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人目光凝注,哼一聲,緩緩道:
「我從此是受盡萬人辱罵,也不再動怒!」
柳鶴亭精神一振,迴轉身去,滿懷期望地瞧了銀鞭白振一眼,心中忖道:
「此人雖然驕狂,但面貌不俗,頗有名氣,只怕也有一兩樣成功之學,強過於這白衣怪客亦未可知。」
要知他雖深知這人天縱奇少,胸中所學,定必浩翰如海,但人之一生,精力畢竟有限,又怎能將世上的所有學問俱練到絕頂火候,一時之間,他不禁想起那「常敗國手」西門鷗來,心中加了幾分勝算。
那知他目光呆呆地瞧了白振半晌,白振突地乾咳一聲,大聲道:
「我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山頭揮刀,平地揚鞭,硬碰硬的真功夫,那有心意去學那些見不得人的酸花樣,來來來,你可敢硬接白二俠三鞭?」
柳鶴亭目光一合,心中暗歎,雪衣人卻又冷冷一笑!
這一聲冷笑之中,當真不知含蘊多少譏嘲與輕蔑,柳鶴亭心中暗歎不已,卻聽雪衣人冷笑著緩緩說道:
「我早已準備領教領教他兄弟三人的武功,只怕你也可以看出他們縱然兄弟三人一齊出手,又能佔得了幾分勝算?」
話聲過處,垂目望了自己掌中長劍一眼,冷冷又道:
「我之所以想借這柄長劍,只是為了不願被這般狂俗之徒的鮮血,汙了我的寶劍而已。」
轉過身去,目光再也不望大廳中的任何人一眼,再次緩步走了出去,一陣風自廊間穿過,吹起他白衣長衫的衣袂,就像是被山風吹亂了的鶴羽似的,隨著滿山白雲,冉冉飛去!
銀鞭白振怒吼一聲,掙脫屠良、費真的手掌,一步搶出。
柳鶴亭霍然旋身,冷冷道:
「閣下何必自取其辱。」
銀鞭白振神情一呆,「萬勝神刀」邊傲天厲聲喝道:
「難道就讓此人來去自如?今日老夫好歹也得與他拼上一拼!」
柳鶴亭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冷然一笑道:
「各位自管在這飲酒,容我出去與他動手。」
語聲一頓,劍眉微剔朗聲又道:
「若是有人出去助我一拳一腳,便是對我不起。」轉身皆然走出。
要知他方才轉念之間,已知今日滿座群豪除外,再無一人是雪衣人的敵手。如若以多勝以眾凌寡,如此一做,不定必傷亡極眾,且亦犯了武家之忌,但邊傲天如此出手,卻勢必要形成混戰之局,是以他再三攔阻眾人。
此刻他目光凝注雪衣人的後影,走出廊處,他深知今日自己與雪衣人步出廊外之後,便是生死存亡之爭,但心中卻絲毫沒有半分能勝得那雪衣的把握,他腦海中不禁泛起在洞房中一對龍鳳花燭下垂首默坐的倩影,因為今日自己若是一去不返,純純要枯坐一生。
一聲長長的嘆息,自他心底發出,卻停留在他喉間,他心中突然思潮翻湧。
面上卻是靜如止水,只因此時此刻,他別無選擇餘地,縱然明知必死,也要出去一戰,令他悲哀的,只是竟無法再見陶純純一面。
他每跨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與信心,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無法明瞭。
洞房之中,錦帳春暖,一雙龍鳳花燭的燭光,也閃動著洋洋喜氣,陶純純霞披鳳冠,端坐在錦帳邊,低目斂眉,心鼻相觀,不但全身一無動彈,甚至連冠上垂下的珠罩。都沒有晃動一下。
她只是安詳地靜坐著,眉梢眼角,雖仍不禁隱隱泛出喜意,在這喜意中,卻又似乎隱含著一些別的心事。
邊宅庭圓深廣,前廳賓客的喧笑動靜,這裡半分都聽不到。
她耳畔聽到的,只是身畔兩個喜娘的絮絮低語,還不住告訴她一些三從四德的婦道,相夫教子的道理,她也只是安詳的傾聽,沒有厭倦之意!
於是這安詳、靜寂,而又充滿喜氣的後院洞房,便和喧鬧混亂,殺氣四伏的前廳,截然劃分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前廳中所發生的事,她們全不知道,她們只是忍耐地等待著新官人自完謝酒,然後再回前廳敬到洞房來!
龍鳳花燭的火焰更高,一個纖腰的喜娘,蓮足姍姍,走了過來,拿起銀筷剪下兩段長長的燭花,然後忍不住回首悄語:「新官人怎地還不回到後面來?」
另一個年輕略長,神態卻更俏的喜娘,掩口嬌笑道:
「你瞧你,新娘子不急,你倒先急起來了!」
纖腰喜娘蓮足一頓,似待嬌嗔卻似又突地想起了自己此時此刻的身份。
於是只得恨恨的瞟了一眼道:
「我只是怕新官人被人灌醉了。」
「你怎卻說起瘋話來了。」喜娘偷偷瞧了神色不動的新娘子一眼。
轉口道:
「說真的,新郎官一入洞房之後,本來是不應該再去前面敬酒的,只是他們這些英雄大豪傑,做出來的事,自然都是和別人不同的。」
你也不必怕新郎官喝醉,我聽說,真正功夫高的人,不但喝酒不會醉,而且能將喝下去的酒,從腳底下逼出來。」
這俏喜娘說到這裡,神色之間,象是頗以自己的見多識廣得意,她卻不知道此等情事,固非絕不可能,但亦是內功特深之人,在有所準備與人較力的情況下才會發生,絕非常例。若是人人飲酒之前,先以內功防醉,那麼喝酒還有什麼情趣?又不知過了許久,剪下幾次燭花,龍風花燭已燃至一半。
新郎官卻仍未回來,陶純純面上雖仍安坐如故,心裡也不禁暗暗焦急,那兩個喜娘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心裡還在暗問:「新郎兒人還不來,難道出了什麼事?」
但是她們身為喜娘,自然不能將心裡的話問出來。洞房外,庭院中,佳木蔥蔥,繁星滿天,一陣微風吹過,突有幾條黑影翩然落下。
柳鶴亭心頭雖沉重,腳步卻輕盈,隨著雪衣人走出廊外,「萬勝神刀」邊傲天滿腹悶氣,無處可出,瞪了梅三思一眼,低叱道:
「都是你闖出來的禍事?」
梅三思呆了一呆,他心直思拙,竟體會不出邊傲天這一句低叱,實是指桑罵槐,只覺心中甚是委曲。
方待追蹤出去,忽地身後衣襟被人輕輕扯了一下,回頭望去。
只見那善解人意的女孩夏沅,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道:
「梅大哥,你過來,我有話告訴你。」
梅三思縱是怒火沖天,見這女孩子卻也發不出來,只有俯下身去,夏沅附在耳畔,道:
「方才那個穿白衣服的人欺負了你,你想不想把他趕跑?」
梅三思濃眉一揚,大聲道:
「當然,難道你有……」夏沅噓了一聲,介面低語道:
「輕些!我當然有辦法。」
梅三思壓低聲音,連忙問道:
「什麼辦法,快些說給你梅七哥聽!」
聲音雖已儘量壓低,但仍然滿堂皆聞,群豪已俱移動目光望著他們。
夏沅明亮的眼珠一轉,低聲又道:
「等會你追出去,只要問他三句話,包管那穿白衣服的人調頭就走。」
梅三思目光一亮,忍不住脫口又道:
「什麼話?」
夏沅眼珠轉了兩轉,悄悄將梅三思拉到一邊,在耳畔說了幾句。
梅三思的面目之上,果然不禁露出喜色!走到寬闊的前院,雪衣人突地停下腳步,冷冷道:
「今日是你的吉期,我不願與你動手!」
柳鶴亭劍眉微軒,沉聲道:
「今日你好意來,我也不願意與你動手,只要你將掌中之劍,交還原主——」
雪衣人霍然轉身,目光如刀,柳鶴亭當作未見,緩緩道:
「而且不再與我賓客為難,我必定以上賓之禮待你。」
雪衣人冷笑一聲,介面道:
「如果不然,你便一定要出手的了?」
柳鶴亭道:
「正是!」
這兩字說得載斷釘鐵,當真是擲地可作金石之聲!
雪衣人眼廉突地一合,又睜開,目中精光四射,這一開一合動作含意,竟對柳鶴亭的作法表示惋惜。柳鶴亭暗歎一聲,面上不禁為之動容,要知世上絕無一人能夠完全無畏,只是有些人將「生」之一字,還較「義」字看得輕些,勉強抑止住心中上湧的思潮。
只是冷冷介面道:
「但此間非你我動手之地,門外不遠,便是城牆,雖無人跡,但秋月繁星,俱可為證,今星之事,全由我作一了斷,無至誰勝誰負,你均不得再對他人妄下殺手。」
雪衣人道:
「好極!」
他這兩字亦是說得截釘斷鐵,但忽又嘆息一聲,緩緩道:
「你原可不必如此的!」
他行止、言語,俱都冷削到了極處。
這一聲嘆息中,竟含蘊惋惜,讚許、飲佩,許多種複雜而矛盾的感情。
等到這一聲嘆息傳入柳鶴亭耳中時,他心裡也不覺湧起了許多複雜的情緒,他心中暗道:
「你豈非亦是原可不必如此?」
但他只是把這話變-聲嘆息,而未說出口來,於是二人一舉步,穿過木立四周的人群,向外走,二人的步伐雖然一致,處世的態度迥然而異!
雪衣人斜目一望柳鶴亭,柳鶴亭愕然望向梅三思。
不等他發話,便已哈笑道:
「白衣兄,你自命武功高絕,學問淵博,此刻我且問你三兩話。你若能一一回答,那麼你自狂自傲還能原諒,否則便請你快些出去,休得在此張牙舞爪!」
柳鶴亭心中卻不禁為之一動,見梅三思笑聲一頓,神色突地變得十分莊嚴肅穆。
正容緩緩道:
「武學一道,浩翰如海,自古以來只有儒、道、釋三字差可比擬,其佛教自大唐西土取經歸來後,更是盛極一時,波衍繁演變,分為十宗,而有大乘,小乘之分,此等情況正與我達摩祖師度江南來後武學之衍繁演變毫無二致。」
說到這裡,他語言微頓,但四下群豪,卻已一齊聽得聳然動容。
雪衣人目中的輕蔑之色,也不禁為之盡斂。
只聽梅三思略為喘息一下,介面又道:
「而佛家有大乘,小乘之分,學完亦有上乘下乘之別,所謂內家、外家、南派、北派,門派雖多,種在變雜,卻不過只是在下乘武功中大兜圈子而已,終其極也無法能窺上乘武家秘之徑。
但世人卻已沾沾自喜,這正是雀鳥之志,不能望鵬程萬里!」
他面色莊穆,語氣沉重,滔滔不絕,字字皆是金石珠玉,句句俱合武家之理。
滿廳群豪,再無一人想到如此莽漢,竟能說出這番話來,不禁俱都為之變容相向。
柳鶴亭暗歎一聲,更是欽佩不已!
雪衣人木然未動,目中卻已露出留神傾聽之色,只聽梅三思乾咳一聲,毫不思索地介面又道:
「武功上乘,以道為體,以法為用,體用兼備,性命為修。
而下乘之武,未明真理。妄行其是,拔劍援拳,道意一時,陡有匹夫之勇,縱能名揚天下,技蓋一時,亦不有上窺聖賢之堂奧。」
柳鶴亭嘆息一聲,只覺他這番說話,當真是字字珠璣,那知嘆息之聲方過,他身側竟又有一聲嘆息聲響起,轉目望去,卻見那雪衣人竟已垂下頭去。
梅思三一挺胸膛,朗聲又道:
「上面兩個問題,我已代你解答,如今我且總問你第三個問題,你若再回答不出,哼哼——」
他冷哼道:
「你之武功劍法,可謂已至下乘武功之極,但終你一生,只怕亦將止於此處,日後再望更進一步,實是難上加難。
你不知懊悔,反而以此為傲,唁唁狂聲,目空一切,寧不教人可嘆可笑!」
雪衣人目光光彩盡斂,梅三思冷笑又道:
「我且問你,武家上乘,下乘之分,分別何在,你可知道麼?」
雪衣人默然不語,梅三思沉聲接道:
「武功有上乘、下乘之分,正如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後世。
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攻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究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且如揚雄以文章各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
此刻他話說起來,神情、語氣,俱都沉穆,言論更是精闢透澈無比,與他平日的言語神態,簡直判如兩人。
群豪一面驚奇交集,一面卻俱都屏息靜氣地凝神靜聽,席位較遠的,不禁都長身而直,走到廳口。梅三思頓了頓,又道:
「武家大法,共有八法,你能試舉其一麼。」
雪衣人霍然抬起頭來,但又垂下,梅三思冷笑一聲,道:
「所謂上乘武家大秘八法,即是以修神室,神室完全,大道成就,求無湧漏。
八法者,剛、柔、城、信、和、靜、虛、靈是也。
尤其‘剛’之一法,仍神室之樑柱,此之物,剛強不屈無偏無倚。
端正平直,不動不搖,其所任實重,其現尤大,比室斜正好歹,皆在於此。」
語聲一頓,突地大笑起來,大笑著道:
「神室八法,你連其中之一都無法舉出,還有臉在逞強爭勝,我真要替你覺得羞愧。」
群豪目光,卻已個都轉向雪衣人身上,只見他呆呆侍立半響,緩緩俯下身去,將掌中之劍,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緩緩長身而起。
突地閃電般的伸出手掌,取下面上青銅面罩。
剎那之間,只聽又是-連串「拍拍」聲響,他竟在自己臉上一連打了七下耳光,等到群豪定睛望去,他已將那青銅假面又帶回臉上,場上數百道目光,竟沒有一人看清他的面容的生象。
四下響起一片驚歎聲,不知是在為他的如此作法而讚歎,抑或是為了他手法快而驚異,只見他目光有如驚虹掣電般四下一掃,最後停留在梅三思的臉上。
良久,良久。
他目光中的光彩,漸漸灰黯,然而他修長的身形,卻更挺得筆直。終於,他霍然轉過身形。
袍袖微拂,人影微花,一陣夜風吹過,他身形直如隨風而逝。
霎眼之間,便已蹤跡不見,只有一聲沉重的嘆息,似乎還留在柳鶴亭身畔。
梅三思呆了半晌,突地縱聲狂笑起來,回首笑道:
「沅兒,他真的走了。」
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
「此人象拙實巧、大智若愚,我與他相處這些時日,竟未能看出他已滲透了那等武家大秘。」
一念至此,緩步走到梅三思面前,躬身一抖。
那知梅三思笑聲卻突地一頓。十分驚異地說道:
「你謝我作什?」
柳鶴亭嘆息-聲,正邑說道:
「今日若非梅兄,定是不了之局,區區一揖實不足表露小弟對兄之感激欽佩於萬一。小弟自與兄相交以來,竟不知兄乃非常之人,直到今日,到了兄臺做出這等非常之事,方知臺兄之超於常人之處一-」
他性情剛正豪爽,當直則直,當曲則曲,他心中對梅三思的感激欽佩,半分不假,是以披於中便形於外,言語神態,便也十分恭謹。
那知他話猶未了,梅三思卻又縱聲狂笑起來。
柳鶴亭劍眉微皺,面上微現不豫之色,卻聽梅三思縱聲狂笑著道:
「柳老弟,你莫這樣抬舉我,方才我所說的那一番話,其實我自己一句也不懂的。」
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忍不住問道:
「自己不懂的話,卻怎能說得那般流利,你可知道麼?」
梅三思笑聲不絕,口中說道:
「這有什麼稀罕,自小到大,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柳鶴亭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想起他方才背誦藥方之事,不禁恍然忖道:
「此人記憶力雖高,理解力卻很低,是以他不但過目便能成誦,而且還記得許多成語。」
只聽梅三思一面大笑一面說道:
「方才那一番話有些是沅兒俯耳教給我的,有些卻是從書本上啃出來的,說穿了……」
他言猶未了,柳鶴亭卻已聳然動容,介面問道:
「什麼書?」
他方才心念轉處,便已想到此點,是以早已將這三字,掛在口邊,只是直到此刻方說自出口來。
梅三思哈哈一笑,大聲道:
「天武神經!」
「天武神經」’一說出口,四下立刻傳出一陣驚歎之聲,只是這陣嘆息聲中的失望之意,還遠比驚呀來得濃厚。
柳鶴亭心中一動,只覺這嘆息來得十分奇怪,卻仍忍不住脫口問道:
「這本‘天武神經’,此刻在那裡?」
他生性愛武,聽到世上竟有這種記載著武家無上大秘之學,心中早已為之怦然而動,直恨不得立時便能拜讀一下。
那知他話才出口,四下的驚喟嘆息,卻立刻變成了一陣低笑,竟似乎笑他武功雖高,見識卻有些孤陋寡聞似的。
柳鶴亭目光一掃,心中不禁為之一愣,目光詢問地瞧了梅三思一眼,只見梅三思猶在大笑不絕,而那「萬勝神刀」邊傲天卻已滿面惶急地一步掠了過來,一把抓住梅三思肩。厲聲道:
「三思,你可是已將那本書看過了麼?」
語聲嚴厲神態惶急,望之竟似梅三思已鑄下什麼大錯一般。柳鶴亭當真是滿腹驚奇,滿頭霧水,梅三思得了這等武家大秘,他師傅本應為他高興才是,為何變成這般神態,自己方才問的那句話,更是人之常情。
為何別人要對自己訕笑,他想來想去,再也想不出其中答案,只聽梅三思笑聲一頓,自知自己犯了大錯地低低說道:
「我只不過看了一兩遍……」
邊傲天濃眉深皺,長嘆一聲頓足道:
「你怎地如此糊塗,你怎地如此糊塗!」梅三思介面道:
「徒兒雖記得那本書的字句,可是其中的含意,徒兒卻絲毫不懂——」。邊傲天濃眉一層,沉聲道:
「真的麼?」梅三思垂首道:
「徒兒怎敢欺騙師傅。」
邊傲天長嘆一聲,緩緩道:
「你既然不懂,看它作什?」柳鶴亭卻是大惑不解,那等武林秘笈,常人若是有緣看上一遍已是可喜可賀之事,如今梅三思背誦如流,邊傲天神情卻反擊情急憂鬱。直到梅三思說他一字不懂,邊傲天情急的神情才為稍減,一時間,柳鶴亭想來想去,卻也無想出答案,暗中忖道:
「此書之中,記載的若是惡毒偏邪的武功,邊傲天因不願他弟子流入邪途,此事還可解釋,書中記載的,卻明明是堂堂正正的武家大秘!此刻散立四座的武林群豪,雖已多半回到座上,這喜氣洋溢的喜延被一擾後,怎可能繼續。「荊楚三鞭」並肩站在遊廊的一根雕花廊柱前,費真橫目望了白振一眼,冷冷笑道:
「老大,老二,該走了吧!」
屠良苦嘆一聲,道:
「是該走了,老二——」轉目一望,只見銀鞭白振面容雖仍做滿不在乎,但目光卻已露出羞愧之色,不禁又為之長嘆一聲,住口不語,三人一齊走出遊廊,正待與主人招呼一聲,那邊邊傲天此刻正自滿心情急,柳鶴亭卻又滿臉驚疑,竟全都沒有看見。「荊楚三鞭」兄弟三人各各對望一眼,急步走出門去。
三人一走,便有許多人隨之而行,邊傲天、柳鶴亭被人聲一驚,他們身為主人,不得不至門口相送,於是柳鶴亭心中的疑念一時便又無法問出口來。好花易折,怒筵易散,遠處「鐸鐸」傳來幾聲更鼓聲,夜風中寒意漸呈,鮮紅的燈籠,已有些被煙火燻黑。
一陣烏雲,彷彿人們心中的倦意,漫無聲息,毫無先兆地緩緩飛來……
接著,有一陣狂風吹過,紫騰花架下的紅燈,轉瞬被吹滅了三個,也捲起棚上將回的紫騰花,狂風中有如醉漢般酩酊而斃。
終於,一陣驟雨落下,洗潔了棚架,染汙了落花。賓客已將散盡,未散的賓客,也被這暴雨而留下,大廳上換了酒筵,燃起新燭。但滿廳的喜氣呢?
難道也被這陣狂風吹走?難道也被這陣暴雨衝散?
柳鶴亭心中想問的問題,還是未能問得出口,終於,他尋個機會,悄悄將梅三思拉到一邊,一連問了他三個問題:「天武神經,你是如何知道的?
為何滿堂廳群豪聽了這本神經,竟會有那等奇異的表情?而邊大叔知道你已看了這本神經,為何竟會那般憂鬱惶急?」
這三句話他一句接著一句,極快地問了出來,目光立刻瞬也不瞬地望到梅三思臉上,等待他的答案。
卻聽梅三思哈哈一笑,道:
「這本天武神經的來歷,已是江湖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難道你還不知道麼?」
柳鶴亭呆了一呆,微微道:
「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此話怎講?」
梅三思伸手一挽頷下虯髯,笑道:
「這故事說來話長,你若真的有意‘洗耳恭聽’,我倒可以循循善誘你一番,只是——」
哈哈,今日是你的洞房花燭夜,怎能讓你的新娘子獨守空幃,我老梅可不答應,是以現在也不能告訴你,你還是快回房去和新娘子魚水重歡一下吧!」
他滔滔不絕,說到這裡,又已用了四句成語,而且句句說得大錯特錯,最後一句「魚水重歡」,更是說得柳鶴亭哭笑不得,口中連「哦」了兩聲,只聽那邊果已傳來一片鬨笑!
傾盆大雨,沿著滴水飛簷,落在簷下的青石板上。兩個青衣小鬟,撐著一柄輕紅羅傘,跟在他柳鶴亭身後,從滴水飛簷下穿到後圓,洞房中燈火分明。
自薄紗窗欞中,依稀還可見到那對龍鳳花燭上,火焰的跳動,以及跳動的火焰模糊的人影。
這模糊的人影,給立在冷雨中的柳鶴亭帶來一絲溫暖,一絲自心底升起的溫暖。
因為,他深信今夜將是他今生此後一連串無數個幸福而甜蜜日子的開始,從現在到永恆,他和她將永遠互相屬於彼此。
他嘴角不禁也立刻泛起溫暖的微笑,他想起了自己此番的遇合,竟是如此神妙,誰能想到秘道中無意的邂逅,竟是他一生生命的轉變。
當他走到那兩扇緊閉著的雕花門前,他噗嗤的笑容便越發明顯。
他伸出手,輕輕一敲房門。
他期待房門內溫柔的應聲,那知——
門內卻一無回應,於是他面上的笑容消失,心房的跳動加劇,伸出手掌,沉重而急劇地敲起房門。
但是,門內仍無回應,他忍不住推開房門,一陣風隨之吹入,吹亂了花燭上的火焰。
也吹亂了低垂的羅緯綿線的鴛童羅食,在閃動的火焰下閃動著奇麗而眨目的光彩。
但羅幃下,翠衾上,燭花中……
本該端坐的新娘陶純純,此刻不見蹤影!
柳鶴亭心頭驀地一跳,只覺四腳關節,都突地升起一陣難言的麻木。
轉目望去,那兩個喜娘直插插地站在床邊,面容僵木,目光呆滯,全身動也不動。
她們竟不知在何時被人點中穴道。
柳鶴亭所能俱有的鎮靜與理智,在這剎那之間,已全都消失無影。
立在床前,他不覺呆呆地愣了半晌,竟忘了替這兩個被人點中穴道的喜娘解開穴道。
只是不斷地在心中暗問自己:「她到那裡去了?到那裡去了……」
窗外冷雨颼颼,雨絲之中,突地又有幾條黑影,如飛向牆外掠去。
這幾條黑影來得那般神秘。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為何而去。
那兩上穿著輕紅羅傘的青衣小鬟,立在雕花門外,不知洞房中發生了什麼事?
她們互相凝注,互相詢問,只見洞房中靜寂了,突地又有一條淡淡的人影,帶著一陣深深的香氣自她們眼前掠過,但等到她們再用目光去捕捉,再用鼻端去搜尋時,人影與香氣,卻已都消失無蹤!
而雕花門外,此刻卻傳出一陣焦急的語聲:「純純你方才到那裡去了。」
語聲忽地一頓,語氣變為驚訝:「呀,她們兩人怎會被人點中穴道?」
兩個青衣小鬟聽到新郎新娘對話的聲音,不禁相對抿嘴一笑,不敢再在門口久留。
陶純純言猶未了,她們便已攜手走去,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妒忌,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得到這般如此郎君。
她們沒有聽到陶純純最後那句話,是以她們自然以為洞房中是平靜的,但洞房中真的平靜麼?
柳鶴亭猶自立流蘇帳下,皺眉道:
「她兩人是被誰點中穴道的,難道你也不知道麼?」
陶純純圓睜秀目,緩緩搖頭,她鳳冠霞帳上,此刻已沾不少水珠。
柳鶴亭輕輕為之拂去了,然後走到那兩個喜娘面前,仔細端詳了半晌,沉聲道:
「這像是武林常見的點穴手法,奇怪的是,此等武林人物,怎敢到這裡來鬧事?為的又是什麼?」
「替她們解開穴道後再問她們,不是什麼都知道了麼?」
兩人一齊伸出手掌,在左右分立的兩個喜娘背後各各擊了一掌,這一掌恰巧擊在她兩人背後的第七節脊椎之下。
正是專門解救此等點穴的手法。
那知他們兩手掌方自拍下,風光奇麗的洞房中,立刻傳出兩聲慘呼。
慘呼之聲,尖銳淒厲,在這冷雨颼颼的靜夜裡,令人聽來,倍覺刺耳心悸。
柳鶴亭輕輕一掌拍下,自念這喜娘被人用普通手法點的穴道,本該應手而解。
那知道他這一掌方自拍下,這喜娘竟立刻發出一聲慘呼,聲音之淒厲悲哀,竟生像是被人千刀萬剮還要痛苦幾倍!
柳鶴亭一驚之下,腳步微退,只聽慘呼過後,這兩個喜娘竟一齊「通」地倒在地上,再無一絲動彈。
觸手一揮,身身冰冷僵木,她兩人不但穴道未被解開,反而立刻屍橫就地!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當真是驚恐交集,雪亮的目光,空洞地對著地上的兩屍凝注半晌,方自長嘆一聲。
黯然道:
「我又錯了……唉。好厲害的手法,好毒辣的手法。」
陶純純目光低垂,面上驚怖之色,竟似比柳鶴亭還要濃厚,她緩緩回過頭,帶著十分歉意,望了柳鶴亭一眼,輕輕說道:
「我也錯了,我……我才沒有看出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如此厲害,如此毒辣,唉,我……」
他嘆息數聲,垂首不語,於是誰也無法再從她的目光中窺知她的心事,包括了她新婚的夫婿!
柳鶴亭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道:
「我再也沒有想到,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傳說中的‘斷血逆經,閉穴絕手’。據聞被此種手法點穴的人,表面看來似乎一無異狀,但只要稍有外力所加,霎眼之間,便要身死。
以前我耳聞之下,還不相信,如今親眼見了……唉,卻已嫌太遲,已嫌太遲了……」
陶純純垂首道:
「她們既已被斷血逆經,閉穴絕手的手法點了穴道,遲早都不免……不免要送命的,你又何若太難受。」
她起先幾句話中,竟似含有一絲淡淡的喜悅之意。
但瞬即收斂,別人自也無法聽出。
柳鶴亭劍眉一軒,目射精光,凜然望了陶純純一眼,但瞬又重自低眉,長嘆一聲,黯然道:
「話雖可如此說,但我雖不殺她倆,但她們卻因我而死,我又怎能木然無動於衷,我又怎能問心無愧?」
語聲微頓,突又朗聲說道:
「斷血逆經閉穴重手,乃是武功中最陰、最柔,卻也是最毒的手法。
武林中擅此手法的人,近年來已絕無僅有,此人是誰?到底是誰結下的怨仇?為什麼要在這兩個無辜的女子身上施展毒手?」
陶純純柳眉輕顰,沉吟著道:
「這兩個喜娘不是武林中人,絕不會和這樣的內家高手結下冤仇,你出來闖蕩江湖也沒有多久……」
柳鶴亭介面嘆道:
「你更不和人結冤,我自思也沒有,那麼是邊老爺子結下的仇家麼?」
可是,無論如何這兩個可憐的女子,是無辜的呀。」
這兩個喜娘與他雖然素不相識,但他生具悲天憫人之性,此刻心中當真比傷了自己的親人還要難受幾分。
他轉身撤下床上的鴛鴦翠衾,輕輕蓋在這兩具屍身上。
縫製這床錦被的巧手婦人,只怕再也不會想到它竟會被人蓋在屍身上。
陶純純柳眉一皺,欲語還休。
柳鶴亭長嘆道:
「方才那兩聲慘呼,原該已無前廳的人驚動,但怎地直到此刻,前院中還沒有人進來?」
他卻不知道方才那兩聲慘呼的聲音雖然淒厲,但傳到前院時已並不十分刺耳。
這種聲音在酒酣耳熱的人們耳中聽來,正好是明日凌晨取笑新的資料。
又有誰會猜到風光奇麗的洞房中,竟會生出這樣的無頭慘案。
於是柳鶴亭便只得將這兩具屍身獨自抬出去。
這自然立刻引起前廳仍在輕飲的群豪們的驚慌和騷動!
這些終日在槍林劍雨中討生活的武林朋友,立刻甩長衫,扎袖口,開始四下搜尋,但他們連真兇是誰都不知道,搜尋的結果自是一無所獲,只不過徒自淋溼了他們的衣衫而已!
一夜飛雨,滿院落花——
柳鶴亭的洞房花燭夜,便如此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