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少女俯下頭,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淚珠,斷續的道:
「我……我也太高興了,你知道麼?自我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過。」
白衣人目光黯然,良久方自長嘆一聲,兩人默默相對,俱都無語。
要知道這兩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極,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極點,他們反叛世上所有的人類,世人自也不會對他們有何好感。於是他們的性格與行事,自然就要偏激,這本是相互為因,相互為果的道理。世上生性相同的人雖多,以世界之大,卻很難遇到一起,但他們若是偶然遇到一起,便必定會生出光亮的火花,因為他們彼此都會感覺到彼此心靈的契合,於是魂的接近,青衣少女與白衣人也是如此。
靜寂,長長地靜寂,然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白衣人移動了一下他始終未曾移動的身軀。緩緩嘆息著道:
「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樣,有生以來,除了練劍沒有做過別的事。只不過我比你運氣好些,能夠有一個雖不愛,但武功卻極高的師傅……」。青衣少女仰望著他的臉色,嘆道:
「難道你有生以來,也沒有一個人對你好,真愛過你!」白衣人目光投落在地上,兩人目光相對。青衣少女突哦了一聲,道:
「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願將真實面目示人,就是因為你覺得世人都對你不好,是不是?」白衣人凝注著她,手腕一揚,將面上的青銅面具霍然扯了下來。
青衣少女一聲驚呼。白衣人緩緩道:
「你可是想不到?」青衣人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一笑道:
「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
朦朧的夜色,朦朧的星光,只見雪衣人面容,竟是無比的俊秀,無比的蒼白。若不是他眉眼間的輪廓那麼分明,若不是他的鼻樑有如玉雕刻那般挺秀,那麼這張面容便甚至有幾分娟秀如女子。青衣少女仍在凝注著他,白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青衣少女垂首輕笑道:
「你若是醜陋而殘廢,那麼你戴上這種面具,我絕對不會怪你,也絕不會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
「你現在為什麼還要戴它,實在讓人猜測不透。」白衣人薄削而堅顏的嘴唇邊,輕蔑地泛起了一陣譏嘲的笑意,緩緩道:
「你想不透麼?我不妨告訴你,我不願以我的真實面目示人,便是因為我希望人人都問我,我戴上面具後,無論和誰動手,人家都要對我畏懼三分,否則以我這種生像,還有誰對我生出畏懼之心!」
他哂然一笑,介面又道:
「你可知道昔日大將軍狄青的故事,這便叫做與敵爭鋒,先寒敵膽,你懂了麼?」
青衣少女似悟非悟地點了點頭,口中低語:「與敵爭鋒,先寒敵膽……」霍然抬起頭來,大聲說道:
「這固然是很聰明的辦法,可是,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公平呢?」白衣人微皺雙眉,沉吟著道:
「不公平,有什麼不公平?」青衣少女緩緩道:
「武林人物交手過招,應該全憑武功的強弱來決定勝負,否則用別的方法取勝,就都可以說是不正當的手段,你說是麼?」
白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卻聽青衣少女介面道: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過:‘毋嬌毋躁,莫欺莫許,公平堂正,雖敗猶榮。’
這四句話,我從小到大,卻不知已聽了多少遍,爹爹常對我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要忘了這四句話,莫要墮了毆門世家的家風!」白衣人面色突地一變凜然道:
「江蘇虎丘,飛鶴山莊莊主是你什麼人?」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
「無怪我爹爹常說我大伯父的聲名,天下英雄皆聞,原來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
白衣人挺秀的雙眉深皺,明銳的目光突黯,緩緩垂下頭去,喃喃道:
「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是毆門世家中人……」
語聲一變,凜然道:
「你可知道飛鶴山莊,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禍,說不定自今夜之後,飛鶴山莊四字,要在武林中除名!」
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變,但瞬即展顏笑道:
「西門世家近年雖然人才衰微,但就憑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長劍,以及他老人家親手訓練出的一班門人弟子,無論遇著什麼強仇大敵,也不會吃多大的虧的,你說的也未免太嚴重了吧!」
白衣人冷笑一聲,道:
「太嚴重……」語聲微頓,又自長嘆一聲,道:
「你可知道飛鶴山莊前月以前,已在烏衣神魔嚴密的監視之下,並且那班神魔亦已接到他們首頷的命令,要在今夜將飛鶴山莊中的人殺得一個不留。
這件事本來做得隱秘已極,但卻被一個暗中窺伺烏衣神魔的厲害人物發現了他們傳遞訊息的方法,知道了他的毒計。如若出來的早,未被他們發現,否則西歐世家中出來的人,無論是誰,只要一落了單,立刻便要遭到他們的毒手。」
他自不知道,常敗國手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
青衣少女本已蒼白的嬌面,此刻更變的鐵青可怖,她一把抓緊了雪衣伯手掌,惶聲道:
「真的麼?那麼怎麼辦呢?」
白衣人愕了半晌,緩緩嘆道:
「怎麼辦?絲毫辦法都沒有,我們此時縱然肋生雙翅,都不能及時趕到飛鶴山莊了!」
他雖然生性冷酷,但此時卻已在不知不覺之中,對這痴心學劍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亦他此時亦不禁對她生出同情憐憫之心。
那知青衣少女此時激動的面容,反而逐漸平靜,垂首定了半晌,突地抬起頭來,長嘆著道:
「既然無法可想,只有我日後練好武功再為他們復仇了。」
白衣人不禁一愕,皺眉問道:
「對於這件事,你只有這句話可說麼?」
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驚呀之色道: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白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幾眼,緩緩道:
「你難道不想問問事情的前因後果?你難道不想知道烏衣神魔如此對西門世家的人趕盡殺絕,為的是什麼?
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在暗中偵破了烏衣神魔的詭計,此人又與烏衣神魔有何冤仇?」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
「這件事難道你都知道?」白衣人冷冷道:
「不錯,這件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問我,我也就不必告訴你了。」
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轉身走了開去。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呆呆地望著他飄舞的衣袂,他腳步走得極慢,象在等待著她的攔阻……他腳步雖然走得極慢,但在同一剎時間,另一個地方,陶純純跨下的健馬,卻在有如凜空飛掠般地奔跑。馬股後一片鮮血,血跡仍未全乾,顯然已經施過了放血的手術,是以這匹本應已脫力的健馬,腳力仍未稍衰,而陶純純有如玉石雕成的前額,卻已有了花上晨霾色的汗珠。
但是,她的精神卻十分振奮,目光也更銳利,這表情就正如那大漠上的雕鷹,已將要攫住它的目的之物。道旁的林木並不甚高,雲破處,星月之光,灑滿了樹梢,於是樹影長長地印到地上,閃電般在陶純純眼前交替,飛掠!
林木叢中,突地露出一角廳宇屋詹,夜色之中似乎有一隻黃金色的銅鈴,在屋簷下閃灼著黃色的光芒。
陶純純目光動處,眼睛一亮,竟突地緩緩勒住韁繩,刷地飛身而下。隨手將馬牽到道旁,筆直地掠入這座荒涼的祠堂中。
一燈如平,瑩瑩地發著微光,照得這荒祠冷殿,更顯得寂寞淒涼。神案沒有佛像,就正如十數日前,她在為柳鶴亭默唸祈禱,簷上滴血,邊傲天率眾圍兇,幔中傀儡,……那座祠堂的格調一樣。
她輕盈而曼妙地掠了進去,目光一掃,認定了祠堂中的確無人跡,於是她便筆直地撲到神案前舊的蒲團上,纖美而細長纖指,在破的蒲團中微一探索,便抽出一條黯灰色的舊柔絹來。
柔絹上看本似乎沒有字跡,但胸純純長身而起,在神案上,香爐裡的殘灰中浸了一浸之後,柔絹上立刻出現密密麻麻的字跡來。就著那孤燈的微光,她將絹上的字跡,飛快地看了一遍,然後她焦急的面容上,又泛起真誠,愉快的笑容,口中喃喃說道:
「想不到竟還是這關外五龍有些心機,我縱然不能趕上,想必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於是她從容走出祠堂,這次沒有柳鶴亭在她身側,她也不必偽作真情的祈禱。祠堂外的夜色仍然如故!繁星滿天,夜寒如冰!這小小的祠堂距離江蘇虎丘雖已不甚遠,卻仍有一段距離。也不過離此地三五里路,也就在此刻三兩個時辰,柳鶴亭亦正在馳馬狂奔,他雖有絕頂深厚的內功,但婚前本已緊張,婚後又屢遭鉅變,連日未得安息,一路奔波的柳鶴亭體力亦有些不支。
那時方過子正,月映清輝,星光亦明。他任憑跨下的健馬放蹄在這筆直的官道上狂奔,自己卻端坐在馬背上,閉目暗暗運功調息。但一時之間,注意力卻又無法集中,時時刻刻在暗問著自己:「虎丘還有多遠?只怕快到了吧……」目光一抬,瞥見前面道旁林木之中,似有雪亮的刀光劍影閃動!他定了定神,果然聽得有兵刃相擊,辱罵怒叱之聲,隨風傳來。接著,又有一聲懾人心悸的慘呼!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心中已閃電般轉過幾個念頭!忖道:
「前面究竟是什麼事?是賊人夜半攔路劫財,抑或是江湖中人為尋私仇在惡鬥?」
心念一轉,自忖道:
「我有急事,豈能在此擱誤,反正這些事俱與我無關,我自顧身尚且不暇,那有時間來管別人的閒事!」
他正在反來複去難以自決,但第三聲尖銳悽慘的呼聲傳來後,他劍眉微軒,立刻斷然忖道:
「此等劫財傷人之事,顯然在我眼前發生,我若是袖手旁觀,置之不理,我還能算是人麼。路見不平不能拔刀相助,我遊俠天下,又算為了什麼!我縱然要耽誤天大的事,此刻也要將此事管上一管,反正這又費不了多少時候!」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雖然是電閃而過,但健馬狂奔。就在這剎那之間將衝過那片刀劍爭殺的林中,只聽林中大喝一聲,厲聲道:
「外面路過的朋友,‘江南七惡怪’在此,勸你少管閒事。」柳鶴亭目光一凜,血氣上湧,他一聽,江南七惡怪這名字,知道絕對不是好人,是以心中再無遲疑,當下冷哼一聲,左手倏然帶住韁繩,他左手雖無千鈞之力,但左手微帶處,狂奔的健馬,昂首一聲長嘶,便停下腳步,林中人再次厲喝一聲說道:
「你若要多管閒事,我江南七惡怪,立時要你流血五步!」
喝聲未了,柳鶴亭矯健的身軀,已有如一隻健羽灰鶴般,橫空而起,凌空一轉折,刷地投入林中!滿林飛閃的刀光,突地一齊劍去,柳鶴亭身形才自入林,林中手持利刀的數條黑衣人影,突地吆喝一聲:「好輕功,風緊扯活!」
接著竟分向如飛逃去,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瞬息之間,俱都沒在黝黯的夜色中。柳鶴亭身形一頓,目光四掃,口不禁冷笑一聲,暗罵道:
「想不到聽來名字甚是驚人的江南七惡怪,竟是如此的膿包。」
他雖可追趕,這時已不願追趕,一來自是因為身有要事,再者卻是覺得這些人根本沒有追趕的必要,目光再次一掃,只見地上有殘斷的兵刃與凌亂的暗器,可能還有一些血跡,只是在夜色中看不甚清。
誰是被害人呢,難道也一齊逃了?他心中方自疑問,突地一聲微弱的痛苦的呻吟,發自林木間的草叢。他橫身一掠,撥開草叢。
星月光下,只見一個衣衫殘破,紫巾包頭,滿是刀傷,渾身浴血的漢子,雙手掩面蜷伴在草叢中,仍有鮮血,沿著他十指的縫中流出,顯見得此人除了身上的傷痕之外,面目也受了重傷。鮮血,刀傷,與痛苦的呻吟,使得柳鶴亭既是驚惶又是憐憫,將之橫抱而起,定睛望去,只見雖是滿身鮮血,但身上的傷勢,卻並不嚴重,只不過是些皮肉之傷而已!
他不禁略為放心,知道這人不會喪命,於是沉聲道:
「朋友但請放心,你所受之傷,並無大礙……」
那知他話猶未了,這人卻已哀聲痛哭起來。
柳鶴亭愕了一愕,微微一皺雙眉,卻仍悅聲道:
「男子漢大丈夫,行走江湖,受些輕傷,算不了什麼!」
要知柳鶴亭正是寧折毋曲的剛強個性,是以見到這人怯懦,自然便有些不滿。只見他雙手仍自掩住面目,介面道:
「你且將雙手放下,讓我看看你面上的傷勢……」
一面說話,一面已自懷裡掏出江湖中人身邊常備的金創之藥。口中乾咳兩聲,又道:
「你若再哭,便不是男子漢大丈夫。」那知這滿身浴血,紫巾包頭的漢子哭聲頓住,雙肩扭動了兩下,竟然放聲狂笑了起來!柳鶴亭頓住話聲,只聽他狂笑著道:
「一些輕傷,」突地鬆開雙掌:「你看看這可是輕傷?」
柳鶴亭目光動處,突地再也不能轉動,一陣寒意無比迅速地自他心底升起……
黑暗之中,只見這人面目,竟是一團肉血模糊,除了依稀還可辨出他兩個眼眶之外,五官竟已都分辨不清,鮮血猶自不住流落。
這一段多變的日子裡,他雖然已經歷過許多人的生死,他眼中也曾見過許多悽慘的事,但卻無一事令他心頭如此激動。因為這血肉模糊的人,此刻猶自活生生地活在他眼前。
帶著痛苦的呻吟,與悲哀憤怒的狂笑,也猶自留他耳畔,他縱然強自仰止著心中的激動,卻仍然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聽這遭遇悲慘的大漢,狂笑著道:
「如今你可滿意了麼?」
柳鶴亭乾咳兩聲,吶吶道:
「朋友……兄臺……你……唉!」
他長嘆一聲,勉強違揹著自己的良心,接道:
「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他一面說話,一面開啟掌中金創之藥,但手掌顫抖,金創藥粉,竟簌簌地落滿一地。
這浴血大漢那一雙令人懼悚的眼眶中,驀地閃過一陣異光,口中的狂笑,漸漸衰弱,突又慘嗥一聲,掙扎著道:
「我……我不行了。」
雙目一翻,喉頭一硬,從此再無聲息!
柳鶴亭心頭一震,道:
「你怎地了!」
掌中藥粉,全都落到地上,只見那人不言不動,甚至連胸膛都沒有起伏一下,柳鶴亭暗歎一聲:「罷了!」
他心想此人既然已死,自己責任也已盡了,方待長身而起,直奔虎丘,但轉念一想,雖與自己素不相識,但他既然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好歹也得將他葬了。
於是他緩緩俯下身去……
他俯下身,又站起來,因為那張自洞房窗外飄入的紙箋上的字跡,又閃電般自他腦海升起!
無論如何,我也得將這具屍身放在一個隱秘所在,不能讓他露於風雨日光之中,讓他被鳥獸踐踏!
他毅然俯下身去,目光動處,突地瞥見此人的胸膛,發生了些微動彈,他心中不禁為之一動:「我真糊塗,怎不先探探他的脈息,也許他還沒有死呢?」
焦急、疲倦、內憂、外患,交相襲迫之下的柳鶴亭,思想及行事,都不禁有了些慌亂。
他伸出手掌,搭在這傷者的脈門,那知——這奄奄一息,看來彷彿已死的傷者,僵趨的手,突地象閃電般一反,扣住了柳鶴亭的脈門。
他縱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本也不能在一招之,將柳鶴亭制住,而只因為他這一手實在大出柳鶴亭意料之外。
柳鶴亭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寧可犧牲自己來救助的重傷垂危之人,拿突地反噬自己一口,心中驚怒之下,脈門一陣麻木,已被人家扣住。
他方待使出自己全身真力,拼命掙開,只見這卑鄙的傷者突地狂笑一聲,自地上站起,口中喝道:
「併肩子上,正點子已被制住!還不快上!」
喝聲之中,他右掌仍扣住柳鶴亭的脈門,左掌並指如戟,點住了柳鶴亭前胸、肋下、將臺、藏血、乳泉、期門四處大穴。
夜濃如墨,夜風呼嘯,四下更見陰黯!
黑沉沉的夜色中,只見那本已奄奄一息的傷者,一躍而起,望著已倒在地上的柳鶴亭,雙手一抹鮮血,血淋淋的面目,喋喋怪笑了起來!
他手臂動處,滿面的鮮血,又隨著他的指縫流下,然而他已全無痛楚之色,只是怪笑著道:
「姓柳的小子,這番你可著了大爺們的道兒了吧!」
他抹乾了面上的血跡,便赫然露出了他可怖的面容——他面上一層皮肉,竟早已被整個揭去,驟眼望來,只如一團粉血而醜惡的肉珠,唯一稍具人形的,只是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而已!
他噴噴的怪笑,伴著呼嘯的晚風,使這靜寂的黑夜,更加添了幾分陰森恐怖。
柳鶴亭扭曲著躺在地上,沒有一絲動彈,醜惡的傷者俯下身去板正了柳鶴亭的頭顱,望著他的面目,怪笑著又道:
「你又怎麼知道大爺的臉,原本就是這樣的,這點你可連做夢也不會想到吧……哈哈。
直到此刻……武林中除了你之外,真還沒有人能看到大爺們的臉哩,只可惜你也活不長久了!……」
柳鶴亭目光直勾勾地望著這張醜惡而恐怖的面容,瞬也不瞬。因為此刻縱要轉動一下目光,也極為地難!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忖道:
「此人是誰?與我有何冤仇?為何要這般暗算害我?——」
夜風呼嘯之中四下突地響起了一陣陣的怪笑聲,由遠而近,劃空而來。
接著,那些方才四下逃去的黑衣人影,便隨著這一怪笑,自四面陰黯的林木中,急掠而出!
那醜惡的傷者目光一轉,指著地上的柳鶴亭怪笑著道:
「你幾次三番,破壞大爺們的好事,若不是看在頭兒的面上,那天在沂山邊,一木谷中,已將和那些‘黃羽黑箭’手下的漢子同歸於盡了,嘿嘿!你能活到今日,可真是你的造化!」
他一面說話,雙掌一放,將柳鶴亭的頭顱,砰地放在地上一撞,四面的烏衣神魔,立時又響起一片鬨笑,一齊圍了過來,十數道目光,閃地望著柳鶴亭,夜風呼嘯,林影飛舞,一身黑衣。笑聲醜惡的他們,看來直如一群食人的妖鬼,隨著飛舞的林而舞!
柳鶴亭僵木地蜷曲在地上,他極力使自己的心緒和外貌一樣安定,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冷靜地分析許多問題!
四面群鬼輕蔑的譏笑與譏罵,他俱都充耳不聞,最後,只聽一個嘶啞如破鑼的聲音大聲道:
「這小子一身細皮白肉,看起來一定好吃的很……」
另一個聲音狂笑著道:
「小子,你不要自以為自己漂亮,大爺我沒有受‘血洗禮’之前,可真比你還要漂亮幾分……」
於是又有人接著道:
「我們究竟該將這小子如何處理?頭兒可曾吩咐下來?」有人介面應道:
「這件事頭兒根本不知道,還是三十七號看見他孤身奔走,一路換馬,頭兒又不在,不禁覺得奇怪,是以才想出這個法子,將他攔下,哈哈!這小子雖然聰明,可是他也上了當了。」
三十七號似乎就是方才那滿身浴血的醜惡漢子的名字。他大笑三聲道:
「依我之見不如將人一刀兩段,宰了算了,反正他背了頭兒來管西門毆一家的閒事,他將他宰了,決對沒有關係!」
只聽四周一片鬨然叫喧聲,柳鶴亭不禁心頭一冷!
他雖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此時,在一切疑團俱未釋破之下,死得這般無名無姓,他卻實在心有不甘,但他此時穴道被制,無法動彈,除了束手就死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四面喝彩聲中,三十七號的笑聲更大,只聽他大笑著道:
「七號,你怎地不開腔,難道不贊成我的意見嗎?」
柳鶴亭屏息靜氣,只聽七號一字一字緩緩說道:
「你們胡亂做事,若是頭兒怪罪下來,誰擔當得起?」
於是所有的鬨笑聲,便在剎那間一齊平息,柳鶴亭心頭一寒,暗道:
「這些烏衣神魔的頭兒,究竟是誰?
此時竟有如此權威力量,有將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烏衣神魔控制得如此服貼!」
靜寂中,只聽七號又自緩緩說道:
「依我的意思,先將此人帶去一個靜僻的所在,然後再去通知頭兒……」
那嘶啞的口音立即戴口說道:
「但頭兒此刻只怕還在江南!」
七號冷哼一聲:「此人既已來了,頭兒還離得遠麼?
前面不遠,就有一間秘祠,只要頭兒到了,立刻便可看到訊息,反正此人已在我等掌握之中,插翅也趕不到飛鶴山莊去了,早些遲些處理他,還不都是一樣麼?」
三十七號嘻嘻一笑,嚇聲道:
「不錯,早些、遲些,都是一樣,反正這廝已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遲早都要與那西門笑鷗同一命運,只不過這廝還沒有享到幾天福,便要做花下鬼,實在……哼哼,嘻嘻,有些冤枉!」
七號沉聲介面道:
「你這些日子怎的了,如再要如此胡言亂語,傳到頭兒耳中,哼哼!」他冷冷兩聲,住口不語。
那三十七號一雙冷削麵奇異的目光中,果自泛出一片恐怖之色,緩緩垂下頭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們這些言語,雖未傳入頭兒耳中,卻被柳鶴亭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既是驚詫,又是悚泣,卻又有些難受:「難道他們的頭兒便是純純!」心念一轉:「便要與西門笑鷗同一命運的西門笑鷗究竟於此事有何關係?於純純有何關係?」
這些疑團和思緒,使得柳鶴亭極為痛苦,因為他從這些往事與這些烏衣神魔的對話中,隱隱猜到他們的頭兒是自己的愛妻。但是,卻又是有著更多的疑團使他無法明瞭!
陶純純與石觀音石琪有何關係?這兩個名字是否同是一個人?
這看來如此溫柔的女子究竟有何能力控制這班烏衣神魔?
那濃林密屋中的秘密是否於與烏衣神魔也有關係?
這些烏衣神魔武功俱都不弱,行事如此奇詭,心性如此毒辣,卻又無名無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呢?他們與自己無冤無仇,卻為何要暗害自己?那西門笑鷗一家,與此事又有何關係?在暗中窺破他們秘密的那人,究竟是誰?
還有一個最令他痛苦的問題,甚至他不敢思索:「純純如此待我,為的是什麼?」在他心底深處,還隱隱存有一份懷疑與希望,希望陶純純於此事無關,希望自己的猜測錯了。
但,那聲音嘶啞的人已自大喝道:
「看來只有我到秘祠去跑上一趟了!」
說話聲中,他一掠而去,柳鶴亭心頭卻又不禁為之一動!
秘祠……他突地想起那日冷月之夜,在那荒祠中發生的一切:「難道那夜純純並非為我祈禱,只是藉此傳遞秘訊而已?」
這一切跡象,都在顯示這些事彼此之間,有著密切的關連。柳鶴亭動念之間,已決定要查出此中真象,縱然這真相要傷害到他的情感亦在所不惜。
於是他暗中排程體內未被閉塞,尚可執行的一絲殘餘真氣,藉以自行衝開被點的穴道,只聽那七號神魔尖銳地呼嘯一聲,接著竟有奔騰的馬蹄之聲,自林外遠遠傳來。
三十七號一聲獰笑,俯首橫抄起柳鶴亭的身軀,獰笑著道:
「小子,你安份些好,讓大爺好生服侍服侍你!」
縱身探出林外,刷地掠上健馬,又道:
「你不是趕著要到虎丘去麼?大爺們現在就送你到虎丘去……」他一口濃重的關東口音,再加上聲聲獰笑,柳鶴亭若不留意,難聽得出他言語中的字句。又是一聲呼嘯,健馬一齊飛奔。
柳鶴亭俯臥在馬鞍前,頭顱於雙足,俱都垂了下去,三十七號手控馬,一手輕敲著他了的背脊,不住仰天狂笑,一面說道:
「小子,舒服麼?哈哈!舒服麼?」
他騎術竟極其精妙,一手控著韁繩,故意將跨下健馬,帶得忽而昂首高嘶,忽而左右彎曲賓士,他雖安坐馬鞍,穩如盤石,俯臥在馬鞍前的柳鶴亭,卻被顛簸得有如風中柳絮!
而安坐馬鞍下的他,卻以此為樂,柳鶴亭顛簸愈苦,他笑聲愈顯得意。
越發狂笑著道:
「小子,什麼……」越發將坐下的馬,帶得有如瘋狂,於是柳鶴亭也愈發顛簸,幾乎要跌下去!那知柳鶴亭對他非但沒有絲毫怨恨的惱怒,反而在心中暗暗感激,暗暗得意,這健馬的顛簸,竟幫助了他真氣的執行。
一次又一次地震動,他真氣便也隨著一次又一次地撞著被封閉的穴道,一個穴道衝開,在體內的真氣增強了一倍,於是他撞開了下一個穴道時,便更輕易,直到他所有被塞閉的穴道一齊撞開後,那三十七號還在得意地狂笑:「舒服麼?小子,舒服麼?」
柳鶴亭不禁暗中好笑,幾乎忍不住要出口回答他——
「舒服,真舒服!」
但他卻仍然動也不動地要暗探出這班烏衣神魔的巢穴,探出他們頭兒究竟是誰?
那三十七號若是知道他此刻的情況,真怕再也笑不出來了!
天色將近破曉的天色,定然是一日最最黑暗的,黑暗得甚至連他們飛奔的馬蹄所帶起的塵土看不清楚。
道旁幾株頗為濃密的枝葉大樹後,此時正停著兩匹毛澤烏黑健馬,一匹馬上空鞍無人,一匹馬上的奇士,十分焦急,不住向來路引頸企望,這一群烏衣神魔的馬蹄聲隨風而來。
一驚覺躍下馬背,刷地躍上樹梢。霎眼間馬群奔至,他伏在黝黯的林梢,動也不動,響也不響,直到這一群健馬將近去遠,他口中才自忍不住驚咦一聲。
因為他發覺這一群中竟有著他們幫中苦心蒐羅的黑神馬,除了幫中急事,這種黑神馬很難得出圈一次的。
但此刻這匹黑神馬卻又怎會落人了這批黑衣騎士的手中?
他滿心驚詫,躍下樹梢,微微遲疑半晌,終於又自躍上馬背跟在這批健馬之後飛奔而去。
柳鶴亭伏身馬上,雖然辨不出,但他暗中計算路途及方向,卻已知道這些烏衣神魔,已將他帶到蘇州城外。
他們毫不停留穿人一個桑林,三十七號方自勒住馬韁,一把抓住柳鶴亭的頭髮,狂笑著道:
「你看,這是什麼?」
他舉起本自掛在鞍畔的一條鞭,得意地指向南方,柳鶴亭暗提真氣,使得他看不到自己的穴道已然衝開的樣子,也極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憤怒,隨著他的鞭望去,只要被夜色籠罩著的大地上,他鞭子所指的地方,卻騰耀著一片紅光!
他一面搖撼著柳鶴亭的頭顱,一面狂笑著道:
「告訴你,這裡便是虎丘山,那裡便是威震武林的‘飛鶴山莊’,可是此刻……哈哈,飛鶴山莊只怕已成了一片瓦磚,那位鼎鼎大名的西門莊主,只怕就成一段焦炭了!」
他笑聲是那麼狂妄而得意,就生象是他所有的快樂,都只有建築在別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的。
柳鶴亭心頭一凜,緊咬牙關,他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勉強控制著心中的激動和憤怒,否則他早已便將這冷血的兇手斃於自己掌下!
狂笑中三十七號一手將柳鶴亭抱下馬鞍,而柳鶴亭只得重重地跌到地上。桑林之中,一片人工劈成的空地上,簡陋地搭著一間茅屋,他一躍下馬,拖著柳鶴亭的頭髮大步向茅屋走去。
柳鶴亭就象一具死屍似的被他在地上拖著,沒有反抗。
冰冷潮溼的泥土沾滿了他的衣裳,他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忍耐,忍耐……」
他雖然年青,卻學會了如何自忍耐中獲取勝利。茅屋的外觀簡陋,但入了簡陋的門,穿過簡陋的廳堂,移開一方簡陋的木桌,下面竟有一條黝黯的地道,然後,柳鶴亭便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境界——在地道的暗室,陳設竟是十分精緻華美。
「三十七號」很重地把他推到牆角,柳鶴亭抬目望去,在牆上四盞精美銅燈的明亮照耀下,他面容當真比一切神話故事中的惡魔還要可怖,目光中更是充滿了仇恨與惡毒,他像對世上所有的人與事都充滿仇恨!怨毒!
其餘的六個烏衣神魔面上都被一方黑巾巧妙地掩住,是以看不到他們的面容,但他們的目光,卻也俱都和「三十七號」一樣。
柳鶴亭再也難以瞭解,這一群只有仇恨與怨毒,沒有愛心與寬恕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因為他心知,他們心中若是沒有愛和寬恕,他們的生活便將變得多麼空虛,灰黯,失望和痛苦。只見這「三十七號」籲出一口長氣,鬆懈地坐到一張紫檀椅上,從另一個烏衣神魔的手中,接過一瓶烈酒仰首痛飲了兩口,突地張口一噴,將口中的烈酒,全都噴到柳鶴亭臉上。狂笑著道:
「小子,味道怎樣,告訴你,這就是窯藏百年的茅臺酒,你若還能伸出舌頭,趕緊舐它兩下,保管你過癮的很——」
話聲未了,已引起一陣邪惡的狂笑,他又自痛飲兩口,反手一抹嘴唇,突地將頭上的包巾拉了下來——
柳鶴亭目光動處,突然瞥見他滿頭頭髮,竟是赤紅如火,不禁為之一動……
淒冷的晚風,淒冷的樹木,一聲聲驚駭而短促,微弱悽慘的哀呼,林梢漏出一滴滴細碎的光影,樹上鮮血淋漓,四肢殘廢的入雲龍金四……斷續的語聲:「想不到……他們……我的……」緊握成拳,至死不松的左掌,掌中的黑色碎布,赤色鬚髮……
入雲龍金四,就是被赤發大漢三十七號殘殺至死的!
柳鶴亭目光一凜,心中怒火填膺,但這一次又一次的激動與憤怒卻都衝不破他理智與耐忍的防線。突地,門外輕輕一聲咳嗽,滿屋的喧笑一齊停頓,三十七號霍然長身而起,閃電般自懷中掏出一方黑絲面罩飛快地套在頭上。
七號一個箭步掠出門外。
柳鶴亭心頭一凜:「莫非是他們的‘頭兒’已經來了。」
只覺自己心房砰砰跳動,胸口熱血上湧,這積鬱在他心中已久的疑團,在剎那之間,就要揭開,而且他深知這謎底不但將震驚他自己,也將震驚天下武林,於是他縱然鎮靜,卻也不禁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喧鬧的房屋,在這剎那之間,突地變得有如墳墓般的靜寂,房中的烏衣神魔,也盡斂了他們飛揚拔扈之態,筆直地垂首而立,筆直地望著房門,甚至連呼吸都不盡情呼吸……
房門僅只一開一張,房門外的動靜,房中人誰也看不見,燈火,微微搖動。
柳鶴亭只覺自己滿身的肌肉,似乎也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呼吸越發急促,心房的跳動,也越發劇烈……突地,房門大開……
一條人影,輕輕閃入,柳鶴亭雙拳一緊,指甲都已嵌入肉裡。
那知這人影卻不但讓僅僅是方才自屋內掠出的「七號」,包括屋中的人,齊地鬆了口氣。
柳鶴亭蹦緊的心絃,也霍然松馳。
他自己都不能瞭解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輕鬆還是失望,因為當一件殘酷的事實將要來臨的時候,人們總會有不敢面對事實的認識。
於是當那決定性的一刻弊遲來臨地,當事人的心情總會有著柳鶴亭此刻一樣的矛盾。
燈火飄搖中,突聽「七號」雙掌一擊,緩緩的前伸,一步一步地,走向柳鶴亭。
「三十七號」目光一閃,問道:
「頭兒不來了麼?」
「七號」腳步不停,口中說道:
「頭兒生怕飛鶴山莊的事情有變,是以一直過去了。」
「三十七號」突地怪笑一聲,道:
「那麼姓柳的這廝,是否交給你處置了?」
「七號」冷冷道:
「正是!」
「三十七號」怪笑著道:
「好極,好極,我倒要看看他怎樣死法!」
只見這被稱「七號」的瘦長漢子,雙目瞳仁突地由黑變紫,由紫轉紅,筆直前伸的一雙手掌,更是變得赤紅如火,他每跨一步,手指便似粗了二分,柳鶴亭目光動處,只見他赤紅的手掌,食、中、無名以及小指四指,竟是一般粗短。此刻他五指併攏,他手掌四四方方,望之竟如一塊燒紅的鐵塊。
這一瞥之下,柳鶴亭心頭一動,凜然忖道:
「這豈非河北張家口‘太陽莊’一脈相傳,從來不傳外姓的武林絕技‘太理硃砂神掌’?」
心念方轉,突聽七號沉聲低叱一聲,雙臂骨節,格格一陣山響,一雙火紅般地鐵掌,便以當頭向柳鶴亭拍下。
掌勢未到,有一陣勢氣襲來。三十七號得意地怪笑著道:
「這張雪白粉嫩的臉孔,被老七手掌烙一烙,必定好看的很……」
語聲未之,七號的手掌已堪堪觸及柳鶴亭的面頰了,屋中的「烏衣神魔」一個個目光閃動,怪聲狂笑,竟似比新年期中,將要看到迎神賽會神童子還要高興幾分。七號手掌距離柳鶴亭的面頰越近,他們的笑聲也就越發興奮,誰也無法明瞭為何流血的慘劇在這些人眼中竟是如此動人。
那知就在這狂笑聲中,柳鶴亭清嘯一聲,貼壁掠起,七號身形一挫,雙掌上翻——屋中神魔的狂笑,一齊變作驚呼,剎那之間,只見滿屋火光亂舞,人影閃動,一齊向柳鶴亭撲去。