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右側的大漢見到陶純純腳步一動,便已和身撲到艙板,上腰、腿、肘,一齊用力,連滾兩滾,滾開五尺,饒是這樣,他額角仍不免被那纖纖的指尖拂到,只覺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宛如一條被燒得通紅的鐵鏈燙了一下,又像是被一條奇毒的蛇吻咬了一口。
陶純純嬌軀輕輕一扭,讓開了左側那大漢倒下去的屍身,口中「呀」地嬌笑一聲,輕聲道:
「你倒躲的快得很!」
未死大漢口顫舌冷,手足冰涼,方待躍入江中逃命。
他身軀已近船艙,只要滾一滾,便可躍入江中,那知他身軀還未動彈,鼻端已嗅得一陣淡淡的幽香,眼前已瞥見一方輕紅的衣袂,耳畔已聽得陶純純溫柔的笑語,一字一字地說道:
「你躲得雖快,可是究竟還是躲不開我的……」
這彪形大漢側身臥在艙板上,左臂壓在身下,右臂向左前伸,雙腿一曲一直,正是一付「動」的神態,但是此刻他四腳卻已全都麻木,那裡還敢動彈一下,這動的神態,竟變成了一付死的形像,他眼角偷偷瞟了她的蓮足一眼,口中顫聲道:
「姑娘,小的但求姑娘饒我一命……」
陶純純介面道:
「饒你一命——」
她嘴角溫柔的笑容,突地變得殘酷而冷冰。
「你們誤了我那等重要之事,我就是將你幫中之人,刀刀斬盡,個個誅絕,也不能洩盡我心頭之恨!」伏在地上的身軀大漢,仍自不敢動彈,甚至連抬起的手臂,都不敢垂首,因為他生怕自己稍一動彈,便會引起這貌美如花,卻是毒如蛇蠍般的少女的殺機。他倒抽一口涼氣,顫聲說道:
「長江鐵魚有在水道上討生活的,動用馬自然比不上江北騾馬幫那樣方便……」
陶純純冷笑一聲,緩緩抬起手掌,道:
「真的麼?」
她衣袂微微一動,這大漢便又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戰,連忙介面道:
「但小人卻有一個方法,能夠幫助姑娘在一夜之間趕到蘇州!」
陶純純掌勢一頓,沉聲道:
「快說出來……」
直到此刻,這大漢才敢自船板上翻身爬了起來,卻仍然是直挺挺地跪著,說道:
「小人將這方法說出來後,但望姑娘饒小人一命!」
陶純純秋波轉處,突又輕輕一笑,滿面春風地柔聲說道:
「只要你的方法可用,我不但饒你一命……」柔聲一笑,秋波凝睇,突然住口,彪形大漢一振,目光痴地望著陶純純。此時方離死亡,竟然立時生出慾念,陶純純目光一寒,面上仍滿帶笑容柔聲道:
「快說呀!」彪形大漢胸膛一挺,朗聲道:
「小人雖然愚魯,但少年時走南闖北,也到過不少地方,最難的去過苗山,最北的一直出了玉門關,到過蒙古大沙漠。
那時小人年輕力壯,一路上也曾幹過不少轟轟烈烈的事。」
陶純純溫柔的目光下,他居然又自吹自擂起來。
陶純純柳眉輕顰,已覺不耐,彪形大漢目光抬處,心頭一凜,趕緊改口道:
「姑娘你想必也知道,普天之下,唯有蒙人最善馭馬。」
陶純純目光一亮,輕笑一聲,這一聲輕笑,當真是發自她的心底,若是有人能在今夜幫她趕到虎丘,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
那大漢目光動處,狡猾地捕捉住她這真心的笑容,語聲一頓,故意沉吟半晌。
突然改口道:
「有許多人在人們幾乎無法做到的事,一經說出方法決竅之後,做起來便容易的很,但如此去學到做的方法,卻是極為困難,出賣勞力的人總比讀書人卑微多,但在每種不同的生活環境裡,卻可以得到不同的體驗。」
他又自故意長嘆一聲,介面道:
「比如我在蒙古大沙漠中的那一段日子,當真是艱難已極,可是在這一連串困難的日子裡,我所學到的,不過僅僅是這一個巧妙的方法而已。」
陶純純秋波一轉,立刻收斂起她那一絲已將她真心洩漏的微笑,眼廉微垂,輕蔑地瞧了這仍跪在地上的大漢兩眼,她光亮的銀牙咬了咬她嬌美的櫻唇,然後如花的嬌靨上,又恢復了她銷魂的美容。道:
「你還跪在地上幹什麼?」玉手輕抬,將這大漢從艙板上扶了起來,卻又自笑道:
「我也知道要學到一件許多人不懂的知識,該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呀……我多麼羨慕你,你胸中通用這種學問,直比身懷絕頂武功,家有百萬珍寶的人還值得驕傲——」
嬌笑聲中,她緩緩揮動著羅袖,為這雖然愚昧,但卻狡猾的大漢,拂拭著衣上的塵土。
於是這本自愚昧如豬,但卻又被多年來的辛苦歲月磨練得狡猾如狐的大漢,粗糙而醜陋的面容上,也無法自禁地泛出一絲得意的笑意,口中卻連連道:
「小人怎敢勞姑娘玉手,罪過罪過……」
陶純純笑容更媚,纖細的指尖,滑過了他粗糙的面頰,溫柔笑道:
「快不要說這些話,我生平最……最喜歡的就是知識淵博的人,方才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我……我就不會對你那樣了……」
她羞澀地微笑下,全身散發出一種不抗拒的女性溫柔,便又很容易的使這大漢忘卻她方才手段的毒辣。
他厚顏乾笑了一聲,乘機捉住她手掌,涎著臉笑道:
「姑娘你的手好白。」
他語聲又開始顫抖起來,卻已不再是為了驚恐與恐懼,而是為了有如豬油般厚膩的慾望,已堵塞到他的咽喉。
而陶純純竟然是順從的……
半晌,陶純純突地驚呀了一聲,掙脫了他,低聲道:
「你看,船已到岸了,岸上還有人。」
本自滿面陶醉的大漢,立刻神色一變,瞧了岸上牽馬而立的漢子一眼,變色惶聲說道:
「他看到了什麼?不好,若是被他看到……此人絕不可留……」
原來在他的情慾中,除了豬的愚蠢與狐的狡猾之外,竟還有著豺狼的殘酷與鼙的膽小。
陶純純輕輕一皺她如月的雙眉,沉聲道:
「你要殺死他麼?」
這大漢不住頷首,連聲道:
「非殺不可,非殺死不可。他若看到了船上的屍首,又看到了你和我……那怎麼得了,那怎麼得了!」
陶純純幽幽一嘆,道:
「好吧,既然你要殺他,我也只好讓你殺了!」
她似乎又變得仁慈,要殺人不過是他的意思而已,而這愚昧的大漢也認為她方才所殺死的人都是自己的意思,又自不住說道:
「是,聽我的話,快將他殺死。」
言猶未了,陶純純窈窕的身軀,有如飛燕掠過一丈遠近的河面,掠到岸上,夜色之中,只見她玉手輕抬,只聽一聲低呼,她已將那牽馬的大漢,挾了回來,砰地一聲,擲到船板上。
她態度是那麼從容,就象她方才制伏的,不過只是一隻溫柔的白兔而已。
大漢展眉一笑,陶純純道:
「我已點了他的穴道,你要殺他,還你自己動手好了。」
有著豺狼般性格的大漢,立刻顯露出他兇暴的一面,直眉瞠目,刷地陶出一柄解腕尖刀,自腰間撥出刀指著地上的動也無法動彈的漢子,厲聲道:
「你看!你看!我叫你看!」刷地兩刀剮下他的雙眼。
「你聽!你聽!我叫你聽!」刷又是兩刀割下。
靜靜的江岸邊,立時發出幾聲慘絕人寰的慘叫,躺在舵板上的那無辜的漢子,已失去了他的一雙眼睛與一雙耳朵。
陶純純眼廉一合,似乎再也無法見到這樣殘酷的景象,道:
「算了吧,我心裡難受的很!」
於是殘酷的豺狼立時又變成愚味的豬,他揮舞著掌中血淋淋的尖刀,口中大喝道:
「你這奴才,非要教訓教訓他們不可。」
他語聲高亢,胸膛大挺,彷彿是自己做了一件十分值得誇耀的英雄事蹟,然後瞟了陶純純一眼,面上兇暴的獰笑,已變成了貪婪的痴笑,垂下掌中尖刀,痴痴笑道:
「但你既然說算了,自然就算了,我總是聽你的!」
一步走到陶純純身側,俯在她耳畔,低低說了兩句話,陶純純紅生雙靨,垂首嬌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大漢又俯在她耳畔說了兩句話。
手輕撫雲發,吃吃嬌笑著道:
「你壞死了!我問你,你對我究竟好不好?」
那大漢雙目一張,故意將身上肌肉,誇張展露了一下,表示他身材彪壯,然後挺胸揚眉道:
「我自然對你好,極好,好得說也說不出!」
那大漢乾咳了再兩聲,緩緩道:
「你要到虎丘去,有什麼事這般嚴重?」
陶純純抬目望了望天色,面上又自忍不住露出焦急之色,口中卻依然笑道:
「這事說來話長,以後我會詳詳細細的告訴你的!」
那大漢濃眉一揚,脫口道:
「以後。」
陶純純笑道:
「以後……總有一天!」
大漢仰起了脖,目中盡狂喜之色,吶吶道:
「以後我們還能相見?」
陶純純巧笑倩然,道:
「自然。」
那大漢歡呼一聲,幾乎從船艙上跳了起來。
陶純純突地笑容一斂,冷冷道:
「你對我好,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難道你想以此來要協我嗎?」
那大漢呆了一呆,陶純純忽又笑道:
「其實你根本不必要用任何來要協我,我……我……」
輕咳一聲,垂首不語。那大漢站在她身畔,被那一聲輕咳自夢中驚醒,口中不斷地說道: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語聲突地變的十分哂亮:「除了沿途換馬之外,你要想在半日之間趕到虎丘,你只有用……用……」
陶純純柳眉一揚,脫口道:
「用什麼方法?」
那大漢道:
「放血!」
陶純純柳眉輕顰,詫聲道:
「放血?」那大漢挺一挺胸膛,朗聲道:
「不錯,放血!
馬行百里之後,體力已漸不支,速度必然銳減,這時縱是大羅神仙,也無法再教它恢復體力,但……」
他得意地大笑數聲,一字一字地緩緩介面說道:
「唯有放血,蒙人追逐獵物,或是追蹤敵人,遇著馬匹不夠時,便是靠著這放血之方法,達到目的!」
陶純純又自忍不住介面道:
「什麼叫放血,怎麼樣放血?」
那大漢嘿嘿笑了數聲,走過去一把攬住陶純純的肩頭,大笑著道:
「馬行過急過久,體內血液已熱,這時你若將它後股剎破,它體內過熱的血液,流了一些,馬行便又可恢復到原來的速度。
這方法聽來雖似神奇,其實卻最適用不過,只是——哈哈,對馬說來,未免太殘忍了一些!」
陶純純輕輕點了點頭,幽幽嘆道:
「的確是太殘忍一些,但也無可奈何了……」
長嘆聲中,她突地緩緩伸出手掌,在這大漢額上輕拭了一下,這大漢嘴角不禁又自綻開一絲溫馨得意的微笑。
陶純純嬌笑道:
「你高興麼?」手掌順勢輕輕拂下,五隻春蔥般的纖指,微微一曲。
這大漢疾笑著道:
「有你在一起!」手掌圈過陶純純的香肩:「我自然是高——」
語聲未了,陶純純的纖纖玉指,已在他鼻端「迎香」
嘴角四穴,唇底下侖三處大穴上,各各點了一下。
這大漢雙目一張,目光中倏地現出恐怖之色,陶純純笑容轉冷,冷冷笑道:
「你現在還高興麼?」
這大漢身形一軟,撲倒地下,他那肌肉已全僵木的面容上,卻還殘留著一絲貪婪的痴笑!
陶純純並沒有殺他,只是將他放在那猶自呻吟,雙耳雙目已失的漢子身側,口中輕輕道:
「我已將你的仇人放到你身畔了,他方才怎樣對待你,你此刻不妨再加十倍還給他!」
滿面浴血,暈絕數次,方自醒來的漢子,呻吟頓止,突地發出幾聲淒厲陰森的長笑!笑聲劃破夜空的靜寂,陶純純嬌軀微展。
輕盈地掠到岔路上,只留下那豬般愚蠢,鼠般畏怯,狐般狡猾,豺狼般兇暴的大漢,恐怖而失望地在淒厲的笑聲中度過。
看了他的愚昧、畏怯、狡猾和兇暴,他雖然比他的同伴死得晚些,甚至還享受過一段短暫的溫馨時光,但此刻卻毫無疑問的將要死得更慘。
只聽一陣馬蹄聲,如飛奔去,於是淒厲的笑聲,便漸被蹄聲所掩,而急劇的蹄聲,也漸漸消寂,無邊夜幕,垂得更深。
江岸樹林邊,突地走出一條修長的白衣人影,緩緩度到那已流滿了鮮血的江岔邊,看了兩眼,口中竟發出一聲森寒的笑容。
江風,吹舞起他的白衫的衣袂,也吹舞起岸邊的木葉,他瘦削修長的身軀,卻絲毫未曾動彈一下。
亦正如那株木葉如蓋的巨樹一樣,似多年前便已屹立在這裡。
風聲之中,陰黯的林中似乎立地又發出一聲響動!
白衣人霍然轉過身來,星光映著他的面孔,閃耀出一片青碧色的光芒。
他竟是那武功離奇,來歷詭秘,行事亦叫人難測的白衣人,他露在那猙獰的青銅面具外的一雙眼睛,有如兩道雪亮的劍光,筆直地望向那片陰黯的林木!
只聽木葉一陣響動,陰影中果然又自走出一個人來,青衫窄袖,雲發蓬鬆,神色間十分憔悴,但行止間卻又似十分興奮。
月光之下,她一雙眼波正如疾如醉地望向這神秘的白衣人,對他那冰冷森寒的目光,竟似一無畏懼。
她痴痴地望著他,她痴痴地走向他,口中卻痴笑一聲,緩緩道:
「我終於找到你了!」
意中竟滿是欣喜安慰之意,既像是慈母尋得敗子,又象是旋人拾回茵。
白衣人亦不禁愕了一愕,冷冷道:
「你是誰?」
青衣少女腳步雖細碎,此刻亦已走到他面前,口中卻在喃喃說道:
「我終於找到你了……」
突地右掌前伸,並指如劍,閃電般向白衣人前乳泉大穴點去。
白衣人目光一轉,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目光中已換了許多表情,直到這青衣少女的一雙玉指已堪堪觸著他的新衣衫。
他手腕方自一反,便已經輕輕地將她那來勢急如閃電般的手掌握在手裡,就象是她自己將自己的手掌送進去似的。
那知這青衣少女,面上既不驚懼,亦不畏怯,反而滿現歉喜之色,只聽白衣人冷冷道:
「你是誰?於我有何仇恨?」
青衣少女一笑,口中卻在如痴如醉地喃喃說道:
「果然是你!你的武功真好,你竟能將那平平淡淡的一招‘齊眉舉案’用得這樣神妙,難怪他會那樣誇獎你!」
白衣人不禁為之愕了一愕,冷冷喝道:
「誰?」
青少衣女秋波一轉,任憑自己的玉手,留在這白衣人冰冷的掌上,竟似毫不在意似的,反而輕輕一笑,答非所問的說道:
「你手指又細又長,但拇指和食指上,卻生滿了厚繭,想必你練劍時,也下過一番苦功。
可是……你身上怎會沒有佩劍?」
那時男女之防,最是嚴謹,青衣少女如此的姿態,使得白衣人一雙冰冷的目光,也不禁露出詫意之色。
反而放下了她的玉手,只聽這青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了他方才的問話:
「誇獎你的人你或許不認得,但他卻和你交過一次手——」
話猶未了,白衣人已自詫聲說道:
「柳鶴亭……他真的會誇獎我……」
青衣少女笑道:
「你真的聰明,怎地一猜就猜中了……」
白衣人目光一凜,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
「真正與我交過手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一人還留在世上誇我……」
這兩句話,語氣森嚴,自他口中說出,更顯得冰冰冷冷,靜夜秋風之中,無論是誰聽得如此冷酷的言語,也會不自覺地生出寒意。
但這青衣少女卻仍然面帶嬌笑,輕嘆一聲,這一聲輕嘆中,並無責怪惋惜之意,而充滿讚美,羨慕之情。
白衣人呆呆地瞧了她半晌,突地沉聲說道:
「你難道不認為我的手段太狠太毒?」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武功一道,強者生,弱者死,本是天經地義的事,那些武功還不如你的人,偏偏要與你動手,本就該死,你武功若不如他們,不是也一樣被他人殺死麼?
我認為兩人交手,只要不用卑鄙的手法,打得公公平平,強者殺死弱者,便一點也不算狠毒,你說是麼?」
白衣人雙目一閃,突地發出奇異的光彩,這目光象是一個離鄉的遊子,在異地遇著親人。又象是一個孤高的隱士在無意間遇著知音。
而白衣人此時卻已將這種目光,凝現在那青衣少女面上,口中沉聲道:
「我打得是否公平,柳鶴亭想必會告訴你的。」
青衣少女含笑說道:
「你若打得不公平,他又怎會誇獎你!」
兩人目光相對,竟彼此凝注了半晌,白衣人冰冷的目光中,突又閃出溫暖的笑意。
要知他生性孤僻,一生之中,從未對人有過好感,而這青衣少女方才的一番說話,卻正說入他的心裡。
江風南吹,青衣少女伸出手,輕輕理了理鬢邊雲霧般的亂髮。
白衣人目光隨著她手掌移動,口中卻緩緩說道:
「你平常甚是堅定,左掌時時刻刻都在捏著劍訣。看來你對劍法一道,也下過不少苦功,是麼?」
他此時言詞語意,已說得得十分平和,與他平日說話時的冰冷森嚴,大不相同。青衣少女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嘆一聲,道:
「下過不少苦功……唉!老實對你說,我一生之中,除了練劍之外,什麼事都沒有做過,什麼事都沒有去想它,可是我的劍法……」
白衣人沉聲道:
「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勝你!」他語氣中既無示威之意,也沒有威協或驕傲的意味,而說得誠誠懇懇,正如師長訓誨自己的子弟。
而這青衣少女也絲毫不覺得他這句話有什麼刺耳之處,只是嘆道:
「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極厲害的後著,可是你輕一抬手,便將它破去了。」
白衣人緩緩點了點頭,道:
「如此說來,你要找我,並非是要尋我交手比武的了。」
青衣少女亦自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來找你,第一是要試試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別人口中所說的一樣,第二我……我……」垂下頭去,倏然住口不語。
白衣人抬了抬手掌,象也要為她理一理鬢邊的亂髮,掌到中途,青衣少女口中緩緩道:
「我想要拜你為師,不知你可願收我這個徒弟!」
白衣人呆了一呆,顯見這句話是在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詫聲沉吟著道:
「拜我為師?」
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
「不錯,拜你為師,柳鶴亭對我說,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高手,我一直學劍,但直到今日,劍法還平庸的很,若不能拜你為師,我只有尋個幽僻的所在——一死了之……」
這幾句話她說得截釘斷鐵,絲毫沒有猶疑之處,顯見她實已下了決心。
白衣人雖是生性孤僻,縱然憤世疾俗,但卻也想不到世上竟會還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很久,方自嘆道:
「你若是不願答應我……」再次長嘆一聲,霍然轉身過去,放足狂奔,白衣人目光一閃,身形微展,口中叱道:
「慢走。」叱聲方落,他已擋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顏一笑,道:
「你答應了我麼?」
白衣人突地苦嘆一聲,道:
「你錯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劍法高過於我的人,不知凡幾,我若教你習劍,縱然能盡傳我之劍法,也不過如此。日後你必會後悔的,何況我的劍法,雖毒辣而不堂正,雖快捷而不醇厚,我之所以能勝人,只不過是因為我深得‘等’字三味,敵不動,我不動,敵不發,我不發而已。
若單論劍,我實在比不上柳鶴亭而習的正大,你也深知劍法,應該知道我沒有騙你。」
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異客,此刻竟會發出一聲哀心的長嘆,竟會說出這一番肺腑之言,當真是令人驚異之事。
青少衣女目中光彩流轉,滿面俱是欣喜之色,柔聲道:
「只要你答應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後悔。」白衣人神情之間,呆了一呆,徐徐接道:
「我孤身一人,四海為家,有時宿於荒村野店,有時甚至餐風宿露,你年紀輕輕又是個女孩子,怎可……」
青衣少女柳眉微揚,截口說道:
「一個人能得到你這樣的師父,吃些苦又有什麼關係,何況……」
她眼廉微合,介面又道:
「我自從聽了柳鶴亭的話,偷偷離開爹爹出來尋找你以後,什麼苦沒有吃過!」
她幽幽長嘆一聲,緩緩垂下頭去,星光灑滿她如雲的秀髮。
白衣人忍不住輕伸手掌在她秀髮上撫摸一下。
青衣少女倏然抬起頭來,目中似有淚珠晶瑩,但口中卻帶著無比的歡喜,大笑說道:
「你答應了我!是不是?」
白衣人目光一轉,凝注著自己纖長但卻穩定的手掌,手掌緩緩垂下,目光也緩緩垂下,沉聲道:
「我可以將我會的武功,全都教給你。」這兩句話他說得沉重無比,生象是不知費了多大的力氣似的。
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幾乎自地上躍起,歡呼著道:
「真的?」
白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問一聲:「真的?」卻見白衣人溫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絲譏嘲的笑意,緩緩道:
「你可知道,若是別人問我這句話,我絕不會容他再問第二句的。因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懷疑我口中所說的話是否真實。」
青衣少女垂下頭去,面上卻又露出欽服之色,垂首輕輕說道: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師傅。」她語聲微頓,卻又輕輕加了師傅兩字。
白衣人沉聲道:
「我雖可教你武功,卻不可收你為徒!」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詫聲道:
「為什麼?」白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櫻唇微動,似乎忍不住要再問一句,卻終於忍住,白衣人方自沉聲道:
「有些事是沒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釋出來,你若願意從我練劍,我便教你練劍,那麼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稱又有何妨。有了師徒之名,束縛便多,你我均極不便,又是何苦!」
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終於欣然撫掌道:
「好朋友,一言為定……」她突地想起了什麼,連忙又自介面道:
「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卻連你真實面目都不知道……」白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聲道:
「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實面目麼?」
青衣少女秋波轉了兩轉,輕輕說道:
「你放心好了,即使你很老,很醜,甚至是缺嘴、麻臉,都沒有關係。你一樣是我最好的朋友,因我喜歡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別的事,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只有她這樣坦白與率真的人,對一個初次謀面的男子說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語。白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轉為溫柔,無言地凝注著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縱聲狂笑起來。
青衣少女心中一驚,倒退半步,她吃驚的倒不是他笑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的絕頂劍手,此刻竟會發出任性的狂笑。狂笑聲中,他緩緩抬起手掌……手掌與青銅面具之間,距離相隔越近,他笑聲也就越響。
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氣,走上一步,拉住他的手掌,道:
「你若是不願讓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沒有關係,你又何必這樣笑呢?」白衣人笑聲漸漸微弱,卻仍含笑說道:
「你看到我笑,覺得很吃驚,也很害怕,是不是?」青衣少女點了點頭。白衣人含笑又道:
「但你卻不知道,我的笑,是開心的笑,有什麼值得吃驚,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興,就絕對不會笑的。」
青衣少女動也不動的握著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廉微合,落下兩滴晶瑩的淚珠。
白衣人笑聲一頓,沉聲道:
「你哭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