尖上連拍十二掌,雙手突地挽成劍訣,以掌心向下的陰手,雙取他腮上牙關緊閉結臺之外「頰車」大穴一點,立即掌心向上,翻陽手,一陰一陽,互動變換,連續點去。
邊傲天目定口張,如痴如呆隨著他雙掌望去,上下襬動,只見他手掌翻到第二次,那老婦眼廉一張,自吐出一口長氣,邊傲天心神緊張,此刻情不自禁,「呀」地喚出聲來。
只見柳鶴亭面色凝重,額下已現汗珠,蒼白的臉色,變成血紅。突又伸手疾點了她肩頭缺盆、便府、尾香陽關、向門四處大穴,然後長嘆一聲,回手一抹自己額上汗珠。邊傲天目光一定,手指卻仍在不住顫動,嘴唇動了兩動,方自吐出聲來,問道:
「不妨事了麼?」
陶純純微微一笑,緩緩道:
「幸好此人撞穴手法並不甚高,又不是正宗心法,否則小可亦是無能為力,此刻讓她靜歇一下,然後再用丹皮、紅花各一兩加醋用文火煎,衝奪命丹三付,每日一服,諒必就不妨事了。」
語聲一頓,又道:
「這奪命丹乃是武林常見的丹方,老前輩想必是知道的了。」
邊傲天呆了一呆,吶吶道:
「武林常見?老夫卻不知道。」
柳鶴亭沉吟半晌,道:
「精製地鱉五錢,自然銅二錢,煅之乳香,沒藥一錢五分,去油透明血竭二錢五分,古線一錢五分,醋炙七次,紅花二錢,碎補二錢去毛童便炙,炒麻皮根二兩,歸尾二兩,酒浸,蜜糖二兩,共研細末,火酒服下。」
陶純純一笑,道:
「你這樣一說,人家記得住麼?」
柳鶴亭歉然一笑,道:
「若有紙筆……」語聲未了,那大漢朗聲念道,一字不漏將「奪命丹方」全都背了出來,柳鶴亭不禁大奇,他再也想不到這魯莽粗豪的漢子有如此驚人的記憶力,不禁脫口讚道:
「兄臺的記憶之力,當真驚人的很。」
那大漢揚眉一笑,道:
「這算不了什麼。」口中雖如此說,卻掩不住心中得意之情,要知大凡聰明絕頂之人,心中雜念必多,記憶之力便不十分高明,直心會見之人,心無旁驚,若要專心記住一事,反而往往會超人一等,這道理雖不能一概而論,卻也十之不離八九。
邊傲天此刻心懷大放,濃眉舒展,但卻又不禁嘆道:
「老弟,老夫可……唉!又蒙你一次大恩了。」
柳鶴亭微笑道:
「這又算得了什麼?」
虯鬚大漢哈哈笑道:
「他口中雖這麼說,心裡其實得意的很。」
邊傲天叱道:
「你又在胡說,你怎地知道?」
大漢愕了一愕,吶吶道:
「方才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得意得很,是以我猜這位老弟大約也和我一樣。」
柳鶴亭不禁啞然失笑。
陶純純嬌笑著道:
「人人存意,吾忖度之,這位兄臺善於揣摩他人之意,當真是……」
忽地見到柳鶴亭半帶責備的目光,倏然住口不語。大漢濃眉一揚,道:
「姑娘方才替我看的相,是否真的準確?」
陶純純眼波暗流,偷偷望了柳鶴亭一眼,卻聽大漢介面嘆道:
「我一直在擔心,只怕聰明人不得長壽……」話未說完,陶純純已忍不住「噗哧」一笑,方才這大廳中的陰森恐怖之意,此刻俱已化做一片笑聲,只有那垂髫女孩,呆望著他們,既不知他們笑的什麼,也不知自己心裡為何憂鬱。
她只知道昨日她的姊姊隨著大家一齊走了,說是去捉拿強盜,但至今還沒有回來,梅大哥雖然說姊姊到姑姑那裡去了,他卻總有些不大相信,她幼小的心靈中,暗暗地問著自己:
「梅大哥對我說的話,一直都沒有一句假的,為什麼這一次我會不相信他呢?」
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自己。她想找她的梅三哥問問,可是梅三哥,梅四哥卻都不在這裡,她想了許久終於悄悄走到她邊大伯身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輕問道:
「大伯,我大姊到那裡去了。你知不知道?」
邊傲天怔了一怔,心中突地一陣創痛,強笑著輕聲道:
「你大姊馬上就會回來的,她到……她到……咳咳——她說到泰安去替你買包瓜去了。」
孩子眼睛眨了一眨,道:
「梅大哥她到大姑姑那裡去了,大伯又說她到……」,話未說完,淚珠簌簌而落,終於哇哇地一聲聲哭起來。哭道:
「我不要吃包瓜,我要姊姊……」轉身向廳外奔了出去。
邊傲天、柳鶴亭、陶純純以及虯大漢梅三思,望著她的背影,再也笑不出來。邊傲天怔了許久,道:
「三思,你去看看,沅兒她怎地了。」梅三思木然而立,目光痴呆,卻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陶純純俯在柳鶴亭耳畔,說道:
「方才那小女孩姐姐可是在那荒祠中被害死的嗎?」
柳鶴亭沉重地點了點頭,道:
「大約如此。」陶純純幽幽一嘆,道:
「她真是可憐的很……,我現在忽然發覺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哩!」
柳鶴亭又自沉重地點了點頭,心中仔細咀嚼著「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這兩句話,眼中望著這虯鬚大漢痴呆淒涼的情況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他知道這大漢梅三思與那死了的少女生前必是情侶,他也能體會到這大漢此刻怎樣的悲痛,因為他雖未遭受過別離的痛苦,卻正享受著相聚的甜蜜。
甜蜜既是這般濃烈,痛苦也必定十分深邃。
他黯然垂首,暗問自己:「若是純純死了,我——」
一陣熱血自心底衝激而起,倏然回過頭去,凝注著陶純純的秋波,再也不願移開半分。
邊傲天倒退三步,倏地坐到椅上,沉重地長嘆一聲,喃喃道:
「蓉兒真是命苦……唉,紅顏薄命,真是紅顏薄命!」
突地瞧了陶純純一眼,瞬又垂下目光,只聽梅三思突地大喝:「蓉兒!蓉兒……」
轉身飛奔而出,悲哀悽涼的喝聲,一聲連線著一聲,自廳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更遠,邊傲天低眉垂目,左掌緊握著頷下銀鬚。似乎要將之根根拔落,不住長嘆道:
「三思也可憐的很,蓉兒方自答應了他,卻想不到……唉!我若早知如此,先給他們完婚,也不致讓三思終身遺憾,唉……天命,天命如此,我……我……」
突又抬起頭來,瞧了相對凝注著的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目中突地又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
一陣煙塵揚起,遠處奔來三匹棗紅健馬,這三匹馬並轡而來,揚蹉舉步,俱都渾如一轍,馬上的騎士縱馬揚鞭,意氣甚豪,望來一如方奏凱歌奔來的百戰名將。
當中一騎,白衫白巾白履一身白色的勁裝少年,顧盼之間,神彩飛揚,側首朗聲笑道:
「大哥,你雖然急著回家探視嬌妻愛子,臨沂城但邊老爺那裡,卻也不得不光跑上一趟吧。」
左側的黃衣大漢含笑答道:
「這個自然,想不到你我兄弟棲霞之行,為時方自不到半月,江湖中卻已生出如許多事,最奇怪的是那‘濃林密屋’中竟然並無人跡,若不是諸城的終三弟言之,倒真教我難以相信!」
白衫少年朗笑道:
「此事既已在過去,倒不知那位‘入雲龍’金四爺怎樣了,早知那密屋無人蹤,‘石觀音’不知去向,你我就陪他去走上一遭,又有何妨,那樣一來,‘荊楚三鞭’四字只怕在武林中更響了。」
此人正是白振。
屠良應聲笑道:
「天下事的確非人所能預測,我本以為‘棲霞三鞭’十分難鬥,那知卻是那樣的角色,二弟,不是大哥當面誇你,近來你的武功,確實又精進了許多。那一招‘天風狂飆’眼力,腕力時間、部位,拿捏得確是妙到毫巔,就算恩師他老人家壯年時,施出這一招來,只怕也不過如此,大哥我更是萬萬不及的了。」
白振絲鞭一揚,大笑不語。
屠良又道:
「邊萬勝一向眼高於頂,這次竟會為了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男女,如此勞師動眾地籌辦婚事,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白振揚眉笑道:
「那兩個少年男女,想必是武功還不錯,三弟,你可記得他叫做什麼?」
「荊楚」中的三俠費真,面色臘黃,不輕言笑,身形筆直地坐在馬鞍上,雙眉一直似皺。聞言答道:
「柳鶴亭。」
白振朗聲笑道:
「是了,柳鶴亭。」再次一揚,刷地落下:「柳鶴亭這三字今日雖然藉藉無名,來日或會聲震江溯亦未可知,大哥,你說是嗎?」
屠良含笑道:
「武林中的人事變遷有如長江之浪,本是以新易舊,但據我看來,江湖後起一輩的高人之中,若要找一個象二弟,三弟你們這樣的人物,只怕也非常困難吧。」
雙眉軒處,長笑不止。
費真突地冷冷介面道:
「只怕未必吧。」
屠良為之一愣。
白振哈哈知道:
「三弟,你休得長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你我兄弟闖蕩江湖以來,幾曾遇過敵手?」
費真冷冷道:
「你我未遇敵手,只是困為遇著的沒有高手而已。」
屠良、白振笑聲齊地一頓,無可奈何地對望一笑,似乎頗不以此話而然。
費真又道:
「不說別的,你我若是遇見王老三口中所說的那白衣人,只怕就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銀鞭白振劍眉微剔,道:
「那日我在迎風宴上打了五次通關,喝的已有些醉了,王老三後來說的話,我也未曾聽清,那白衣銅麵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
狂鞭費真道:
「你請大哥說吧。」
金鞭屠良緩緩道:
「濟南府‘雙槍鏢局’裡的‘烈馬金槍’董二爺,和快槍張七保了一趟紅貨,自濟南直到鎮江,這趟紅貨竟使得‘濟南雙槍’一齊出馬,不問可知,自是貴重已極,那知方到宿遷,便在陰溝裡翻了船了。」
銀鞭白振皺眉問道:
「快槍張七也還罷了,‘烈馬金槍’董正人一生謹慎,走鏢大河東西,長江南北已有數十年,難道還會出什麼差錯不成?」
屠良微喟一聲,道:
「不但出了差錯,而且差錯極大,你可記得你我上次在宿遷城投宿的那家‘廣仁’客棧?」
白振略一沉吟道:
「可是有個酒糟鼻子,說話不清的掌櫃那家?」
屠良道:
「那家客棧看來甚是本份,難道也會出錯麼?」
「張七,董二,那等精明的角色,若不是看準那家客棧老實本分,怎會投宿其中,而且‘列金槍’董正人律人律己,都極精嚴,押鏢途中,自上而下,手不能碰賭具,口不能沾酒,按說絕無出錯之可能,哪知到了夜半——」
白振追問道:「到了夜半怎樣?」
屠良他道:
「到了夜半董正人醒來之時,一行人眾,共計一十七人,竟都被人以油侵粗索,縛在房中,四個蒙面大漢正在房中翻箱倒櫃,搜尋那批紅貨,想是因為手忙腳亂,董正人收藏的又極是嚴密,是以未曾搜到。」銀鞭白振嘿嘿一笑,道:
「烈馬金槍居然會被人下了蒙汗藥,這倒的確是件奇事。」
狂鞭費真冷冷道:
「終日打雁的人,遲早有一日,總要被雁啄了眼睛,剛者易折,溺者善泳,這正是天經地義之事,有何奇怪。
屠良只作未聞,介面道:
「其中有個漢子,到董正人醒來,便走來喝問,董正人怎肯說出,那大漢恐赫了幾句,便舉起蒲扇般的手掌,劈面向董正人拍下,‘烈馬金槍’稱雄一世,此番若被人打了記耳光,縱是不死,此後將怎地做人,不禁長嘆一聲,方待合上眼廉,準備後事,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